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群”與(yu) 人類道義(yi) 秩序

作者：景天魁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八月初三日甲寅

          耶穌2022年8月29日

景天魁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學部委員、社會(hui) 學研究所研究員、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大學特聘教授。1995—2006年先後擔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社會(hui) 學研究所副所長、黨(dang) 委書(shu) 記、所長，1996年被評為(wei) 國家級有突出貢獻專(zhuan) 家。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社會(hui) 發展理論、福利社會(hui) 學、時空社會(hui) 學、中國社會(hui) 學史。主要代表作有《打開社會(hui) 奧秘的鑰匙》《社會(hui) 認識的結構和悖論》《社會(hui) 發展的時空結構》《底線公平：和諧社會(hui) 的基礎》《中國社會(hui) 學溯源論》《中國社會(hui) 學史》（合著）等。

人類進入21世紀以後，文明發展指向何方？這是最大的“世紀之問”。早在世紀之交，有些智者就探討了這個(ge) 問題，其中，哲學家馮(feng) 契教授、社會(hui) 學人類學家費孝通教授都預言21世紀將為(wei) 此發生“世界性百家爭(zheng) 鳴”。中國早在先秦時期，聖哲們(men) 就創造了“天下大同”的理念，兩(liang) 千多年來一直是中華文明的最高追求。這在孔子稱為(wei) “天下歸仁”，在荀子稱為(wei) “天下一家”“群居和一”，其實現過程就是逐步合群。蔡元培將其表述為(wei) ：“由小群而大群也，至於(yu) 無可減，則合天下為(wei) 群矣。合其力以抵自然之壓力，而無不勝，於(yu) 是災癘不作，民無夭折，則《孟子》所謂性善，而《春秋》所謂大一統、所謂太平，而《禮運》所謂大同者也。”李大釗也曾指出：“二十世紀的群眾(zhong) 運動，是合世界人類全體(ti) 為(wei) 一大群眾(zhong) 。”“合天下為(wei) 群”即形成“天下群”是中華文明的精髓所在，是人類文明的根本指向。

21世紀的人類文明指向：“天下群”

如果說曆史上缺乏“天下群”的實現條件，那麽(me) 進入21世紀，形成“天下群”的條件開始具備了。一是全球化，人類生活建立起全球規模的聯係，資源可以在全球範圍內(nei) 配置，全球的整體(ti) 性明顯增強。二是信息化，信息技術能夠開發信息資源，促進信息交流和知識共享，信息在全球範圍內(nei) 的加速流動推動產(chan) 業(ye) 變革，促進形成國際分工新體(ti) 係。三是智能化可以增強人類的感知能力、記憶和思維能力、學習(xi) 能力、自適應能力和行為(wei) 決(jue) 策能力，空前提升人類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能力空間。這些都為(wei) “合天下為(wei) 群”提供了資源條件、技術手段和能力基礎。

然而，盡管人類已經開始具備形成“天下群”的基礎和條件，這些基礎和條件卻並沒有把人類文明帶到“合天下為(wei) 群”的方向。隨著經濟大發展出現的是大大小小攫取利益的敵對集團，力量最強者謀求優(you) 先權甚至獨霸權；全球財富的增長卻造成了貧富差距的巨大鴻溝；科技的大發展既增強了人類改造世界的能力，也形成了毀滅人類的能力。總之，當人們(men) 把經濟增長、科技進步當作文明本身時，卻不料它們(men) 是雙刃劍，既可能是更高文明的基礎，又可能是摧毀文明的手段。當為(wei) 了維護一己私利，有可能不惜毀滅人類時，人類不能不醒悟，能否建成“天下群”不是一個(ge) 虛無縹緲的理想，在21世紀這已經是很現實、很緊迫的問題了，它最終會(hui) 決(jue) 定人類的存亡。

關(guan) 鍵在於(yu) 形成人類道義(yi) 秩序

是什麽(me) 原因導致人類文明在實現條件和手段上的進步與(yu) “天下群”的形成之間，陷入了南轅北轍的困境呢？以往人類文明的形成機製，歸根結底是靠私利。靠私利，不論是經濟利益還是政治利益，必生爭(zheng) 鬥，鬥則亂(luan) 。爭(zheng) 鬥的手段花樣翻新，必然訴諸軍(jun) 事。整個(ge) 20世紀，人類遭遇了兩(liang) 次世界大戰和長達半個(ge) 世紀的冷戰。到21世紀，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達摩克裏斯之劍，仍然懸在人類頭上。

“天下群”的形成機製不是靠私利，而是靠道義(yi) 。長期以來，人類追求利益的花招已經到了極致，沒有出路了。當人類掌握了毀滅自身的手段之後，必須用道義(yi) 統攝私利，才能避免自我毀滅的危險，否則，人類就將成為(wei) 自我終結者。

可是，在現實條件下，私利與(yu) 道義(yi) 相伴而生。人類如何能夠在無法超脫利益羈絆的條件下，探求遵行道義(yi) 之路，形成超越動物的“人類道義(yi) 秩序”？關(guan) 鍵是在私利與(yu) 道義(yi) 之間尋求平衡，在平衡之中以道義(yi) 統攝私利，而不是被私利所掌控。絕不能像打著“人權”旗號的製裁、打著“民主”旗號的霸權那樣，道義(yi) 被私利所綁架，反過來成了謀取私利的幌子和工具。

靠道義(yi) ，是不是空想，有實現的可能性嗎？其實，早在古代，中國先賢就孜孜以求地展開了以道義(yi) 統攝私利的不懈探索。“義(yi) 利之辨”是其中心議題之一。經過幾千年的持續努力，總體(ti) 上把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塑造成了“倫(lun) 理本位”的社會(hui) 。倫(lun) 理是靠道義(yi) 維持的，正是依靠道義(yi) 秩序，中華文明才能夠成為(wei) 世界上唯一避免了斷絕命運的文明。中國能夠將古代文明傳(chuan) 承下來，是湯因比稱21世紀是“中國世紀”的主要理由。不僅(jin) 如此，正如費孝通先生指出的，中國古代文明還為(wei) 解決(jue) 21世紀建設人類道義(yi) 新秩序預備了“藥方”和方案。

形成能夠統攝利益的“人類道義(yi) 新秩序”是21世紀人類文明建設的頭等任務。費孝通先生將其精辟地概括為(wei) 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yu) 共、天下大同。21世紀，不管人類是否能夠實現天下大同，這總是必然的方向，是必須勠力追求的目標。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