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大剛】讀書·教書·編書——六十二載憶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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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時間:2022-10-23 19:2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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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大剛

作者簡介:舒大剛,男,西元一九五九年生,重慶秀山人,吉林大學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教授、國際儒學研究院院長兼古籍整理研究所所長。出版《宋集珍本叢(cong) 刊》、《諸子集成》係列、《三蘇全書(shu) 》、《宋人年譜叢(cong) 刊》等成果。承擔編纂的“儒藏”工程、“巴蜀全書(shu) ”工程。

讀書(shu) ·教書(shu) ·編書(shu) ——六十二載憶人生 

作者:舒大剛(四川大學教授)

來源:《國學》第十集,中華傳(chuan) 統文化學院和四川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館主辦

 

承蒙尊敬的《國學》雜誌主編、著名詞學專(zhuan) 家謝桃坊先生的邀請和敦促,暫且停下匆忙的腳步,對自己62年來的人生經曆,特別是44年的求學生涯,平靜地進行一番回顧和檢討。其中有經驗教訓,有辛酸苦辣,都借此機會(hui) 講出來,非敢表功,但求後來者引為(wei) 前車之鑒也。

 

 

一、我的家鄉(xiang) :武陵山區

 

我原籍是四川省秀山縣(今重慶市秀山土家族苗族自治縣),處於(yu) 武陵山區邊沿,西與(yu) 本市的酉陽縣相鄰,東(dong) 與(yu) 湖南的花垣縣、貴州的鬆桃苗族自治縣接壤,是個(ge) 腳踏三邊、雞鳴三省的偏遠地方。多年後我才知道,這裏還是陶淵明《桃花源記》、沈從(cong) 文《邊城》的原發地。在文學作品中,這裏遠離城市的喧囂,脫卻人事的紛擾,自然風光奇峻而優(you) 美,民風民俗純樸而自然,地方物產(chan) 豐(feng) 富而特別。人們(men) 日出而作,日沒而息,男耕女織,山歌互答。山茶爛漫,鳥語花香……在今天看來,那裏實在是過膩了城市生活的人們(men) ,尋求原始純樸之美的理想去處。不過,當我童年生活在那裏的時候,卻並沒有完全感受到這般美好。

 

我名舒大剛,1959年6月22日出生於(yu) 湖北襄陽(當時父親(qin) 正在“南水北調”工程丹江口水庫建設工地),初名舒暢,回到秀山後,曾因久病不愈,依貴州黃仙娘的神喻,說我五行缺金,應當改名“鋼雲(yun) ”,我那平生堅持唯物主義(yi) 的父親(qin) ,因盼我快點好起來心切,竟然也就同意了,這讓我失去了後來令別人大熱大火的名字,而開啟了我並不舒暢的人生。小學發蒙時,我的啟蒙老師父親(qin) 根據我在家族中的排行(“文景廷天在,世正康萬(wan) 代,崇大玉昭奇,丁方可之忠”)中屬“大”字輩,便給我取名舒大鋼。我在上大學入學填表時,討厭老是有人說我“大煉鋼鐵時出生的”,好像我砍了許多樹、破壞了生態似的,於(yu) 是在沒有跟父母商量的情況下,擅自易“鋼”為(wei) “剛”,改名“舒大剛”了。後來讀《孟子》又知道,其中有“吾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其為(wei) 氣也,配義(yi) 與(yu) 道”的話,又惹來人們(men) “少有大誌”的猜想,這裏就隻有“嗬嗬”了!

 

我後來生活了17年的故鄉(xiang) ,是秀山縣最南端與(yu) 貴州接壤的地方——蘭(lan) 橋公社雙豐(feng) 大隊倉(cang) 屋小隊(今屬蘭(lan) 橋鎮金星村)。倉(cang) 屋距公社所在地老場鎮約1.5公裏,原來的生產(chan) 小隊由舒姓、黃姓和蔣姓三個(ge) 小村落組成,其中舒姓人家最多,有20餘(yu) 戶、七八十人,聚居於(yu) 大坳、隔壁兩(liang) 個(ge) 院子。“倉(cang) 屋”這個(ge) 名字,與(yu) 這裏曾經有過糧倉(cang) 有關(guan) 。那個(ge) 糧倉(cang) 原是貴州鬆桃千崗坪舒家所有,用來囤聚在蘭(lan) 橋一帶所產(chan) 糧食,以便出售。原本臨(lin) 時囤貨,後來為(wei) 了看守儲(chu) 物,遷來兩(liang) 支舒姓人家定居——其中一支就是本宗——地名也以“倉(cang) 屋”為(wei) 稱(又作“昌屋”)。根據我出資立碑和清明回家掛青的情節,知道此地最早的男性祖先叫舒萬(wan) 興(xing) (葬於(yu) 金星麻柳林),是我曾祖;與(yu) 曾祖葬在同一個(ge) 地方的,還有他的母親(qin) ——我的高祖母趙氏和他的一位太太——我的繼曾祖母楊氏。據說本支舒家原有《家譜》,隻因在一次祭祀活動中,被不識字的辦事人員燒毀,故高祖以前的祖先就不知名諱,無由詳述其事功了。

 

曾祖前後兩(liang) 娶,原配諶氏,生我祖父(代洪)及大姑婆(楊舒氏);諶氏早世,續娶楊氏,生我二公(代金)、滿公(代文)及二姑婆、小姑婆。上述的祖輩人物,我自幼及壯皆及見之,他們(men) 對我皆備極關(guan) 愛,有求必應,每憶及此,就倍感溫暖。

 

我爺爺諱代洪,個(ge) 子不高,但精力極佳,為(wei) 人誠樸,遇事淡定。我小時常聽他說,由於(yu) 家裏田土不多,平時由在家女眷們(men) 打理,農(nong) 忙時聘有長工、短工,他自己則長年在外挑腳經商,周遊於(yu) 川、黔、湘、鄂邊城之間,久而久之,竟獲“秀山客”雅號。他隻有年末或重要節時他才回來,與(yu) 家人團聚,亦農(nong) 亦商,是當地殷實之家的常態。我是半歲回到倉(cang) 屋老家,據說爺爺當時用一個(ge) 竹編的花背兜背著我遊玩,我一高興(xing) 便跳躍,就會(hui) 晃得小個(ge) 頭的爺爺幾個(ge) 踉蹌。不過在我記事時,爺爺已經是蓄著花白小胡須的老爺子了。隨著時勢的變化,到處做生意是絕不可能的了,身體(ti) 瘦弱的爺爺隻好長年呆在老家,下地幹活。他幹活,不停但也不快,十分專(zhuan) 注認真,重活、精細活他基本幹不了,但總是鋤頭不離手、扁擔不離肩,白天在集體(ti) 地裏,抽空在自家地裏做,早出晚歸,極有規律。傍晚回家,泡壺茶坐在堂屋中間,笑眯眯地看著我們(men) 兄弟姊妹打鬧嬉戲。他從(cong) 不疾言厲色地訓斥我們(men) ,逢到我父母要修理他的孫子時,他還常常徒勞地上前勸解。夜晚,都是我與(yu) 弟弟(大鐵)跟爺爺同被抵足而眠,說是給他暖腳,其實在這個(ge) 多子女的家裏,也沒有多餘(yu) 的房間、床鋪和被子來分鋪,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我與(yu) 大鐵都外出上學離開他老人家為(wei) 止。我沒有看見過祖母,她是距蘭(lan) 橋20裏外的梅江亮甲人,姓楊氏,生我父親(qin) (崇章)及我孃(榮珍)。後因兒(er) 子(我的父親(qin) )外出從(cong) 軍(jun) ,日夜思念不得,積憂成疾,患了胃病,還在中年便仙逝了。爺爺中年鰥居,一生為(wei) 我們(men) 一家大小不停地勞作,從(cong) 無怨言,直至1986年94歲去世頭幾天,還嚷著要下地幹活。爺爺對我兄弟姊妹備極慈愛,撫養(yang) 教誨,恩重如山!他還曾經獲得秀山縣政府“勞動模範”稱號,去縣城開會(hui) 領過獎,獎品是一頭耕牛,價(jia) 值應該相當於(yu) 今天一台拖拉機。他一生節儉(jian) ,我父親(qin) 在外工作期間,他還千裏裹糧,徒步到湖北建始去看望他的獨生兒(er) 子;回程時,也舍不得花他兒(er) 子給他準備的盤纏,硬是憑著兩(liang) 條腿丈量著歸途。

 

我父諱占榮,譜名崇章。舒姓原本舜禹時名臣、中國法製之祖皋陶之裔、春秋時群舒國之後,在曆史上共出165位進士、宋代明代都出過狀元。倉(cang) 屋舒家本與(yu) 一代辭典學大師舒新城、被毛主席稱著“黨(dang) 內(nei) 一支筆”的老革命、電腦字庫“舒體(ti) ”鼻祖舒同等名流同出一源——由江西遷湖南漵浦,本支輾轉遷到蘭(lan) 橋後,卻三代皆無文章傳(chuan) 世。曾祖父想讓我二公、滿公讀書(shu) ,可他們(men) 都不太在意,還傳(chuan) 出“全家人吃飯,為(wei) 何叫我去讀書(shu) ?”的笑談。我父與(yu) 他們(men) 年紀相仿,常在他們(men) 讀書(shu) 時旁聽,卻一聽便知。於(yu) 是曾祖父將他也送入私塾,據說這位後來的新生成績反比他兩(liang) 位叔叔優(you) 異,於(yu) 是順利完成高小學業(ye) 。父親(qin) 以優(you) 異成績升入中學,趕往沈從(cong) 文筆下的“邊城”——湖南花垣縣的茶垌中學報名,據他說在渡河時,不慎將備作學費的銀圓落入水中,既上不了學又不敢回家,進退兩(liang) 難(2019年冬,我帶兩(liang) 個(ge) 孫子回家遊覽邊城,還望著平靜湛藍的江水遐想:“這是不是當年翠翠拉船、父親(qin) 掉錢的渡口呢?”“當年要是他讀成中學,又將是一幅什麽(me) 模樣呢?”)。

 

