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學者呂錫川：儒家文化何以成為(wei) 泰國華商企業(ye) 管理的核心價(jia) 值？

受訪者：呂錫川

采訪者：王國安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九月十一日壬辰

          耶穌2022年10月6日

在泰國，華商企業(ye) 競領風騷，大批華商翹楚成就非凡，已然成為(wei) 一種現象。謝國民家族、許書(shu) 恩家族、蘇旭明家族等華商常年位居當地富豪榜前列。那麽(me) ，是什麽(me) 構成了泰國華商企業(ye) 的文化底色和管理特色？

泰國學者呂錫川近日在接受“東(dong) 西問”專(zhuan) 訪時認為(wei) ，儒家文化構成泰國華商企業(ye) 的文化底色，也成為(wei) 泰國華商企業(ye) 管理的核心價(jia) 值。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記者：世界各地華商眾(zhong) 多，尤其是在東(dong) 南亞(ya) 地區。在泰國，華商企業(ye) 更是成就突出。能否談談泰國華商企業(ye) 的情況及其在泰國的地位？

呂錫川：華人以吃苦耐勞及精於(yu) 商道聞名。在東(dong) 南亞(ya) 地區，華商企業(ye) 成績尤其突出。我曾分別研究過馬來西亞(ya) 和泰國的華商企業(ye) ，華商企業(ye) 在這兩(liang) 個(ge) 國家都非常成功。但泰國華商企業(ye) 的社會(hui) 地位更加穩定，華商更有安全感，因為(wei) 泰國華人、華商已成功完成“本土化”。整個(ge) 泰國主流社會(hui) ，包括泰國王室對泰國華商都充分認可，高度信賴，平等對待。基於(yu) 這種身份認同感和財富安全感，泰國華商企業(ye) 絕對是泰國經濟的“驅動力”。這個(ge) 研究結論不僅(jin) 基於(yu) 泰國大型華商企業(ye) ，例如正大集團、紅牛集團、尚泰集團、盤穀銀行這類已經極具規模的跨國企業(ye) ，也包括散布在泰國各地的中小型華商企業(ye) 。可以說，泰國華商企業(ye) 已成為(wei) 泰國經濟的支柱。

泰國大型華商企業(ye) 正大集團參加2021年在海南省海口市舉(ju) 辦的首屆中國國際消費品博覽會(hui) 。駱雲(yun) 飛 攝

與(yu) 此同時，泰國華商與(yu) 泰國主流社會(hui) 深度融合，願意積極、無私地回饋泰國社會(hui) 。華商企業(ye) 是泰國民間社會(hui) 的“穩定器”。泰國華社中有名的蟻家——蟻光炎先生的家族，不僅(jin) 經營企業(ye) 成就不凡，還助捐興(xing) 辦泰國華僑(qiao) 報德善堂、華僑(qiao) 醫院、大學等一係列慈善事業(ye) 。在泰國，像這樣熱心公益的華商非常多。綜上所述，泰國華商受主流社會(hui) 認可和尊重，他們(men) 也積極推動泰國經濟發展，無私回饋社會(hui) ，形成“良性循環”。用儒家價(jia) 值觀可以理解為(wei) “仁”和“義(yi) ”——“你對我好，信任我，那麽(me) 我也必將努力回報”。

記者：您認為(wei) 泰國華商企業(ye) 有何共同點？

呂錫川：華商企業(ye) 在泰國經濟中的占比很高。眾(zhong) 多泰國華商能夠成功，與(yu) 其共有的儒家價(jia) 值觀密不可分。儒家價(jia) 值觀以“德”為(wei) 核心，講究仁、義(yi) 、禮、智、信。還有“君子”“關(guan) 係”“和好”等等。泰國華商企業(ye) 很重要的共同特點，在於(yu) 重視“關(guan) 係”和“人情”。“關(guan) 係”包含“內(nei) 在”與(yu) “外在”兩(liang) 個(ge) 層麵，如何處理內(nei) 在關(guan) 係關(guan) 乎企業(ye) 內(nei) 部管理，如何處理外在關(guan) 係，例如和客戶、合作夥(huo) 伴的關(guan) 係，則關(guan) 乎企業(ye) 對外發展。“關(guan) 係”代表社會(hui) 網絡及一定程度的“妥協”，處理好內(nei) 外“關(guan) 係”對泰國華商企業(ye) 的生意至關(guan) 重要。“人情”也是泰國華商企業(ye) 的一個(ge) 重要特點，“講人情”令泰國華商企業(ye) 充滿了“人性化”，與(yu) 各方互利互惠，構成“命運共同體(ti) ”。

位於(yu) 曼穀老街石龍軍(jun) 路的“尚泰：第一家”內(nei) ，牆上陳列老曼穀的照片。這裏是泰國“百貨大王”鄭氏家族第一代創始人70多年前在曼穀開出的第一家店鋪所在地。王國安 攝

記者：您認為(wei) 儒家文化對泰國華商企業(ye) 管理和發展起到怎樣的作用，發揮哪些積極的影響？

呂錫川：儒家文化建構了泰國華商企業(ye) 營商的“底層邏輯”，為(wei) 企業(ye) 的發展塗上了“基色”，在企業(ye) 管理和發展中產(chan) 生諸多積極影響。

例如，勤勞努力、言傳(chuan) 身教、含蓄內(nei) 斂都是儒家傳(chuan) 統。泰國華商非常勤奮為(wei) 世人所公認。很多泰國華商企業(ye) 都已傳(chuan) 承第二代、第三代，每一代華商企業(ye) 家都在默默耕耘，勤奮工作，最終積累了巨額財富。

