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襄公三十年”釋義(yi)

作者：馬文增（北京市社科院哲學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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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襄公三十年”曰：

“三十年春，王正月，楚子使薳罷來聘。夏四月，蔡世子般弑其君固。五月甲午，宋災，宋伯姬卒；天王殺其弟佞夫，王子瑕奔晉。秋七月，叔弓如宋，葬宋共姬；鄭良霄出奔許，自許入於(yu) 鄭，鄭人殺良霄。冬十月，葬蔡景公；晉人、齊人、宋人、衛人、鄭人、曹人、莒人、邾人、滕子、薛人、杞人、小邾人會(hui) 於(yu) 澶淵，宋災故。”

如何看待宋伯姬之死，“《春秋》三傳(chuan) ”的看法不同。《穀梁傳(chuan) 》曰：“婦人以貞為(wei) 行者也，伯姬之婦道盡矣。詳其事，賢伯姬也。”《公羊傳(chuan) 》曰：“其稱諡何？賢也。何賢爾？宋災，伯姬存焉，有司複曰；‘火至矣，請出。’伯姬曰：‘不可。吾聞之也，婦人夜出，不見傅母不下堂。傅至矣，母未至也。’逮乎火而死。”《左傳(chuan) 》曰：“宋伯姬卒，待姆也。君子謂：‘宋共姬，女而不婦。女待人，婦義(yi) 事也。’”

筆者認為(wei) ，《穀梁傳(chuan) 》“婦人以貞為(wei) 行者也”雲(yun) 雲(yun) 乃屬曲解，對後世的影響惡劣。“貞”，正也，《釋名》：“定也”，乃思想純正、意誌堅定之意，乃君子之德，無分男女，謂之“婦道”實質上是理解有誤；《公羊傳(chuan) 》之“吾聞之也，婦人夜出，不見傅母不下堂”雲(yun) 雲(yun) 則出自杜撰——全城大火，慌亂(luan) 嘈雜之中，宋伯姬如何可能和有司文縐縐的談論“婦人之禮”？史官又如何可能繪聲繪色的記錄下這一場景？更關(guan) 鍵的是，所謂的宋伯姬“守禮”，按照禮的標準來衡量，恰恰是違背了禮——一個(ge) 老婦人不按照正常的老年人的禮行事，而要按照少女的禮行事，這怎麽(me) 會(hui) 是守禮？這是糊塗，是老年癡呆症的表現，《左傳(chuan) 》的質疑有道理。孔子說：“君子之於(yu) 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yi) 與(yu) 之比。”（《論語·裏仁》）“義(yi) ”是麵臨(lin) 選擇時所應依據的標準，因時製宜，因事製宜，而不是平常生活中所遵循的“禮”這種如何舉(ju) 手投足類的行為(wei) 規範，所以孔子選取宋伯姬死於(yu) 火之事，斷非出自所謂褒揚“宋伯姬守禮”之考慮。

魯國國史中關(guan) 於(yu) 宋伯姬之死的記載非史官實錄，而是出自二手資料。筆者判斷，宋都城深夜大火，火勢迅速蔓延，平時負責為(wei) 宋伯姬處理雜事的“傅”年紀小，反應靈敏、動作快，在有司通報的時候，已經起身來在宋伯姬的身邊，而貼身照顧宋伯姬的“姆”則由於(yu) 年紀大、反應慢，或其它原因，尚未至宋伯姬處。宋伯姬與(yu) 姆常年相處，危急時刻，不願拋下姆不顧，故堅持等姆來後再走，所以“姆未至”的真實意思是“姆還未至，我要等她來了再一起走”，而隨後發生意外，宋伯姬最終沒有跑出來，被大火吞噬。宋伯姬下葬時，參加葬禮的魯國使臣叔弓詢問宋伯姬的死因，有人就給叔弓提供了當時的大致情況和有司複述的宋伯姬所說的“姆未至”三字，但叔弓並未理解是什麽(me) 意思。查閱文獻可知，叔弓是擅長於(yu) 禮儀(yi) 的人，多次作為(wei) 魯國外交使臣出使，甚至死在主持祭禮的現場，可謂一生為(wei) 禮而活，是禮的化身，因此在不了解真相的情況下，叔弓按照自己的思維定式，想當然的把“姆未至”三字和“禮”聯係起來，想象出了宋伯姬在大火及門的情況下，“寧願被燒死也不願違背禮”這樣一個(ge) 場景，並在返回魯國後講給了魯史官，魯史官遂將叔弓的講述筆之於(yu) 國史。

《詩·大雅·烝民》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所謂“則”者，筆者理解，即黃帝所立、大舜複興(xing) 、文王再傳(chuan) 的“五德”——“禮義(yi) 愛信忠”。[1]孔子對“五德”有深刻的理解，所以麵對魯國史中關(guan) 於(yu) “宋伯姬之死”的這段記載，孔子一眼就看出了真相，而左丘明則隻是看出來魯史所記的這件事可疑，但想不通具體(ti) 是怎麽(me) 回事。至於(yu) 《穀梁傳(chuan) 》《公羊傳(chuan) 》之說，則牽強附會(hui) ，不沾邊。

孔子選取“宋伯姬之死”這條史料，和做《春秋》的意圖有直接關(guan) 係——褒善貶惡。何為(wei) 善？符合“禮義(yi) 愛信忠”的；何為(wei) 惡？違背“禮義(yi) 愛信忠”的。善，褒之；惡，貶之。

