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飛龍】戈爾巴喬夫的政治童話與冷戰的繼續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9-08 15:02:03
標簽:冷戰

戈爾巴喬(qiao) 夫的政治童話與(yu) 冷戰的繼續                        

作者:田飛龍(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法學院副教授,北京黨(dang) 內(nei) 法規研究會(hui) 常務理事)   

來源:作者賜稿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香港《明報》202296

 

 

戈爾巴喬(qiao) 夫走了,但其造成的曆史和政治裂痕卻被放大了。烏(wu) 克蘭(lan) 戰爭(zheng) 某種意義(yi) 上仍可視為(wei) 蘇聯遺產(chan) 糾紛的繼續,也是冷戰的繼續。西方的溢美之辭,是因為(wei) 他的選擇為(wei) 西方帶來了道德和政治利益的最大化。他在西方被“封聖”,但在懷念蘇聯榮耀的人群和俄羅斯民族主義(yi) 的新生代看來卻有著某種“原罪”。褒貶兩(liang) 極的生前生後名,折射的是美蘇冷戰與(yu) 全球秩序巨變的波詭雲(yun) 譎和錯綜複雜,而戈爾巴喬(qiao) 夫恰好身處曆史最激蕩的漩渦之中。           

 

戈爾巴喬(qiao) 夫對西方民主的想象和模仿是一種政治童話式的追求。蘇聯解體(ti) 是國家民族的悲劇,也是國際共產(chan) 主義(yi) 運動的決(jue) 定性挫折,但戈爾巴喬(qiao) 夫每每公開自我辯護,其道德理由沒有其他,僅(jin) 僅(jin) 是訴諸一種民主化進程的開啟。在他的心目中,民主化高於(yu) 一切,高於(yu) 蘇聯的政治存在與(yu) 國家尊嚴(yan) ,高於(yu) 億(yi) 萬(wan) 民眾(zhong) 的和平穩定生活與(yu) 發展預期。來自西方的民主成了戈爾巴喬(qiao) 夫掌舵蘇聯航船時,在風高浪急處聽聞到的塞壬的妖歌,由此心智迷亂(luan) ,觸礁而隕。  

 

戈爾巴喬(qiao) 夫的政治童話情結有著特定的人格基礎和時代背景:其一,蘇聯邊疆區黨(dang) 務工作者的閱曆和政治資曆,使其熟悉、適應、利用但又厭惡那一套黨(dang) 政運作體(ti) 係,內(nei) 心之中未能建立對共產(chan) 主義(yi) 及蘇聯國家的真正信仰;其二,美蘇冷戰及其走勢造成蘇聯經濟困難及社會(hui) 主義(yi) 陣營高昂的援助與(yu) 治理成本,促使其懷疑蘇聯體(ti) 製的道德合法性;其三,西方強大的民主話語霸權與(yu) 利益引誘,以及對蘇聯體(ti) 係的多層次滲透,培養(yang) 了內(nei) 部“激進改革派”,為(wei) 蘇聯的全盤西化改革種下內(nei) 部因子;其四,西方對戈爾巴喬(qiao) 夫的政治讚美和政策引導,推動其走上“民主化與(yu) 公開性”的激進改革道路;其五,1980年代處於(yu) 第三波民主化的高潮期,民主話語與(yu) 民主政治正當性成了風靡全球的改革意識形態,成了西方對非西方的冷戰收割利器;其六,蘇聯經濟改革受挫與(yu) 黨(dang) 政體(ti) 製僵化、腐敗等,進一步加大激進改革闖關(guan) 的道德熱情。作為(wei) 戈爾巴喬(qiao) 夫改革宣言書(shu) 的《改革與(yu) 新思維》並非嚴(yan) 肅的馬克思主義(yi) 理論著作,沒有提出嚴(yan) 謹的哲學概念和科學方法論,不是蘇聯社會(hui) 主義(yi) 的內(nei) 部理論發展,而是向西方民主和西方意識形態的求和書(shu) 。基於(yu) 對“現狀”的極力否定,改革和民主化成了一切行為(wei) 的合法性外衣,抑或遮羞布。

