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化成：朱熹的美育思想

作者：趙賢迪（陝西師範大學教育學部）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七月廿六日戊申

          耶穌2022年8月23日

中國傳(chuan) 統人文精神的基本宗旨是“成人之道”或“人文化成”，即培養(yang) 人使之具備高尚的人格境界。因此，中國古代教育非常重視人格精神的塑造與(yu) 培養(yang) ，中國古代的教育家們(men) 為(wei) 此目的采取了多樣的教育方式，其中審美教育是一項重要的教育方法。先秦的孔子就注意到審美教育的重要性，他特別重視“詩教”和“樂(le) 教”在君子人格培養(yang) 中的作用。朱熹作為(wei) 中國古代哲學和教育理論的集大成者，繼承了傳(chuan) 統審美教育思想，並進一步把美育的功能性作用強化到極端。他在《學校貢舉(ju) 私議》中指出：若夫三代之教，藝為(wei) 最下，然皆猶有實用而不可闕。其為(wei) 法製之密，又足以為(wei) 治心養(yang) 氣之助，而進於(yu) 道德之歸。此古之為(wei) 法，所以能成人材而厚風俗，濟世務而興(xing) 太平也。由此不難看出朱熹關(guan) 於(yu) 美育性質的根本觀點，即美育歸根到底是教育尤其是德育的輔助手段。關(guan) 於(yu) 審美教育“人文化成”的具體(ti) 內(nei) 容，朱熹有著深刻的洞見和精辟概括，他說：“聖人作樂(le) 以養(yang) 性情，育人材，事神祇，和上下，其體(ti) 用功效，廣大深知如此，今皆不複見矣，可勝歎哉！”這裏明確表達了朱熹審美教育目的論的三個(ge) 方麵：“以養(yang) 性情”即“養(yang) 心”、“育人材”即“成人”、“事神祇，和上下”即“厚風俗”。

“養(yang) 心”可以說是整個(ge) 儒家學問乃至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基本宗旨。荀子雲(yun) “君子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中庸》雲(yun) “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誠”是心的最高道德境界，其內(nei) 心體(ti) 驗便是“樂(le) ”。“養(yang) 心”就是要達到至誠至樂(le) 、道德與(yu) 審美融為(wei) 一體(ti) 的精神境界。這種境界的標誌是“自為(wei) ”“自然”，行善與(yu) 得樂(le) 渾然一體(ti) 。然而，隻憑道德修養(yang) 難以達到這種目的，儒家先哲們(men) 都認為(wei) 通過“藝教”即審美教育方可達到“樂(le) ”的本體(ti) 境界，如孔子雲(yun) “成於(yu) 樂(le) ”，理學開山者周敦頤則主張“尋樂(le) 順化”。朱熹沿著這條思路，提出“玩物適情”“消融渣滓”的思想，要求通過樂(le) 的中介圓融作用，消除天人之間的渣滓和隔閡，使人進入渾然天成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的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朱熹說：“樂(le) 可以養(yang) 人之性情，而蕩滌其邪穢，消融其渣滓。”也就是說，人可以通過藝術的熏陶，借助於(yu) 美和藝術的情感的融化力量，消解邪穢，消除天人之間的“渣滓”，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那麽(me) ，“渣滓”是什麽(me) 呢？朱熹說“渣滓是私意人欲。天地同體(ti) 處，如義(yi) 理之精英，渣滓是私意人欲之未消者。人與(yu) 天地本一體(ti) ，隻緣渣滓未去，所以有間隔，若無渣滓，便於(yu) 天地同體(ti) ”；又說“渣滓是他勉強用力，不出於(yu) 自然而不安於(yu) 為(wei) 之之意，聞樂(le) 就可以融化了”。可見，“渣滓”正是人與(yu) 天地之間隔處。“渣滓”本身含“私意”和“勉強”兩(liang) 義(yi) ，如果說“私意”可以由“複禮”來克服，那麽(me) “勉強”就不是“複禮”所能奏效的了，因為(wei) 單純的“複禮”仍可能“不出於(yu) 自然而不安於(yu) 為(wei) 之”。朱熹認為(wei) “聞樂(le) 就可以融化”，輔之以“樂(le) ”則能“忽而不自知其入聖賢之域”。道德教育隻能使之“至誠”，不能使之“至樂(le) ”，審美教育則能使人達到“至誠至樂(le) ”的境界，因為(wei) 審美是人內(nei) 心的愉悅狀態，使人精神得到鼓舞。

