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超】“樂”“悅”之辨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8-18 15:24:38
標簽:爭議、古人

“樂(le) ”“悅”之辨

作者:張桂超(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七月二十日壬寅

          耶穌2022年8月17日

 

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情感問題一直是古人關(guan) 注的焦點。“去苦求樂(le) ”不僅(jin) 是人之自然本性的體(ti) 現,也是其價(jia) 值追求的彰顯。古人在對積極、正麵的情感描述中常常使用“喜”“悅”“樂(le) ”“愉”等字詞,其中“樂(le) ”與(yu) “悅”在經典中最為(wei) 常見。古人既將“樂(le) ”“悅”等同互釋,又對二者存在不同層麵的理解和爭(zheng) 議。

 

“樂(le) ”“悅”之同

 

“樂(le) ”“悅”皆表達了“歡喜”“歡樂(le) ”之情,這一點可以通過字源考究與(yu) 經典詮釋得到證明。

 

對於(yu) “樂(le) ”,目前學界主要有四種觀點:一是羅振玉從(cong) 甲骨文中“樂(le) ”字字形的特點出發,提出:“從(cong) 絲(si) 附木上,琴瑟之象也。”“樂(le) ”象形為(wei) “琴瑟”。郭沫若持此觀點。二是通過象形判斷,形上像鼓,下像鼓架,《說文》中便將“樂(le) ”釋為(wei) :“五聲八音總名。象鼓鞞,木其虡也。”這兩(liang) 種解釋說明樂(le) 的本義(yi) 與(yu) 樂(le) 器相關(guan) ,後由聽音樂(le) 的一般感覺轉為(wei) 快樂(le) 和高興(xing) 之情,即由外在的樂(le) 器和聲樂(le) 引起內(nei) 在情感的愉悅與(yu) 享受。三是修海林采取類比的方式,通過對甲骨文中“樂(le) ”字與(yu) “果”“采”“藥”等字的字形比較,認為(wei) 其與(yu) 食物有關(guan) ,這樣“樂(le) ”字與(yu) 遠古社會(hui) 的生活風貌密切關(guan) 聯。在以求生存與(yu) 溫飽為(wei) 主的農(nong) 耕社會(hui) ,人最大的訴求便是穀物豐(feng) 收。因而,修海林認為(wei) ,“樂(le) ”最初表示的大概是穀物成熟結穗,與(yu) 人對農(nong) 作物的收獲與(yu) 喜慶有關(guan) ,其後引申為(wei) 喜悅感奮的心理情感。這種解釋符合中國原始社會(hui) 的基本麵貌,古人也正是實現由物質滿足所帶來的快樂(le) 之情後,才去追求精神層麵的享受。四是周武彥認為(wei) “樂(le) ”有三個(ge) 層麵的訓釋:“樂(le) ”即“櫟”即“社樹”,其依據是在卜辭中“樂(le) ”“櫟”同義(yi) 、同字,均用作地名解;由第一層意思進一步引申到“社祭”時的歌舞、飲食、男女野合“歡樂(le) ”的代詞;“音樂(le) ”一詞是從(cong) 廣義(yi) 的“歡樂(le) ”中分化出來的。

 

雖然對於(yu) “樂(le) ”字源起義(yi) 存在分歧,難辨其真偽(wei) ,但“樂(le) ”字源起義(yi) 中所包含的層麵是較為(wei) 清晰的,其中最主要的是“器樂(le) ”與(yu) “情感”兩(liang) 個(ge) 層麵,作為(wei) “器樂(le) ”,“樂(le) ”讀yuè,即音樂(le) ;作為(wei) “情感”,“樂(le) ”讀lè,古音luò,表示“喜樂(le) ”“歡樂(le) ”的情感,《經典釋文》雲(yun) :“樂(le) ,喜樂(le) 。”皇侃雲(yun) :“樂(le) 謂歡樂(le) 之也。”(《論語義(yi) 疏·雍也第六》)《十三經注疏·聖治章第九》中記載:“樂(le) 謂使人悅服也。”它是一種心理感受,但其來源既可指向客觀的物質世界,又可指向精神世界。作為(wei) “音樂(le) ”的“樂(le) ”與(yu) “歡樂(le) ”的“樂(le) ”具有內(nei) 在一致性,《禮記·樂(le) 記》中記載“樂(le) 者樂(le) 也”,二者是相通的。因而,“樂(le) ”最根本的是“喜樂(le) ”“歡樂(le) ”的情感表達。