當時正遇民國政府軍(jun) 隊擴充兵員,依“三丁抽一”的規矩,我的祖輩中應該有一個(ge) 人當兵,征兵的嫌我爺爺年紀已長,年紀合適的二公、滿公又膽小不敢去。我父親(qin) 於(yu) 是以獨兒(er) 身份代替兩(liang) 位叔叔投軍(jun) 從(cong) 戎。當時已是解放戰爭(zheng) 後期,新組建卻缺乏訓練的政府軍(jun) ,同能征慣戰的解放軍(jun) 一交戰,頃刻即潰,我父與(yu) 一位梁姓同鄉(xiang) 在一個(ge) 岩洞中躲過戰場清理,於(yu) 是易服改妝,改投到上午還是對手的中國人民解放軍(jun) 旗下,名字也改成了“蘇占榮”。父親(qin) 改投的部隊係李先念獨立師,“他的團長他的團”則是由李先念的侄兒(er) 統領的獨立團——這位剛猛少文的團長對精通文墨的父親(qin) 頗為(wei) 欣賞和護持。後來父親(qin) 參加過淮海戰役,攻克過襄陽、當陽等城市。在攻打襄陽城時,據他說曾經在護城河水中提前埋伏了三天三夜,從(cong) 此落下風濕病。又隨軍(jun) 解放湖北恩施等府縣後,建立新政權人民政府,他被就地安置,擔任建始縣首任武裝部長兼兵役局長,曾用名“蘇達章”。繼而轉業(ye) 到“長江流域規劃委員會(hui) 辦公室”(簡稱“長辦”或“長委”,主任林一山),擔任保衛處長,住地在湖北漢口。他相繼參加過葛洲壩、丹江水庫等水利工程建設,深知科學技術對建設的重要性,曾想讓自己的兒(er) 子將來當個(ge) 水利工程師,現在看來我的專(zhuan) 業(ye) 是讓他失望了。後因爺爺不願遷往大城市生活,父親(qin) 即辭職還鄉(xiang) ,轉回農(nong) 村。當時父母已育有我和兩(liang) 個(ge) 月胞胎姐姐,母子四人也一起變成了農(nong) 業(ye) 戶口。那時的城鄉(xiang) 差別,在我們(men) 母子這一並不華麗(li) 的轉身後,對比實在鮮明:以前隻需要拿著糧袋子,花不到我父工資五分之一的錢,就可到糧店瞬間把所需米糧裝回家;此後卻需要全家人自己到田地裏去,花一年的時間生產(chan) 、勞動、等待、期望,也未必能裝回全家所需來。父親(qin) 回鄉(xiang) 後,就再沒有謀求職位的念頭,即使有下來搞社教的“領導同誌”勸他出山也不為(wei) 所動。可當1965年雙豐(feng) 大隊成立民辦小學,父親(qin) 卻應支部書(shu) 記周華清的邀請,欣然出來擔任創校校長兼任課老師,並在民辦老師職位上幹到60歲左右退休。1992年,父親(qin) 因病去世,享年66歲。 

 

我母親(qin) 姓張諱德鳳,係湖北建始縣人。外祖父張大鬆,本籍湖南,是抗戰期間長沙保衛戰的傷(shang) 兵,隨軍(jun) 撤退到湖北建始定居,以修理皮鞋、釘皮涼鞋為(wei) 生,與(yu) 從(cong) 江蘇逃難而來的徐氏女(外祖給她取名“金玉”)結褵,生我母親(qin) 及小姨(諱德英)、小舅(失名,幼年因洪水與(yu) 我外婆一同溺亡)。我父在任職建始時認識我母並結婚,轉業(ye) 漢口後生我的雙胞胎姐姐(俱早逝),兩(liang) 年後又生我於(yu) 湖北襄陽。回到秀山後,又生我弟(大鐵,後來擔任秀山民族中學副校長)和兩(liang) 妹(夢花、鐵梅,俱服務於(yu) 秀山民族中學)。母親(qin) 初識文字,會(hui) 寫(xie) 信看報,曾為(wei) 我父代過課,並擔任過社教工作組宣傳(chuan) 員。母親(qin) 從(cong) 不辨小麥、韮菜的城市姑娘,轉為(wei) 下地幹活自謀其食的農(nong) 村婦女,一生辛勞,備嚐苦難,當時隻覺得她脾氣大,動不動就用不讓我讀書(shu) 相威脅,現在想想,在那樣的環境下,她的心情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母親(qin) 因病去逝於(yu) 2002年,終年亦66歲。

 

老輩閑坐時常說,倉(cang) 屋舒家原本小康,有良田數十畝(mu) ,長年請有幫工,每年都有餘(yu) 糧出售,又輔以經商賺錢,女眷們(men) 又會(hui) 操持,常做豆腐、織布換錢,在十裏八鄉(xiang) 中,還是有人羨慕的殷實之家。實行公社製度後,田產(chan) 充公,農(nong) 具入社,全家人就成了隻剩雙手的社員。我父回鄉(xiang) 後,再也看不到他記憶中(也是他誆我母親(qin) 回鄉(xiang) 的理由)的“陳穀不斷、臘肉經年”的光景。在與(yu) 幾位堂叔分家後,加上添丁進口,父親(qin) 的退職金很快花光了,家道逐漸陷入赤貧。為(wei) 了拓展更寬空間,我父決(jue) 定將祖父分得的兩(liang) 間小廂房,從(cong) 祖屋搬到村旁,另建為(wei) 三間瓦房,於(yu) 是小安。

 

新房屋右靠老院子,左臨(lin) 森林,繞以鄉(xiang) 村小道,沒有繁冗吵鬧,而有鬆濤之聲、青草之香,以及蛙鳴與(yu) 蟬噪。這裏視野開闊,背山麵嶺,前有小溪流水,放眼望去,山巒一層接一層次第展開,真是資格的青山綠水。站在堂屋裏,白天可遠眺巍峨的貴州名山——梵淨山,夜晚還可看見遠山處處燒佘播種的火光,漫山遍野數日不滅,令人頓生無限遐想。記得有一年回家過年,父親(qin) 令我撰寫(xie) 春聯,我寫(xie) 道:

 

“蹺足看乾坤,遠山蒼蒼,近水潺潺,或若蒼龍朝宗,或若萬(wan) 馬齊騖,遠近層層疊疊眾(zhong) 山小;

 

俛首觀史記,前代烈烈,後世振振,忽兒(er) 鐵馬金戈,忽兒(er) 文章爾雅,前後濟濟蹌蹌庶跡多。”

 

一以寫(xie) 景,一以述誌,聊以表達當時所感。

 

可是蘭(lan) 橋原本邑梅土司領地,地脊民貧,十年九旱;又地跨兩(liang) 省,與(yu) 鬆桃大路、妙隘等民族社區接壤,管理不易。因此其地民風剽悍,匪患不斷,猶記得小時還見過許多山頭留有當年躲避匪禍的營盤;又兼賭博成風,拐騙時有,這一帶的社會(hui) 治安一直令管理者頭痛。記得我們(men) 剛搬家時,送走工匠,安頓完住處,全家人圍著火爐看我做作業(ye) ,卻被梁上君子光顧,將新房中的鋪籠帳被盡行偷走,全家頓時衣食無著。幸得鄰裏及我姑(榮珍)及父執朋友(戴昌前等)給濟,才勉強度過難關(guan) 。

 

好在我祖經商走過不少地方,我父革命更是見過世麵,他們(men) 常常給我們(men) 講一些外邊的故事,激起少小的我們(men) 對外麵世界的無窮想象和熱情向往。父親(qin) 讀過“老章”,會(hui) 寫(xie) 對聯、近體(ti) 詩,又一生執業(ye) 教育,故積極主張送子女入學接受教育。麵對當時推薦上大學的現象,他卻對我說:“有麝自然香”;“有了知識不會(hui) 爛在肚子裏頭”;“任何時候都要使用能人。”因此即使在他被誤會(hui) 挨整、前景最暗淡的時候,也沒有動搖過他教子讀書(shu) 的信念。他對有知識好學習(xi) 的青年,從(cong) 來都不吝讚賞和推揚,還常常幫忙給一些有誌青年寫(xie) 總結、寫(xie) 推薦,讓他們(men) 升入理想的學校。這正是中國人“子孫雖愚,詩書(shu) 不可不讀”,“遺子千金,不如教子一經”的傳(chuan) 統嗬。人才始終是建設的剛需,而知識又是成才的首務。經曰:“建國君民,教學為(wei) 先。”雖在草野,焉有不知?我現在終於(yu) 明白了,父親(qin) 為(wei) 何回鄉(xiang) 後不謀一官半職,卻熱衷於(yu) 民辦教育的緣故了。職是之故,趕上改革招生製度後,我即考上大學,稍後我弟亦考上中師(後來自學取得本科文憑),大妹、小妹也分別在蘭(lan) 橋小學、梅江中學畢業(ye) 。現在看來,這些文化程度並不算高,但在當時當地,卻已被人稱作“文化世家”了。這一傳(chuan) 統,也影響到我的兄弟姊妹和部分鄉(xiang) 鄰,他們(men) 無論家境多麽(me) 貧寒,條件多麽(me) 艱苦,首要任務就是千方百計送子女讀書(shu) 。在生活極其艱苦的偏遠鄉(xiang) 村,我輩及子侄共出了10餘(yu) 位大學生,其中包括上四川大學、北京大學等名校,也算不墜其緒,能振家聲了。

 

二、我的童年:困乏其身

 

我的童年,差可用“天資平平,而愛學習(xi) ,艱難困苦,玉汝於(yu) 成”來形容。

 

1965年我5歲多,即隨時任民辦教師的父親(qin) 啟蒙,接受熏陶,記得當時沒有新教材,是借用蘭(lan) 橋公社小學用過的舊課本,第一課“日月水火,山石田土”至今記憶猶新。接著又有兩(liang) 位姓蔣(躍榮)、姓周(德榮)的民辦老師和一位姓楊(昌舉(ju) )的公辦老師加盟,他們(men) 對我的記性和作文還是頗為(wei) 誇獎的。但由於(yu) 年幼貪玩,也沒少挨父親(qin) 敲腦殼。在雙豐(feng) 村小讀了三四年,我又轉入蘭(lan) 橋小學讀兩(liang) 年(其中複課一年)。校長趙家國,班主任是黃毓林(我高中同學楊斌之母),對我都關(guan) 懷備至,有一次我生病,父親(qin) 去替我請假,班主任專(zhuan) 門封了一小包白糖(當時他們(men) 也是憑票才能買(mai) 到)讓父親(qin) 帶回,以示慰問,至今想起猶然甜味在唇。

