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道統與(yu) 華夷之辨——論南宋的“中國”認同及其曆史意義(yi)
作者:江湄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2年第3期
摘要:受到“唐宋變革論”的影響,很多中外學者從(cong) 華夷之辨的視角,將宋代尤其是南宋的“中國”認同看成是種族、文化、國家合一的近代國族意識,並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理解南宋“中國”認同的曆史意義(yi) 。但是,南宋“中國”認同的建構有三個(ge) 相關(guan) 的思想脈絡,一是正統論,一是道統論,一是華夷之辨。當我們(men) 把正統論、道統論與(yu) 華夷之辨放在一起看,就會(hui) 發現,南宋“中國”認同並非現代的國族意識,而是給出了一套繼承漢朝“大一統”而有所變化的“中國”原理,為(wei) 新的“大一統”準備了思想條件。
關(guan) 鍵詞:南宋 中國認同 大一統
作者簡介:江湄,首都師範大學曆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和教學領域是中國史學史、中國思想文化史、史學理論。代表著作有《創造“傳(chuan) 統”:梁啟超、章太炎、胡適與(yu) 中國學術思想史典範的確立》等。
20世紀初期,日本學者內(nei) 藤湖南提出了“唐宋變革論”,二戰後,宮崎市定等人發展了內(nei) 藤湖南的觀點,使“唐宋變革論”更加成熟,對世界範圍內(nei) 的中國史研究都產(chan) 生了很大影響。宮崎市定在《東(dong) 洋的近世》中指出,契丹遼朝、黨(dang) 項西夏、女真金朝的建立,大理、安南的獨立,無不可以看作是東(dong) 亞(ya) 各民族民族意識的自覺和民族主義(yi) 的勃發,而“華夷之辨”、“攘夷”思想就是宋朝漢族的民族主義(yi) 意識形態。[1]近些年來,在“唐宋變革論”的影響下,很多中外學者再次聚焦宋朝尤其是南宋的“中國”意識,他們(men) 大多認為(wei) ,宋代尤其是南宋的“中國”意識在中國史上具有一種劃時代的意義(yi) ,宋朝已經形成了種族、文化、國家合一的近代國族意識,把自己視為(wei) 一個(ge) 單一族群構成的民族國家,“中國”這個(ge) 名稱具有了近代民族國家的意涵。[2]
究竟應該怎樣認識宋朝尤其是南宋的“中國”認同?正如上述研究所顯示,從(cong) 華夷之辨的視角看,宋朝尤其是南宋人的“中國”認同,有著很明顯的近代國族意識的色彩。但是,我認為(wei) ,要真正了解南宋的“中國”認同,必須把華夷之辨和正統論、道統論結合起來加以考察,那樣一來,我們(men) 就會(hui) 發現,南宋人的“中國”認同與(yu) 近代國族觀念、民族主義(yi) 有著極其重要的不同,而隻有認識到這種不同,我們(men) 才能正確理解南宋的“中國”認同在中國史上的重要意義(yi) 。
在南北朝時期,南朝雖自居正朔相傳(chuan) ,但未能壟斷“中國”名號,在北魏孝文帝太和改製以後,尤其是東(dong) 、西魏與(yu) 南梁對峙時期,“南方不再目北朝為(wei) 種族、經濟、文化全然不同之異國也。”[3]但是,在宋金對峙時期,失去中原且實際向金朝朝貢的南宋不但自居正統,而且自居唯一的中國,始終視金朝為(wei) 夷狄。錢鍾書(shu) 指出,南北朝時期,北齊人自稱“華”而稱南朝為(wei) “夷”,但金朝人雖自稱“華”而目蒙古為(wei) “夷”,但並未以“夷”加之於(yu) 南宋。[4]雖有學者指出,在韓侂胄發動北伐南北交戰時期,金朝文士在表奏中多有以“島夷”、“淮夷”、“蠻方”稱南宋者,但平時並沒有普遍使用。[5]而在金朝滅亡之後,已歸順蒙古的金朝士人卻非常擔心日後金史不過作為(wei) 《宋史》的“載記”而存在。[6]在元修三史的正統之辨中,北方儒士僅(jin) 僅(jin) 主張金與(yu) 宋的平等地位,而實際在政治上處於(yu) 較低地位的南人士大夫卻公然主張以南宋為(wei) 正統,以遼金為(wei) 附庸,要求元朝必須繼承宋朝之大統,方能為(wei) 中華之正統。[7]
之所以出現這樣的狀況,當然與(yu) 南宋實際的文化優(you) 勢有關(guan) ,而南宋文化優(you) 勢的一個(ge) 重要方麵就體(ti) 現於(yu) “中國”認同的建構,而其“中國”認同的建構有三個(ge) 相關(guan) 的思想脈絡,一是正統論,一是道統論,一是華夷之辨,正是正統論、道統論和華夷之辨的互相配合,構成了南宋“中國”意識的完整麵貌。
一、“華夷之辨”與(yu) “天下主義(yi) ”的辯證
麵對契丹遼朝和女真金朝的威脅,宋朝尤其是南宋的“華夷之辨”,強烈激發了漢族士民在政治和文化上的認同意識,嚴(yan) 華夷之辨是“宋型文化”的突出特點,[8]是這一時期具有標誌性的思想觀念,向來受到學者的重視,研究者眾(zhong) 多。
自秦漢以來,曆史上曆來就有華夷之辨的思想,如班固《漢書(shu) ·匈奴傳(chuan) 》讚、江統《徙戎論》、範曄《後漢書(shu) ·西羌傳(chuan) 》論,都是具有代表性的論述。這些論述一般都針對中原王朝於(yu) 強盛之時征伐四夷或遷徙四夷於(yu) 境內(nei) 的做法,以“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的春秋大義(yi) ,主張將夷狄置於(yu) “治外”,加強防禦,但也要有羈縻製馭的辦法。[9]總的來說,所謂華夷之辨並不強調絕對的種族之見,而指的是文野之別,且為(wei) 夷狄進於(yu) 中國留有很大餘(yu) 地。但是,到了宋代,嚴(yan) 華夷之辨的思想顯然更加激烈和絕對,以至堅決(jue) 反對讓夷狄接受乃至接觸華夏文明,認為(wei) 應該讓夷狄安於(yu) 他們(men) 自己的生活方式,因為(wei) 夷狄一旦接觸到了先進的華夏文明,他們(men) 的貪欲野心就會(hui) 被激發出來而給華夏帶來禍端。如宋祁在《新唐書(shu) ·突厥傳(chuan) 》論中批評班固“其來慕義(yi) ,則接之以禮讓”的主張,其論曰:“禮讓以交君子,非所以接禽獸(shou) 夷狄也。纖麗(li) 外散,則戎羯之心生,則侵盜之本也。聖人飲食聲樂(le) 不與(yu) 之共,來朝坐於(yu) 門外,舌人體(ti) 委以食之,不使知馨香嘉味也。漢氏習(xi) 玩驕虜,使其悅燕趙之色,甘太官之珍,服以文綺羅紈,供之則增求,絕之則招怨,是飽豺狼以良肉,而縱其獵噬也。”