 

對於(yu) “悅”,其字形構造中便展現出“愉快”“高興(xing) ”的意涵。《漢字字源》的解釋是:“從(cong) 忄(心),其古文字形體(ti) 像心髒,表示心情愉悅;從(cong) 兌(dui) ,兌(dui) 是悅的本字,其古文字形體(ti) 像人張口出氣或張口歡笑狀。本義(yi) 是高興(xing) ,愉快。”《廣雅·釋詁》雲(yun) :“悅,喜也。”《十三經注疏》記載:“悅者,心樂(le) 也。”(《釋詁第一》)“(悅)謂喜悅也。”(《釋言第二》)《爾雅·釋詁》中有“悅,服也”,這即是《孟子·公孫醜(chou) 上》中所說的“中心悅而誠服也”。它表示的是內(nei) 心高興(xing) 而誠然敬服的心理感受。

 

通過字源考究與(yu) 經典詮釋,“樂(le) ”與(yu) “悅”皆表達了與(yu) “歡”“喜”相應的積極情感。儒家也明確指出,二者是具有互釋性的概念。諸如《十三經注疏·釋詁第一》雲(yun) :“悅,樂(le) 也。”劉寶楠《論語正義(yi) 》中記載:“‘樂(le) ’,喜也。與(yu) ‘說’義(yi) 同。”這都說明“樂(le) ”“悅”具有內(nei) 在相通性。同時,二者的差異在經典中亦多有闡發,通過對其揭示能夠展現出古人在歡喜之情表達方麵的獨特意蘊。

 

“樂(le) ”“悅”之異

 

對於(yu) “樂(le) ”“悅”之異,古人多有闡明,學界主要從(cong) “內(nei) 與(yu) 外”“封閉與(yu) 開放”“主體(ti) 性與(yu) 主體(ti) 間性”“高與(yu) 低”四個(ge) 方麵進行梳理和總結。

 

第一,內(nei) 外之別。唐儒陸德明在《經典釋文》中言:“自內(nei) 曰悅,自外曰樂(le) 。”程子認為(wei) “‘說在心,樂(le) 主發散在外。’悅之字從(cong) 心,故曰在心,此字為(wei) 說,蓋古字通用。樂(le) 本借音樂(le) 之樂(le) ,喜在外,象樂(le) 聲在外,故曰主發散在外。”這就是說,“悅”側(ce) 重於(yu) 內(nei) 在情感,“樂(le) ”側(ce) 重於(yu) 外在表達,二者各執一偏。據此,有說法便總結指出“悅”是一種內(nei) 在的心理狀況,而“樂(le) ”是一種外在的表現形式。這種闡釋意在說明“樂(le) ”“悅”的不同側(ce) 重點,但過於(yu) 生硬、淺薄。同時,這種說法並不是完全恰當的,“樂(le) ”不僅(jin) 有“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的外在表現形式,也有“樂(le) 以天下,憂以天下”的內(nei) 在情感體(ti) 驗。

 

第二,封閉與(yu) 開放之別。封閉與(yu) 開放並不是從(cong) 情感產(chan) 生根源,而是從(cong) 其呈現樣態而言的,以體(ti) 現出二者不同的特質。皇侃認為(wei) :“‘悅’之與(yu) ‘樂(le) ’俱是歡欣,在心常等,而貌跡有殊。悅則心多貌少,樂(le) 則心貌俱多。所以然者,向得講習(xi) 在我,自得於(yu) 懷抱,故心多曰‘悅’。今朋友講說,義(yi) 味相交,德音往複,形彰在外,故心貌俱多曰‘樂(le) ’也。”(《論語義(yi) 疏·學而第一》)這是說,“悅”與(yu) “樂(le) ”皆表達了心理情感與(yu) 外在形貌的統一。但“悅”是一種封閉性的情感,其特質是“心多貌少”,強調心理情感體(ti) 驗而不注重情感的外在表達;而“樂(le) ”則是一種開放性的情感,其特質是“心貌俱多”,強調心理情感與(yu) 外在形貌的均衡。