 

1970年,我小學畢業(ye) ,正值蘭(lan) 小設立“戴帽初中”,又在蘭(lan) 橋上了三年初中。班主任先後有博學的王紹華(能讀《資本論》,兼教語文、數學)、慈祥的魯世金(我高中同學黃雅麗(li) 之母,兼語文課);數學老師則有張桂榮(上課一絲(si) 不苟)、曾紀凡(很有風度)等。在老師們(men) 的精心教誨下,我的初中同學中,楊正合(後為(wei) 梅江小學校長)、丁仁傑(後作鄉(xiang) 長)、楊國友(後作公司總經理)、聶大貴(後作鄉(xiang) 長)、唐菊香(後任職縣婦聯)、丁梅英(企業(ye) 高管)、蔣躍會(hui) (後做中學教員)、楊秀柏(後任職縣民政局)等十餘(yu) 人,都走上了工作崗位。

 

我們(men) 初中畢業(ye) 是在1973年末,而高中開學已經改在了來年秋季,因此我們(men) 又在家休學半年。下地幹活,每天掙工分,從(cong) 前每天隻掙5分,現在可以掙8分(相當於(yu) 婦女勞力)了,因此自己決(jue) 不甘落後,耕犁、挑抬,都與(yu) 大人一樣,半年下來,竟挑斷三塊扁擔。還發揮初中《農(nong) 業(ye) 基礎知識》學過的農(nong) 耕、醫衛等知識,搞過玉米、水稻的科學育種,走村串戶普查過血吸蟲病、發放過預防藥品等事情。

 

1974年9月,我與(yu) 蔣躍會(hui) 、楊再會(hui) 被選送到石耶中學(秀山第二中學)讀高中。石耶舊時是石耶土司官寨所在,地當川黔、川湘公路交叉路口,石耶司是秀山縣經濟文化開發較早的地方,集市十分熱鬧。石耶中學開辦於(yu) 民國年間,與(yu) 秀一中、秀三中都是正規的、兼備初中高中的“完中”。可我在那裏僅(jin) 僅(jin) 讀了一個(ge) 月,人生就又發生了轉向。當時我們(men) 剛完成慶祝國慶的寫(xie) 作,作文被語文老師推薦到學校的國慶專(zhuan) 欄發表。是時在梅江中學上學的丁仁傑帶來消息說,有人想轉學到石耶中學,問我願不願意與(yu) 他對調?我本來想離家近一點讀書(shu) ,可以經常回家幫忙。故很樂(le) 意地與(yu) 想去石耶的同學(楊勝武,後來是縣城名醫,人緣極好,我們(men) 也是好友)對調,借此機緣也認識了“同桌的她”(後來我的妻子吳孟珍)。梅江中學校長米成明、副校長明傳(chuan) 榮、團支書(shu) 劉文達,班主任餘(yu) 子尤(南充師範學院畢業(ye) ,又教我們(men) 物理),對我的轉來都非常歡迎,因為(wei) 他們(men) 曾聽說過我在“文革”後秀山首次舉(ju) 行的全縣中學統考中,數學拿了第一名。

 

高中教語文的老師,有吳傳(chuan) 模(民國時高中畢業(ye) ,同學吳紅宇之父)、黃臣才(黃雅麗(li) 之父,擅長籃球)、孫俊傑(西南師範大學畢業(ye) )、劉文華(湖南大學畢業(ye) )、楊勝權(民國中師畢業(ye) 。同學楊斌的父親(qin) );數學課則由晏國藩、李桂蘭(lan) 夫婦(俱重慶師範學院畢業(ye) )輪流上,由於(yu) 曆史的原因,他們(men) 被發配來縣區中學任教,讓我們(men) 獲得了接受良師教育的機會(hui) 。此外,還有化學老師曾柳容,政治課老師馬仕秀,曆史老師張子成,外語課朱勤芬等,都極會(hui) 講課,令人印象深刻。

 

讀了兩(liang) 年高中,我們(men) 於(yu) 1976年夏畢業(ye) ,當時“反擊右傾(qing) 翻案風”勁吹,又把我們(men) 吹回到家鄉(xiang) 務農(nong) 去了。記得高中第二學期時,一天班主任令人把我叫去,指給我看《參考消息》,其中轉載有外國記者對剛剛複出的鄧小平采訪,引述小平同誌的話說:“今後也要從(cong) 應屆高中生中,通過考試錄取大學生。”老師意味深長地告訴我要好好學習(xi) 等待機會(hui) 。哪知不久小平同誌再度下台,這個(ge) 短暫的希望旋即化為(wei) 無限的惆悵。

 

回到蘭(lan) 橋後,承蒙中心校校長塗登珠(石耶二中畢業(ye) )關(guan) 照,聘我為(wei) 代課老師,先後在蘭(lan) 橋小學、地城村校任課,還參加過秀山縣大型水利工程——鍾靈水庫的修建,當時餘(yu) 子尤老師負責工地宣傳(chuan) 廣播,約我采寫(xie) 勞動先進事跡的許多宣傳(chuan) 稿。塗校長還與(yu) 我父商議將我轉為(wei) 民辦教師,卻趕上了招生製度改革,他又鼓勵我參加七七年高考。考試成績出來,當年秀山全縣報考的考生據說有3萬(wan) 之多,考試成績上體(ti) 檢線的卻隻有22人,我以應屆畢業(ye) 生身份忝列其中,特別紮眼。參加完體(ti) 檢,卻左等右等不見“錄取通知書(shu) ”,在眾(zhong) 人的遺憾聲中,我大概得知,在我入學政審表中,被人寫(xie) 上“建議不予錄取”,不知確否?

 

由於(yu) 當年我是全縣應屆畢業(ye) 生中唯一一個(ge) 上線的,雖然沒被錄取,母校老師仍然重視,希望我回校複習(xi) ,來年再考。他們(men) 又知我家境困難,不可能停下生產(chan) 勞動來複習(xi) 考試,於(yu) 是利用學校自創經費,聘我做梅江中學代課老師。我平時根本沒有固定課時,隻是在其他老師臨(lin) 時缺課時代理一下,故在半年時間裏,我分別代過曆史、語文和體(ti) 育等課程。老師們(men) 這番愛才育才的良苦用心,是在我自己當了老師麵對學生時才真正體(ti) 會(hui) 出來。

 

時隔半年,再次參加七八年高考,順利上線,政審是為(wei) 人正直的伍昌建老師,於(yu) 是順利通過,被第一誌願——南充師範學院(因班主任是該校畢業(ye) ,故成了我的首選)錄取!與(yu) 我一同考上大學共有4人,我與(yu) 同學陳再祥、楊斌,此外還有在梅中教英語的知青——閻文培,他們(men) 都上了西南師範大學(今西南大學)。一校同時考上4人,這在當年的秀山還是比較搶眼的。

 

自我半歲從(cong) 襄陽回到秀山老家,到18歲考上大學,一共在秀山蘭(lan) 橋生活了17.5年的光景。現在回想起來,繈褓中的城市生活,自然是沒有留下半點記憶;至今滿腦殼裝的,都是兒(er) 時的玩伴、放肆的牛羊、吵鬧的雞鴨、調皮的犬豕等,以及逐漸變兀的青山,變枯的綠水,收獲不佳的莊稼,未熟先摘的果樹,恨其長勢太慢的菜蔬;當然也有勞累卻並不值錢的田間勞動情景,頻發而恐懼的災荒與(yu) 饑餓;還有愛莫能助的鄉(xiang) 鄰的眼神,消失已久的花燈社鼓,逐漸變淡的婚喪(sang) 嫁娶之禮;還有近山已兀,不得已來回10裏外出打柴的無奈,等等。

 

現在這些雖然都已經成了過去,但這種艱難困苦、玉汝於(yu) 成的經曆,卻是我人生的重要經曆和體(ti) 驗,它讓我增強了許多未來戰勝困難的勇氣和耐力。

 

終於(yu) 拿到了“錄取通知書(shu) ”,總算盼出了頭!不僅(jin) 我的爺爺、父母和弟弟妹妹們(men) 高興(xing) ,鄉(xiang) 鄰們(men) 也為(wei) 我感到光榮。臨(lin) 出發的頭天下午,同村鄉(xiang) 鄰自發前來祝賀,我父母緊急做宴席招待大家,鄉(xiang) 親(qin) 們(men) 則你一元我五毛地為(wei) 我湊足盤纏和學費,總共35.5元。第二天,揣著這些還帶著鄉(xiang) 親(qin) 體(ti) 溫的零錢,我熱淚盈眶地踏上了征程。走到蘭(lan) 橋街上,錯過了進城的班車,鄉(xiang) 親(qin) 們(men) 又叫來手扶拖拉機,送我到梅江去搭車;拖拉機啟動時,又有人燃放鞭炮,為(wei) 我這位與(yu) 此前推薦上大學的途徑不一樣的新生壯行。真情難忘!至今憶及,仍令我熱淚再湧。 

 

三、我的學業(ye) :柳暗花明

 

真正讓我生涯有柳暗花明、前程似錦的轉折點是考上大學;真正讓我知道一點讀書(shu) 門徑、走上治學道路的,則是從(cong) 留校任教開始的。

 

1978年10月下旬,我擔著被蓋卷、洗臉盆,從(cong) 父輩走出又回去的秀山大山裏再度出發,經過長途汽車顛簸、烏(wu) 江汽輪的搖晃,終於(yu) 進入了南充師範學院(今西華師範大學)曆史係學習(xi) ,個(ge) 人曆史自此掀開嶄新的一頁。

 