[10]宋代的士大夫普遍認為(wei) ,夷狄介於(yu) 人與(yu) 禽獸(shou) 之間,和華夏有著本性上的絕對差異,根本不能接受禮樂(le) 文明,想教化之根本就是自致其禍。如蘇軾說:“夷狄不可以中國之治治也。譬若禽獸(shou) 然,求其大治,必至於(yu) 大亂(luan) 。先王知其然,是故以不治治之。”[11]劉敞說:“夫夷狄中國,其天性固異焉。是故謹吾色,毋出於(yu) 禮,以示不可以淫縱為(wei) 也;謹吾聲,毋出於(yu) 雅,以示不可以汙濫入也;謹吾貨,毋出於(yu) 義(yi) ,以示不可以貪婪有也……彼其還觀中國,則若鳥之觀淵,獸(shou) 之窺藂,雖有攫孥之心者,知不可往焉而止矣。”[12]朱熹說:“至於(yu) 禽獸(shou) ,亦是此性,隻被他形體(ti) 所拘,生得蔽隔之甚,無可通處……到得夷狄,便在人與(yu) 禽獸(shou) 之間,所以終難改。”[13]等等,這樣的華夷之辨就有了族裔民族主義(yi) 的色彩了。
南宋初年,胡安國作《春秋傳(chuan) 》,將華夷之辨與(yu) 三綱並列,上升到了天道和綱常的高度,這是以前很少見到的論述,南宋士人無不受其影響。如“隱公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胡傳(chuan) 》解釋說:“凡經所書(shu) 者,或妾婦乘其夫,或臣子背君父,或政權在臣下,或夷狄侵中國,皆陽微陰盛之證也。”[14]又如,“宣公十五年夏五月,宋人及楚人平。”《胡傳(chuan) 》解釋說:“世衰道微,暴行交作,君有聽於(yu) 臣,父有聽於(yu) 子,夫有聽於(yu) 婦,中國有聽於(yu) 夷狄,仲尼所為(wei) 懼,《春秋》所以作也。故平以解紛,雖其所欲,而平者在下,則大倫(lun) 紊矣。”[15]這都是說,夫婦、君臣、父子、華夷,皆是準天道陰陽而自然具有的人間綱常。
甚至,對於(yu) 胡安國來說,“諸侯用夷禮則夷之”,但是,夷狄卻不能行中國之禮,不能進於(yu) 中國。於(yu) “文公九年,冬,楚子使椒來聘”條,北宋劉敞的解釋尚且是:“能自藩飾以禮樂(le) 者,則謂之中國,不能自藩飾以禮樂(le) ,上慢下暴者,則外之中國。內(nei) 外之別,不在遠近,而在賢不肖。苟賢矣,雖居四海,謂之中國可也,苟不肖矣,雖處河洛,謂非中國可也。”[16]《胡傳(chuan) 》卻進行了一番非常複雜的論述,說吳楚本非夷狄,而是中國聖賢之後,當周室衰弱,紛紛僭越稱王,有悖君臣大義(yi) ,是“以夏而變於(yu) 夷者”,所以《春秋》對於(yu) 吳楚,“內(nei) 雖不使與(yu) 中國同,外亦不使與(yu) 夷狄等”,如果他們(men) 思善改過,能遵行中國之禮,“則進之而不拒”,“以中國之禮待之也”。這樣一來,《春秋》“謹華夷之辨,內(nei) 諸夏而外四夷”的大義(yi) 就貫徹始終,沒有自相矛盾之處了。[17]這其實意味著,吳楚要真是夷狄的話,就永遠也進不了中國了。到了南宋末年,鄭思肖甚至說:“夷狄行中國之事曰僭,人臣篡人君之位曰逆,斯二者,天理必誅。”按照這個(ge) 原則,北魏孝文帝的改製就是“僭行中國之事以亂(luan) 大倫(lun) ,是衣裳牛馬而稱曰人也,實為(wei) 夷狄之大妖。”[18]
然而,胡安國清楚地知道,他所說的如此“嚴(yan) 華夷之辨”的春秋大義(yi) ,有悖於(yu) 秦漢以來“合天下於(yu) 一”、“以夏變夷”、“夷狄進於(yu) 中國則中國之”的“大一統”理想和天下主義(yi) ,於(yu) “隱公二年春,公會(hui) 戎於(yu) 潛”條,他問道:“戎狄舉(ju) 號,外之也。天無所不覆,地無所不載,天子與(yu) 天地,參者也。《春秋》,天子之事,何獨外戎狄乎?”那麽(me) ,怎麽(me) 解決(jue) 這個(ge) 矛盾呢?他說:中國之有戎狄,猶君子之有小人,內(nei) 君子外小人為(wei) 泰,內(nei) 小人外君子為(wei) 否。《春秋》,聖人傾(qing) 否之書(shu) ,內(nei) 中國而外四夷,使之各安其所也。無不覆載者,王德之體(ti) ;外四夷者,王道之用。[19]
可見,在胡安國的論述中,“華夷之辨”與(yu) “天下主義(yi) ”形成一種“體(ti) ”與(yu) “用”的辯證關(guan) 係。這就是宋人的華夷之辨與(yu) 近代國族觀念的大不同之處,對於(yu) 宋人來說,“華夷之辨”畢竟是“用”,“王者無外”、“無不覆載”才是“體(ti) ”,嚴(yan) 華夷之辨的目標絕不是造成一個(ge) 漢族的民族國家,而是要恢複四夷歸附中國的本來應然的天下秩序。
二、兩(liang) 種“蜀漢正統論”:是“正”還是“統”?
如四庫館臣所說:“此猶宋太祖篡立近於(yu) 魏,而北漢、南唐跡近於(yu) 蜀,故北宋諸儒皆有所避而不偽(wei) 魏。高宗以後偏安江左近於(yu) 蜀,而中原魏地全入於(yu) 金,南宋諸儒乃紛紛起而帝蜀。”[20]南宋諸儒持蜀漢正統論無疑都是捍衛和論證本朝之正統,但他們(men) 的蜀漢正統論卻有著不同的思想訴求和麵貌。
歐陽修在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著《正統論》,完全否定在當時還流行的天命正閏之說,以實際的人間的曆史功德而不再是神秘神聖的天命和運數作為(wei) “正統”的標準,多有學者論述歐陽修的正統論在中國思想史上劃時代的意義(yi) 。[21]歐陽修為(wei) 正統下的新定義(yi) 是:“《傳(chuan) 》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統。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22]《公羊傳(chuan) 》“大居正”的意思是“都天地之中”,在此被轉化為(wei) 以道德作為(wei) 正統標準,即得天下治天下要合乎道德,“大一統”的本義(yi) 是“改正朔以一天下”,在此被轉化成以統一天下的功業(ye) 作為(wei) 正統標準,從(cong) 此“一統”就從(cong) 時間之開始義(yi) 轉成空間之統一義(yi) 。歐陽修的正統論是一個(ge) 二元論的標準,那使得天下成為(wei) 一個(ge) 共同體(ti) 的、標誌著道在曆史中呈現的“正統”,它的標準到底是“正”還是“統”呢?歐陽修自己也很矛盾,但最終落在了“統”上。[23]歐陽修的正統論一提出來,立刻引發了思想史上有名的一場“正統之辨”。