 

第三,主體(ti) 性與(yu) 主體(ti) 間性之別。《論語·學而》篇中言:“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學與(yu) 習(xi) 是反身切己的實踐行為(wei) ,關(guan) 乎自身的才幹與(yu) 德性的增長,具有主體(ti) 性的特征,而朋友作為(wei) 五倫(lun) 之一,其樂(le) 便呈現於(yu) 這種倫(lun) 理關(guan) 係中,它的重要特征在於(yu) 主體(ti) 間性。對此,陳繼紅、趙妍妍便指出,“悅”標誌了“自我愉悅”的個(ge) 人境界,“樂(le) ”則指向朋友之間的“互樂(le) ”“同樂(le) ”,是在交往關(guan) 係中展開的交互性情感體(ti) 驗。這種區分是從(cong) 呈現的維度而言的,雖然有一定的依據,但並不足以在根本上彰顯出二者的差異。事實上,“樂(le) ”不僅(jin) 有主體(ti) 間性的特征,亦能呈現個(ge) 體(ti) 崇高的道德境界,即“安貧樂(le) 道”“樂(le) 以忘憂”之謂也。

 

第四,高低之別。劉旻嬌認為(wei) “悅”“樂(le) ”之間的區分有兩(liang) 點:一是“悅”偏重於(yu) 就某一具體(ti) 的事件和情況而高興(xing) ,是一種更為(wei) 短暫的、依存於(yu) 外在條件的情感表達;而“樂(le) ”更傾(qing) 向於(yu) 一種穩定的情感指向,如孔顏之樂(le) ,即使在困苦的境遇中也能保持常樂(le) 。二是“樂(le) ”是一種充足的情感驅動力,孟子所講的“樂(le) 善不倦”必定能推動外在道德行為(wei) 的產(chan) 生;而“悅”所具有的高興(xing) 喜悅,卻並不足以成為(wei) 推動行為(wei) 的充分條件,如冉求所言的“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論語·雍也》)因而,筆者認為(wei) “樂(le) ”的境界高於(yu) “悅”。馬王堆帛書(shu) 《五行篇》寫(xie) 道:“君子無中心之憂則無中心之智,無中心之智則無中心之悅,無中心之悅則不安,不安則不樂(le) ,不樂(le) 則無德。”可見,“悅”是在智的基礎上的內(nei) 心誠悅,進而在誠悅的基礎上,才能心安與(yu) 心樂(le) 。“悅”雖然表示了“自我愉悅”的個(ge) 人境界,但“樂(le) ”的境界更為(wei) 高階、更值得推崇,它更能代表儒家的境界說。事實上,無論是儒家,抑或道家與(yu) 佛家,樂(le) 都是最終的情感旨歸。蒙培元在《心靈超越與(yu) 境界》一書(shu) 中指出:“儒家以‘仁’為(wei) 樂(le) 、以‘誠’為(wei) 樂(le) ,即以道德境界為(wei) 核心而實現了德美合一,此即所謂‘孔顏之樂(le) ’。道家以‘無’為(wei) 樂(le) ,以‘自然’為(wei) 樂(le) ,即以美學境界為(wei) 核心而實現了德美合一,此即所謂‘至樂(le) ’、‘天樂(le) ’。佛教以‘智境’為(wei) 樂(le) ,以‘涅槃’為(wei) 樂(le) ,即以宗教境界為(wei) 核心而形成了德美合一,此即所謂‘常樂(le) ’。”

 

綜而論之,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樂(le) ”與(yu) “悅”雖然存在互釋,但不可相互替代。“悅”是一種個(ge) 人的自我體(ti) 驗,具有主體(ti) 性與(yu) 封閉性的特點,而“樂(le) ”則是在“悅”的基礎上形成的具有持續性、穩定性的情感體(ti) 驗,具有主體(ti) 間性與(yu) 開放性的特點。雖然二者皆表示“歡樂(le) ”“喜樂(le) ”的情感體(ti) 驗,但“樂(le) ”是其最高形態的表達。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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