我的本科四年是在川北重鎮南充度過的。南充是著名的果城、絲(si) 城,座落在碧波蕩漾的嘉陵江邊,曆史悠久,人文蔚然。早在2220年前的漢高祖時期(前202年),這裏就已經設置安漢縣,其後一直是川北最高政區(都、州、郡、府、道)的治所,轄區是司馬相如(蓬安)、落下閎(閬中)、譙周(西充)、陳壽(安漢),以及張瀾(順慶)、朱德(儀(yi) 隴)、鄧小平(廣安)、羅瑞卿(順慶)等偉(wei) 人的故裏。可謂人傑出靈,民風淳樸,三國文化、絲(si) 綢文化和山水靈氣交融生輝,令人耳目一新。南充師範學院的辦學曆史也相當悠久,當時隻知道它的前身是“川北大學”,又是“四川師範學院”的故址。後來據趙義(yi) 山兄考證,知道母校的遠源,還可追溯至“墨學大師”伍非百創辦於(yu) 1943年的西山書(shu) 院和隨後創辦的川北文學院。1949年西山書(shu) 院與(yu) 三台川北農(nong) 工學院合並,成立川北大學;1950年又與(yu) 川北文學院合並,校址遷到南充市;其後又合並過川東(dong) 教育學院、四川大學和華西大學的部分專(zhuan) 業(ye) ,組建四川師範學院,可謂眾(zhong) 流匯歸,汪然淵海。老趙還說,這所位於(yu) 川北重鎮的大學,在曆史上曾經輝煌一時,先後聘請過經學家李源澄、楚辭學家湯炳正、史學家蒙文通、經學家徐英,以及大學者謝無量、豐(feng) 子愷等名流前來執講。師範雖然在1956年被一分為(wei) 二,部分專(zhuan) 業(ye) 分家遷往成都獅子山,但是我所在的曆史學卻始終積四校之精華,從(cong) 來沒有被分散過,號稱西南史界“潛水艇”。八十年代初,國家恢複研究生的學位授予製度,南師曆史係首批擁有碩士學位授予權,當時西南高校有此殊榮者,就隻有川大、南師兩(liang) 家(母校1989年恢複“四川師範學院”校名,2003年更今名)。後來我在圖書(shu) 館借閱圖書(shu) 時,常常會(hui) 發現“東(dong) 北大學”“川北大學”和“北川文學院”“四川師範學院”等藏書(shu) 印,便是這一演變史的見證。

 

我是10月30日到達南充的。記得當時前來車站接我的,是剛上幾個(ge) 月學的七七級學長、仁壽人劉俊德,當他把我引進原為(wei) 胡耀邦任主任的川北行署大院——南充師院校園時,感覺這所學校規模幾乎相當於(yu) 同期的秀山縣城,真像一座頗具規模的城鎮!第一時間就讓我愛上了這所改變我此生命運的大學。

 

彼時上大學,就意味著生活有保障、工作有著落、事業(ye) 有希望了。我們(men) 77級、78級這兩(liang) 批從(cong) 1966年就停止,經過10年折騰後才開科取士進來的、別著嶄新校徽的大學生,成了當時社會(hui) 普遍羨慕的“天之驕子”。對於(yu) 這來之不易的機會(hui) ,我們(men) 個(ge) 個(ge) 十分興(xing) 奮,分外珍惜。上課時認真聽講、搶著提問,下課則到圖書(shu) 館排隊借老師開列的參考書(shu) ,飯後第一時間去閱覽室搶占座位,早晨起來在花園裏晨讀,一旦有學術報告就早早去占位子,都是那兩(liang) 屆學員的常態。至於(yu) 後來出現的缺課、逃課、厭學等現象,當時我們(men) 是是絕無僅(jin) 有,聞所未聞的。

 

四年在南充的本科學習(xi) ,我遇到一批曆史積澱下來的專(zhuan) 業(ye) 紮實、治學嚴(yan) 謹的師資,對我的學業(ye) 終生都有影響。入學時的係主任袁載春,是延安時期的老革命;書(shu) 記與(yu) 我同姓,叫舒和初,為(wei) 人正直;副係主任馮(feng) 國欽,兼講馬恩名著導讀,很有激情和風度;副係主任王林等,他們(men) 都勉我以德,勵我以誌。其他老師如姚政的先秦史,賈君義(yi) 的秦漢魏晉南北朝史,閻邦本的隋唐史和兩(liang) 宋史,阮明道的遼金元明清史,夏承光、王滌蓉的中國近代史,謝增壽、王治平的中國現代和革命史;向洪武的世界上古史,賈問津的世界中古史,唐作堯的美國史,楊心樹、楊尚林、喻宗秀的世界近現代史;李耀仙的先秦哲學史,趙呂甫的校讎學,張崇古的自然地理,萬(wan) 榮德、徐才安的曆史地理,柯昌基的宋史專(zhuan) 題,蔣家驊、唐有勤、朱為(wei) 權的曆史文選,吳景賢、楊慶允的曆史教材教法;政治係王澤普的哲學(辯證唯物主義(yi) 和曆史唯物主義(yi) ),中文係彭子銀、教務處鄧學界合開的邏輯學;以及班主任李純蛟老師自由式的管理,等等,都課我以業(ye) 、益我在智、增我以能,給我留下深刻莫滅的影響。

 

第四年在位於(yu) 模範街天主堂附近的南充一中教學實習(xi) (同組有張星譽、蒲國霞、王堅等同學),龍顯昭老師擔任我們(men) 的指導老師,又為(wei) 我們(men) 補上如何走上講台、站穩講台這一課。所在班級的班主任何家珺女士,又是師院新任黨(dang) 委書(shu) 記梁德璽的夫人,對我們(men) 實習(xi) 生頗多關(guan) 照,她還在梁書(shu) 記麵前為(wei) 我們(men) 組美言,記得在我們(men) 畢業(ye) 總結會(hui) 上,梁書(shu) 記還專(zhuan) 門上我們(men) 宿舍來參加座談。

 

在大學的同窗學友中,我與(yu) 來自仁壽的毛太(後任職涼山州誌辦),因同出農(nong) 村,在生活上常常互相關(guan) 照,課後經學一起散步聊天;與(yu) 蔡競(後任職省政府副秘書(shu) 長、辦公廳主任、省參事室及文史館黨(dang) 組書(shu) 記)、楊昆(後任公司總經理)、韋偉(wei) (後任職市委黨(dang) 校)、李開天(後任職公檢法)、劉家鈺(後任職市中校長)等同齡人,遇到問題常相切磋;在蔡競同學的提議下,合作進行過“科舉(ju) 製”學位性質的探討,撰文在《曆史知識》《南充師範學院學報》發表。而長我十歲左右的大哥們(men) ,如王平(後任職中學校長)、張星譽(著名書(shu) 法家、文化人)、趙曉生(後任職高專(zhuan) )、康大壽(後任職市政協)、李楓(後任教軍(jun) 校)、駱鳳文(後任教宜賓學院)、劉邦永(後任教縣中)等,見多識廣,常常是我請教的對象。與(yu) 女生則基本不主動往來,同小組的唐家鈺(後為(wei) 高級經濟師)、顧頡玲(早逝)、黃朝莉(後任教廠校),同桌的劉樹人(後任教廠校),善於(yu) 寫(xie) 作的彭易芬(後任教內(nei) 江師院),善於(yu) 繪畫的王全(後任教廠校)等同學,待我都如同大姐般的親(qin) 切。師也教我,友也助我,教我助我,底於(yu) 有獲。此生如果能小有成就的話,實得師友助力為(wei) 多。

 

1982年夏季,我大學畢業(ye) ,按當時“哪裏來哪去”的分配原則,我正好可滿足當年涪陵地區1個(ge) 名額的條件,但是由於(yu) 七七級有一位分配到三州的同學想改派回涪陵,我於(yu) 是就讓他回涪陵,自己被空了出來。由於(yu) 十年動亂(luan) 後大學師資奇缺,因此我們(men) 77級、78八級(還有79級)的本科畢業(ye) 同學,如彭家理(後任內(nei) 江師院黨(dang) 委書(shu) 記)、李健(後任西華師範大學副校長)、章為(wei) 綱(後為(wei) 金融專(zhuan) 家),我和本班的康大壽(後任係主任、教授)、陳國勇(後為(wei) 學報主編)、金光美(後任多所大學教授),俱以得留校任教;還有77級的李成良(後任四川師範大學副書(shu) 記)、陳勇(後為(wei) 律師)、張力(後為(wei) 多所大學教授)等,則分配到成都的四川師範學院任教。此生能以本科學曆就走上高校講壇,亦拜十年荒廢、人才奇缺之賜也。

 

1982年畢業(ye) 留校後,我被分配到曆史文選教研室工作。先是協助唐友勤老師,擔任82級的助教;同時參聽龍顯昭老師為(wei) 中國古代史進修班開設的《兩(liang) 漢經學》課,初窺經學門牆;又聽《漢語大字典》編審之一的周開度先生為(wei) 文史二係青年老師開設的“文字音韻訓詁”課,彌補了許多小學、經學知識。

 

次年,教育部為(wei) 落實中共中央《關(guan) 於(yu) 整理我國古籍的指示》精神,委托四川大學、華中師範大學、吉林大學等高等學校,開辦古籍整理培訓班,本係唐友勤、趙時瑜老師去了華中師大進修,係主任則推薦我去四川大學學習(xi) 。

 

1983至1984年,我參加了四川大學中文係舉(ju) 辦的古籍整理研修班學習(xi) ,又為(wei) 我打開了一片學術新天地。四川大學是西南第一綜合大校,遠承西漢文翁石室之遺風,近接錦江書(shu) 院、尊經書(shu) 院、中西學堂、存古學堂、國學院等教澤,經學、文學、史學的曆史相當悠久。教育部為(wei) 改變傳(chuan) 統學術師資奇缺的現實,適應改革開放後的高等教育、學術研究和文化建設的需要,在四川大學開辦“古籍整理研究修班”,原計劃招收國內(nei) 高校講師以上教師前來學習(xi) ,由於(yu) 當時職稱評審還未放開,故我等本科剛畢業(ye) 者也蒙接納。該班班主任是著名《文心雕龍》專(zhuan) 家楊明照先生,開設的課程有文獻學、訓詁學、音韻學、文字學、莊子校讀、詩經研究、敦煌學、三蘇研究、工具書(shu) 等基礎課,依次由楊明照、張永言、趙振鐸、經本植、成善楷、向熹、項楚、曾棗莊、李崇智等先生講授。後來在整理和研究廖平著作時才得知,張之洞當年為(wei) 尊經書(shu) 院確立的學術進路就是以紀文達(昀,有《四庫全書(shu) 總目》)、阮文達(元,有《經籍纂詁》《皇清經解》)“兩(liang) 文達”之學(即目錄學和考據學)相號召,張在《書(shu) 目答問》中也說:“自小學入經學者,其經學可信;自經學入史學者,其史學可信”雲(yun) 雲(yun) ,川大中文係為(wei) 古籍班的這套課程設計,仍然依稀可見這一傳(chuan) 統的延續。接下來的學習(xi) 和後來的工作也證明,這也是對國學專(zhuan) 業(ye) 人才培養(yang) 的最精細的設計,任課師資也是當年全校(乃至全國)的一時之選!這讓我們(men) 在這個(ge) 班上得到的教育既純正又紮實,既基礎又實用。課餘(yu) 我還選聽過曆史係彭裕商的古文字,哲學係賈順先、劉蘊梅等的中國哲學史等課,係統彌補了文史哲方麵的知識。

