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炎武：大儒、大商兼大俠(xia)

作者：丁千城

來源：“鹿遊小酒館”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西曆2021年3月29日

顧炎武是純粹的儒生，他和道家、佛家沒有牽扯。

這就給我們(men) 提供了一個(ge) 樣本，可以觀察一個(ge) 儒生是如何為(wei) 人、處事、應變的？

一、江東(dong) 望族與(yu) 離奇的原生家庭

顧炎武是江蘇昆山人，錦繡江南自古經濟繁榮、人文薈萃。改革開放以來，在經濟上，昆山長期是“天下第一縣”。

顧家是江東(dong) 望族，顧炎武的高祖（顧濟）、曾祖（顧章誌）、祖父（顧紹芳）連續三代進士，橫跨大明王朝正德、嘉靖、萬(wan) 曆三朝。顧家是典型的走讀書(shu) 、科舉(ju) 之路的士大夫家族。

到顧炎武父親(qin) 和他本人這一輩，顧家的科舉(ju) 運勢轉入低穀，顧炎武終生止步於(yu) 秀才，他多次到南京參加鄉(xiang) 試，到27歲依然未能中舉(ju) ，又過了三年，滿清入關(guan) ，明朝滅亡，他的科舉(ju) 之路就斷絕了。進入清朝往後，顧家的科舉(ju) 運勢向女兒(er) 家轉移，顧炎武有一個(ge) 妹妹，15歲結婚，兒(er) 子徐乾學、徐秉義(yi) 、徐元文（“昆山三徐”）在大清順治、康熙年間考中一個(ge) 狀元、兩(liang) 個(ge) 探花，這個(ge) 成績在中國科舉(ju) 史上是絕無僅(jin) 有的。

顧炎武的原生家庭有些離奇，祖父這一輩有三個(ge) 兄弟：顧紹芳、顧紹芾、顧紹芬。顧紹芳生子顧同應，顧同應娶妻何氏，生五子四女，顧炎武是其第二個(ge) 兒(er) 子。1644年（甲申年）清兵入關(guan) ，1645年（乙酉年）清兵在江南大屠殺，顧炎武的兩(liang) 個(ge) 親(qin) 弟弟（顧子叟、顧子武）被殺，生母何氏被清兵砍斷一隻手臂，僥(jiao) 幸活命。

顧炎武的小爺爺顧紹芾生子顧同吉，顧同吉英年早逝，沒等到結婚就去世了。顧同吉有未婚妻王氏，當時16歲，自願到顧家守節。在今天看來，“未婚守節”讓人匪夷所思，但按照儒家倫(lun) 理，這種決(jue) 絕的行為(wei) 是值得表彰的，有強大的道德正當性，所謂“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即使這個(ge) 丈夫隻是訂婚，並沒有正式結婚。守寡40多年後，明朝滅亡，王氏絕食而亡，走完了“先殉夫，後殉國”的一生。王氏雖是女性，但喜讀《史記》《資治通鑒》，雖不能走讀書(shu) 、科舉(ju) 之路，但她是一個(ge) 決(jue) 絕的儒家倫(lun) 理的信徒。

兒(er) 子英年早逝，顧紹芾有無後之憂，於(yu) 是顧炎武一出生，就過繼給顧紹芾為(wei) 孫。這樣，顧紹芾就成了顧炎武的嗣祖父、王氏就成了顧炎武的嗣母。

顧紹芾少年時，曾以昆山縣諸生的身份到北京國子監學習(xi) ，但後來多次參加鄉(xiang) 試，一直未能中舉(ju) 。顧炎武過繼過來時，他已經51歲。嗣孫的到來，讓他非常高興(xing) ，對科舉(ju) 越發心灰意冷，於(yu) 是就放棄了。從(cong) 崇禎十一年開始，朝廷《邸報》鉛印出版，很像現在的報紙，可以看到當時的許多新聞，比如“陝西安塞大旱，顆粒無收”，“陝北饑民暴動，聲勢浩大”，“崇禎帝處死明朝寧遠大將軍(jun) 袁崇煥”等等。顧紹芾非常重視了解時事，這讓他深憂國事，崇禎帝即位的1627年，後金（後來的大清）攻取沈陽、遼陽，第二年又攻陷廣寧，一步步向關(guan) 內(nei) 進逼，當時顧炎武9歲，顧紹芾指著門外的青草對他說：到清兵入關(guan) 的那一天，要是還能吃上這些東(dong) 西，就算是幸運了。關(guan) 外滿清勢力的不斷滋長和步步進逼，再加上自己多年科舉(ju) 不利，讓顧紹芾越來越覺得科舉(ju) 無用，而必然致力於(yu) 切實有用的學問，才能救這個(ge) 國家。顧炎武23歲時，正全力應對科舉(ju) 考試，因此“獨好五經及宋人性理書(shu) ”，顧紹芾對他說，“士當求實學，凡天文、地理、兵農(nong) 、水土，及一代典章之故不可不熟究。”意思是，現在這種形勢，不應該隻讀四書(shu) 五經以及宋儒講心性之學的書(shu) 了，而應該轉向農(nong) 政、水利、軍(jun) 事、地理以及曆代製度延革和改朝換代經驗教訓的實學，這些學問對國家是真正有用的。顧紹芾的這種理念，後來成為(wei) 顧炎武一生為(wei) 學的樞紐。

