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揚雄
作者:劉明(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文學研究所)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九月廿六日丁未
耶穌2022年10月21日
每讀《漢書(shu) ·揚雄傳(chuan) 》,常折服於(yu) 揚雄波瀾不驚的人生智慧。他以玄默淡泊的態度投身於(yu) 學術著述和文學創作,構築完美自足的精神世界,在熠熠生輝的中華文明長河裏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時人桓譚稱譽揚雄“絕倫(lun) ”都覺得還不夠凝重概括,於(yu) 是又稱他是“西道孔子”外兼“東(dong) 道孔子”(《新論》),意即天下人共同的“再生”孔子,從(cong) 此奠定了揚雄在中國儒學史上的地位。班固同樣也很敬重揚雄,著意為(wei) 他“設計”兩(liang) 卷的史傳(chuan) 容量,悉數寫(xie) 錄大賦四篇,西漢享此殊遇的文學家僅(jin) 有他和司馬相如兩(liang) 人,世稱“揚馬”,又坐實了揚雄一流辭賦家的文學史地位。揚雄曾遊學精通老莊的嚴(yan) 君平,思想底色中還透著道家的光輝,稱得上是儒道兼濟,即用道家的心態踐行儒家君子風範,清心寡欲而又學行充盈。這一切構成了中華文明精神標識層麵的揚雄遺產(chan) ,或曰揚雄意義(yi) 。
平心而論,麵對兩(liang) 千多年前的賢哲揚雄,如何把握他留下的精神遺產(chan) 和文化內(nei) 涵,是重讀古代名家經典首先需要思考的問題。對其精神價(jia) 值的提煉應當注重宏觀與(yu) 微觀的辯證統一,兼融義(yi) 理、考據與(yu) 辭章的和合之美。在宏觀層麵,提煉出“揚雄意義(yi) ”的範疇,並就其內(nei) 涵予以闡釋,這無疑是理解和體(ti) 認中華文明特質形態的一個(ge) 側(ce) 麵。同時也要在微觀層麵意識到,“揚雄意義(yi) ”的生成是諸多細節的淬煉凝結,不應忽視細節在形塑意義(yi) 中所起到的獨特作用。
蘊藉平和的諷諭風格
“揚雄意義(yi) ”的內(nei) 涵之一,是秉持“曲終奏雅”的賦學傳(chuan) 統,而更趨含蓄委婉,甚至“沒”其諷諭本意。最直接的表現就是讀四篇大賦,有時竟讀不出揚雄的諷諫或勸諭“在何處”。
張震澤先生就此有精當的分析,他認為(wei) 四賦“代表了自司馬相如以後的新發展,也開拓了東(dong) 漢大賦寫(xie) 作的新途徑”,集中表現在“建立漢大賦的一種蘊藉風格”,可以稱為(wei) “賦的蘊藉派的濫觴”(參見《揚雄集校注·前言》)。“蘊藉派濫觴”的提法,綜括出揚雄四賦的創作新境及其獨具的藝術魅力,體(ti) 現了文學批評的曆史尺度與(yu) 審美尺度的統一。
回到四篇大賦的文本,第一篇是創作於(yu) 元延二年(前11年)正月的《甘泉賦》,時揚雄年四十三,是出川入京的第二年。該賦的創作背景,本傳(chuan) 有交代,稱甘泉本是秦帝離宮,奢泰浮華,漢成帝每至甘泉郊祀,又常攜趙昭儀(yi) 隨駕,儀(yi) 仗盛大侈靡。顯然,這都是揚雄創作該賦的諷諭對象。但如果本傳(chuan) 不交代,單純地讀賦作本身,很難讀出諷諭之意。比如,賦作寫(xie) 郊祀場麵的宏大壯觀,寫(xie) 宮殿堂宇的豪華奢麗(li) ,運用頗具抒情色彩的騷體(ti) 句,“靡薜荔而為(wei) 席兮,折瓊枝以為(wei) 芳。噏清雲(yun) 之流瑕兮,飲若木之露英”。多像屈原《離騷》的格調,真讀不出諷諭在哪裏。特別是這四句話:“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壽兮,屏玉女而卻虙妃。玉女無所眺其清盧兮,虙妃曾不得施其蛾眉。”本傳(chuan) 如不“提前”寫(xie) 出,“‘屏玉女,卻虙妃’,以微戒齊肅之事”,能讀出該段話是在諷諭成帝專(zhuan) 寵趙飛燕嗎?作為(wei) 初入京師進呈成帝的首篇賦作,揚雄的諷諭力度實在太“柔弱”,誠如尚學峰先生所認為(wei) 的:“諷諫意義(yi) 也實在過於(yu) 微弱,簡直令人難以看出。”