 

原班計劃招收20人,給南充師院分了2名,因有人退出沒有招滿(後來又陸續有人進來)。同班學員記得有程再福(貴州省圖書(shu) 館,時任班長,後任館長),廖廷章(銅仁師專(zhuan) ,後任校長),牟範、慶振宣(蘭(lan) 州大學,後任後勤處長、係主任),趙立勳(成都中醫學院、後任所長),蔣宗許(綿陽師範學院,後為(wei) 西南科技大學特聘教授),李良生(甘孜師專(zhuan) ),唐本(溫江師院,今西華大學)等。還有遠自遼寧本溪師範學院的李家生,安徽淮南煤碳師範學院的郭荃芝,廣西教育學院的郭瓏等。結業(ye) 搞古籍整理實習(xi) 時,我與(yu) 蔣宗許、李家生、李良生等合作,在曾棗莊先生指導下,完成了蘇軾少子蘇過《斜川集》的《校注》,將課堂所學,運用於(yu) 實踐上,對鞏固知識,提高技能,都極有好處。當時川大在讀研究生李文澤、黃君錦、郭齊(後來都成了我所同事),本科生盧仁龍(後來的出版家,向古籍所捐贈《文津閣四庫全書(shu) 》一套)等,也參加聽講。吳夢蘭(lan) 、毛建華和一位姓夏的女老師,則擔任我們(men) 聯絡員。這期間,還拜訪過曆史係繆鉞、伍仕謙、胡昭曦等;省社科院《山海經》專(zhuan) 家徐南洲、文獻學家徐仁甫、《社會(hui) 科學研究》編輯謝幼田、曆史學家賈大全等;省圖書(shu) 館的沙銘璞、何金文、彭邦明等先生,都在各自方麵對我幫助甚多,真正體(ti) 會(hui) 到“轉益多師是我師”的真諦。

 

古籍班結業(ye) 時,川大成立古籍整理研究所,因要充實研究力量,當時剛剛主持古籍所工作的曾棗莊先生,希望我與(yu) 蔣宗許留下來工作,但因原單位都不放人而未果。我們(men) 都仍然回到原單位,擔任助教,接著評了講師,擔任文史工具書(shu) 和曆史文選的教學;兼做係裏的成教秘書(shu) ,為(wei) 提高成人繼續教育水平,也為(wei) 曆史係老師改善待遇去尋找機會(hui) 。

 

為(wei) 了在專(zhuan) 業(ye) 上更上層樓,1988年我作為(wei) 訪問學者前往吉林大學進修一年,師從(cong) 著名古史專(zhuan) 家、經學家金景芳先生研治經學。金師係遼寧義(yi) 縣人,自幼聰慧,中師畢業(ye) 後,通過招考被錄用為(wei) 教育局長。後來日本發動全麵侵華戰爭(zheng) ,先生不願做亡國奴,化妝逃往關(guan) 內(nei) ,經過北京、西安、長沙,後入四川,先後在威遠(東(dong) 北中學)、樂(le) 山(馬一浮複性書(shu) 院)、三台(東(dong) 北大學)等地學習(xi) 和工作過,對四川很有感情,對來自四川的我特別關(guan) 愛,讓我自擬進修計劃,每周上他家一次,隨問隨答。這個(ge) 期間,我在金老指導下,結合他的《春秋釋要》《易通》和《周易講座》《學易四種》《中國奴隸社會(hui) 史》,對《周易》《春秋》進行了係統學習(xi) 。在吉大還結識了著名學者呂紹綱、陳恩林、喻朝綱、黃忠業(ye) 等先生;還到東(dong) 北師範大學拜訪過詹子慶(副校長、中國先秦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朱鹮(世界中古史中心主任、國務院學位委員會(hui) 成員)等先生,也頗為(wei) 受益。

 

回校任教一年後,我於(yu) 1990年9月考入吉林大學研究生院,成為(wei) 中國古代史專(zhuan) 業(ye) “先秦文獻”博士研究生,再度師從(cong) 金景芳教授學習(xi) 。1993年博士畢業(ye) ,獲曆史學博士學位,金老和大師兄陳恩林都希望我留在吉大古籍研究所工作;我的秀山老鄉(xiang) 喻朝綱則希望我留在中文係的中國文化研究所工作,但都因家屬不習(xi) 慣於(yu) 東(dong) 北生活而未果。同時也聯係過東(dong) 北大學、東(dong) 南大學、蘇州大學、中央民族大學、貴州大學、西南師範大學等,由於(yu) 當時博士畢業(ye) 人少,他們(men) 對我都表示歡迎,但在家屬調動上也存在一定困難,故選擇了回成都就近工作。

 

同年,我以分配程序到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擔任助理研究員,正式開啟我專(zhuan) 職研究的學術生涯。川大古籍所成立於(yu) 1983年,係全國高校古籍整理工作委員會(hui) 直屬重點資助單位。創新始人和學術帶頭人是:著名的考古學和先秦史專(zhuan) 家徐中舒先生,魏晉南北朝史及詩詞學專(zhuan) 家繆鉞先生,文獻學及《文心雕龍》專(zhuan) 家楊明照先生,趙振鐸、胡昭曦、曾棗莊、劉琳、王曉波等生先先後作古籍所負責人。曾則徐中舒任主編,李格非、趙振鐸任常任副主編,聚集川鄂兩(liang) 省專(zhuan) 家學者編撰出迄今仍是最大的《漢語大字典》(八巨冊(ce) ,2000萬(wan) 字,四川辭書(shu) 出版社、湖北辭書(shu) 出版社);斯時正由曾棗莊、劉琳兩(liang) 先生帶領全所成員,從(cong) 事即將成為(wei) 最大斷代總集的《全宋文》(後由巴蜀書(shu) 社出版前50冊(ce) ,上海辭書(shu) 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出版全套360冊(ce) )的編纂。

 

能加盟這樣一個(ge) 團隊從(cong) 事科研工作,我是非常榮幸的和滿足的。因此自從(cong) 1993年來到川大之後,就一直安心工作,努力進步,30餘(yu) 年從(cong) 來沒有挪過窩改變過單位。1994年,我破格晉升副研究員;1996年,再次破格晉升為(wei) 教授。1995年5月,被任命為(wei) 古籍所常務副所長(與(yu) 李文澤搭班子),1998年任所長(與(yu) 尹波搭班子),兼任曆史文化學院(旅遊學院)副院長(2017年卸任)。2003年,被評為(wei) 曆史文獻學博士生導師。

 

2009年10月,發起成立由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與(yu) 四川大學聯合組建的國際儒學研究院,擔任院長(楊世文、蔣宗福、吳洪澤、尹波俱副院長);2018年,四川省委宣傳(chuan) 與(yu) 四川大學聯合成立中華文化研究院,兼任執行院長(院長項楚先生,副院長還有張宏、蓋建民、劉亞(ya) 丁等教授);2019年,被聘為(wei) 四川省文史研究館館員,與(yu) 藝術名流、學術名宿們(men) 為(wei) 伍,倍感清新和愉悅。

 

我的學術性社會(hui) 兼職,主要有:四川省中國哲學史研究會(hui) 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副主任。還接受過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山東(dong) 大學等校的學院或中心的兼職教授或學術委員聘書(shu) 。

 

回想起來,10年在南充的學習(xi) 和工作經曆,為(wei) 我提供了將來從(cong) 事學術事業(ye) 的基礎和機會(hui) ;1年川大和4年吉大的問學,為(wei) 我奠定了從(cong) 事學術研究的功夫和門徑;28年在川大古籍所的工作和科研,則是我在學術路上不斷跋涉、不斷探索並小有收獲的時期。

 

四、我的學績:上下求索

 

餘(yu) 之讀書(shu) ,頗似五柳先生;餘(yu) 之樂(le) 學,亦酷似五柳。陶淵明《五柳先生傳(chuan) 》謂其“好讀書(shu) ,不求甚解;每有會(hui) 意,便欣然忘食。”這裏有優(you) 點,也有缺點。優(you) 點是“好讀書(shu) ”,所以不曾被其他榮利迷惑,始終堅持與(yu) 書(shu) 本為(wei) 伍,以書(shu) 為(wei) 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書(shu) 本。缺點是“不求甚解”,雖然編纂出版了不少書(shu) 本成果,但是心得不多,收獲有限。至於(yu) “每有會(hui) 意,便欣然忘食”,則時常得意忘形,不知老之將至。

 

我平身一大愛好,就是讀書(shu) 、教書(shu) 、編書(shu) ,不斷發現問題、探索問題;其缺點也是太愛發現新問題,容易轉移新陣地,一事未了,便又轉入新領域,平生沒有固守不變的陣地。

 

想當初,還在大學時代,對枯燥的考據不感興(xing) 趣,而喜歡文學性的表達和描述,沉潛於(yu) 《史記》《漢書(shu) 》《資治通鑒》等原著或選本中,對莊子書(shu) 、老泉論、東(dong) 坡文,頗為(wei) 欣賞;對《詩經》《古詩十九首》《唐詩選》《聊齋誌異》等,也很喜歡。看了幾篇沫若曆史劇、魯迅曆史小說,又想寫(xie) 曆史題材的作品,借古諷今,當時寫(xie) 過《子產(chan) 不毀鄉(xiang) 校》,在曆史係板報上發表;寫(xie) 過懷念故鄉(xiang) 風物的《山茶花》,在家鄉(xiang) 《秀山文藝》發表。還向《詩刊》《新星》《四川文藝》等投過稿,多是泥牛入海無消息。又曾邀約本班同學李楓、中文係老鄉(xiang) 陳誌武等注釋《曆代愛情詩》,向重慶出版社投過稿,並被約談過修改之事,也未堅持下去,終未出版,手稿至今還壓在箱篋底層。還研究過中國科舉(ju) 製的學位性質,收集了不少資料,但隻發表過兩(liang) 篇習(xi) 作,便又放下不搞了。

