《詩經》中的家與(yu) 國

作者：潘誌宏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九月廿九日庚戌

          耶穌2022年10月24日

《詩經》是中國曆史上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也是中國古代詩歌的生命起點。它保存和收集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葉的詩歌305首，反映了西周初期至春秋中葉，曆時約500多年的社會(hui) 麵貌。《詩經》中有大量詩歌，集中體(ti) 現詩人與(yu) 百姓的家國情懷。《論語·陽貨》記載，孔子說：“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xing) ，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其中的“興(xing) 觀群怨”指的就是《詩經》治國興(xing) 邦的四種社會(hui) 功能，折射出先秦時期家國之間的特殊關(guan) 係。

悠悠蒼天，曷其有所：厭惡征役、思鄉(xiang) 戀親(qin) 的家庭牽掛

厭惡征役，痛恨戰爭(zheng) 。周時頻繁的戰爭(zheng) 與(yu) 繁重的徭役給人民帶來了深重的災難，百姓因為(wei) 王事四處奔波，常年不能回家。《詩經》的很多詩篇表達詩人對征役、王事的厭惡痛恨，對家鄉(xiang) 親(qin) 人的思念愁緒。如《小雅·采薇》中說，“王事靡盬，不遑啟處。憂心孔疚，我行不來！”詩人由於(yu) 王事沒有休止，很難得到休息，因此心情非常苦悶，不知道何時才能回到家中。詩中的“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生動形象地對比了上戰場前與(yu) 服役歸來後的情景和心境，成為(wei) 千古佳句。《小雅·何草不黃》是描寫(xie) 征夫艱苦辛勞、對征役怨恨不滿的一首怨詩，“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獨為(wei) 匪民”。詩中多用反問句，控訴了征夫所遭受的非人待遇，強烈抗議被統治者虐待和輕視。“哀我征夫，朝夕不暇”，征夫因為(wei) 常年在外忙碌，既憤怒又痛苦，隻能以詩歌來宣泄厭惡征役之情。朱熹說：“周室將亡，征役不息，行者苦之，故作此詩”，周時諸侯國之間互相侵淩掠奪、征役過重，導致哀鴻遍野、民不聊生，國家的經濟社會(hui) 發展受到嚴(yan) 重破壞。

思念親(qin) 人，懷想故土。《唐風·鴇羽》記載，“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蒼天，曷其有所？”徭役沒有休止，人民不能耕作，家中田園荒蕪，無法贍養(yang) 父母。詩人控訴了繁重的王事給百姓帶來的痛苦和負擔，他悲傷(shang) 無奈，隻能高聲呼問蒼天，何時才能過上正常的生活，吐露心中的憤懣與(yu) 對親(qin) 人的牽掛。在《邶風·擊鼓》中同樣描寫(xie) 了一位士兵遠征他國、思歸不得的厭戰思鄉(xiang) 之情。戰爭(zheng) 使戰士和無辜百姓處於(yu) 水深火熱之中，人們(men) 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戰士們(men) 想起“死生契闊，與(yu) 子成說。執子之手，與(yu) 子偕老”的愛情誓言，對愛人的惦念、無奈與(yu) 苦楚，所以從(cong) 內(nei) 心發出了“於(yu) 嗟闊兮，不我活兮。於(yu) 嗟洵兮，不我信兮”的哀號。《詩經》中的征役詩從(cong) 側(ce) 麵反映了那個(ge) 戰亂(luan) 不斷、多災多難的時代，以及征役給百姓、士兵們(men) 帶來的痛苦，將周人對徭役的排斥、對家庭的渴望表現得淋漓盡致，征夫思念親(qin) 人與(yu) 牽掛故土之情愈發濃厚。

豈曰無衣？與(yu) 子同袍：保家衛國、勤政愛民的為(wei) 國情懷

保家衛國，同仇敵愾。《詩經》中保家衛國、歌頌戰功、誇耀將士的戰爭(zheng) 詩歌，不僅(jin) 展現出保家衛國、同仇敵愾的磅礴氣概及雄渾壯麗(li) 的文學色彩，也折射出統治階級的審美需求和意識形態，蘊含著愛國愛民、建功立業(ye) 的愛國情懷。《秦風·無衣》是秦地的一首軍(jun) 中戰歌，記錄了秦軍(jun) 奉周王之命抵抗犬戎的事件。“豈曰無衣？與(yu) 子同袍。”詩中充滿了慷慨激昂、豪邁樂(le) 觀、團結互助的精神氣概，“王於(yu) 興(xing) 師，修我戈矛。與(yu) 子同仇！”詩共三章，采用重疊複遝的形式，但是在內(nei) 容和情感上不斷遞進發展，展現秦人尚武好勇、英勇抗敵的英雄主義(yi) 氣概和愛國主義(yi) 精神。《小雅·出車》記錄一位戰士跟隨大將南仲出征並凱旋的曆史。“王命南仲，往城於(yu) 方。出車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於(yu) 襄。”此詩讚揚赫赫威名的南仲所立下的戰功，同時呈現出詩人在戰爭(zheng) 中的艱難困苦、戰爭(zheng) 勝利後的激動心情，抒發積極參戰、團結禦侮的愛國豪情。《詩經》中戰爭(zheng) 題材的詩歌多通過激昂文辭來烘托雄壯軍(jun) 威、兵強馬壯，飽含戰士們(men) 勇敢禦敵、團結樂(le) 觀、鬥誌昂揚的精神。