二程沒有參與(yu) 正統之辨,但他們(men) 有正統論。有人問:“三國之興(xing) ,孰為(wei) 正?”程頤明確回答:“蜀誌在興(xing) 複漢室,則正也。”[24]皇祐二年(1050年),十八歲的程頤上書(shu) 仁宗皇帝,自比諸葛亮,說“亮感先主三顧之義(yi) ,閔生民塗炭之苦,思致天下於(yu) 三代,義(yi) 不得自安而作也。”[25]又曾說諸葛亮有“王佐”之才。[26]又在晚年《周易程氏傳(chuan) 》中把諸葛亮與(yu) 伊尹、周公並列,說他們(men) 是“行道者”。[27]總之,在程頤這裏,諸葛亮之行“王道”是蜀漢之為(wei) “正統”的根據。程頤的“蜀漢正統論”是一種具有鮮明道學思想特點的正統論,“正統”統一於(yu) “正”,判別正統的標準脫離了授受關(guan) 係、地域、種族、統一事功等一切具體(ti) 因素,而完全成了“義(yi) 理”。
宋朝結束五代分裂重建中央集權統一國家,在北宋,蜀漢正統論沒有多大的市場,以“統”為(wei) 標準的正統論顯然占了主流。[28]當“中國”被凶殘的夷狄侵逼,偏處江南,甚至慘遭亡國,南宋士人親(qin) 身經曆和體(ti) 驗了曆史大勢不合乎“天理”。在這樣的時勢下,道學家的蜀漢正統論,繼承程頤之說,將“正統”統一於(yu) “正”,用天理對抗、壓製曆史大勢,在不利的政治形勢下申張道德優(you) 勢。後世人們(men) 往往有意無意地將朱熹的蜀漢正統論與(yu) 其他道學家混為(wei) 一談,但其實,朱熹的蜀漢正統論與(yu) 他們(men) 很不一樣,而是堅持了“合天下於(yu) 一”的立場,這是在北宋占主流的正統論。從(cong) 後見之明看,對中國文明之自我意識的形成發展具有更重要影響的,應該是朱熹的正統論及其道統論。
宋高宗、孝宗時期的蜀漢正統論,以胡寅、張栻、韓元吉為(wei) 代表,寄托著他們(men) 反對和議力主恢複的誌意,有著一股強烈的悲情,“義(yi) 利之辨”這一標準顯得特別突出。紹興(xing) 十二年(1142)達成宋金和議後,秦檜為(wei) 了維護和議體(ti) 製,確立自己的專(zhuan) 製統治,使用殘酷手段打擊主戰派和政治對手,嚴(yan) 厲控製思想言論,於(yu) 紹興(xing) 十九年(1149)十二月“禁絕私史”,又於(yu) 紹興(xing) 二十年(1150)借“私史案”打擊李光等政敵。胡寅(1098-1156)因與(yu) 李光通書(shu) ,被貶新州,直到紹興(xing) 二十五年(1155)秦檜死後才遇赦。胡寅學於(yu) 楊時,是程學的傳(chuan) 人,他在謫居新州期間根據《資治通鑒》寫(xie) 成《讀史管見》。胡寅在《讀史管見》中將諸葛亮塑造為(wei) “明其道不計其功,正其義(yi) 不計其利”的道德理想之化身;劉備和諸葛亮雖為(wei) 君臣而兼“師友之契”,“三代以還,未見其比”;諸葛亮之輔佐後主,有周公之“盛德”。他甚至不滿意程頤把諸葛亮和張良、陸贄並列為(wei) “王佐才”,說“誌士尚友,願希孔明,而未必為(wei) 子房。”[29]胡寅還寫(xie) 了《諸葛孔明傳(chuan) 》,在諸葛亮身上寄托自己的誌士情懷。[30]在他的蜀漢正統論中,諸葛亮“明道正誼”的道德形象比之劉備紹繼漢統的“順逆之理”,是蜀漢之為(wei) “正統”更重要的理據。
張栻(1133—1180年)是主戰派領袖張浚之子,師事胡寅之弟胡宏,主張蜀漢正統論甚力,寫(xie) 了《漢丞相諸葛武侯傳(chuan) 》,將諸葛亮塑造成為(wei) “明其道不計其功,正其義(yi) 不計其利”的理想人格,是三代之後“王道”的人格化身。[31]他說:漢高祖“其所以建立基本,乃三老董公仁不以勇,義(yi) 不以力之說,相傳(chuan) 四百年,諸葛武侯左右昭烈父子,立國於(yu) 蜀,明討賊之義(yi) ,不以強弱利害二其心,蓋凜凜乎三代之佐也。雖不幸功業(ye) 未究,中道而隕,然其扶皇極,正人心,挽回先王仁義(yi) 之風,垂之萬(wan) 世,與(yu) 日月同其光明可也。”[32]這是說,蜀漢之為(wei) 正統的依據,一是諸葛亮興(xing) 複漢室的忠義(yi) 之節,一是諸葛亮以“先王仁義(yi) 之風”治蜀,二者是統一的。
韓元吉(1118—1181)與(yu) 道學家有密切的關(guan) 係,他曾刊刻程頤弟子尹焞的《論語解》,是呂祖謙的嶽父,又與(yu) 朱熹相友善。韓元吉所著《三國誌論》,主張稱“蜀漢”而不是“蜀”,後人多沿其說。與(yu) 胡寅、張栻相比,他特別突出了劉備,說劉備與(yu) 諸葛亮之所以君臣相得,是因為(wei) 他也抱持“三代之道”,其言行可與(yu) 堯舜周文王相比。[33]
後世人說到蜀漢正統論,主要的根據就是朱熹的《通鑒綱目》,他們(men) 基本上都把朱熹的蜀漢正統論說成是與(yu) 程頤、張栻、胡寅等一樣,以“王霸義(yi) 利之辨”論正統,但事實上,朱熹的蜀漢正統論並不是這麽(me) 回事。朱熹繼承二程之說,以“王霸義(yi) 利之辨”將曆史斷為(wei) “三代”和“三代之下”,三代之時,聖人在位,“以德行仁”,誠心正意推行仁政,“王道”大行;三代以後,聖人不在位,而以傳(chuan) 道為(wei) 事,現實中的王者“以力假仁”,為(wei) 了自家社稷長久才施行仁政,“霸道”大行。他從(cong) 不以“王道”冠之於(yu) 三代以後的任何君主。與(yu) 胡寅、張栻、韓元吉不同,他並沒有把諸葛亮劉備君臣當做“三代之道”的理想化身,相反,朱熹認為(wei) 諸葛亮隻是“天資高”,但其學術與(yu) 作為(wei) 仍不免“霸者”之駁雜:“忠武侯天資高,所為(wei) 一出於(yu) 公。若其規模,並寫(xie) 《申子》之類,則其學隻是伯。程先生雲(yun) :‘孔明有王佐之心,然其道則未盡。’其論極當。”[34]為(wei) 此,他還和張栻展開論辯。[35]他更沒有以“王道”、“義(yi) 理”作為(wei) 判別正統的標準,相反,他的正統論強調的是統一天下的事功。正如趙金剛所論述,在朱熹這裏,三代以後,“道統”和“正統”乃是兩(liang) 碼事,“正統”之為(wei) “正”的標準並不在於(yu) “德”而在於(yu) “功”。[36]有人問朱熹說:
正統之說,自三代以下,如漢唐亦未純乎正統,乃變中之正者;如秦西晉隋,則統而不正者;如蜀東(dong) 晉,則正而不統者。
朱熹回答說:
何必恁地論!隻天下為(wei) 一,諸侯朝覲,獄訟皆歸,便是得正統。其有正不正,又是隨他做,如何恁地論!
其人又問:
南軒(張栻)謂漢後當以蜀漢年號繼之,此說如何?
