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哲】儒家思想及其世界意義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8-31 19:37:11
標簽:世界意義、儒家思想

儒家思想及其世界意義(yi)

作者:安樂(le) 哲(Roger T. Ames)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八月初四日乙卯

          耶穌2022年8月30日

 

 

 

安樂(le) 哲(Roger T.Ames)

 

美國哲學家、漢學家。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和夏威夷大學哲學係名譽教授。研究領域:中西比較哲學、美國實用主義(yi) 哲學。代表作:《通過孔子而思》《“生生”的中國哲學》《經典儒學核心概念》等。

 

我想提出一個(ge) 觀點:我們(men) 生活在最好的時代,同時也生活在最壞的時代。最好的時代指的是我們(men) 人類是非常偉(wei) 大的,發明了各類科學技術。所以,隻要我們(men) 願意,就能在整個(ge) 世界範圍內(nei) 消除饑餓,即使從(cong) 今天開始,我們(men) 也能利用科學技術來達成這個(ge) 目標。然而,我們(men) 並沒能解決(jue) 消除饑餓這個(ge) 問題。這顯然不是技術問題,而是個(ge) 道德問題,是個(ge) 倫(lun) 理問題。我們(men) 可以解決(jue) 問題,但要克服目前的困境,我們(men) 需要基於(yu) 政治意願和道德觀的解決(jue) 方案。所以說,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當前,人類正麵臨(lin) 多重危機。我們(men) 正處於(yu) 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期間,全球變暖也正在破壞地球,生態環境惡化,食物和水資源短缺,核擴散威脅,以及代理人戰爭(zheng) ……所有這些當下的問題,共同構成了人類所麵臨(lin) 的困境。它們(men) 都有一個(ge) 共同點——我們(men) 今天麵臨(lin) 的這些問題,沒有任何界限——它們(men) 是係統性的。我們(men) 不可能在拋開其他問題的同時單獨解決(jue) 其中任何一個(ge) 問題。在麵對這些問題時,人類休戚與(yu) 共。最重要的是,我們(men) 實際上擁有一些文化資源,能夠有效應對人類當前的境況。雖然我們(men) 擁有文化資源,但我們(men) 需要改變人類的意圖、價(jia) 值觀和行為(wei) 模式。

 

美國哲學家卡斯(James P.Carse)給出了一個(ge) 實用性很強的劃分——他將“有限遊戲”和“無限遊戲”區分開來。“無限遊戲”是我們(men) 需要去追求的東(dong) 西,但當今世界卻是根據“有限遊戲”來定義(yi) 的。“有限遊戲”指的是人類從(cong) 事的所有活動,如商業(ye) 、體(ti) 育、外交、國防等。我們(men) 所做的所有這些都屬於(yu) “有限遊戲”,而“有限遊戲”的本質就是有始有終。“有限遊戲”是基於(yu) 一組有限的規則來進行的,有贏家和輸家。參與(yu) “有限遊戲”的目的是為(wei) 了贏。所以當涉及商業(ye) 、體(ti) 育、外交時,我們(men) 如今的模式是非贏即輸,零和遊戲。如果你贏了,我就輸了。我們(men) 都非常熟悉這個(ge) 模式。但“無限遊戲”就完全不同了。“無限遊戲”需要我們(men) 一起麵對這個(ge) 日趨複雜、日益艱險的世界,攜手合作,共同努力,這樣才能實現共贏。

 

所以在當今世界,我們(men) 必須從(cong) “有限遊戲”走向“無限遊戲”,從(cong) 非贏即輸的模式轉變為(wei) 共贏或共輸的模式。“有限遊戲”可以與(yu) 個(ge) 人主義(yi) 緊密結合在一起,那些個(ge) 體(ti) 行動者為(wei) 贏取勝利而行動。“無限遊戲”則基於(yu) 共生性,一種生態性的思維模式。我們(men) 在世界上所做的一切都是相互關(guan) 聯的。無論我們(men) 談論的是人民、公司還是國家,那種個(ge) 人主義(yi) 都是不現實的。沒有任何人或組織可以獨自去做任何事情。我們(men) 的個(ge) 人生活、社會(hui) 生活、政治生活,都是相互關(guan) 聯的。現代國家製度基於(yu) 個(ge) 人自治的理念,是由能夠自由選擇的理性個(ge) 體(ti) 提升到了一個(ge) 更高的層次。在這種現代國家的模式中,每個(ge) 國家都在為(wei) 自己的利益而競爭(zheng) ,這導致我們(men) 陷入了國際無政府狀態。麵對全球變暖、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食物和水資源短缺等問題,如果我們(men) 不能攜手共進就會(hui) 麵臨(lin) 共同失敗——這就是我們(men) 現在的處境。所以,如果我們(men) 不能憑借智慧走向“無限遊戲”,那麽(me) 隨著問題變得越來越嚴(yan) 重,我們(men) 也將不得不學會(hui) 合作——這種必要性將會(hui) 出現。