“成人”是儒家哲學的終極追求。《論語·憲問》中說：“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le) ，亦可以為(wei) 成人矣’。”孔子從(cong) “知”“廉”“勇”“藝”“禮”“樂(le) ”等方麵來規範“成人”的要求。朱熹在孔子“成人”思想的基礎上，進一步提出“成人”除了要“知勇廉藝”俱備，內(nei) 德外文，粹然完美，還要發揮“形色天性”。也就是說，這種人不僅(jin) 在養(yang) 心修身上臻於(yu) 極致，同時具有經國濟世的才能，還要達到身心機能的全麵發展。朱熹發揮了孟子的“踐形”說，認為(wei) “形色”是人性的具體(ti) 表現，應該充分發展。他說：“形隻是這形體(ti) ，色如臨(lin) 喪(sang) 則有哀色，介胄則有不可犯之色之類。天之生人，人之得於(yu) 天，其耳目口鼻，莫不皆有此理，耳便必當無有不聰，目便必當無有不明，口便必能盡別天下味，鼻便必能盡別天下臭。”這裏的“形”是指人的感官肌體(ti) ，如耳目口鼻等，“色，猶言容貌也”，引申為(wei) 人的感受能力，“形色”包括人的全部感官機能，也包括人的審美器官。朱熹認為(wei) ，“天生形色，便有本來天理在內(nei) 。賢人踐之而未盡，聖人則步步踏著來路也。人之有形有色，無不各有自然之理，所謂天性也。惟聖人能盡其性，故即形即色，無非自然之理。所以人皆有是形，而必聖人然後可以踐其形而無歉也。”人天生有形色，隻有聖人能踐形盡性。常人要達到這種“成人”之境，最根本的方法就是通過審美教育的途徑，即通過“藝教”“樂(le) 教”“詩教”“山水之教”等手段，深入到人的情感領域，通過藝術和美的熏陶感化人的天性，開啟人的心誌，潛移默化地使人自覺發展自己的天性，努力做到“踐形盡性”的成人之全。

朱熹美育思想的目的是由“養(yang) 情性”“育人材”而至“厚風俗，濟世務而興(xing) 太平”，強調的是由個(ge) 人到社會(hui) 、由個(ge) 體(ti) 的誠心到群體(ti) 的和諧。朱熹十分重視“厚風俗”中的審美教育手段，要求道德教育和審美教育交相為(wei) 用，共同改造社會(hui) 政治倫(lun) 理。《朱子語類》雲(yun) ：“孝悌忠信，人倫(lun) 日用間事，播為(wei) 樂(le) 章，使人歌之。仿周人讀法，遍示鄉(xiang) 村裏落，亦可代今粉壁所書(shu) 條禁”，主張通過藝術形式傳(chuan) 播孝悌忠信的人倫(lun) 思想，較之社會(hui) 製定的條禁更為(wei) 有效。《琴塢記》雲(yun) ：“餘(yu) 聞聲音之道與(yu) 政通，故君子窮則寓其誌，以善其身；達則推其和，以淑諸人。蓋心和則聲和，聲和則政和，政和則無不和矣。暨陽之邑多山，其民淳厚，天敘能以古音道之，必有能聽之者，是為(wei) 記。”這是說明音樂(le) 的厚俗作用。《律呂新書(shu) ·序》又說：“予謂國家行且平定中原，以開中天之運，必將審音協律，以諧神人。”這是說音樂(le) 能夠諧和神人關(guan) 係。除了“樂(le) 教”，朱熹認為(wei) 聖人所感之詩無不出於(yu) 正，足以為(wei) 教，詩教能使從(cong) 廟堂朝廷到鄉(xiang) 黨(dang) 閭巷的社會(hui) 整體(ti) ，上下一氣，成就淳美的社會(hui) 風俗，實現“治隆於(yu) 上”“俗美天下”的社會(hui) 理想。昔日的周朝盛世就是得益於(yu) 聖人的詩教和音律之功，聖人製詩樂(le) 的目的就是“用之鄉(xiang) 人，用之邦國，以化天下”。

朱熹的美育思想沿著由“養(yang) 心”“成人”到“厚俗”的邏輯展開，由內(nei) 到外，由小到大，循序漸進。但朱熹認為(wei) “外觀巨美不如內(nei) 入真有”，關(guan) 鍵在於(yu) “真有而力究”，以“深得其味”。因此“養(yang) 心”成為(wei) 審美教育的關(guan) 鍵。這是因為(wei) ，人心養(yang) 到至誠至樂(le) 的境界，感性和理性、情感和倫(lun) 理、個(ge) 體(ti) 和社會(hui) 都將得到完滿統一。倘若每個(ge) 人都“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則水到渠成，社會(hui) 自然和諧，風俗自然淳厚。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