概括而言，《春秋》“襄公三十年”講了六件事，以“五德”作為(wei) 評價(jia) 是非的標準，整體(ti) 上描述了“襄公三十年”這一年天下人的道德狀況。其中，“楚子使薳罷來聘”，楚君守聘禮，楚使臣薳罷堅決(jue) 不答穆公探問之辭，恪守臣子之職，君有“禮”，使臣有“義(yi) ”，留其名以褒之；“蔡世子般弑其君固”、“天王殺其弟佞夫”、“鄭良霄出奔許，自許入於(yu) 鄭，鄭人殺良霄”，三件事屬同類，為(wei) 色、為(wei) 權、為(wei) 氣，而同室操戈，骨肉相殘，鮮血飛濺，手段極端，不“義(yi) ”無“愛”，留諸名以警後世；宋伯姬因不忍拋下姆而獨自逃生，死於(yu) 火災，有“愛”有“義(yi) ”，故以“卒”稱其死——“卒”者，“大夫死曰卒”（《禮記·曲禮上》），老婦人而有大夫之德，褒之；晉、齊、魯、宋等國之大夫會(hui) 盟，商議救濟遭大火之災的宋國，結果除了滕國之君表現出了應有的君子品質，如約給予了宋國援助，其餘(yu) 各國君主的表現則全部爽約——用“子”稱滕國君而用“人”稱其他人，蓋名實相符——身為(wei) 國君，有國君應有之德則稱其爵，無則不用，是即孔子所說“必也正名乎”（《論語·子路》）的體(ti) 現；“人”字非表明身份的“庶民”、“平民”之義(yi) ，是上博簡《恒先》“有人焉有亂(luan) ，亂(luan) 出於(yu) 人”、清華簡《五紀》“做有百殃，在人之出”、《尚書(shu) ·大禹謨》“人心惟危”的“人”，“小人”之意，即後天之“我”，其性“私”，其表現為(wei) “憂”、“惑”、“懼”等，“憂”為(wei) “小人長戚戚”，心口不一，不講信用；“惑”為(wei) 利令智昏，色令智昏，等等；“懼”為(wei) “見義(yi) 不為(wei) ，無勇”，孔子以“人”稱呼宋君之外的其他諸侯，是直指一幹人等“不信”、“無義(yi) ”；以“人”稱呼宋君，則是批評其在國家遭受大災、國民急需救援的時刻，麵對各國不願伸出援手的小人行徑，不敢據理力爭(zheng) ，不能以道義(yi) 之名為(wei) 國人爭(zheng) 取應有的援助，怯懦退縮，不負責任，亦屬“不信”、“無義(yi) ”。[2]

在表現手法上，“屬辭”以言“大義(yi) ”，以“比事”明是非對錯：邊遠之楚國、小弱之滕國君主有德，以其爵稱之，而晉、齊等大國、中原之君失德，則以“人”稱之；王子瑕奔晉逃生，在周王不顧及親(qin) 情、刀劍相向的情況下審時度勢，奔大國晉以求庇護，理智清醒，而鄭良霄則在因犯眾(zhong) 怒被逐的情況下，暫以小國許為(wei) 落腳點，稍後即潛回鄭，圖謀報複而終被殺，乃屬失去理智，自尋死路；按《禮記·王製》所載，“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殯，三月而葬”，宋伯姬有德，故專(zhuan) 門言及魯叔弓如宋參加葬禮，以示宋伯姬卒後按時下葬，葬禮莊重，盡享哀榮；蔡景公失德，遭砍殺而死，死後七個(ge) 月才入土，不合禮，且“冬十月葬蔡景公”七字外再無一句，暗示葬禮之匆忙與(yu) 簡陋——所謂“葬”者，遺骨殘骸，草草埋了而已。等等。

作者簡介：馬文增，北京市社科院哲學所助理研究員，從(cong) 事儒家、道家思想及出土文獻研究。

注釋：
[1] 參見黃德寬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十一》，中西書局，2021年版。原釋文“禮義愛仁忠”，陳民鎮認為其中“仁”應釋為“信”（陳民鎮：《試論清華簡<五紀>的德目》，《江淮論壇》，2022年第3期），從之。
 
[2]《左傳》曰：“為宋災故，諸侯之大夫會，以謀歸宋財。冬十月，叔孫豹會晉趙武、齊公孫蠆、宋向戌、衛北宮佗、鄭罕虎及小邾之大夫，會於澶淵。既而無歸於宋，故不書其人。君子曰：‘信其不可不慎乎！澶淵之會，卿不書，不信也夫。諸侯之上卿，會而不信，寵名皆棄，不信之不可也如是！’《詩》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信之謂也。又曰：‘淑慎爾止，無載爾偽。’不信之謂也。書曰：‘某人某人會於澶淵，宋災故’，尤之也。不書魯大夫，諱之也。”左丘明圍繞“信”德做傳，近孔子意，惟“歸（饋）”或“不歸（饋）”之權在君而不在使臣，故孔子所謂“人”者實指會盟各國之君主；《公羊傳》曰：“宋災故者何？諸侯會於澶淵，凡為宋災故也。會未有言其所為者，此言所為何？錄伯姬也。諸侯相聚，而更宋之所喪，曰：‘死者不可複生，爾財複矣！’此大事也，曷為使微者？卿也。卿則其稱人何？貶。曷為貶？卿不得憂諸侯也。”《穀梁傳》曰：“會不言其所為，其曰宋災故何也？不言災故，則無以見其善也。其曰人何也？救災以眾。何救焉？更宋之所喪財也。”二說無理無文，拉雜敷衍，無可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