綜合起來看，顧炎武的原生家庭彌漫著儒家倫(lun) 理的悲情氛圍，科舉(ju) 的不順、時代的末世氣息，讓這個(ge) 家庭既堅守舊道德，又在艱難地尋找轉型之路。

顧炎武小時候生活優(you) 越，我們(men) 看一看他讀書(shu) 的場景，就能獲得深刻的印象。王昶《春融堂文集》記載：

“聞顧亭林先生少時，每年以春夏溫經，請文學中聲音宏敞者四人，設左右座，置注疏本於(yu) 前。先生居中，其前亦置經本，使一人誦而己聽之。遇其中字句不同或偶忘者，詳問而辯論之。凡讀二十紙，再易一人。四人周而複始，計一日溫書(shu) 二百紙。《十三經》畢，繼溫‘三史’或《南北史》。”

這個(ge) 讀書(shu) 場景很豪華，隻有大戶人家搞得起。現在給孩子上課外培訓班，不差錢的家長可以選擇“一對一”，顧炎武是“四對一”，四位老師陪著他一個(ge) 人讀書(shu) 。

從(cong) 學習(xi) 體(ti) 係和方式來看，也特別講究，首先是“春夏溫經”，春夏時節溫習(xi) 經書(shu) ，就像春天播種百穀一樣；其次，老師麵前放的是“注疏本”，顧炎武麵前放的是“經本”，便於(yu) “詳問而辯論之”；再次，“一日溫書(shu) 二百紙”，效率很高，也足見顧炎武本人天資卓越。

從(cong) 學習(xi) 內(nei) 容來看，《十三經》是十三部儒家經典，是擴大版的“四書(shu) 五經”，包括“詩”（《詩經》）、“書(shu) ”（《尚書(shu) 》）、“禮”（《周禮》《儀(yi) 禮》《禮記》）、“易”（《易經》）、“春秋”（《春秋左傳(chuan) 》《春秋公羊傳(chuan) 》《春秋榖梁傳(chuan) 》），其次是《論語》《孟子》，至於(yu) 《大學》《中庸》還沒有從(cong) 《禮記》中抽出來獨立成篇，《爾雅》是詞典，還有一部《孝經》。“三史”是“二十四史”中的前三史，《史記》《漢書(shu) 》《後漢書(shu) 》。《南北史》是“二十四史”中的《南史》（講南朝宋、齊、梁、陳四朝曆史）、《北史》（由講北朝曆史的《魏書(shu) 》《北齊書(shu) 》《周書(shu) 》《隋書(shu) 》刪節匯編編成）。

從(cong) 這個(ge) 書(shu) 目看，已經遠遠“溢出”科舉(ju) 考試的範圍以外，我有一種感想，顧紹芾、顧炎武這樣有才華的人，之所以連舉(ju) 人也考不上，是因為(wei) 他們(men) 的學習(xi) 過於(yu) 自由放任了，他們(men) 不是為(wei) 科舉(ju) 應試而生的。再看我們(men) 現在所謂學國學，絕沒有如此係統，如此下功夫，隻不過東(dong) 邊看幾段，西邊聽幾句而已。

顧炎武書(shu) 法

二、性格底色與(yu) 自我定位

隻有細細體(ti) 會(hui) ，才能了解顧炎武的性格底色。從(cong) 表麵上看，顧炎武好交遊，流連詩酒，會(hui) 辦事，有擔當，足跡遍天下，朋友通南北，但從(cong) 骨子裏來說，他是一個(ge) 嚴(yan) 謹的學者，不是風流才子，不是血脈賁張的豪俠(xia) 之士，他從(cong) 來沒有失去理性。

青少年時期的顧炎武非常任性，兼有才子和富家子的雙重傲慢，他和周圍的人都處不來，別人看他也不順眼，隻和歸莊是好朋友。歸莊和他同年，是明朝“散文第一”的歸有光的孫子，為(wei) 人豪邁，行為(wei) 古怪，顧炎武和他是黃金搭檔，人稱“歸奇顧怪”。兩(liang) 人的友誼經過血與(yu) 火的洗禮，終身不渝，魯迅先生說“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他們(men) 就是這樣的知己。