說到言傳(chuan) 身教，在泰國華商企業(ye) 中，初入行的“新鮮人”跟資深員工學習(xi) 、成長，一步一步鍛煉成可以獨當一麵的員工。企業(ye) 老板、經理、員工都在為(wei) 其他人“樹立榜樣”，細心教導，整個(ge) 公司一同成長。同時，企業(ye) 的發展充分平衡所有的利益相關(guan) 方，大家都有飯吃，這是非常積極的正向影響。

至於(yu) 含蓄內(nei) 斂，泰國華商在行業(ye) 競爭(zheng) 中並不咄咄逼人，因而更能得到各方認同和好感。在泰國，很多穿著普通的華商老人其實都是隱形富豪，低調是他們(men) 的一大共同特點。

記者：泰國華商企業(ye) 的管理與(yu) 西方企業(ye) 管理有何異同？各有哪些優(you) 勢和局限？如何反映出企業(ye) 家各自不同的文化背景？

呂錫川：比較泰國華商企業(ye) 與(yu) 西方企業(ye) 管理，最大的區別在於(yu) 目標。目標不同造成管理方式不同。西方企業(ye) 的目標是盈利，而我理解的泰國華商企業(ye) 的目標是“世代相傳(chuan) ”，用現代化的詞語來說就是“可持續發展”。泰國華商企業(ye) 有許多都是傳(chuan) 承數代的家族企業(ye) 。

西方企業(ye) 由於(yu) 目標的單一性，在管理方麵比較“簡化”，有非常明確的“邊界”。泰國華商衡量“有利”的維度比較寬泛，華商企業(ye) 比較像一所學校，員工是學校的一員，在日複一日的工作中，員工逐漸成長，帶動公司發展。西方企業(ye) 更像一間工廠，員工是工廠的零件，協同工作，環環相扣，最終帶動公司運轉。

泰國華商企業(ye) 管理的優(you) 勢是公司內(nei) 部比較團結，令公司極具韌性，但過於(yu) 注重“關(guan) 係”和“人情”，容易任人唯親(qin) ，滋生腐敗及獨斷專(zhuan) 行。西方企業(ye) 管理的最大優(you) 勢在於(yu) “高效”，局限性則在於(yu) 缺乏人文關(guan) 懷。

泰國華商企業(ye) 管理與(yu) 西方企業(ye) 管理的差異背後，折射出各自受到的文化影響。泰國華商企業(ye) 文化的“底層邏輯”是儒家價(jia) 值觀；西方企業(ye) 精神則源於(yu) 資本主義(yi) 價(jia) 值觀——追求利益至上。

當然，泰國華商企業(ye) 管理與(yu) 西方企業(ye) 管理各有優(you) 勢。隨著時代發展，許多華商企業(ye) 也學習(xi) 、吸收了西方企業(ye) 管理的許多長處，從(cong) 而更加國際化。

在曼穀“尚泰：第一家”內(nei) 舉(ju) 辦的題為(wei) “自1950年尚泰集團的起源”展覽。王國安 攝 

記者：從(cong) 泰國華商企業(ye) 的成功發展來看，儒家文化對現代企業(ye) 管理有何獨特價(jia) 值？對全球企業(ye) 家有哪些借鑒意義(yi) 和啟示？

呂錫川：泰國華商的成功發展，證明了儒家文化對企業(ye) 管理的價(jia) 值。在我看來，儒家文化中最根本的方麵，在於(yu) 其濃厚的人文關(guan) 懷，這對現代企業(ye) 管理有獨特價(jia) 值。尤其在當代社會(hui) ，科技飛速發展，人類進入人工智能、元宇宙及虛擬空間的時代，大量人工逐漸被機器人代替，而企業(ye) 普遍追求“高效”，普通員工在企業(ye) 中日益產(chan) 生“價(jia) 值焦慮”。因此，無論從(cong) 哪個(ge) 方麵，現代企業(ye) 管理都可以從(cong) 儒家文化、儒家思想中汲取豐(feng) 富的養(yang) 分和智慧。

儒家文化“以人為(wei) 本”“仁者愛人”的理念，對於(yu) 企業(ye) 家做好管理、發展企業(ye) 有著重要意義(yi) 和啟示。對內(nei) ，企業(ye) 家以仁愛之心善待員工、善用人才，使企業(ye) 擁有強大的凝聚力；對外，則平等、富有人情味地對待利益相關(guan) 方。同時，通過博施濟眾(zhong) 、回饋社會(hui) ，贏得廣泛的社會(hui) 親(qin) 和力。這也是泰國華商企業(ye) 家的成功經驗。他們(men) 在創造財富的同時，更著重於(yu) 建立人與(yu) 人之間的深度關(guan) 係，這種關(guan) 係令大家充滿安全感。

往大了說，企業(ye) 發展不僅(jin) 是為(wei) 獲取更多利潤，更是為(wei) 人類謀求更幸福的生活。這正是儒家商道的精髓，也是給予企業(ye) 家們(men) 的最大啟示。

受訪者簡介：

泰國學者呂錫川接受采訪。王國安攝

呂錫川，泰國第二代華人，泰國國立發展管理學院工商管理專(zhuan) 業(ye) 碩士畢業(ye) ，亞(ya) 洲理工學院工商管理博士畢業(ye) ，先後擔任泰國斯巴頓大學工商管理專(zhuan) 業(ye) 講師和泰國瑪希隆大學管理學院、孔敬大學管理學院客座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東(dong) 南亞(ya) 地區企業(ye) 管理及市場營銷。主要發表論文有《馬來西亞(ya) 儒家價(jia) 值觀視域下的競爭(zheng) 營銷：案例研究》《文化因素對泰國華商家族企業(ye) 管理的影響》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