朱熹說:
如此亦得。他亦以蜀漢是正統之餘(yu) ,如東(dong) 晉,亦是正統之餘(yu) 也。[37]
而且,他認為(wei) 東(dong) 晉和蜀漢並不能與(yu) 東(dong) 周相比,“必竟周是天子。” 他以蜀漢為(wei) 三國時正統所係,其理由僅(jin) 僅(jin) 在於(yu) 劉備有繼承漢朝的合法性,與(yu) 東(dong) 晉司馬睿繼承西晉的合法性完全是一樣的,是“正統之餘(yu) ”。對曹操,朱熹以“篡”目之,比之於(yu) 王莽、董卓。但曹魏之不得正統,卻並非因其“篡”,而是因為(wei) 曹魏並沒有完成統一事業(ye) 。關(guan) 於(yu) 朱熹的正統觀,《通鑒綱目》之《凡例》表達得最清楚完整,與(yu) 上述思想完全相符。《凡例》撰於(yu) 孝宗乾道年間(1165-1173),這正是隆興(xing) 北伐失敗後,張栻、韓元吉提出蜀漢正統論,而朱熹曾與(yu) 張栻就諸葛亮評價(jia) 問題發生爭(zheng) 論的時期。[38]
寧宗慶元六年(1200)朱熹去世,《通鑒綱目》仍是一部未定稿,直到嘉定十一年(1218),其書(shu) 由真德秀刻於(yu) 泉州。就在朱熹去世那一年,廬陵布衣蕭常以蜀漢正統論的觀點改寫(xie) 《三國誌》成《續後漢書(shu) 》四十二卷,進呈寧宗禦覽。蕭常在《進續後漢書(shu) 表》中以蜀漢比之東(dong) 周,以《春秋》“尊王”大義(yi) 為(wei) 蜀漢爭(zheng) 正統:“竊觀《魯史》之文,仰識宣尼之誌。盟會(hui) 所列,敢辱天子之尊;王人雖微,必敘諸侯之上。僭如吳楚,爵不過子;盛若威文,號止稱侯。”[39]蕭常的正統論仍然以統一天下的王朝為(wei) 正統,而正統王朝的合法繼承人則是分裂時代天下正統所係,他的觀點與(yu) 朱熹《通鑒綱目》更為(wei) 接近。
南宋時期,蜀漢正統論逐漸與(yu) 華夷之辨結合起來。曆觀思想史,首先把正統論和華夷之辨結合起來的,是中唐時期的皇甫湜,他寫(xie) 《東(dong) 晉元魏正統論》,以華夷之辨反駁在唐朝占主流地位的北朝正統論,主張以“中國禮義(yi) ”所在的東(dong) 晉為(wei) 正統。[40]北宋時期,雖北有契丹,西有西夏,但士人們(men) 論述正統問題時,卻並不怎麽(me) 強調華夷之辨。如歐陽修不予東(dong) 晉、南朝以正統,認為(wei) 這一時期是正統中絕的時代。[41]陳師道認為(wei) “居中國之位,有中國之民,而行中國之政矣,是猶《書(shu) 》之秦,《春秋》之吳、楚,而可謂魏為(wei) 狄乎?”故以北魏為(wei) 正統。[42]司馬光與(yu) 劉恕討論南北朝帝王稱謂時,甚至打算:“不然則依宋公明《紀年通譜》,以五德相承。晉亡之後,元魏繼之,黜宋、齊、梁、陳、北齊、朱梁,皆如諸國,稱名稱卒。”[43]至於(yu) 南宋,胡寅在《讀史管見》中把華夷之辨的原則運用於(yu) 正統論,梁武帝六年“熒惑入南鬥”,胡寅就梁武帝所說“虜亦應天象”發表評論:“江左帝業(ye) ,雖曰偏安,然正朔相承……天象有異,皆江左王者應,故王猛語苻堅,謂江南正朔所在。”[44]張栻在《經世紀年》中將華夷之辨和正統論結合起來:“由魏以降,南北分裂,如元魏北齊後周皆夷狄也,故統獨係於(yu) 江南。”[45]
但朱熹在《通鑒綱目》中卻不以華夷之辨論正統,朱熹以南北朝為(wei) 無統之時,並沒有采用南朝的年號紀年。[46]《通鑒綱目》還記載了陳慶之在爾朱榮之亂(luan) 中從(cong) 北魏回到建康,曾對人言:“吾始以為(wei) 大江之北皆戎狄之鄉(xiang) ,比至洛陽,乃知衣冠人物,非江東(dong) 所及也,奈何輕之?”[47]直到南宋亡國前後,南宋士人在引據朱熹《通鑒綱目》時,才將之有意無意地轉化成以“義(yi) 理”為(wei) 原則的正統論,並與(yu) 華夷之辨結合起來。
周密(1232-1308)曾記述南宋的蜀漢正統論以及據以重修的三國史,其中,陳過讚成朱熹主張正統“有絕有續”,但他反對朱熹“隻是天下為(wei) 一,諸侯朝覲,獄訟皆歸,便是正統”的觀點,認為(wei) “正”的原則比“統”的原則更重要:“無統而存其正,統猶以正而存也,無正而與(yu) 之統,正無乃以統而泯乎?”周密非常讚賞他的觀點,從(cong) 以下這段充滿憤激之情的言辭中,我們(men) 不難體(ti) 會(hui) 宋亡之後隱居起來的周密正是用“正”對抗“統”,以“理”糾正“勢”:“夫徒以其統之幸得而遂畀以正,則自今以往,氣數運會(hui) 之參差,凡天下之暴者、巧者、僥(jiao) 幸者,皆可以竊取而安受之,而梟獐蛇豕豺狼,且將接跡於(yu) 後世,為(wei) 人類者,亦皆俯首稽首厥角,以為(wei) 事之理之當然,而人道或幾乎滅矣,天地將何賴以為(wei) 天地乎!”[48]宋遺民林景熙(1242-1310)為(wei) 友人胡從(cong) 聖《季漢正義(yi) 》寫(xie) 序,直接把朱熹《綱目》正統觀說成是純粹以“義(yi) 理之正”為(wei) 標準的正統觀:“或問紫陽夫子曰:‘《通鑒綱目》主意安在?’答曰:‘主正統。’每閱其編,如書(shu) ‘莽大夫’、‘魏荀攸’、‘晉處士’、‘唐特進’,筆削一字間,況老瞞漢盜,玄德漢胄,史不當黜胄而與(yu) 盜,故以蜀漢係統上承建安,下接泰始,而正統於(yu) 是大明。”又將“忠義(yi) 之節”與(yu) “華夷之辨”結合起來,皆為(wei) “義(yi) 理之正”:“正統在宇宙間,五帝三王之禪傳(chuan) ,八卦九章之共主,土廣狹,勢強弱,不與(yu) 焉。秦山河百二,視江左一隅之晉,廣狹強弱,居然不牟,然五胡不得與(yu) 晉齒,秦雖係年,世無魯連子,豈惟紫陽悲之!”[49]鄭思肖(1241-1318)在宋亡後,打算作一部《正統通鑒》,將義(yi) 理化的正統論貫徹到底,“惟主於(yu) 理以為(wei) 權衡”,他批評朱熹《通鑒綱目》的書(shu) 法不夠徹底,“固得之,然猶有未盡”。作為(wei) “正統”唯一標準的“理”,就是“華夷之辨”和“順逆之理”:“臣行君事,夷狄行中國事,古今天下之不祥,莫大於(yu) 是。”“夷狄行中國之事曰僭,人臣篡人君之位曰逆,斯二者,天理必誅。”[50]
元修《宋史·忠義(yi) 傳(chuan) 》說:
士大夫忠義(yi) 之氣,至於(yu) 五季,變化殆盡。……真、仁之世,田錫、王禹偁、範仲淹、歐陽修、唐介諸賢,以直言讜論倡於(yu) 朝,於(yu) 是中外搢紳知以名節相高,廉恥相尚,盡去五代之陋矣。故靖康之變,誌士投袂,起而勤王,臨(lin) 難不屈,所在有之。及宋之亡,忠節相望,班班可書(shu) ,匡直輔翼之功,蓋非一日之積也。[51]