順治十四年（1657年），44歲的顧炎武開始北遊。在送別宴上，歸莊說：“寧人（顧炎武字寧人）之學有本……焉知今日之困厄，非寧人行道天下之發軔乎？”

康熙七年（1668年），55歲的顧炎武為(wei) 了保護朋友，在一樁牽連甚廣的文字獄中，主動到濟南自首，度過了七個(ge) 月零五天“每日以數文燒餅度活”的監獄生活，受盡折磨，歸莊認為(wei) 他“善處憂患”。

這些都是知音之論。

雖說是知音，但仔細分辨起來，兩(liang) 人的性格還是有不小的差異。

順治二年（1645年），清兵攻江南，昆山知縣跑了，縣丞閻茂才降清，代理知縣，下剃發令，激起民變。歸莊率領民眾(zhong) 衝(chong) 入縣衙，殺死閻茂才，然後閉城拒守，堅守到七月，昆山城破，清兵屠城，昆山4萬(wan) 多民眾(zhong) 死難。歸莊的嫂子陸氏、張氏殉節，父親(qin) 不久也去世了。歸莊被指名搜捕，僥(jiao) 幸逃脫，亡命他鄉(xiang) 。

歸莊率眾(zhong) 殺昆山縣令的勇猛強悍，像極了項羽殺會(hui) 稽太守殷通在蘇州起兵的情形，歸莊是充滿血性的豪俠(xia) 之士，敢於(yu) 冒險，敢於(yu) 展開麵對麵的軍(jun) 事鬥爭(zheng) 。從(cong) 長期反清複明的經曆來看，顧炎武一直是理性的，他不會(hui) 輕易冒險，而是長於(yu) 謀劃，自比諸葛亮，有他自己的詩句為(wei) 證：

遙看白羽扇，知是顧生來。

對顧炎武的性格底色作這樣的分析，絲(si) 毫沒有懷疑他反清複明意誌的意思，他的反清複明之心一直是無比灼熱、無比堅定的。顧炎武36歲時，江南大屠殺已經過去了四、五年，顧炎武的眾(zhong) 多至親(qin) 好友犧牲了，反清複明看不到前途，在這種情況下，顧炎武寫(xie) 了一首《精衛》詩：

萬(wan) 事有不平，爾何空自苦？

長將一寸身，銜木到終古。

我願平東(dong) 海，身沉心不改。

大海無平期，我心無絕時。

嗚呼！

君不見西山銜木眾(zhong) 鳥多，

鵲來燕去自成窠。

當時，絕大多數人已經降清了，他們(men) 像喜鵲和燕子一樣，忙著在新朝經營自己的小日子，但顧炎武自比精衛鳥，要在絕望中以“一寸身”的微薄之力繼續抗爭(zheng) ，不惜“自苦”，依然以“平東(dong) 海”為(wei) 矢誌不移的目標。

順治十六年（1659年），滿清入關(guan) 已經16年，顧炎武的外甥徐元文以25歲的年紀高中狀元，顧炎武寫(xie) 了一付對聯勉勵他：

有體(ti) 國經野之心，

而後可以登山臨(lin) 水。

有濟世安民之略，

而後可以考古論今。

其時，顧炎武在北中國漫遊，“讀萬(wan) 卷書(shu) ，行萬(wan) 裏路”，與(yu) 其說他在用田野調查的方式作學術研究，不如說他在反清複明的道路上繼續“政治旅遊”。他行萬(wan) 裏路，登山臨(lin) 水，目的是為(wei) 了“體(ti) 國經野”；他讀萬(wan) 卷書(shu) ，“常將漢書(shu) 掛牛角”，考古論今，目的是為(wei) 了“濟世安民”。

顧炎武永遠不失赤子之心，也永遠有清明的理性，他是在既定軌道上行進的綠皮火車，而不是沙漠戈壁中肆意馳騁，左衝(chong) 右突的悍馬。

在日本為(wei) 革命奔波的章太炎

250多年後的反清鬥士、國學大師章太炎，是顧炎武的超級粉絲(si) 。章太炎原名學乘，後改名炳麟，後來因為(wei) 特別仰慕顧炎武，又改名為(wei) 絳（顧炎武本名顧絳），號太炎。最近熱播的電視劇《覺醒年代》，其中的風雲(yun) 人物魯迅、錢玄同、黃侃等人，都是他的學生。看章太炎的意思，他的自我認同或人生最高理想，應該是“顧炎武再世”。