揚雄在元延二年三月又創作了《河東(dong) 賦》,據本傳(chuan) ,成帝“眇然以思唐虞之風”,揚雄以為(wei) “臨(lin) 川羨魚不如歸而結罔”,遂作該賦。篇末“既發軔於(yu) 平盈兮,誰謂路遠而不能從(cong) ”兩(liang) 句,寫(xie) 得委婉柔和,諷諭成帝不可因“路遠”而怠惰以古聖賢為(wei) 榜樣,但若不是本傳(chuan) 有所交代,同樣讀不出。
創作於(yu) 同年十二月的《羽獵賦》,諷諭的“力度”較《甘泉賦》《河東(dong) 賦》有明顯的進步,篇末寫(xie) 道:“罕徂離宮,而輟遊觀,土事不飾,木功不彫,烝民乎農(nong) 桑,勸之以弗迨”,“放雉菟,收罝罘,麋鹿芻蕘與(yu) 百姓共之”,“乃祗莊雍穆之徒,立君臣之節,崇賢聖之業(ye) ,未遑苑囿之麗(li) ,遊獵之靡也”,勸諫成帝勿耽於(yu) 遊獵郊祀等浮靡之事,應勸課農(nong) 桑,而且進一步提出“立君臣之節,崇賢聖之業(ye) ”的主張。該賦奏進後,揚雄除為(wei) 郎官,改變了待詔的身份。
元延三年,揚雄又創作了《長楊賦》,假托子墨客卿和翰林主人兩(liang) 人的對話,表達勸諫成帝勿沉迷畋獵、應胸懷萬(wan) 民之意。如借子墨客卿之口寫(xie) 道:“蓋聞聖主之養(yang) 民也,仁霑而恩洽”,接著話題一轉,稱畋獵長楊的場麵乃“此天下之窮覽極觀也”,發出“豈為(wei) 民乎哉”的質問。諷諭的“力度”在四篇大賦裏最強,可惜借助假托者之口說出,而且篇末又借翰林主人之口,否定了這種批評:“客徒愛胡人之獲我禽獸(shou) ,曾不知我亦已獲是王侯。”子墨客卿也隻好承認“大哉體(ti) 乎!允非小人之所能及也”。該賦的諷諭給人一種“虎頭蛇尾”的感覺,像是剛伸出去的“腳”,又匆忙縮了回來。
縱觀四篇大賦的諷諭功能,揚雄有直陳時弊的意願,但總體(ti) 上又是克製的,給人一種引而不發、發而又有所收的印象,可以窺探到他內(nei) 心深處是謹慎持重的。揚雄的精神深處又交織著矛盾和糾結,以至於(yu) 在他人生五十多歲之際反思賦的諷諫功能,提出“詩人之賦麗(li) 以則,辭人之賦麗(li) 以淫”的賦學批評觀,認為(wei) 賦“恐不免於(yu) 勸”(《法言·吾子》),遂視己之賦作乃“童子雕蟲篆刻”“壯夫不為(wei) ”。揚雄賦作諷諭追求的是雍容平和,直接導致其蘊藉風格的形成,而認定辭賦創作無法承擔起真正的諷諭功能,則是蘊藉風格在文學批評層麵的延伸。
儒道兼濟的思想取向
“揚雄意義(yi) ”的內(nei) 涵之二,是儒道兼濟的思想取向,既非完全的儒家有為(wei) 入世,也非一味的道家自然無為(wei) ,而是以道家心態踐行儒家風範。
揚雄著,範望解讚,《太玄經解讚》資料圖片
典型表現就是揚雄多次闡釋“默”和“玄”,儼(yan) 然將之視為(wei) 兩(liang) 種哲學範疇。如《太玄經·玄摛》稱:“故玄卓然示人遠矣,曠然廓人大矣,淵然引人深矣,渺然絕人眇矣,嘿(默)而該之者玄也。”揚雄又稱:“言不言,默而信也”(《太玄經·飾》),意即以不言為(wei) 言,而達至儒家“信”的境界,不以言語為(wei) 修飾則是道家的理念。此外還稱:“無喪(sang) 無得,往來默默”(《太玄經·守》),“聞貞增默,識內(nei) 也”(《太玄經·增》),這都是揚雄以“默”為(wei) 準繩的處世之道,正如黃侃所評價(jia) 的“以容默處當世”(《法言義(yi) 疏後序》)。