隨著儒道複興(xing) 思想運動,新興(xing) 科舉(ju) 士大夫階級倡導嚴(yan) 格的忠節觀,極大地強化了宋朝士人對君主國家的忠誠。蜀漢正統論所強調的“順逆之理”、“義(yi) 利之辨”,正是忠節觀大大強化的表現。“順逆之理”、“義(yi) 利之辨”與(yu) 具有族裔民族主義(yi) 色彩的“華夷之辨”結合起來賦予南宋王朝以正當性合法性,極大強化了漢族士民對南宋國家的政治-文化認同。正是認定南宋為(wei) 唯一的中國,宋元易代就不是一般的改朝換代,而是“中國”滅亡了。宋元之際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大規模死節現象,還出現了大量的遺民,這與(yu) 南宋士民的“中國”認同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不少學者指出,這一變化是中國古代國家觀念的重要發展,是政治上的一場倫(lun) 理革命。[52]
三、南宋“道統論”的政治文化功能
然而,南宋之所以能在南北對峙的曆史狀況下自居唯一的中國,其更深刻、更重要的理據卻在於(yu) “道統”論。
韓愈《原道》中的一段話是大家耳熟能詳的: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yi) ,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yu) 外之謂德。其文詩書(shu) 易春秋,其法禮樂(le) 刑政,其民士農(nong) 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si) ,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wei) 道易明,而其為(wei) 教易行也。[53]
在這段論述裏,“中國”不是由種族、地域來規定,而是被抽象成“中國之道”,就是以仁義(yi) 為(wei) 價(jia) 值內(nei) 核、以人倫(lun) 禮教為(wei) 人間秩序、以定居農(nong) 業(ye) 為(wei) 基本生活方式的文明傳(chuan) 統。“中國之道”即“先王之教”是中國所以為(wei) 中國的根本原理,是辨別中華和夷狄的根本標準。而韓愈所發明的“道統”,就是對中國之所以為(wei) 中國的文明原理的自覺和傳(chuan) 承。
在宋初儒道複興(xing) 運動中,從(cong) 柳開、王禹偁到孫複、石介都有道統論。他們(men) 向慕三代之治,追求理想的人間秩序,他們(men) 所謂的“道”,是“立製度施教化”的“外王”之道,還不是真正道學意義(yi) 上的“道”,在他們(men) 的道統譜係中,還有荀子、董仲舒、揚雄、王通、韓愈等漢唐諸儒。[54]至於(yu) 二程,道學真正成立,這意味著“道”,從(cong) 作為(wei) 人間合理秩序的“道”,政治意義(yi) 上的“道”,變成了作為(wei) 人心內(nei) 在秩序的“道”,進行道德完善精神修養(yang) 的“道”,道德意義(yi) 上的“道”,且“理一分殊”,外王之道必須根基於(yu) 內(nei) 聖之道,治國平天下之道必須根基於(yu) 立人之道。程頤在《明道先生墓表》中提出了真正具有道學意義(yi) 的“道統”論,與(yu) 韓愈和宋初諸儒的道統論不同,程頤的道統之傳(chuan) ,以宋儒上接孟子,而把漢唐諸儒摒除於(yu) 道統之外。[55]宋以後流行的道統論是由朱熹正式提出,而在黃幹手上完成。[56]
朱熹《大學章句序》說:
天運循環,無往不複。宋德隆盛,治教休明,於(yu) 是河南程氏兩(liang) 夫子出,而有以接夫孟氏之傳(chuan) 。……然後古者大學教人之法、聖經賢傳(chuan) 之指,粲然複明於(yu) 世。[57]
朱熹繼承程頤的道統論,以宋儒直接上承孟子,而把漢唐諸儒摒除於(yu) 道統之外。道統論的這一重大變化當然主要是因為(wei) 道學之“道”有了與(yu) 以往不同的思想內(nei) 涵,但同時,這種宋儒接續道統,道統在宋的話語,具有非常重要的政治文化功能。有學者敏銳地指出,朱子的道統說具有特別的政治意涵:“因為(wei) 南宋與(yu) 北方異族國家的衝(chong) 突,南方的儒家學者滋生了民族主義(yi) 的情感,強化了對宋室的忠誠,我們(men) 可以很容易地想象他們(men) 是如何從(cong) 自己王朝的序列中選擇具有排他性的道統競爭(zheng) 者。”[58]“治國平天下”必須建立在追求理想人格的“學”之上,包括君主在內(nei) 的所有人通過“學”達到理想人格,即“學為(wei) 聖人”,就是實現理想政治和社會(hui) 的根本途徑。這就是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顏淵曾子子思孟子相傳(chuan) 之“道”,“道”在孟子以後就失傳(chuan) 了,直到北宋五子才創立“道學”,使上古聖王所發現和實踐的道體(ti) ,從(cong) 此大明於(yu) 世。宋儒發明“道學”,“道統”在宋,這意味著,隻有宋儒才自覺意識到並真正掌握了達到理想政治和社會(hui) 的根本原理、正確方法,也就是說,南宋雖避處江南,失去中原,但卻掌握著中國文明根本的形上之理,掌握著中國文明的精神命脈。“道統”在南宋,這才是南宋之為(wei) 唯一的、真正的“中國”更為(wei) 根本的理由。不過,需要指出的是,道統論所賦予南宋的“中國”意識並不導向民族主義(yi) 。
黃幹《徽州朱文公祠堂記》說:
竊惟自昔聖賢之生,率五百餘(yu) 年而一遇,孟子既歿,千有五百餘(yu) 年無聞焉。考其世係,則皆中土之所生,而南方則又無聞焉。曆世之久輿地之廣,其間豈無閎博俊偉(wei) 之士而不足以與(yu) 聞斯道之傳(chuan) ?
至我本朝,周程張子既相望於(yu) 一時,而文公複興(xing) 於(yu) 未及百年之後。周子既生於(yu) 舂陵,而文公複生於(yu) 新安,豈非治教休明,文武周浹,天運之所開,地靈之所萃,曠古之創見而一代之極盛者歟![59]
正是在宋朝,傳(chuan) 承道統的聖賢降生於(yu) 世,而且周敦頤和朱熹都誕生在南宋所統治的南方而非中原,這證明了“治教休明,文武周浹”的宋朝正是“天運之所開,地靈之所萃”!道統在南宋,所以南宋得正統,這一邏輯已經呼之欲出了。
宋理宗時期,蒙古的威脅日漸嚴(yan) 重,道統論的政治意義(yi) ,那種道統在宋而宋為(wei) 正統的意識,變得更加自覺和強烈了。景定二年(1261年),宋理宗立朱熹、張栻、呂祖謙和北宋五子一起從(cong) 祀孔子;淳祐八年(1243),葉采寫(xie) 成《近思錄集解》,於(yu) 淳祐十二年(1252)上呈禦覽,他在《近思錄集解序》中說:
皇宋受命,列聖傳(chuan) 德,跨唐越漢,上接三代統紀。至天僖明道間,仁深澤厚,儒術興(xing) 行。天相斯文,是生濂溪周子,抽關(guan) 發朦,啟千載無傳(chuan) 之學。既而洛二程子、關(guan) 中張子,纘承寓意,闡而大之。聖學湮而複明,道統絕而複續,猗與(yu) 盛哉!中興(xing) 再造,崇儒務學,遹遵祖武,是以巨儒輩出,沿泝大原,考合緒論。[60]
“道統絕而複續”不僅(jin) 僅(jin) 證明了宋朝接受天命,是為(wei) 正統,更是賦予了宋朝在曆史上“跨唐越漢,上接三代統紀”的崇高地位!