顧炎武是大儒，但他會(hui) 辦事，尤其有經商的才能。

關(guan) 於(yu) 顧炎武經商，有許多晦暗不明的傳(chuan) 說，最高大上的一個(ge) 說法是，李自成倉(cang) 皇撤離北京時，帶走了大量金銀財寶，後來李自成敗死，這筆巨額財富落在山西人手裏，顧炎武還有傅山等人，以此為(wei) 本金，開啟山西錢莊，幫助山西商人厘定晉商商規，從(cong) 而讓晉商在金融業(ye) 稱霸二百多年。

這件事，章太炎言之鑿鑿，不僅(jin) 如此，章太炎還說顧炎武是清朝秘密幫會(hui) “洪會(hui) ”的創始人，洪會(hui) 後來大力支持過孫中山的辛亥革命，在抗日戰爭(zheng) 中也不遺餘(yu) 力。不管顧炎武在山西錢莊事業(ye) 中，在秘密幫會(hui) 組織中，究竟處在何種地位，起過何種作用，這些問題都可以進一步討論，但有兩(liang) 點是明確的：

一是顧炎武的終身誌向是“反清複明”，雖然這件事短期之內(nei) 是沒有希望了，但精通曆史的顧炎武知道，沒有不滅的王朝，他需要為(wei) 未來做準備，這個(ge) 準備可以分為(wei) 幾個(ge) 方麵，一是財政上的積累，二是建立相關(guan) 組織，當然現在隻能是地下組織，三是考察山川地理，大搞調查研究，一方麵保存漢文化，一方麵搞清楚中國各區域的財政地理、軍(jun) 事地理，為(wei) 未來的抗戰作參謀。

二是顧炎武一直很富有，他既繼承了巨額家產(chan) ，又擅於(yu) 經商理財，參與(yu) 錢莊生意，從(cong) 事土地買(mai) 賣，他的三個(ge) 外甥雖然貴為(wei) 狀元、榜眼，在北京當官，但經濟上並不寬裕，顧炎武也支助他們(men) 。

大儒而兼大商，顧炎武的人格類型非常獨特。

我相信章太炎的說法，至少性質上是這樣，或許程度上有理想化的成份，但不管是經商，還是創建秘密會(hui) 黨(dang) ，都需要精明的計算和清晰的理性。這樣長期的事業(ye) ，不是光靠血氣之勇就能完成的。

顧炎武的理性還可以從(cong) 他的私生活中窺見一斑。

明末南京的秦淮河是“紅裙與(yu) 青史”活色生香的大舞台，一邊是孔廟和江南貢院，一邊是以秦淮八豔聞名的青樓。

江南貢院是古代中國最大的科舉(ju) 考場，無數寒窗十年的士子在這裏做過中舉(ju) 的夢，當然得意的人少，失意的人多。比如同為(wei) 蘇州老鄉(xiang) ，唐伯虎考中第一名舉(ju) 人，一時風光無限，而顧炎武從(cong) 14歲開始，三年考一次，至少考過四次，一直名落孫山。

大明王朝秦淮河邊的第一流人物還不是唐伯虎，而是像陳子龍這樣的人。陳子龍是上海鬆江人，父親(qin) 是工部侍郎陳所聞。他和王陽明一樣，是翩翩貴公子。

從(cong) 科舉(ju) 來說，陳子龍22歲中舉(ju) ，29歲中進士。

從(cong) 學問來說，陳子龍主編《皇明經世文編》，是江南學者轉向經世致用之學的一個(ge) 重大成果。這本書(shu) 問世時，顧炎武26歲，後來對他的學術研究產(chan) 生重大影響。顧炎武比陳子龍小5歲。陳子龍還刪改徐光啟的《農(nong) 政全書(shu) 》並定稿。

從(cong) 人生大節來說，陳子龍是反清複明的無畏戰士，大清順治四年（1647年），陳子龍在蘇州吳縣被清軍(jun) 抓捕，後被押往南京，在途經鬆江境內(nei) 時，他乘看守的人沒有防備，一躍而起，投水自盡，享年40歲。陳子龍是慷慨悲歌的烈士，也是反清複明的民族英雄。

從(cong) 私生活來說，陳子龍和柳如是的情史一直讓後人無限牽掛。崇禎五年（1632年），兩(liang) 人在蘇州相識，陳子龍24歲，柳如是14歲。兩(liang) 人都有詩詞才情，在題材和風格上，柳如是受陳子龍的影響，詩詞走出閨閣之狹小格局，家國情愁，慷慨激昂。陳子龍交遊廣闊，經常帶著柳如是與(yu) 四方名流遊宴，可謂神仙眷侶(lv) 。

