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讀書(shu) 風氣何以盛行

作者：王善軍(jun) （西北大學宋遼金史研究院暨曆史學院教授、中國宋史研究會(hui) 原副會(hui) 長）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九月十五日丙申

          耶穌2022年10月10日

宋代讀書(shu) 風氣十分盛行，從(cong) 帝王“日閱三卷”（《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四太平興(xing) 國八年十一月庚辰，中華書(shu) 局校點本，第559頁，以下簡稱《長編》）到鄉(xiang) 童“朝誦暮弦”，（《嘉靖延平府誌》卷一《風俗》，天一閣藏明代方誌選刊本）整個(ge) 社會(hui) 表現出濃鬱的讀書(shu) 氣氛。時人甚至說：“人生至樂(le) ，無如讀書(shu) ；至要，無如教子。”（劉清之：《戒子通錄》卷六家頤《教子語》，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第703冊(ce) ，第74頁）這樣的讀書(shu) 風氣，在中國曆史上是空前的。宋代之所以能夠形成如此風氣，一方麵是由特定社會(hui) 條件所促成，另一方麵也是人為(wei) 努力的結果。

上行下效帶動讀書(shu)

宋初最高統治者積極倡導讀書(shu) ，為(wei) 一代風氣的形成開了一個(ge) 好頭。趙匡胤兄弟雖生逢亂(luan) 世，出身武職，但喜愛讀書(shu) ，並能認識到讀書(shu) 學習(xi) 的重要作用。在戎馬倥傯(zong) 之時，也從(cong) 未忘記收集圖書(shu) 和讀書(shu) 。史稱宋太祖“獨喜觀書(shu) ，雖在軍(jun) 中，手不釋卷，聞人間有奇書(shu) ，不吝千金購之”，（《長編》卷七乾德四年五月甲戌，第171頁）想必不誤。宋太宗則充分認識到了圖書(shu) 在治亂(luan) 教化中的作用，他說：“夫教化之本，治亂(luan) 之原，苟非書(shu) 籍，何以取法？”(《宋會(hui) 要輯稿》崇儒四之一六，中華書(shu) 局影印本)像乃兄一樣，他也手不釋卷，曾將1000卷的百科全書(shu) 《太平禦覽》，一年讀遍。宋太祖、宋太宗在以身作則的同時，也勸導臣僚多讀書(shu) 。史載趙普“少習(xi) 吏事，寡學術，及為(wei) 相，太祖常勸以讀書(shu) 。晚年手不釋卷，每歸私第，闔門啟篋取書(shu) ，讀之竟日”。（《宋史》卷二五六《趙普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校點本，第8940頁）宋太祖不但勸導文臣讀書(shu) ，即使對於(yu) 那些昂昂武將，他也想“盡令讀書(shu) ”，（《長編》卷三建隆三年二月壬寅，第62頁）以提高他們(men) 的素質。宋代崇文抑武的政策導向，無疑刺激了人們(men) 的讀書(shu) 熱情。

為(wei) 了使人們(men) 有書(shu) 可讀，宋太祖、宋太宗還十分重視書(shu) 籍建設事業(ye) ，包括收藏、整理、編纂和刊印等方麵。宋朝建國之時，國家藏書(shu) 僅(jin) 有一萬(wan) 餘(yu) 卷。至宋太宗太平興(xing) 國三年（978），已增加到八萬(wan) 餘(yu) 卷。在收藏一定數量圖書(shu) 的基礎上，宋初統治者又組織大量文臣儒士對傳(chuan) 世之書(shu) 進行校勘，以提高圖書(shu) 質量，使之更好地發揮作用。凡是經過校勘的圖書(shu) ，均立即得到刻版頒行。同時，宋初統治者也積極鼓勵文化創作，並組織人力、物力完成一些大部頭圖書(shu) 的編纂。宋初成為(wei) 中國曆史上文化頹靡近百年後名篇巨帙不斷湧現的一個(ge) 高峰時期。宋初統治者的種種努力，有力地帶動了社會(hui) 上的讀書(shu) 風氣。

科技進步促進讀書(shu)

中國古代有舉(ju) 世聞名的四大發明，其中印刷術、造紙術與(yu) 讀書(shu) 活動密切相關(guan) 。宋代印刷術、造紙術的發展和不斷改進，尤其是活字印刷術的發明，為(wei) 讀書(shu) 風氣的興(xing) 盛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物質條件。宋初印書(shu) 尚是雕版印刷，由於(yu) 技術和各項投入的限製，民間的印刷書(shu) 籍還不普遍，手工抄寫(xie) 仍然是書(shu) 籍翻製的重要方式。洪邁說：“國初承五代離亂(luan) 之後，所在書(shu) 籍印板至少。”（《容齋隨筆》五筆卷七《國初文籍》，中華書(shu) 局校點本，第908頁）對於(yu) 普通人家來說，宋初得到書(shu) 籍並不容易，這必然製約讀書(shu) 風氣的發展。至北宋中期以後，畢昇發明的活字印刷術逐漸得到推廣，而造紙技術也得到了很大提高，無論是其質量還是生產(chan) 數量都上了一個(ge) 新台階，這就使圖書(shu) 的大量翻製成為(wei) 可能。因此，各種書(shu) 籍越來越容易獲得。景德二年（1005），國子祭酒邢昺曾對真宗說：“臣少時業(ye) 儒，觀學徒能具經疏者百無一二，蓋傳(chuan) 寫(xie) 不給。今板本大備，士庶家皆有之，斯乃儒者逢時之幸也。”（《長編》卷六○景德二年五月戊辰，第1333頁）熙寧九年（1076），蘇軾也說：“餘(yu) 猶及見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時，欲求《史記》《漢書(shu) 》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書(shu) ，日夜誦讀，惟恐不及。近歲，市人轉相摹刻諸子、百家之書(shu) ，日傳(chuan) 萬(wan) 紙。學者之於(yu) 書(shu) ，多且易致如此。”（《蘇軾文集》卷一一《李氏山房藏書(shu) 記》，中華書(shu) 局校點本，第359頁）