在宋理宗時期,出現了一個(ge) 撰寫(xie) 道統傳(chuan) 的高潮,都和王柏(1194-1275)有關(guan) ,王柏是金華人,師從(cong) 北山先生何基,何基學於(yu) 黃幹,為(wei) 朱子嫡傳(chuan) 。他寫(xie) 過一篇《宋文書(shu) 院賦》,就把南宋之為(wei) 正統與(yu) 道統南渡聯係起來了:“發天地之清淑,導濂洛之洋洋。自龜山之複南,開太宗之世運。”[61]他又寫(xie) 《疇依》,是一首四言古詩體(ti) 的道統傳(chuan) ,其中說:“皇宋文明,周子天畀,不由師傅,道體(ti) 默契。”正是因為(wei) 皇宋“文明”,所以宋儒才能於(yu) 千載之後默契於(yu) 道體(ti) 。“恭惟道統,一絕千載,何絕之久,何續之易,師友之盛,東(dong) 南洋洋,曰尹曰謝,曰遊曰楊。”[62]道統南渡又預兆了皇宋將複興(xing) 於(yu) 東(dong) 南。王柏的學生車若水(?-1275)著有《道統錄》,他評價(jia) 說:“題目甚大,采摭甚詳,愚意以為(wei) 尚欠綱領也”,並為(wei) 之作跋。[63]他在給車若水的信中,又提到蔡九峰也編寫(xie) 了道統傳(chuan) 著作《至書(shu) 》,與(yu) 《道統錄》次第一樣,但不夠詳細;還說自己的侄子和弟子王佖也寫(xie) 了《道統論》,始自周敦頤而至於(yu) 黃幹,“門目頗雜,皆不及此精當。”[64]
王佖一直生活到南宋滅亡之後,他在《江州州學四先生祠記》中明白端出:“至我朝文明啟運,五星集奎,篤生英哲,紹厥統緒。濂溪元公周先生挺然特出,獨造道奧,由天所授,不待師傳(chuan) ……六飛來渡,道與(yu) 之南。”[65]宋朝南渡,道統也隨之轉移南方,這就是說,道統在宋,與(yu) 正統在宋是互為(wei) 因果的。正是王佖,於(yu) 理宗朝奏請朝廷編修國史要另立《道學傳(chuan) 》,而當時沒有施行。王柏對此大表遺憾,在給史官陳存的信中講論《道學傳(chuan) 》之立的重要現實政治意義(yi) :
共推國家之所以遠邁漢唐者,亦以周子再開萬(wan) 世道學之傳(chuan) ,伊洛諸先生義(yi) 理大明,盡掩前古。今上聖德,巍煌未易形容,其有關(guan) 於(yu) 世道之最大者,莫如封五子列諸從(cong) 祀,崇尚道學,表章四書(shu) ,斥絕王安石父子之祀也。今四朝大典成於(yu) 今上之朝,舍此不錄,縱史筆極其典法,而五子之徒浮沉出沒於(yu) 列傳(chuan) 賢否之中,便無精彩,豈不為(wei) 千古之羞![66]
宋儒接續千載不傳(chuan) 之道統,道統於(yu) 宋朝重新發明於(yu) 世,這使得宋朝在曆史上的地位超過漢唐,直追三代,這在當時成為(wei) 儒士之共識。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宋理宗才尊崇道學,表章四書(shu) ,將朱熹和北宋五子入祀孔廟。所以,國史的撰寫(xie) 就應該突出道統接續於(yu) 宋朝這一巨大成就,以表明宋朝超邁漢唐追跡三代的正統地位。
元順帝至正三年(1343年)五月,當遼、宋、金三史纂修再次啟動,南人士大夫楊維楨上書(shu) 朝廷,為(wei) 宋朝爭(zheng) 正統,他說:
道統者,治統之所在也。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湯,禹、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孔子。孔子沒,幾不得其傳(chuan) 百有餘(yu) 年,而孟子傳(chuan) 焉。孟子沒,又幾不得其傳(chuan) 千有餘(yu) 年,而濂、洛、周、程諸子傳(chuan) 焉。及乎中立楊氏,而吾道南矣,既而宋亦南渡矣。楊氏之傳(chuan) ,為(wei) 豫章羅氏、延平李氏,及於(yu) 新安朱子。朱子沒,而其傳(chuan) 及於(yu) 我朝許文正公。此曆代道統之源委也。然則道統不在遼金,而在宋,在宋而後及於(yu) 我朝。君子可以觀治統之所在也。[67]
楊維楨這句“道統者,治統之所在也”,將南宋道統論的政治文化意義(yi) 完全揭顯出來了。
千載不傳(chuan) 之道統接續於(yu) 宋儒,彰明於(yu) 宋朝,這一意識極大地強化了每一個(ge) 宋朝士人對道統存續的責任意識。道統的存續,就是中國文明之命脈的存續,就是“天下”的存續,成為(wei) 每一個(ge) 士人都能負擔也必須負擔的責任,“天下”之興(xing) 亡,“中國”之存滅,有賴於(yu) 每一個(ge) 哪怕窮居僻壤獨處一室的士人誌於(yu) 道學於(yu) 道,成為(wei) 道統的承擔者——這就是道統論所產(chan) 生的提升每一個(ge) 南宋士人之人生的作用,也是道統論所昭示的,每一個(ge) 南宋士人擔當曆史責任、國家命運的方式。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道統論比之正統論,更加有力地強化了士人對於(yu) 南宋國家的認同和忠誠。
張栻於(yu) 淳熙五年(1178)在道州重建周敦頤祠堂,並寫(xie) 《道州重建濂溪周先生祠堂記》,這篇文章清楚充分地說出了,道統論的作用和意義(yi) 在於(yu) 將“中國”、“天下”的存續落實於(yu) 每一位士人的人生實踐,而在一開始,他就強調,宋朝之受天命、居正統與(yu) 道統接續於(yu) 宋儒是互為(wei) 因果的:
宋有天下,明聖相繼,承平日久,元氣胥會(hui) ,至昭陵之世盛矣。宗工巨儒,磊落相望。於(yu) 是時,濂溪先生實出於(yu) 舂陵焉。……然世之學者,考論師友淵源,以孔孟之遺意複明於(yu) 千載之下,實自先生發其端。
……蓋自孔孟沒,而其微言僅(jin) 存於(yu) 簡編,更秦火之餘(yu) ,漢世儒者號為(wei) 窮經學古,不過求於(yu) 訓詁章句之間,其於(yu) 文義(yi) 不能無時有所益,然大本之不究,聖賢之心鬱而不彰,而又有專(zhuan) 從(cong) 事於(yu) 文辭者,其去古益以遠,經生、文士,自歧為(wei) 二途。及夫措之當世,施於(yu) 事為(wei) ,則又出於(yu) 功利之末,智力之所營,若無所與(yu) 於(yu) 書(shu) 者。於(yu) 是有異端者乘間而入,橫流於(yu) 中國。儒而言道德性命者,不入於(yu) 老,則入於(yu) 釋……嗟乎!言學而莫適其序,言治而不本於(yu) 學,言道德性命而流入於(yu) 虛誕,吾儒之學其果如是乎哉!
……及吾先生起於(yu) 遠方,乃超然有所自得於(yu) 其心。本乎易之太極,中庸之誠,以極乎天地萬(wan) 物之變化。其教人使之誌伊尹之誌,學顏子之學,推之於(yu) 治,先王之禮樂(le) 刑政可舉(ju) 而行,如指諸掌。於(yu) 是河南二程先生兄弟從(cong) 而得其說,推明究極之,廣大精微,殆無餘(yu) 蘊,學者始知夫孔孟之所以教,蓋在此而不在乎他,學可以至於(yu) 聖,治不可以不本於(yu) 學,而道德性命初不外乎日用之實。其於(yu) 致知力行,具有條理,而詖謠邪遁之說皆無以自隱,可謂盛矣![68]
自秦漢以來,道統失傳(chuan) ,儒者之求道,要麽(me) 如經生那樣去注釋經籍;要麽(me) 像文士那樣去講究文辭;經世致用者,往往靠著才智和權力,追求世俗功利;關(guan) 注內(nei) 在性命,進行精神修養(yang) 者,又不可避免地入於(yu) 道家和佛教。直到宋朝,周敦頤周子才重新找到了求道學道至於(yu) 道的真正門徑,向內(nei) 自覺完具於(yu) 心的性理,進行精神修養(yang) 人格完善,哪怕窮居獨處也能樂(le) 於(yu) 道而立於(yu) 道,所謂“學顏子之學”;在學為(wei) 聖人的基礎上去進行治理天下的事業(ye) ,所謂“誌伊尹之誌”。隻要誠心誠意去體(ti) 悟內(nei) 具於(yu) 心的性理,努力進行精神修養(yang) 人格完善,一個(ge) 人就可以成為(wei) 聖人,所謂“學可以至於(yu) 聖”;隻有將治國平天下的事業(ye) 根基於(yu) 自我人格的完善,以誠心施仁政,才是行“王道”,才可能真正實現三代之治,所謂“治之不可以不本於(yu) 學”;而一個(ge) 人又必須在社會(hui) 之中,靠著貢獻於(yu) 人間合理秩序的實現,來追求自我人格的完善,正是為(wei) 了“誌伊尹之誌”,才要“學顏子之學”,這就是“道德性命不外乎日用之實”。這一“道學”是由宋儒周敦頤和二程兄弟講明的,從(cong) 此,所有的士人就有了求道學道至於(yu) 道的正確途徑,也有了達到理想政治和社會(hui) 的正確途徑。
張栻在《郴州學記》中勉勵每一個(ge) 普通士人在日常生活中學道明道,指出,這就是實現理想的人間秩序,進至“三代之治”的根本大道:
嗚呼!今之學者苟能立誌尚友,講論問辯,而於(yu) 人倫(lun) 之際審加察焉,敬守力行,勿舍勿奪,則良心可識,而天理自著。馴是而進,益高益深,在家則孝弟雍睦之行興(xing) ,居鄉(xiang) 則禮遜廉恥之俗成。一旦出而立朝,致君澤民,事業(ye) 可大,則三代之風何遠之有?豈不盛歟!又豈可不勉歟![69]
黃幹在《徽州朱文公祠堂記》中也是這樣告訴朱熹的同鄉(xiang) 之士:
今公之書(shu) 既家藏而人誦之矣。惟不為(wei) 習(xi) 俗之所遷,不為(wei) 利害之所誘,居敬以立其本,窮理以致其知,躬行以踐其實,則雖越宇宙,如親(qin) 見之道之明,且行世之安,且治可冀也。此當世之所宜共勉,徽之士其可無以勉之哉![70]
隻要一個(ge) 士人能自覺具於(yu) 內(nei) 心的性理,並能在日常倫(lun) 理生活中加以存養(yang) 、實踐、擴充,中國文明之命脈就得以存續,“中國”就不會(hui) 亡。也就是說,天下之存續、中國之存續,成為(wei) 了每一個(ge) 中國士人的責任,係於(yu) 每一個(ge) 中國士人之誌於(yu) 道學於(yu) 道。我們(men) 不難體(ti) 會(hui) ,道統論對南宋士人的政治意識和曆史責任意識,起到了怎樣的激發和強化作用。溝口雄三指出,促進主體(ti) 層麵的強烈道德自覺是朱熹理學世界觀的主旨,朱子學成為(wei) 官學這件事,使得體(ti) 製的承擔者由以皇帝為(wei) 中心的中央特權階層,向地方上的普通士大夫階層開放了。[71]包弼德也說,理學在最初階段的成功,是因為(wei) 它為(wei) 那些有雄心但入仕機會(hui) 很小的地方精英士人提供了教育、社會(hui) 聯係、自我肯定、地方領導權,還有以符合道德的方式生活的機會(hui) 。[72]
四、怎樣認識南宋“中國”認同的曆史意義(yi) ?