南京是明朝留都，處於(yu) 末世，才氣和脂粉氣交融，再加上明末保持民族氣節的英雄氣，三氣流貫，有一種讓人不安的繁華，充滿了喧嘩與(yu) 騷動，陳子龍正是其間殊為(wei) 難得的第一流人物。

柳如是像

和陳子龍相比，顧炎武的私生活非常平淡。

顧炎武的原配夫人王氏，是嗣母王氏的侄女，不能生育。順治六年，顧炎武納妾韓氏，次年正月生子，但三歲時不幸夭折。後來，顧炎武把韓氏休了，獨自一人去了北方。順治十年，顧炎武在南京納秦淮女子戴氏為(wei) 妾，但沒有生育。顧炎武終身沒有兒(er) 子，在“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的儒家倫(lun) 理觀念下，他是有著深深的遺憾的。

雖然顧炎武和陳子龍、冒襄等人是好朋友，在秦淮河畔照樣有一段“詩酒流連，香草美人”的生活，但顧炎武雖有這方麵的經曆，但沒有傳(chuan) 奇。

顧炎武還有一件事比較奇特，他燒毀了32歲前的全部詩作。他是大曆史學家，他對史料的重視是異於(yu) 常人的。

康熙元年（1662年），顧炎武從(cong) 山東(dong) 北上，後在太原結識比他大6歲的傅山。傅山是個(ge) 多麵手，精通經史，長於(yu) 書(shu) 畫，還是醫學大家。顧炎武有無子之痛，據說傅山為(wei) 他診病後，認為(wei) 他還能有兒(er) 子，於(yu) 是顧炎武又納妾，但畢竟是五、六十歲的人了，兒(er) 子沒生出來，反而身體(ti) 每況愈下，於(yu) 是又把妾休了。顧炎武在給傅山的詩中說：

蒼龍日暮還行雨，

老樹春深更著花。

有人認為(wei) 是豔詩，實在是充滿娛樂(le) 精神的有意誤解，顧炎武沒那麽(me) 風流。他隻是想表達曹操“老驥伏櫪，誌在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不服老的精神。

三、從(cong) 亡國到亡天下：步步血腥，退無可退

許多曆史人物都有“中年劫”，比如蘇東(dong) 坡烏(wu) 台詩案，王陽明發配貴州，但這些磨難和顧炎武相比，都是輕量級的。

崇禎十四年（1641年），顧炎武28歲，嗣祖顧紹芾去世，爭(zheng) 奪家產(chan) 的“家難”發生。顧炎武是過繼來的，隨著嗣祖去世，以從(cong) 叔顧葉墅、從(cong) 兄顧維為(wei) 核心的族人開始搶奪家產(chan) ，家產(chan) 數量在萬(wan) 兩(liang) 銀子以上，這樣巨額的家產(chan) 爭(zheng) 奪，在手段上自然無所不用其極，顧炎武家的仆人和族人相互勾結，縱火、告官、暗殺，激烈的家族內(nei) 鬥還引來外部勢力的覬覦，比如大地主葉方恒的趁火打劫。

家難延續了很多年，後來又和明清易代大變局、反清複明鬥爭(zheng) 、文字獄相疊加，顧炎武遭遇暗殺、入獄，他自己也直接殺過人，處死了和族人勾結的仆人陸恩，這或許是顧炎武一生中唯一一次直接殺人。

從(cong) 顧炎武一生經曆的險境來看，以家難最凶險，反清複明的鬥爭(zheng) 還在其次，因為(wei) 家難無所逃避，而反清複明鬥爭(zheng) 的介入方式，還有可以調整的空間。

顧炎武後半生離家北遊，固然有更宏大的使命，但家難讓他在江南無法立足，應該是更直接的原因。

家難的慘烈從(cong) 柳如是的遭遇也可見一斑。柳如是與(yu) 陳子龍相戀，但陳子龍已有一妻三妾，容不下柳如是，後來柳如是嫁給了大她36歲的大名士錢謙益。康熙三年（1664年），錢謙益去世，鄉(xiang) 裏族人聚眾(zhong) 奪其房產(chan) ，柳如是上吊自殺，一代花魁和才女就此殞落，享年46歲。

嗣祖顧紹芾去世後三年，崇禎十七年（1644年）清兵入關(guan) ；次年，清兵入江南。國破家亡相繼而至，曆史進入快車道，多事之秋，生死動蕩。

我們(men) 看一看1644年的大事記：

4月25日，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禎帝在煤山自縊身亡。

6月3日，李自成稱帝，第二天倉(cang) 皇西撤，清軍(jun) 占領北京，改年號為(wei) 順治元年。

6月6日，明朝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監國，以次年為(wei) 弘光元年。

清軍(jun) 入關(guan) 後，在北方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1645年，兵鋒指向江南。