 

那麽(me) ,解決(jue) 方案是什麽(me) ?除了威斯特伐利亞(ya) 體(ti) 係中確立的平等獨立主權國家,是否還存在什麽(me) 替代方案?普林斯頓大學政治學家沃爾澤(Michael Walser)探討了道德的“厚”“薄”問題。“厚”的道德已經使我們(men) 支離破碎。無論是伊斯蘭(lan) 教、猶太教、基督教、儒家思想、印度教還是非洲的烏(wu) 班圖思想,“厚”的道德使我們(men) 的觀點產(chan) 生差異和分歧,同時也把我們(men) 的文明變成了追求自身利益的文明。但沃爾澤對此發出挑戰,他提出了這樣的問題:這些“厚”的道德是非常重要的,使我們(men) 成其所是,是我們(men) 文化的標誌,但是否存在一種“薄”的道德,能讓我們(men) 團結到一起?這種“薄”的道德,並不是膚淺的道德或次要的道德,其實它才是最強烈的道德,甚至近乎道德的本質。

 

現在,我想說說中國的儒家傳(chuan) 統。這一傳(chuan) 統已經傳(chuan) 承了數千年,而且仍在繼續。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的哲學家趙汀陽,提出了關(guan) 於(yu) “天下體(ti) 係”的理念。他提出了一個(ge) 問題:什麽(me) 是中國的緣起?中國的早期猶如一個(ge) 旋渦,它將各不相同的民族融入一個(ge) 共同的身份。一即是多,多即是一,一多不分。中國將其產(chan) 生的文明描述為(wei) “和而不同”,注重和諧,但不是千篇一律。中國的多樣性體(ti) 現在不同的語言、治理模式、慶典儀(yi) 式、生活體(ti) 驗等。在中國悠久的曆史中,鮮活的多樣性催生了獨特的中國文化。所以,如果我們(men) 尋求的是一種極簡主義(yi) 的道德觀,尋求的是一種能讓世界團結一心的道德觀,那麽(me) 我們(men) 是不是可以在中國找到靈感?

 

“孝”是能夠表征極簡主義(yi) 道德的中國概念,它代表了一種對家的尊敬、一種親(qin) 情、一種對家的依賴——一代又一代維持著這個(ge) 多樣化人口結構的完整性。對家的責任,使每一代人都有能力,也有責任繼承文化傳(chuan) 統,彰顯文化風貌。身體(ti) 是一代人向下一代過渡的最明顯的符號,而語言、文化、音樂(le) 、技術也都是代代相傳(chuan) 的。因此,“活的傳(chuan) 統”才能被不斷繼承,被不斷研究和理解,在不斷闡釋中被拓展並被用於(yu) 解決(jue) 緊要的時代問題。當一代人逐漸老去時,這個(ge) “活的傳(chuan) 統”就會(hui) 傳(chuan) 給下一代。因此,家被視為(wei) “活的傳(chuan) 統”代代相傳(chuan) 的渠道,這是我們(men) 從(cong) 中國的經驗中學到的重要一課。

 

中國的政治觀基於(yu) 一種家、國家、天下之間的同構關(guan) 係。這三者之間的同構性,就在我們(men) 構建的人類經驗之中。在中國傳(chuan) 統中最重要的道德責任,也就是“孝”這個(ge) 概念,它指的是對家的承諾。有時“孝”被翻譯成“filial piety”,而“family reverence”可能是更好的翻譯。沃爾澤對極簡主義(yi) 道德觀需求的回應,是一種普遍版本的正義(yi) 。但正義(yi) 隻是一個(ge) 概念,我認為(wei) 我們(men) 需要的不是一個(ge) 概念,而是一種共識。在共識(consensus)這個(ge) 詞中,“con”指的是集合,而“sensus”在拉丁語中的意思則是感覺。那麽(me) ,我們(men) 能否基於(yu) 家這個(ge) 概念找到人類的共識?

 

我的意思並不是應該把這種“厚”的儒家道德觀念帶到意大利,帶到烏(wu) 幹達,並說服意大利人和烏(wu) 幹達人,他們(men) 也應該遵循這種道德模式。我想說的是,意大利人非常看重家,烏(wu) 幹達人也非常重視家,所以也許曆史悠久的中國文化可以激勵我們(men) 重新審視自己的內(nei) 心。捫心自問,在我們(men) 自己的世界裏什麽(me) 是最高的價(jia) 值,什麽(me) 是最重要的人類製度,什麽(me) 東(dong) 西可以把整個(ge) 世界團結到一起。我的論點來自這種儒家傳(chuan) 統,即關(guan) 於(yu) 家的製度。無論政府能做什麽(me) ,都不能取代家在教育、社會(hui) 福利、家庭責任和人類繁榮方麵所起的作用。家是人類經驗的限度,因此也許我們(men) 可以利用這種關(guan) 於(yu) 家的情感的共識,探尋把世界團結到一起的極簡主義(yi) 道德觀。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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