南宋人的民族意識的確很強,南宋人大講的華夷之辨,確實已經有民族主義(yi) 的意味,但是,如果我們(men) 把華夷之辨和當時的正統論與(yu) 道統論結合起來看,就會(hui) 發現,南宋人的“中國”認同並不是近代國族意識、民族主義(yi) 的萌芽所能解釋。
從(cong) 後見之明看,朱熹的正統論和道統論尤其重要。與(yu) 一般南宋道學家不同,朱熹的正統論,承襲北宋正統論的主流,以統一天下的實際功業(ye) 作為(wei) “正統”的判準——正是同樣的正統觀鼓動著海陵王、忽必烈發動滅宋戰爭(zheng) ,去完成統一天下的事業(ye) ;他的道統論,以北宋五子上承孟子,這一在後世占主流地位的道統論,意味著宋朝雖已偏處江南,失去中原,但卻掌握著中國文明根本的形上之理,掌握著中國文明的精神命脈。對於(yu) 朱熹來說,南宋之所以是唯一的真正的“中國”,一是正統在南宋,南宋是正統王朝大宋的合法繼承人,金朝並未一統天下,他寫(xie) 《資治通鑒綱目》、《宋名臣言行錄》來講明這一點;更為(wei) 重要的是,道統在南宋,這才是南宋之為(wei) 唯一的真正的“中國”更為(wei) 根本的理由,他寫(xie) 了《伊洛淵源錄》、《近思錄》來講明這一點。
當漢族政權的南宋失去中原且恢複中原無望之時,朱子將中國文明濃縮、抽象為(wei) 兩(liang) 大精神原則即“道統”和“正統”,中國所以為(wei) 中國的原理變成了道統和正統雙線,貫通天下及其曆史的“道”變成了道統與(yu) 正統雙線,二者理一而分殊。這是中國文明在精神向度上的深化和形上化,它的意義(yi) 是非常重大的。從(cong) 此,“中國”超越了具體(ti) 的種族、地域、國家,而指的是中國所以為(wei) 中國的兩(liang) 大精神原則,“中國”成為(wei) 一種具體(ti) 而抽象的曆史文化認同。
正如我們(men) 從(cong) 朱子思想中看到的,在大講華夷之辨的南宋人心目中,中國不可能成為(wei) 一個(ge) 民族國家,奉行民族主義(yi) ,“中國”仍然是那個(ge) 使天下成為(wei) 一大神聖共同體(ti) ,使曆史成為(wei) 道之呈現的“中國”。大講華夷之辨的南宋,它作為(wei) “中國”,它的立國原理,不可能是“民族主義(yi) ”,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天下主義(yi) ”。如果把正統論和道統論,與(yu) 華夷之辨放在一起看,我們(men) 就能明白,宋代思想家並沒有產(chan) 生出現代的“國族意識”,而是構建出了一套以道統、正統雙線整合天下、整合中國文明的思想體(ti) 係,給出了一套繼承漢朝“大一統”而有所變化的“中國”原理,為(wei) 新的“大一統”準備了思想條件。元朝的建立和“大一統”的再次實現,與(yu) 宋朝的正統論與(yu) 道統論皆有密切的關(guan) 係。
注釋:
[1]宮崎市定:《東洋的近世》,劉俊文主編,黃約瑟譯:《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第1卷,中華書局1992年,210頁。
[2]比較有代表性的論述有葛兆光:《“中國”意識在宋代的凸顯——關於近世民族主義思想的一個遠源》,載於《宅茲中國——重建有關“中國”的曆史論述》,中華書局2011年,54-55頁;譚凱:《肇造區夏——宋代中國與東亞國際秩序的建立》導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0年,1-32頁。又見:包弼德:《地理與文化:中期曆史中的“中國”話語》,黃應貴、王璦玲編:《空間與文化場域》,台北漢學研究中心2009年;Rolf Trauzettel.“Sung Patriotism as a First Step toward Chinese Nationalism” (陶德文:《作為中國國族主義第一步的宋代愛國主義》),in John W. Haeger, ed, Crisis and Prosperity in Sung China (Tucson:University of Arizona press,1975),pp.199-214;Tillman Hoyt Cleveland. “Proto-Nationalism in Twelfth-Century China? The case of Chen Liang”(田浩:《十二世紀中國的原始國族主義?以陳亮為例》)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39/2(1979).