5月9日，清軍(jun) 渡過淮河。

5月20日，攻克揚州，史可法殉國，“揚州十日”共有80多萬(wan) 男女老幼死難。

6月1日，清軍(jun) 趁大霧夜渡長江。

6月2日，清軍(jun) 攻克鎮江。

6月3日，弘光帝朱由崧逃離南京。負責南京城防的忻城伯趙之龍、魏國公徐允爵、禮部尚書(shu) 錢謙益等一大批高官顯貴降清。

6月8日，清軍(jun) 進入南京城。

8月6日，歸莊率民眾(zhong) 衝(chong) 進昆山縣衙，將漢奸縣令閻茂才斬首示眾(zhong) 。

8月18日，明朝唐王朱聿鍵在福州稱帝，以是年為(wei) 隆武元年。

8月26日，昆山城破，居民4萬(wan) 多人死難，歸莊、顧炎武僥(jiao) 幸逃脫。顧炎武弟顧子叟、顧子武被清軍(jun) 殺害，生母何夫人被砍斷右臂，險些喪(sang) 命。

9月3日，清軍(jun) 攻陷常熟。嗣母王氏開始絕食，9月19日去世。臨(lin) 終前對顧炎武說：“我雖婦人，身受國恩，與(yu) 國俱亡，義(yi) 也。汝無為(wei) 異國臣子，無負世世國恩，無忘先祖遺訓，則吾可以瞑目於(yu) 地下也。”

10月5日，清軍(jun) 攻陷江陰，屠城三日，死難者數十萬(wan) 人。

……

時間從(cong) 來不是勻速前進的，時光斑駁，或濃或淡。

錦繡江南血流成河，至親(qin) 好友死於(yu) 非命，國仇家恨接踵而至。

1644年是甲申年，清兵入關(guan) ，明朝滅亡；1645年是乙酉年，清兵在江南大屠殺。“甲乙之年”對顧炎武來說，先是國仇，後是家恨。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滿清是異族，“亡國”已是事實，無可挽回，現在隻好繼續往後退，讓“亡天下”成為(wei) 抗戰的新前線，也是退無可退的最後一道防線。

什麽(me) 是亡國？什麽(me) 是亡天下？《日知錄》中說：

“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yu) 亡天下奚辨？

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yi) 充塞，而至於(yu) 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後知保其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yu) 有責焉耳矣。”

這是顧炎武的原文，大家熟知的“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八字箴言，是梁啟超對以上說法的高度概括。從(cong) 傳(chuan) 播的角度來說，梁啟超的提煉功不可沒。

一個(ge) 偉(wei) 大的學者，必幹預現實，必在絕境中為(wei) 民眾(zhong) 指示新路。

顧炎武說，“亡國”是易姓改號（皇族換了姓，年號也改了），這個(ge) 並不可怕，中國曆史上已經多次改朝換代；而仁義(yi) 完全崩潰，人如同野獸(shou) ，完全喪(sang) 失文明的底線，這是“亡天下”。如果僅(jin) 僅(jin) 是亡國，“其君其臣肉食者”片麵抗戰就可以了；如果到了亡天下的懸崖邊，那就必須實行“地無分南北，年無分老幼”的全麵抗戰。

客觀地說，顧炎武不是“肉食者”，他隻是秀才，並沒有進入士大夫的行列，說到底，他隻是一介布衣、一個(ge) 匹夫，但在亡天下的危急關(guan) 頭，“天下興(xing) 亡，匹夫有責”，他要把“匹夫之責”自覺地擔當起來，用一生去抗爭(zheng) ，雖九死而無悔。他是《大學》裏講的“真知行”的人，也是王陽明講的“知行合一”的人。

對於(yu) 那些投降清朝的人，無論是士大夫，還是布衣、匹夫，顧炎武在《日知錄》中有一個(ge) 條目講“廉恥”，他說：

廉恥，立人之大節，蓋不廉則無所不取，不恥則無所不為(wei) 。

一個(ge) 人不講廉恥，那麽(me) 禍亂(luan) 敗亡馬上就會(hui) 到來，一個(ge) 大臣無所不取，無所不為(wei) ，那麽(me) 天下沒有不亂(luan) 的，國家沒有不亡的。士大夫是國家的精英，如果這個(ge) 群體(ti) 集體(ti) 無恥了，那麽(me) 這種無恥，就是“國恥”。

士大夫之無恥，是謂國恥。

和平時代、太平年月，一個(ge) 人是不是無恥，不容易分辨出來，必須等到亡國、亡天下的非常時期，才能看清一個(ge) 人的底色。孔子說：“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天氣轉冷的時候，才能知道鬆柏的堅貞，就像君子，危難時節才能看清他的操守。《詩經》中說：“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當風雨交加，天色晦暗的清晨，雄雞依然啼鳴不已，這就像忠臣處亂(luan) 世，依然能夠飆出時代的最高音。所以，顧炎武說：