 

留校當教師後,曾經配合一些老師做過收集資料、古籍整理等科研,但由於(yu) 當時沒有指派固定的指導老師,係上全讓我們(men) 自由摸索,任情發揮。我曾經協助李耀仙先生做教育廳課題《廖平學術論著選》,從(cong) 南充到成都複印了一大堆資料,當時省社院謝幼田先生鼓勵我做經學,還吸納我在他主持的《社會(hui) 科學研究》“廖平經學研究”專(zhuan) 欄中發過一篇習(xi) 作,本以為(wei) 這就會(hui) 將精力集中到經學史研究上來。但回校後為(wei) 教學需要,又編起了《工具書(shu) 與(yu) 曆史文獻檢索》和《史部目錄學》等講義(yi) ;還參加過時任蘭(lan) 州大學教授的張大可先生主編的《中國曆史文獻學》寫(xie) 作,原定經學研究又暫時停擺了。

 

在四川大學參加楊明照先生主辦的“古籍事理研修班”時,與(yu) 蔣宗許等校注《斜川集》,曾由巴蜀書(shu) 社出版(後經過修訂在中華書(shu) 局出版《蘇過詩文編年箋注》四冊(ce) )。至四川大學工作後,還出版過《三蘇後代研究》(巴蜀書(shu) 社),申報過四川省課題《三蘇學案》;又曾與(yu) 曾棗莊先生合編《三蘇全書(shu) 》(20冊(ce) ,語文出版社出版)。如果進行“三蘇”的研究與(yu) 未嚐不可,但又因擔任古籍工作,需要為(wei) 大家考慮而未堅持。

 

上博士研究生時,參加過呂紹綱《周易辭典》、廖名春《周易大詞典》不少辭條的寫(xie) 作,還編有三四萬(wan) 字的《易學年表》;與(yu) 同寢室的張希峰寫(xie) 過《周易新注新譯》,長春出版社曾準備出版,排出清樣後讓我們(men) 修改,未能改定,一直隻以內(nei) 部講義(yi) 形式流通於(yu) 師友之間。

 

我的博士學位論文《春秋時期少數民族分布和遷徙研究》,本來是配合金老的教育部課題《春秋史》而選,在寫(xie) 作時還廣泛收集材料編成《周秦民族係年考辨》書(shu) 稿(已經打印成100餘(yu) 萬(wan) 言清樣)。畢業(ye) 後,除了在台灣文津出版出版過畢業(ye) 論文《春秋民族的分布與(yu) 遷徙》外,由於(yu) 工作後科研任務向宋代和儒學轉變,又將《春秋史》和《係年考辨》付諸懸置了。

 

擔任古籍所副所長後,先是協助曾棗莊、劉琳先生做《全宋文》排版出版等善後工作。又參加過由任繼愈、程千帆兩(liang) 委托曾棗莊先生主編的《中華大典》“文學典宋遼金元文學分典”的編纂,與(yu) 同事完成其中《元文學部》200餘(yu) 萬(wan) 字,隨全書(shu) 由江蘇古籍出版社出版, 課題組也為(wei) 《中華大典》的順利推進獻了頭功。接著帶領全所同仁,利用《全宋文》的版本資料,籌集社會(hui) 資金,出版了108冊(ce) 《宋集珍本叢(cong) 刊》;並與(yu) 哈佛大學燕京學社、台灣“中央研究院”合作,組織校點《宋會(hui) 要輯稿》,用於(yu) 台灣“中央研究院”漢籍數據庫建設(後來劉琳、刁忠民等先生在這此基礎上審定,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紙質本,並獲教育部優(you) 秀成果一等獎)。這中間,還為(wei) 了紀念恩師金景芳先生,編過《金景芳學案》三冊(ce) (線裝書(shu) 局出版)、《金景芳全集》10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等,以酬師恩。還與(yu) 人合作主編過《中國風雅叢(cong) 書(shu) 》《戰國風雲(yun) 叢(cong) 書(shu) 》,在台灣出版過“諸子百家智慧叢(cong) 書(shu) ”。

 

為(wei) 了凝聚全所力量,打造標誌性成果,增補學術空白,我們(men) 於(yu) 1997年啟動了《儒藏》編纂。為(wei) 積累經驗,我們(men) 首先啟動《宋集珍本叢(cong) 刊》(108冊(ce) ,任繼愈先生題簽、於(yu) 友先賜序,線裝書(shu) 局出版)和《中華諸子寶藏》(40冊(ce) 、李學勤、繆文遠兩(liang) 先生賜序,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兩(liang) 個(ge) 中型項目,結果證明是成功的,這為(wei) 我們(men) 全麵實施《儒藏》編纂工程增強了信心。

 

為(wei) 編好《儒藏》,我們(men) 還分別進行了儒學文獻和儒學流派的研究,申請到教育部重點研究基地——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的重大項目——“儒家文獻學研究”,以及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特別項目 “曆代學案整理與(yu) 補編”兩(liang) 個(ge) 課題,取得了《儒學文獻通論》(3冊(ce) ,245萬(wan) 字,福建人民出版社,國家出版基金資助)、《中國儒學通案》(10種、40冊(ce) ,人民出版社陸續出版,國家古籍整理出版基金資助)等成果;還申請了國家出版基金項目《中國孝經學史》,完成同題成果,獲國家出版基金資助,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近年還指導博士生、博士後分段寫(xie) 作了《經學文獻通史》200餘(yu) 萬(wan) 言,正待統一體(ti) 例,查漏補缺,以便正式出版。

 

這一晃就已經人到中年,年過半百,本來應該潛下心來,在一個(ge) 局部領域(宋代文獻、儒學文獻)深入鑽研,寫(xie) 點總結性的文章或著作。但誰知道又應邀參加了章玉鈞、譚繼和、萬(wan) 本根等主編《巴蜀文化通史》的工作,承擔其中《巴蜀文獻要覽》撰稿,在完成百餘(yu) 萬(wan) 字的主撰後,又對豐(feng) 富多彩、博大精深的巴蜀文獻產(chan) 生了愛好。於(yu) 是與(yu) 萬(wan) 本根先生一起向省委省政府建議:編纂《巴蜀全書(shu) 》,振興(xing) 巴蜀文化。2010年初得到省委常委會(hui) 批準,同年4月又獲國家社科規劃辦的重大委托項目的立項,於(yu) 是又將精力轉入《巴蜀全書(shu) 》編纂,這一幹又是十年!

 

大致而言,自從(cong) 1993年分配到川大工作,先是輔助《全宋文》掃尾工作10年,同時主編《儒藏》近20年,現又總纂《巴蜀全書(shu) 》10年!人生有多少10年呀?卻始終沒有屬於(yu) 自己的?豈不浪費?我的學術話語涉及先秦民族、宋代文化、儒學文獻、巴蜀文獻,雖然出版過一些五六百冊(ce) 古籍整理成果和二十餘(yu) 種學術專(zhuan) 著,發表過150餘(yu) 篇不同類型的文章,但是似乎都不太集中,我的學術生命也就在這不停的主題切換中耗費掉了。反觀餘(yu) 四十餘(yu) 年的學術探索,隻不過是在不斷地“上下求索”,卻未能成就正果。 

 

五、我的學術:螢火燏光

 

應該說,自從(cong) 1978年我考入南充師範學院曆史係學習(xi) 以來,就與(yu)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中國古典文獻結下了不解之緣。40餘(yu) 年來,我在這條道路上得遇明師,獲助益友,以文獻學、儒學和蜀學作為(wei) 我學術活動的主要方麵,主要服務於(yu) 高等教育、學術研究和文化建設等領域,沉潛涵詠於(yu) 文獻整理、儒學研究、蜀學研究、學科建設和傳(chuan) 統文化普及等層麵。我在這些方麵也曾經進行過積極的思考和探索,歸納起來,大致可以歸納為(wei) 以下幾點心得,聊可自慰:

 

一是建設“儒學”學科,重振蜀地學風。四川大學前身(錦江書(shu) 院)是在漢文翁“石室精舍”基礎上建立的,“七經”教育、崇儒尚教是“蜀學”的傳(chuan) 統,曆史以來曾誕生過司馬相如、嚴(yan) 遵、揚雄、常璩、趙蕤、李白、“三蘇”、張浚、張栻、魏了翁、楊慎、劉沅、廖平、龔道耕、蒙文通、劉鹹炘等學術大家,他們(men) 在經義(yi) 、辭章、史學、玄學等領域,皆有重要貢獻。不過,就象國內(nei) 其他大學一樣,川大的儒學與(yu) 經學研究在20世紀後半期也陷入沉寂時期。我自本科聽過李耀仙先生先秦哲學史課,在吉林大學又從(cong) 金景芳先生治經學,知道經學對於(yu) 中華文化的重要性;特別是範文瀾《中國通史》說“不懂儒學,就不能很好地認識中國文化”的話,對我影響甚深。故自20世紀90年代始,就在古籍所同仁配合支持下,開始致力於(yu) 儒學研究和學科重建:

 