[3]周一良:《魏晉南北朝史劄記· 晉書劄記》“王敦桓溫與南北民族矛盾條”,中華書局1985年,105-106頁。梁滿倉也指出,自太和改製以後,在南朝心目中,北朝的文化形象、政權性質發生變化。《南北朝通使芻議》,載於《漢唐間政治與文化探索》,貴州人民出版社2000年;牟發鬆也指出,孝文帝改革後,積極樹立北魏作為中華正統政權的政治和文化形象,對南朝產生了相當的影響。《南北朝交聘中所見南北文化關係略論》,載於武漢大學曆史係魏晉南北朝隋唐史研究室編:《魏晉南北朝隋唐史資料》第14輯,武漢大學出版社1996年,30-38頁。
[4]錢鍾書:《管錐篇》第4冊“全後魏文卷二一”,中華書局1979年,1487頁。
[5]宋德金:《正統觀與金代文化》,《曆史研究》1990年第1期。
[6]修端:《辨遼宋金正統》,蘇天爵:《元文類》卷45,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589-592頁。
[7]楊維楨:《三史正統辨》,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3,李夢生校點,《宋元筆記小說大觀》第六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6164頁。
[8]傅樂成:《唐代夷夏觀念之演變》,《唐型文化與宋型文化》,載於《漢唐史論集》,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77年,365頁、380頁。
[9]班固:《漢書》卷94《匈奴傳》讚,中華書局1962年,3830-3834頁;江統:《徙戎論》,《晉書》卷56《江統傳》,中華書局1974年,1529-1534頁;範曄:《後漢書》卷87《西羌傳》論,中華書局1965年,2899-2901頁。
[10]宋祁:《新唐書》卷215《突厥上》,中華書局1975年,6025頁。
[11]蘇軾:《王者不治夷狄論》,《蘇軾文集》卷2,中華書局1986年,43頁。
[12]劉敞:《治戎下》,《宋文鑒》第2冊卷96,浙江古籍出版社2008年,711頁。
[13]朱熹:《朱子語類》卷4,中華書局1994年,58頁。
[14]胡安國:《春秋胡氏傳》卷1“隱公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條,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9頁。
[15]胡安國:《春秋胡氏傳》卷18“宣公十五年夏五月,宋人及楚人平”條,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286頁。
[16]劉敞:《春秋意林》卷上,影印本《文淵閣四庫全書》,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
[17]胡安國:《春秋胡氏傳》卷15“文公九年冬,楚子使椒來聘”條,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229頁。
[18]鄭思肖:《古今正統大論》,《心史》下卷,“宋集珍本叢刊”90冊,線裝書局2004年,479頁。
[19]胡安國:《春秋胡氏傳》卷1“隱公二年春,公會戎於潛”條,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6頁。
[20]《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45《史部 正史類一 三國誌》,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1245頁。
[21]參見劉浦江:《五德終始說之終結——兼論宋代以降傳統政治文化的嬗變》,收入《正統與華夷:中國傳統政治文化研究》,中華書局2017年;劉複生:《宋代“火運”論略——兼談“五德轉移”政治學說的終結》,《曆史研究》1997年第3期。
[22]歐陽修:《正統論》,《歐陽居士集》卷16,影印《歐陽修全集》,中國書店1986年,115-116頁。
[23]歐陽修:《正統論》,《歐陽居士集》卷16,影印《歐陽修全集》,中國書店1986年,118頁。
[24]程頤:《河南程氏粹言》卷2《聖賢篇》,《二程集》,中華書局1981年,1235頁。
[25]程頤:《上仁宗皇帝書》,《河南程氏文集》卷5,《二程集》,中華書局1981年,511頁。
[26]程頤:《河南程氏遺書》卷18,《二程集》,中華書局1981年,233頁。
[27]程頤:《周易程氏傳》卷2,《二程集》,中華書局1981年,786頁。
[28]參見拙文:《從“大一統”到正統論——論唐宋文化轉型中的曆史觀嬗變》,《史學理論研究》2006年第4期。
[29]胡寅:《讀史管見》卷5“漢獻帝十二年”,嶽麓書社2011年,184頁、196頁。
[30]胡寅:《諸葛孔明傳》,《斐然集》卷24,嶽麓書社2009年,472-485頁。
[31]張栻:《漢丞相諸葛武侯傳》,《張栻全集》,長春出版社1999年,1207-1226頁。
[32]張栻:《衡州石鼓山諸葛忠武侯祠記》,《南軒集》卷10,《張栻全集》,長春出版社1999年,700頁。
[33]韓元吉:《三國誌論》,《南澗甲乙稿》卷17,影印本《文淵閣四庫全書》,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1165冊,265頁。
[34]朱熹:《朱子語類》卷136《曆代三》,中華書局1994年,3235頁。
[35]張栻:《漢丞相諸葛武侯傳跋》,《張栻全集》,長春出版社1999年,1225-1226頁。
[36]趙金剛:《朱熹的曆史觀——天理視域下的曆史世界》,三聯書店2018年,416-430頁。
[37]朱熹:《朱子語類》卷105,中華書局1999年,2636頁。
[38]《凡例》在其後的五十餘年堙沒不傳。宋末,王柏得之於趙與巒,遂於度宗鹹淳元年(1265)梓於稽古堂以廣其傳,《凡例》賴此而得存,明成化本將《凡例》錄於《通鑒綱目》卷首。
[39]蕭常:《進續後漢書表》,《續後漢書》卷首,影印本《文淵閣四庫全書》,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384冊,394頁。
[40]皇甫湜:《東晉元魏正統論》,《皇甫持正文集》卷2,《四部叢刊初編》,上海書店出版社2015年,第704冊,3頁。
[41]歐陽修:《正統論》,《歐陽居士集》卷16,影印《歐陽修全集》,中國書店1986年,118-120頁。
[42]陳師道:《正統論》,《後山文集》卷16,“宋集珍本叢刊”第28冊,線裝書局2004年,787頁。
[43]劉恕:《通鑒問疑》,影印本《文淵閣四庫全書》,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686冊,4頁。
[44]胡寅:《讀史管見》卷13“梁武帝六年”,嶽麓書社2011年,474頁。
[45]張栻:《經世紀年序》,《南軒集》卷14,《張栻全集》,長春出版社1999年,747頁。
[46]朱熹:《朱子語類》卷105,中華書局1994年,2636頁。
[47]朱熹:《通鑒綱目》(第3冊)卷31“梁中大通元年,魏永安二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1768頁。
[48]周密:《癸辛雜識》後集《正閏》,《宋元筆記小說大觀》第6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5761頁。
[49]林景熙:《季漢正義序》,《霽山先生文集》卷3,“宋集珍本叢刊”第90冊,線裝書局2004年,638頁。
[50]鄭思肖:《古今正統大論》,《心史》下卷,“宋集珍本叢刊”第90冊,線裝書局2004年,479頁。
[51]《宋史》卷446《忠義傳》序,中華書局1985年,13149頁。
[52]參見姚大力:《中國曆史上的民族關係與國家認同》、《變化中的國家認同:對中國國家觀念史的研究述評》,收入《追尋我們的根源——中國曆史上的民族與國家意識》,三聯書店2008年;謝惠賢(Jennifer W.Jar)《易代之變:十三世紀中國的忠義行為》(A Change of Dynasties: Loyalism in Thirteenth Century China, Cambridge: Council on East Asian Studies, Harvard University,1996),戴仁柱(Richard L.Davis)《山下有風:十三世紀中國政治與文化危機》(劉曉譯,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3年),研究了南宋滅亡時的忠義、殉節現象及其政治、文化意涵。
[53]韓愈:《原道》,影印《韓昌黎全集》卷11,中國書店1991年,171頁。
[54]參見熊文明:《宋初儒學道統思想研究》,河南大學2011年碩士學位論文。
[55]程頤:《明道先生墓表》,《河南程氏文集》卷11,《二程集》,中華書局1981年,640頁。
[56]參見餘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三聯書店2004年,17頁。
[57]朱熹:《大學章句序》,《四書章句集注》卷首,《朱子全書》第6冊,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
[58]蘇費翔、田浩:《文化權力與政治權力——宋金元時期的《中庸》與道統問題》(肖永明譯),中華書局2018年,89頁。
[59]黃幹:《徽州朱文公祠堂記》,《勉齋集》卷17,《宋集珍本叢刊》第67冊,線裝書局2004年,728頁。
[60]葉采:《近思錄集解序》,《近思錄集解》卷首,中華書局2017年。
[61]王柏:《宋文書院賦》,《魯齋集》卷1,影印本《文淵閣四庫全書》,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1186冊,3頁。
[62]王柏:《疇依》,《魯齋集》卷1,影印本《文淵閣四庫全書》,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1186冊,7頁。
[63]王柏:《回趙星渚書》、《跋道統錄》,《魯齋集》卷8、卷11,影印本《文淵閣四庫全書》,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1186冊,125頁、116頁。
[64]王柏:《答車玉峰》,《魯齋集》卷7,影印本《文淵閣四庫全書》,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1186冊,128頁。
[65]王佖:《江州州學四先生祠記》,《元公周先生濂溪集》卷10,《宋集珍本叢刊》第8冊,線裝書局2004年,570頁。
[66]王柏:《複陳本齋》,《魯齋集》卷17,影印本《文淵閣四庫全書》,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1186冊,251頁。
[67]楊維楨:《三史正統辨》,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3,李夢生校點,《宋元筆記小說大觀》第6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6164頁。
[68]張栻:《道州重建濂溪周先生祠堂記》,《南軒先生文集》卷10,《張栻全集》,長春出版社1999年,699頁。
[69]張栻:《郴州學記》,《南軒先生文集》卷10,《張栻全集》,長春出版社1999年,682頁。
[70]黃幹:《徽州朱文公祠堂記》,《勉齋集》卷17,《宋集珍本叢刊》第67冊,線裝書局2004年,728頁。
[71]溝口雄三:《中國思想史》,三聯書店2014年,49-52頁。
[72]包弼德:《曆史上的理學》,浙江大學出版社2010年,10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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