宋代著名的官宦世家真定韓氏的發展情況，也可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說明這種進步。在韓氏家族起家人物韓億(yi) 讀書(shu) 時，得到書(shu) 籍和紙張還是很不容易的事情。韓億(yi) “學書(shu) 無紙，莊門前有大石，就上學字，至晚洗去”。“時世間印板書(shu) 絕少，多是手寫(xie) 文字”。好不容易借到，要立即手自抄錄。而發展至其第二代韓絳等人、第三代韓宗道等人讀書(shu) 時，“印書(shu) 足備”。（張鎡：《仕學規範》卷二，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第875冊(ce) ，第20頁。有些論著將“韓億(yi) ”誤為(wei) “韓琦”，應予更正）各種圖書(shu) 已舉(ju) 手可得。除了韓氏家族自家經濟地位的變化因素以外，主要原因就是技術條件的改善。顯然，技術條件的巨大改善使更多社會(hui) 成員加入讀書(shu) 行列，促進了讀書(shu) 風氣的興(xing) 盛。

科舉(ju) 選官刺激讀書(shu)

宋代科舉(ju) 製度的發展對社會(hui) 讀書(shu) 風氣是一種有力刺激。科舉(ju) 製度是中國曆史上從(cong) 隋唐至明清時期以文化考試來選拔官吏的一種手段。它在隋唐時期尚不廣泛，而明清又由於(yu) 走入八股泥坑，不能以才取人。隻有宋代是曆史上科舉(ju) 取士的黃金時期。而且，宋代科舉(ju) 取士的範圍空前擴大，大門幾乎麵對社會(hui) 各個(ge) 階層敞開。宋人曾說：“今天子三年一選士，雖山野貧賤之家，子弟苟有文學，必賜科名。”（《嘉定赤城誌》卷三七《仙居令陳密學襄勸學文》，宋元方誌叢(cong) 刊本）宋代科舉(ju) 考試實行糊名法、謄錄法、鎖院法等一係列防範作弊的措施，“比於(yu) 前世，最號至公”。（《歐陽修全集》卷一一三《論逐路取人劄子》，中華書(shu) 局校點本，第1716頁）

科舉(ju) 製度的發展使得讀書(shu) 求學、登科入仕已經成了社會(hui) 成員提高地位、改變命運的主要手段，因而極大地刺激了人們(men) 讀書(shu) 求學的熱情，以至於(yu) 出現了“家樂(le) 教子”（《嘉靖延平府誌》卷一《風俗》）、“為(wei) 父兄者以其子與(yu) 弟不文為(wei) 咎，為(wei) 母妻者以其子與(yu) 夫不學為(wei) 辱”（《容齋隨筆》四筆卷五《饒州風俗》，第683頁）的社會(hui) 現象。

教育昌盛保障讀書(shu)

宋代各類學校教育的發達是讀書(shu) 風氣興(xing) 盛的有力保障。宋王朝建立之時，教育十分蕭條，僅(jin) 有的國子監並無教學活動。宋太祖即位之初，“即詔有司增葺祠宇”，而且“車駕一再臨(lin) 幸焉”，國子監“始聚生徒講書(shu) ”（《長編》卷三建隆三年六月辛卯，第68頁），開始了教學活動。對於(yu) 民間原有的各類學校，宋初統治者也加以支持和鼓勵。如南昌胡氏宗族所辦的華林書(shu) 齋，宋太宗就曾賜以“禦書(shu) ”，加以鼓勵。（王禹偁：《小畜集》卷一九《諸朝賢寄題洪州義(yi) 門胡氏華林書(shu) 齋序》，四部叢(cong) 刊本）

在宋代統治者注重教育的基礎上，北宋有三次大規模的興(xing) 學運動，即宋仁宗時期範仲淹發起的“慶曆興(xing) 學”、宋神宗時期王安石發起的“熙寧、元豐(feng) 興(xing) 學”和宋徽宗時期蔡京發起的“崇寧興(xing) 學”，因而宋代官辦教育十分發達。同時，由社會(hui) 賢達所開辦的書(shu) 院以及由宗族組織所開辦的族塾義(yi) 學，也堪稱昌盛。即使是偏僻的小村莊，也往往設有“冬學”。可見，宋代的學校相當普遍。在“建學獨先於(yu) 天下”的延平府，甚至達到了“五步一塾，十步一庠”（《嘉靖延平府誌》卷一《風俗》）的程度。如此發達的學校教育，自然成為(wei) 宋代讀書(shu) 風氣長盛不衰的有力保障。

陳寅恪曾說：“華夏民族之文化，曆數千載之演進，造極於(yu) 趙宋之世。”（《金明館叢(cong) 稿二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245頁）宋代社會(hui) 環境促成了讀書(shu) 風氣的興(xing) 盛，而讀書(shu) 風氣的興(xing) 盛又促進了宋代文化的繁榮。可見，趙宋之世文化成就之取得，誠非偶然。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遼宋西夏金元族譜文獻整理與(yu) 研究”（19ZDA200）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