“默”是儒家強調的道德準則之一,如《論語·述而》稱:“默而識之”,皇侃疏雲(yun) “見事心識而口不言,謂之默識者也”。又《荀子·非相》稱:“言而非仁之中也,則其言不若其默也,其辨不若其呐也。”“默”應與(yu) 傳(chuan) 統的儒家“仁義(yi) 禮智信”並列。揚雄繼承了“默”之智慧,又與(yu) “玄”結合在一起,進而提出“玄默”觀。如《長楊賦》“以玄默為(wei) 神”,又《解嘲》寫(xie) 道:“默默者存”“自守者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極”。尤其是在《太玄賦》中,揚雄稱:“我異於(yu) 此,執太玄兮”,他不學屈原,不做伯夷、叔齊。“玄”還是一種人生哲學。我們(men) 習(xi) 慣性認為(wei) ,揚雄的“玄”,繼承的是老子的思想,但若結合“玄默”來看,他的“玄”是對“默”的一種升華。“默”而深思,深思而致“玄”想,擴展到哲學層麵是兩(liang) 種範疇,滲透到人生層麵,則是為(wei) 人處世的價(jia) 值準則。
“玄”也離不開“默”。《漢書(shu) ·揚雄傳(chuan) 》同樣強調“默”:“為(wei) 人簡易佚蕩,口吃不能劇談,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靜亡為(wei) 。”“深湛之思”也就是“玄”,實際是講“默”與(yu) “玄”的辯證關(guan) 係。揚雄麵對成帝郊祀甘泉,非常糾結是否勸諫,本傳(chuan) 說其“欲默則不能”而創作《甘泉賦》。時人以為(wei) 《太玄》難懂,揚雄作《解難》寫(xie) 道:“蓋胥靡為(wei) 宰,寂寞為(wei) 屍,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語叫叫,大道低回,是以聲之眇者,不可同於(yu) 眾(zhong) 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混於(yu) 世俗之目;辭之衍者,不可齊於(yu) 庸人之聽。”仍強調以“默”(“寂寞”)為(wei) 主宰,致深思而達“玄”(《太玄》)境。《解嘲》說,“默然獨守吾《太玄》”,以“默”支撐《太玄》的寫(xie) 作,“默”與(yu) “玄”具有密不可分的關(guan) 係。即便友人劉歆認為(wei) ,《太玄》恐怕覆醬瓿,揚雄也隻是“笑而不應”,反映的仍是“默”的精神力量。
總而言之,揚雄的辭賦創作遵循委婉、柔弱的諷諭觀,體(ti) 現為(wei) 蘊藉的風格特征,他在《長楊賦》裏提出了“玄默”的觀念,這種蘊藉可以說就是玄默觀的一種體(ti) 現。揚雄始終行走在諷諫的邊緣,他不願將辭賦創作與(yu) 諷諫靠得太近,總是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距離感。他創作《太玄》,意在構建其哲學體(ti) 係,仍強調“默”的作用,“玄”以“默”為(wei) 根基。揚雄無他嗜求,“欲求文章成名於(yu) 後世”,畢生都在遵循“默”之道。
揚雄為(wei) 何這麽(me) 執著於(yu) “默”呢?這或許與(yu) 他口吃密切相關(guan) 。《漢書(shu) ·揚雄傳(chuan) 》記載他“口吃不能劇談”,《劇秦美新》又寫(xie) 道:“臣常有顛眴病,一旦先犬馬填溝壑,所懷不章,長恨黃泉”,口吃恐怕也與(yu) 他長期所患的顛眴病(一種中風類疾病)有關(guan) 係。口吃使他不善言談,遂自覺以“默”為(wei) 人生追求和準則,把精力、精思和精華都萃聚在了文字上,留下了優(you) 秀的文學作品。“默”又使他深思,所以揚雄篤好“玄”理,“玄”是構築哲學思維的重要方式,留下了重要的思想著述。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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