 

戈爾巴喬(qiao) 夫的民主化改革缺乏基本的政治前提和安全防護網,既沒有“四項基本原則”的憲法根本法的奠基與(yu) 守護,也沒有“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科學方法論指導,更沒有“一國兩(liang) 製”的彈性改革開放實驗平台,而是以對西方民主與(yu) 西方市場經濟的“轉軌信仰”作為(wei) 唯一正確的道路。作為(wei) 決(jue) 定國家民族命運的最高領導人,他缺乏對社會(hui) 主義(yi) 與(yu) 本國文明傳(chuan) 統的內(nei) 在信仰與(yu) 實踐信守,而以極大的道德虛榮心和冒失的改革決(jue) 策帶領蘇聯航船駛向風高浪急的危險區域。由於(yu) 對蘇聯自身傳(chuan) 統與(yu) 體(ti) 製的道德背離,單純信任西方民主與(yu) 西方的接納善意,蘇聯改革一波三折,但他並未退縮,他將任何退堂鼓的選擇視為(wei) 保守、頑固和有害國家前途。但他始終未能理解的是,將整個(ge) 國家民族之命運寄托於(yu) 虛幻的西方民主與(yu) 西方援助,才是對自身職責與(yu) 人民的不負責任。

 

蘇聯解體(ti) 之際,西方歡欣鼓舞,慶祝“曆史的終結”。給戈爾巴喬(qiao) 夫的僅(jin) 僅(jin) 是虛幻的道德讚頌,而葉利欽“休克療法”的十年最終警醒了俄羅斯人。戈爾巴喬(qiao) 夫在2019年接受德國媒體(ti) 《明鏡》周刊采訪時興(xing) 奮地提及對德國統一的促成之功,卻從(cong) 未反思對蘇聯解體(ti) 的失敗之責。戈爾巴喬(qiao) 夫的曆史功績被評定為(wei) :其一,結束冷戰;其二,開啟民主。今天看來,他什麽(me) 都沒有結束,隻是結束了蘇聯而已。

 

西方的冷戰世界觀是敵我區分和異教觀念的雜糅,是西方一元論意識形態的外化表達。蘇聯解體(ti) 並沒有結束冷戰,而是升級了冷戰:其一,北約與(yu) 俄羅斯並未真正和解,烏(wu) 克蘭(lan) 戰爭(zheng) 重新激發了西方自由主義(yi) 與(yu) 俄羅斯民族主義(yi) (替換了蘇聯社會(hui) 主義(yi) )的意識形態爭(zheng) 端;其二,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在蘇聯解體(ti) 後走出了一條自主道路,並提出了“一帶一路”、“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新世界體(ti) 係構想,美國對華惡意重啟冷戰;其三,美西方與(yu) 伊斯蘭(lan) 世界的文明衝(chong) 突和文明冷戰從(cong) 未停止,甚至反恐戰爭(zheng) 也帶有升級冷戰的性質與(yu) 內(nei) 涵。冷戰不是僅(jin) 僅(jin) 限定於(yu) 美國和蘇聯之間的資本主義(yi) 和社會(hui) 主義(yi) 的體(ti) 係性抗爭(zheng) ,而是西方資本主義(yi) 霸權體(ti) 係與(yu) 一切非西方文明/政治體(ti) 係的對抗。這種對抗之產(chan) 生與(yu) 升級並非源自非西方文明的抵抗,而是源自西方文明的霸權征服企圖,西方是根源和首責。西方中心論和西方霸權主義(yi) 是一切冷戰體(ti) 係與(yu) 行為(wei) 的總根源。戈爾巴喬(qiao) 夫沒有能力從(cong) 哲學和曆史的高度認知冷戰的真正思想與(yu) 政治根源,誤以為(wei) 簡單順從(cong) 西方民主與(yu) 西方霸權甚至不惜解體(ti) 蘇聯就能消除冷戰。他的悲劇在於(yu) ,什麽(me) 也沒有消除,他隻是消除了蘇聯,以及消除了自身的政治存在。至於(yu) 開啟民主,其實質是俄羅斯的政治經濟體(ti) 係的寡頭化以及普遍的外來勢力支配。選票的民主隻是民主體(ti) 係的一個(ge) 環節,是以偏概全、受製於(yu) 寡頭和外部勢力操縱的程序民主,缺乏民主的完整性和實質性,從(cong) 而不可能通過選舉(ju) 民主實現俄羅斯的民族複興(xing) 、國家尊嚴(yan) 與(yu) 人民幸福。西方的繁榮先於(yu) 民主而出現,但一種關(guan) 於(yu) 西方民主的意識形態卻將民主過分道德化和全能化,導致戈爾巴喬(qiao) 夫在構思改革新思維時難以穿透西方曆史和意識形態的迷霧找到真正的現代化成功之道。        