1997年正式啟動“儒學文獻整理與(yu) 《儒藏》編纂”工程;2002年開始在曆史文獻學專(zhuan) 業(ye) 下招收“儒學文獻研究”的研究生,2004年在“專(zhuan) 門史”下招收“中國經學史”博士生;2005年,申請獲準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重大項目“儒家文獻學研究”;同年自擬增列“中國儒學”博士點獲得教育部批準。2009年,在我爭(zheng) 取下,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中國孔孔基金會(hui) 與(yu) 四川大學共建“國際儒學研究院”,並獲得北京納通集團在本校設立“納通國際儒學獎”;2011年申請成立四川省哲學社會(hui) 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儒學研究中心”,負責指導和規劃全省儒學研究。目前該專(zhuan) 業(ye) 共招收和培養(yang) 碩士、博士研究生和博工後人員100餘(yu) 人。於(yu) 從(cong) 2012年開始,就帶領學術團隊係統思考“中國儒學”學科建設和人才培養(yang) 方案,在國際會(hui) 議、著名刊物撰文,發表《重建儒學學科,提高文化自覺》(與(yu) 舒星合作,《國際儒學研究》第21輯)、《把儒學從(cong) 學科體(ti) 製的束縛中解放出來》(與(yu) 吳龍燦合作,《光明日報》2014年3月25日)、《恢複儒學學科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與(yu) 舒星合作,《孔子研究》2016年第四期)等,呼籲儒學學科重建,借以推動中國特色、中國風格和中國氣派的學術體(ti) 係、學科體(ti) 係和話語體(ti) 係的形成。2015年獲得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立項,編撰“中國儒學實驗教材”,形成“儒學曆史”“儒學文獻”“儒學思想”“儒學文化“儒學文選”“經學概論” “儒學與(yu) 當代社會(hui) ”“海外儒學”以及“專(zhuan) 經導讀”等課程結構和基礎教案。目前,四川大學國際儒學研究院同時成為(wei) 山東(dong) 大學2011儒家文明協同創新中心,貴州孔學堂、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合作共建單位。善於(yu) “儒學學科建設“的建議,也曾經引起國家社科規劃辦公室、教育部、國務院參事室等高層領導的重視。

 

二是加強學術研究,建設重點學科。文獻是學術的載體(ti) ,學術文獻更是中國思想學說的主要依托。前人說“舍經學無理學”,經學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文獻學,故可以說“舍文獻無儒學”,文獻學對於(yu) 整個(ge) 史學、儒學研究都十分重要,故在尊經書(shu) 院開辦之初,張之洞即以“兩(liang) 文達“(紀文達、阮文達)之學相號召,造就了一代又一代學有根柢的學術大家。新中國成立後,楊明照、趙振鐸、項楚等先生仍然以文獻校釋為(wei) 主要特色。1983年成立的川大古籍所,仍然保留了這一傳(chuan) 統。經過20餘(yu) 年的積澱,2003年我所在的“曆史文獻學”被國務院批準為(wei) 博士學位授權點;2007年“曆史文獻學”又與(yu) 項楚先生領銜的“古典文獻學”一道,雙雙被評為(wei) 全國重點學科。我校“曆史文獻學”作為(wei) 至今全國唯一重點學科,以“尚實學,重考據”為(wei) 特征,經過幾代人的努力,相繼開展了《漢語大字典》《全宋文》《儒藏》(本人主編)《巴蜀全書(shu) 》(本人總纂)以及《宋集珍本叢(cong) 刊》(本人主編)《中國儒學通案》(本人主編)《宋會(hui) 要輯稿》(本人項目負責人)等工作,自2008年以來,川大曆史文獻學一直居於(yu) 全國56家設有該專(zhuan) 業(ye) 的大學的前列,作為(wei) 《儒藏》等大型標誌性成果在其中是起了一定奠基作用的。

 

三是研究傳(chuan) 統文化,探索“國學”體(ti) 係。自20世紀初對“國學”展開討論以來,關(guan) 於(yu) 國學的定義(yi) 和範疇一直未有定論。我認為(wei) ,國學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學術或一個(ge) 學科,更不是一種僵死的僅(jin) 供研究的對象。國學是國家學術,它奠基了國人的知識結構;國學是國家信仰,它維係著國民的精神家園;國學是國民道德,它決(jue) 定了國人的基本素質;國學是國家價(jia) 值,它關(guan) 係著國民的處事態度;國學是國家禮儀(yi) ,它影響著國人的行為(wei) 舉(ju) 止;國學還是民族文化,它孕育了國人的文化基因;國學是國家藝術,它代表著國人特有的審美情趣和基本技能。國學是事關(guan) 形上、形下以及溝通上下的博大學術和文化體(ti) 係。根據這一理解,我初步探討了“國學”基本內(nei) 涵和學術框架,認為(wei) “國學”至少應當包括三個(ge) 層麵、六個(ge) 方麵:首先是信仰體(ti) 係和價(jia) 值體(ti) 係,這關(guan) 係到國人的精神家園和價(jia) 值觀,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儒、釋、道學說和孔子提出的“三統”(天命、鬼神、禮樂(le) )理論,基本上可以滿足國人的終極關(guan) 懷、現實關(guan) 懷和臨(lin) 終關(guan) 懷等需求。其次是倫(lun) 理道德體(ti) 係和行為(wei) 守則,它決(jue) 定了一個(ge) 民族的理想人格和為(wei) 人處事態度,中國文化中的“五常”“八德”“十義(yi) ”以及“君子”人格和眾(zhong) 多的禮儀(yi) 製度,基本可以解決(jue) 這些問題。第三是知識文化和特有技能,它關(guan) 係一個(ge) 民族的學識修養(yang) 和基本技藝,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六經”“七學”以及“詩詞歌賦、琴棋書(shu) 畫、博雅、劍騎”等十藝,可以基本滿足這些需求。對此,我撰有《中華“國學”體(ti) 係構建芻議》(《西華大學學報》2014年第5期),並舉(ju) 辦多場講座詳加闡釋,還在主編貴州全省通用“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讀本”時予以貫徹,在目前出版的各家國學教材中,這還是別具一番特色的。

 

四是探討儒學義(yi) 理,發掘核心精神。我發現,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古代思想家,曾構建有自足完善的思想體(ti) 係,在曆史上起到過精神家園和行為(wei) 指南的作用,其中以孔子的“三統”思想最具代表。“三統”是以夏、商、周三代為(wei) 代表的古先聖賢所積澱的認知智慧、精神信仰和實踐哲學。《禮記·表記》載孔子說:“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遠之”,在價(jia) 值觀上“尚忠”,其哲學是重視天道;“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後禮”,在價(jia) 值觀上“尚質”,其倫(lun) 理是崇拜祖先;“周人尊禮尚施,事鬼敬神而遠之”,在價(jia) 值觀上“尚文”,其規範是仁義(yi) 禮樂(le) 。是三種相輔相成的文化體(ti) 係和價(jia) 值追求。重“天命”和“天道”,重“鬼神”和“孝悌”,重“禮樂(le) ”和“仁義(yi) ”等特點,構成了中華民族數千年的精神信仰和價(jia) 值訴求,從(cong) 而造就了中國人“天人相與(yu) ”“敬天法祖”“鬼神無欺”的信仰係統,“仁民愛物”“文明秩序”“詩書(shu) 禮樂(le) ”的文化係統,“孝悌忠信”“禮義(yi) 廉恥”“博施濟眾(zhong) ”“民本”“德治”“禮法並用”的政治係統,分別代表了尊重自然、尊重祖宗、尊重民生的價(jia) 值取向,可以回答人類“從(cong) 哪兒(er) 來”“到哪裏去”和“現在怎麽(me) 辦”等問題,能較為(wei) 完善地解決(jue) 中國人的“終極關(guan) 懷”(敬天)、“臨(lin) 終關(guan) 懷”(懷祖)和“現實關(guan) 懷”(崇禮)等需求。這套體(ti) 係在信仰缺失、價(jia) 值混亂(luan) 的當下,仍然對人心具有某種安頓作用。

 

五是研究《孝經》傳(chuan) 授,揭示文化特質。在經典研究中,我尤傾(qing) 力於(yu) 號稱“群經統類”的《孝經》研究,撰寫(xie) 30餘(yu) 篇論文和兩(liang) 部專(zhuan) 書(shu) ——《中國孝經學史》(國家社科基金規劃項目、國家出版基金資助,福建人民出版社2013年出版)、《儒家孝悌文化》(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項目,山東(dong) 教育出版社2012年),對中華孝道產(chan) 生、《孝經》形成、曆代對《孝經》的研究和孝道的提倡及其實踐效果等,進行了係統考述。認為(wei) 孝悌之道基於(yu) 堯舜,成於(yu) 三代,係統於(yu) 孔子,推廣於(yu) 漢代,影響及於(yu) 兩(liang) 千餘(yu) 年,對塑造中華民族文化特質作用甚大。重新揭示了《孝經》講於(yu) 孔子,傳(chuan) 於(yu) 曾參,尊於(yu) 漢代,推廣於(yu) 曆朝曆代的曆史本相。同時,對《孝經鄭注》之真,《古文孝經孔傳(chuan) 》之偽(wei) ,範祖禹書(shu) 《古文孝經》之可貴,以及邢昺《孝經注疏》之抄襲,朱子《孝經刊誤》之自我作古,等等問題,也進行了全方位評點,澄清曆史迷案,撥開曆史迷霧。    

 

通過研究還發現,中國文化特質是以“孝”為(wei) 根基,我們(men) 說中華文化以“孝“為(wei) 本也不為(wei) 過。有子稱“孝悌為(wei) 仁之本”,《孝經》稱“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孟子說“堯舜之道,孝悌而已矣”,以及漢代以後“以孝治天下”等事實,就是最好的說明(《孝悌:中華文化的基本特征略論》,2013年夏俄羅斯會(hui) 議交流論文,同年《四川大學學報》第4期發表)。這一特征的揭示,對於(yu) 如何妥善治理老齡化日益嚴(yan) 重的當代社會(hui) ,仍然具有一定的參考價(jia) 值。

 

六是調査儒學文獻,發起《儒藏》編纂。儒學自漢武帝時即居於(yu) 中國學術主導地位,儒學成果汗牛充棟,居於(yu) 各部文獻之首(如經學文獻居“六略”和“四部”之首,儒家子學文獻居“諸子略”或“子部”之首)。但由於(yu) 儒學自古無“藏”,儒學文獻的著錄體(ti) 係長付闕如。我自20世紀90年代初即發現儒學文獻的調查研究和《儒藏》編纂等思考,發凡起例,主編並主撰了《儒學文獻通論》(245萬(wan) 字),對儒學文獻的源流衍變、分類著錄、各類要籍的內(nei) 容和體(ti) 例,進行了係統地概述和評論,初具儒學文獻學、目錄學、史料學等多重功用。還參照《大藏經》和《道藏》,提出《儒藏》“三藏二十四目”的著錄方法,用“經部”著錄經學文獻,“論部”著錄理論文獻,“史部”著錄儒學史文獻。既反映出儒家文獻“由經而子,再由子而史”的演變過程,同時也使原本分散於(yu) 四部的數據,各歸部居,井然有序。又在“三藏”下設立二十四個(ge) 子目,可比較全麵係統地反映現存儒學文獻的曆史麵貌及其基本類型。