勤於(yu) 政事，愛國愛民。《大雅·文王》用賦的手法稱讚周文王建立周邦、親(qin) 政愛民的功績。“亹亹文王，令聞不已。”周文王治理國家勤勉辛勞，獲得美好的聲譽。周公在詩中敘述了商周興(xing) 亡盛衰的道理，告誡成王要順應天命、施行德政，“無念爾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牢記祖德，發揚光大，如此才可維持國運的昌盛。《鄘風·載馳》生動地描繪出許穆夫人強烈的愛民之心、救國之誌，刻畫了她堅強不屈的性格和英勇果決(jue) 的氣度。“載馳載驅，歸唁衛侯。驅馬悠悠，言至於(yu) 漕。”許穆夫人奔赴漕邑慰問衛國遺民，由於(yu) 許國大夫反對她提出的聯齊抗狄的主張，於(yu) 是她提出“大夫君子，無我有尤。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盡管大夫都不支持，她仍然願以實際行動去幫助母國。此詩風格沉鬱頓挫，充斥英邁之氣，使許穆夫人真摯情懷躍然紙上。《詩經》中勤政愛民的詩歌通常內(nei) 容豐(feng) 富、感情細膩，通過百姓的讚美和愛護，歌頌賢君明臣的美德和政績及忠於(yu) 國家人民的為(wei) 國情懷。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諷喻政治、憂國憂民的家國理想

諷喻政治，揭露罪行。《詩經》中的政治諷喻詩，主要揭露了統治階級荒淫殘暴的罪行，批評當權者排斥賢良、聽信讒言、嫉賢妒能，反映西周後期到東(dong) 周初年間，政治黑暗，君臣無道，導致國家危機四伏、百姓怨聲載道、苦不堪言。如《小雅·小旻》諷刺周幽王昏庸無能、腐敗誤國，“旻天疾威，敷於(yu) 下土。謀猶回遹，何日斯沮？”由於(yu) 君主施行的邪僻政策，把國家逐漸推向了滅亡，詩人痛心疾首，所以對國家將亡感到“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既有對昏君的無可奈何，也有對國家深沉的愛。這一時期出現了揭露封建統治階級貪婪凶殘的諷喻詩，《魏風·伐檀》諷刺統治者剝削百姓，“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用反詰的方式責問統治者為(wei) 何不勞而獲，“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譏諷這些貴族們(men) 隻不過是吃閑飯的寄生蟲而已。《魏風·碩鼠》形象地把剝削者比喻成貪婪狡詐的肥大老鼠，“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隻顧自己享受，不顧百姓死活。這類詩歌鮮明地指出當時的階級矛盾，貴族與(yu) 百姓貧富差距懸殊。詩歌的作者敢於(yu) 直言諷刺君王的昏庸無道、佞臣的自私暴戾，傾(qing) 吐百姓的怨憤和痛苦，寄希望於(yu) 統治者能夠從(cong) 善如流、改變現狀。

憂國憂民，感時傷(shang) 懷。《詩經》中還有一類懷念故國、憂國憂民的詩歌，詩人觸景傷(shang) 情、痛惜亡國。《王風·黍離》是一位亡國大臣有感於(yu) 國家興(xing) 亡所作的詩歌。他看到故國宗廟已經長滿莊稼，心中無限悲愴。“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對故國的追思和感慨，如疾風驟雨，讓詩人悲痛不已，隻能追問“悠悠蒼天，此何人哉？”用重疊句和反問句，回環反複地吟唱，委婉悲愴地表達了對周幽王的批評。故國之思與(yu) 悲痛之心，顯露無遺。《曹風·下泉》寫(xie) 了曹國之臣感歎周王室衰敗，因而憂思懷念周王朝強盛時期。詩人從(cong) 受寒泉浸泡的野草起興(xing) ，比喻諸侯國以強淩弱，小國沒有地位和安全，所以“愾我寤歎，念彼周京”。夢中醒來，憂愁歎息無法入眠，昔日周王朝盛世仿佛還在眼前。“芃芃黍苗，陰雨膏之。四國有王，郇伯勞之。”諸侯國的安定是由於(yu) 周王的庇護，就像禾苗的茁壯是由於(yu) 雨水的灌溉。作者懷想周初的強大，憂國憂民之情呼之欲出。

司馬遷認為(wei) ：“《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wei) 作也”。《詩經》反映了戰爭(zheng) 與(yu) 徭役、壓迫與(yu) 反抗、政治與(yu) 社會(hui) 等家國關(guan) 係的方方麵麵，可謂是周代社會(hui) 生活的一麵鏡子。“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詩人對親(qin) 人的牽掛、對故土的留戀、對國家的熱愛，表達出百姓對和平安定的渴望與(yu) 美好生活的向往，建構起飽滿立體(ti) 的家國情懷，暗藏著對時代的深刻同情與(yu) 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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