 

如果戈爾巴喬(qiao) 夫生前曾有機會(hui) 認真讀過《中共中央關(guan) 於(yu) 黨(dang) 的百年奮鬥重大成就和曆史經驗的決(jue) 議》(2021)以及《中國的民主》(2021),不知對其30年前的思考與(yu) 選擇是否會(hui) 產(chan) 生思想衝(chong) 擊?至少公開場合,我沒有看到過戈爾巴喬(qiao) 夫的任何嚴(yan) 肅的自我檢討和反思,但無數蘇聯時代過來的人確實悔意有加。蘇聯曆史學家、有一定政治異議傾(qing) 向的羅伊·麥德維傑夫就是典型代表,他的巨著《蘇聯的最後一年》是反思蘇聯解體(ti) 與(yu) 戈爾巴喬(qiao) 夫政治遺產(chan) 的最好作品,遠勝西方無數吹捧性的研究著作、傳(chuan) 記或訪談。

 

無疑,戈爾巴喬(qiao) 夫的去世在世界範圍內(nei) 再次激起左右之爭(zheng) ,激起西方民主與(yu) 國家現代化之爭(zheng) 。這些宏觀爭(zheng) 議沒有結果,因世界曆史的分裂、分化與(yu) 鬥爭(zheng) 遠未結束。與(yu) 他的去世同時發生的事件是,中共中央宣布二十大於(yu) 2022年10月16日召開,這不僅(jin) 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與(yu) 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的新紀元,也是世界曆史的新紀元。戈爾巴喬(qiao) 夫是西方成功馴化的唯一也是最後一個(ge) 蘇聯領導人,蘇聯解體(ti) 與(yu) 他的離世隻能標誌著蘇聯社會(hui) 主義(yi) 的決(jue) 定性失敗。蘇聯經驗和戈爾巴喬(qiao) 夫的經驗是有限和局限的,所能證明的事物也是有限的,特別是隨著俄羅斯民族主義(yi) 的興(xing) 起與(yu) 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的自主性發展,前述經驗就隻能是世界曆史在20世紀的一個(ge) 插曲,而不是終曲。

 

新的時間開始了,作為(wei) 曆史的蘇聯和戈爾巴喬(qiao) 夫需要被正確研究和評價(jia) ,既不是西方“聖徒”式的禮讚,也不是簡單的曆史否定,而是作為(wei) 社會(hui) 主義(yi) 運動史和世界體(ti) 係演變史的客觀課題。冷戰遠未結束,因為(wei) 作為(wei) 冷戰根源的西方霸權並未結束,反霸權與(yu) 世界正義(yi) 的鬥爭(zheng) 還將激烈展開。民主的理解和探索也未結束,真正的民主是造福於(yu) 民,造福於(yu) 人類的,而絕不是寡頭的工具,更不是霸權的工具。結束冷戰,實現永久和平;追求民主,實現良政善治,這是中國與(yu) 全人類的共同理想。戈爾巴喬(qiao) 夫帶來的更多是教訓,但曆史教訓也是曆史的一部分,需要我們(men) 尊重和善用,然後堅定地走好我們(men) 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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