 

為(wei) 方便學人入門和利用儒學文獻,川大《儒藏》在叢(cong) 書(shu) 之首撰有《總序》一篇,介紹儒學文獻整理的意義(yi) 和思路;在三藏之首各撰《分序》一篇,介紹本部文獻源流和圖書(shu) 類型;在二十四子目前各撰《小序》一篇,介紹本類文獻源流與(yu) 學術演變。還為(wei) 入藏的每一種文獻撰寫(xie) 《提要》一篇,置於(yu) 各書(shu) 之首。盡量使儒學文獻的源流明晰,內(nei) 容清楚,著錄有序,檢索有方,使用快捷。

 

七是探討師傳(chuan) 授受,梳理儒學流派。儒學是以師徒授受為(wei) 傳(chuan) 承方式的學派,一定的師承就代表著一定的學術流派和思想體(ti) 係,自宋明以來學人就十分重視學術淵源的探索。我們(men) 在從(cong) 事儒學文獻研究時,帶頭對曆代儒學傳(chuan) 承關(guan) 係進行梳理,與(yu) 課題組楊世文等專(zhuan) 家一道,基本搞清楚了自孔子以下,迄於(yu) 晚清,曆代儒家在師承、家學、交遊、講友、論敵、傳(chuan) 授,及其主要學術成果和言論觀點等方麵的情況。在對黃宗羲、唐晏、徐世昌等所撰兩(liang) 漢三國、宋、元、明、清諸“學案”進行更精細整理的基礎上,還仿其體(ti) 例對周秦、魏晉、南朝、北朝、隋唐五代等時段的學案進行補撰,與(yu) 楊世文教授合作主編“十種四十冊(ce) ”《中國儒學通案》,由人民出版社陸續出版,被譽為(wei) “儒學全史”“儒林精萃”。

 

八是整理巴蜀文獻,重建蜀學學統。巴蜀是人類又一發祥地,也是中華文明的又一搖籃。在巴蜀地區形成的學術,既是中國學術的重要組成部分,也具有其自身的明顯特色。如中原有“三皇五帝”(三皇謂伏羲、女媧、神農(nong) ,五帝謂黃帝、顓頊、帝轡、帝堯、帝舜),巴蜀也有“三才皇、五色帝”(三才皇即天皇、地皇、人皇,五色帝即青帝、赤帝、白帝、黑帝、黃帝)。儒家經典,漢廷傳(chuan) “五經”,蜀學傳(chuan) “七經”;唐重“九經”,蜀刻石經卻成就了“十三經”體(ti) 係。在核心概念上,漢董仲舒主張“三綱”(君臣、父子、夫婦)、“五常”(仁義(yi) 禮智信)。蜀中嚴(yan) 遵、揚雄、趙蕤、張商英、蘇軾、楊慎、來知德等人,卻主“三學"(易、老、儒)“五德”(道德仁義(yi) 禮)等。我在從(cong) 事全國性學術研究同時,也關(guan) 注本土文化研究,主撰、主編有《巴蜀文獻要覽》(四川人民出版社)《蜀學與(yu) 文獻》(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對巴蜀各類文獻的曆史演變、基本類型和重要典籍,進行了係統梳理和簡要評述;同時對揚雄的核心價(jia) 值觀、李白的生卒年、三蘇的經學文獻,進行過整理或研究。還領銜向四川省委省政府建議“編纂《巴蜀全書(shu) 》,重振巴蜀文化”,於(yu) 2010年1月獲中共四川省委常委會(hui) 批準,將《巴蜀全書(shu) 》納入全省古籍文獻整理規劃項目。同年4月,又獲全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規劃辦公室批準為(wei)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委托項目”,2012年10月,該項目又被中共四川省委宣傳(chuan) 部列為(wei) “四川省重大文化工程”,本人擔任首席專(zhuan) 家和總編纂。該工程已出版階段性成果220餘(yu) 種,迄2021年止,已出成果獲全國及四川省各類獎勵和資助20餘(yu) 項。

 

九是立足經典學術,發展大眾(zhong) 儒學。儒學是學術的,但也是實踐的;是精英的,也是大眾(zhong) 的。我借鑒學界政治儒學、宗教儒學、鄉(xiang) 村儒學、民間儒學、生活儒學、製度儒學等學說,於(yu) 2014年正式形成“經典儒學與(yu) 大眾(zhong) 儒學”雙軌並進的構想:“經典儒學”即以儒家經典闡釋與(yu) 學術研究為(wei) 根基,注重曆史性、總結性研究,目標是產(chan) 出藏之名山、傳(chuan) 之永遠的學術精品。“大眾(zhong) 儒學”則從(cong) 大眾(zhong) 日用需要出發,係統解讀儒家的名著、名篇、格言、思想、倫(lun) 理、道德禮儀(yi) 、文化等。我們(men) 主編《儒藏》,撰寫(xie) 《儒藏提要》《儒學通案》《儒學文獻通論》《經學文獻通史》,以及正在進行的“經典校勘”和新釋等,即經典儒學的主要內(nei) 容;我領銜發起的《大眾(zhong) 儒學書(shu) 係》《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讀本》等編撰,即“大眾(zhong) 儒學”的具體(ti) 嚐試。

 

除了學術工作,在人才培養(yang) 方麵,我曾向本科生、研究生開設“周易講座”“孔子研究”“群經概論"“經典導讀”“儒學文獻概論”“巴蜀文獻概論”等教學:撰寫(xie) 《儒學文獻通論》《群經概論》《周易導讀》《儒家孝悌文化》《孔子的智慧》《巴蜀文獻通論》《文史工具書(shu) 及文獻檢索》《史部目錄學》等講義(yi) 。還利用網絡等新媒體(ti) ,實現優(you) 秀師資課程共建共享,開設《中國儒學》(獨立)與(yu) 《巴蜀文化》(合作)等慕課,向全國開放,每期選者都達三四千人,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宣傳(chuan) 普及,盡了一點力量。

 

此外,在人才培養(yang) 方麵,我從(cong) 1998年始,招收和培養(yang) “曆史文獻學”“中國儒學”等專(zhuan) 業(ye) 研究生;2003年起招收博士生,目前已招收培養(yang) 碩士、博士、博士後近100人,為(wei) 祖國(特別是西部地區)的文教科研事業(ye) 培養(yang) 了人才。 

 

結 語

 

停下蹣跚的腳步,回顧匆忙的人生,我既深感驚駭,更倍感壓力。驚駭的是記憶中1978年考上大學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可是彈指一揮間,一晃40餘(yu) 年就過去了,不得不對這一路的行程進行回顧和總結了。壓力的是,我開啟了這麽(me) 多課題,有的還處於(yu) 半成品狀態,有的還未完全出版,人生的旅程卻要鳴金收兵、收刀撿卦了,好生不甘!我當年喜歡高吟屈原“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而今想來那已是十分奢侈的了。現在我們(men) 似乎應該低誦“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了。

 

然而羲和是不會(hui) “弭節”的,“崦嵫”卻終將要相“迫”了。《莊子》又曰:“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中國現行的退休製度,正是莊生所雲(yun) “佚我以老”法則的現實再版。歲月終將按下人生的暫停鍵,這是自然生命的正常狀態。不過,生命的長短不可期,生命的價(jia) 值卻可料。人生價(jia) 值的大小因人而異,千差萬(wan) 別。正如有人說:“有的人活著他已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原因就在於(yu) 他活著的時候,是否做出對人民、對文化有益的事來。孔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立身行道,揚名後世,顯我邦家,雖死猶生;素餐屍位,無所事事,空耗財貨,雖活猶死;至於(yu) 損人利己,禍國殃民者,則是多活無益!人類文化是從(cong) 低級向高級,從(cong) 野蠻向文明不斷遞進的。這其間有生命的閃現和光茫,有個(ge) 體(ti) 的努力和發揮,也有集體(ti) 的攻關(guan) 和衝(chong) 刺,正是這形形色色的努力、紛紛紜紜的過客,成就了文明史的燦爛輝光。我自信,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曆經了40年的建設,先後完成《漢語大字典》《全宋文》《儒藏》《巴蜀全書(shu) 》等重大標誌性成果,有人戲稱他們(men) 做出了當初康熙皇帝(編《康熙字典》)、乾隆皇帝(編《四庫全書(shu) 》)、嘉慶皇帝(編《全唐文》)舉(ju) 全國之力才能做到的事業(ye) ,一個(ge) 小小的所而有如此能量,說明古籍所是一個(ge) 善於(yu) 協同攻關(guan) 的隊伍,更是一個(ge) 追求學術至上的集體(ti) 。他們(men) 所做的一切,也許結果未必臻於(yu) 完美,但是他們(men) 的所作所為(wei) 對於(yu) 祖國曆史、對於(yu) 人類文明,必然是增光添彩的。他們(men) 可能在實現中待遇和享受不如人,職位和榮耀不如人,可是在文明史中,人們(men) 不會(hui) 忘記他們(men) ,曆史終將記得他們(men) 。我作為(wei) 其中的一員,參與(yu) 了後30年建設,與(yu) 同仁並肩奮鬥,攻克難關(guan) ,實在與(yu) 有榮焉,豈複對生命的壽夭,在位的長短,還戚戚於(yu) 心者焉?

 

隻是回顧我這一路踉蹌地走來,雖然小有所得,但卻是播種得多,收獲得少。比之中華文化之博大精深,我之所得,仍然是滄海涓滴,泰山鼠坻。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我們(men) 的成績,實在是微不足道!而今而後,便要集中精力,盡快將《儒藏》《巴蜀全書(shu) 》保質量地出版出來,還要將《中國儒學通案》《經學文獻通史》等修訂完畢,方不負眾(zhong) 人的追隨和自己的初心。當然更重要的是,還應當更加精細地體(ti) 會(hui) 生命的價(jia) 值,更加真切地品味學術的真諦。生命雖然會(hui) 漸漸老去,但思考則應當將更加深邃。唯有深思熟慮,方能創新創造;唯有與(yu) 時俱進,方才不負此生!這也許是我回顧自己的學術生涯的一點體(ti) 會(hui) 吧。

 

甲子生涯太匆匆,卌年書(shu) 室亦庸庸。 

勿須羲駕續日月,滿目崦嵫夕陽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