鬆柏後雕於(yu) 歲寒，雞鳴不已於(yu) 風雨。

這是顧炎武的自我期許，他要做對“天下興(xing) 亡”負責任的匹夫，他是“傲霜雪”的鬆柏，是“一唱天下白”的雄雞。

顧炎武書(shu) 法

四、西部牛仔的“無後方作戰”

1644年4月25日，崇禎帝上吊自殺。一個(ge) 多月以後的6月6日，明朝萬(wan) 曆皇帝的孫子、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位，以第二年為(wei) 弘光元年。

儒家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人生進階，顧炎武因為(wei) 科舉(ju) 失利，無法進入仕途，沒有機會(hui) “治國”，他隻能止步於(yu) “齊家”，而家也破了，他一定渴望有機會(hui) 進入士大夫的行列。

現在機會(hui) 來了，福王在南京建立弘光小朝廷，並且馬上授予他兵部主事之職，這樣的職位本是進士才能獲得的，所以顧炎武非常感激，也備加珍惜。

南明弘光元年（1645）春天，顧炎武應詔赴南京就職，但為(wei) 權臣所阻，一直不能到崗，他隻好和從(cong) 叔顧蘭(lan) 服閑住在南京朝天宮，等待可以入朝的那一天。在顧炎武最美好的期許中，他希望福王朱由崧是東(dong) 漢光武帝的那樣的中興(xing) 之主，哪怕退而求其次，能夠保有東(dong) 南半壁江山，成就一個(ge) 南宋那樣的南明，可以給王朝續命，總比整個(ge) 大明王朝灰飛煙滅要強得多。

理想很豐(feng) 滿，現實很骨感。福王朱由崧即位以後，沉湎酒色，內(nei) 政不修，政治腐敗，南京被清軍(jun) 占領後，被迫逃亡蕪湖，後來被押往北京處死，享年40歲。朱由崧在位隻有八個(ge) 月，顧炎武的士大夫之夢也永遠斷絕了。

反清複明大業(ye) 後來還起過一些波瀾，先是鄭成功幾次北伐，有一次居然一舉(ju) 攻克鎮江，離南京近在咫尺了，顧炎武大為(wei) 興(xing) 奮，但北伐還是很快失敗了。反清複明最後的高潮是“三藩之亂(luan) ”，康熙十二年（1673年），吳三桂為(wei) 了對抗朝廷撤藩，決(jue) 定反清，雖然開始時勢如破竹，但到康熙十七年（1678年），隨著吳三桂去世，也終於(yu) 平息了，反清複明到這一步也就正式結束了。

反清複明歸於(yu) 沉寂，很大的原因在於(yu) 康熙是一個(ge) 難得的好皇帝，他的雄才大略、懷柔手段，讓民心漸漸安定下來，反清複明慢慢失去了他的社會(hui) 基礎。

顧炎武一直在微芒的希望和巨大的失望、絕望中前行。

康熙平定“三藩之亂(luan) ”後，顧炎武對反清複明的軍(jun) 事鬥爭(zheng) 徹底死心了，現在他需要轉換策略，重新選擇戰場，從(cong) 前是江南抗清的陣地戰，後來是來往大江南北聯絡義(yi) 軍(jun) ，做軍(jun) 事參謀的遊擊戰，現在退無可退，隻剩下“保天下”的少數匹夫的文化抗戰。

順治十五年（1658年），顧炎武第一次到北京。他甚至想做荊軻那樣的刺客，效仿張良行刺秦始皇的冒險舉(ju) 動，去刺殺清朝皇帝。這種企圖，讓人覺得心裏有些酸楚。

顧炎武的後半生一直在北中國遊曆，他訪友，經商，展開學術研究，現在“齊家”“治國”都沒有可能了，他隻能直接從(cong) “修身”跳脫到“平天下”，把手中的刀槍換成筆墨。法國大作家巴爾紮克說，“拿破侖(lun) 用劍完成的事業(ye) ，我要用筆來完成。”如果顧炎武讀到這句話，不知道他會(hui) 作何種感想。

自古漢、唐取天下，走的是從(cong) 西北往東(dong) 南的進擊道路，而西北的山西、陝西又是大清統治比較薄弱的地區，所以顧炎武要去了解、研究。他甚至還夢想在這個(ge) 地區能找到新的光武帝。的這種心誌，同樣讓人覺得酸楚。

顧炎武在遊曆山西、陝西時，沒有找到光武帝，倒是結識了很多誌同道合的朋友。

從(cong) 性格來說，顧炎武是外向型的，喜歡結交朋友，廣泛接觸社會(hui) 。顧炎武結交朋友有幾個(ge) 特點：

一是有許多忘年交，注重團結年輕的同誌。

在太原，他結識了比他大6歲的傅山，比他小16歲的朱彝尊、小17歲的屈大均；在山西代州，結識了比他小18歲的李因篤。在陝西，結識了比他小14歲的李顒。這些人都是不肯降清的明朝遺民，所以他們(men) 是“同誌”。

二是不因學術觀念的分歧而影響彼此的友誼。

比如李顒，他是陽明心學的信徒，而顧炎武堅決(jue) 反對陽明心學。李顒譏諷顧炎武到處奔波的北方遊曆生活是“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er) ”，認為(wei) 目前的時勢，應該“向內(nei) 求”，求心性的自我修養(yang) ，而不是“向外求”，去從(cong) 事那麽(me) 多實際的外部工作。雖然有這些觀念上的分歧，但並不影響他們(men) 之間深厚的友誼。

三是非常主動，往往不惜千裏跋涉登門拜訪。

顧炎武曾經去河南輝縣訪問著名學者孫奇逢，但此時的孫奇逢因為(wei) 《甲申大難錄》文字獄被逮捕，押往北京去了，因此未能遇到，這樣的經曆同樣讓人覺得酸楚。

顧炎武和朋友們(men) 在一起，除了切磋學問，還積極從(cong) 事實務，比如他曾經和傅山、李因篤、朱彝尊等二十餘(yu) 人集資墾荒於(yu) 雁門關(guan) 之北，並親(qin) 自籌劃經營。

不管顧炎武有多少朋友，做過多少事，但我始終覺得，在北方遊曆的顧炎武，依然是一個(ge) 獨來獨往的“西部牛仔”，一個(ge) “無後方作戰”的戰士，他的內(nei) 心是孤獨的、蒼涼的。

顧炎武書(shu) 法：如魚水之方樂(le) ，駕鹿車以同遊

五、“尋找父親(qin) ”與(yu) “成為(wei) 父親(qin) ”

顧炎武剛生來就過繼給同族長輩當孫子，他的嗣父去世早，嗣母未婚守寡，顧炎武自己，一生沒有子女，所以他是一個(ge) 沒有父親(qin) ，而自己也不能成為(wei) 父親(qin) 的人。在血緣親(qin) 情層麵，顧炎武比王陽明艱難得多，王陽明的父親(qin) 是狀元，王陽明也一直受到沒有兒(er) 子的困擾，但到了晚年，王陽明終於(yu) 有了自己的兒(er) 子。

了解顧炎武的私生活，我不認為(wei) 是無足輕重的。就像柳如是，一提起她，就是“秦淮八豔”，是南京秦淮河畔與(yu) 江南士子交遊、酬唱的花魁，但柳如是首先是一個(ge) 孤兒(er) ，一個(ge) 孤苦無告，沒有父母兄弟姊妹，被多次轉賣，像浮萍一樣無根飄泊的小女孩。

父親(qin) 的缺失，讓顧炎武特別想尋找精神上的父親(qin) ，同時對天下有父親(qin) 身份的人，尤其是高高在上的“君父”，有許多嚴(yan) 厲的批評，因為(wei) 他覺得他們(men) 既然獲得了父親(qin) 的身份，就應該努力成為(wei) 一個(ge) 好父親(qin) 。

顧炎武對大明“君父”有特別的情感，尤其是明朝頭尾兩(liang) 個(ge) 皇帝，近處的崇禎帝，遠處的明太祖。李自成攻破北京城時，崇禎帝上吊自殺了，作為(wei) 全國政權的明王朝滅亡了。接著有明朝皇族在南京稱帝，在福州稱帝，在西南邊陲稱帝，顧炎武都積極響應，在血與(yu) 火的危局中來回奔走，他不能沒有君父。後來，這些苟延殘喘的君父又一個(ge) 接著一個(ge) 被大清朝滅了，顧炎武沒有辦法，他隻好一次又一次地去南京祭拜明孝陵，去北京祭拜思陵，他要找明太祖、崇禎帝說說話，就像受傷(shang) 的兒(er) 子倒在父親(qin) 的懷裏哀告哭泣。

顧炎武在世的時候，雖然自己不能成為(wei) 一個(ge) 父親(qin) ，但在他身後，他卻成了有清一代學子精神上的父親(qin) 。

顧炎武終其一生都是著名的“明朝遺民”，對清朝來說，這是一個(ge) 政治上非常敏感的人物，但他的“常將漢書(shu) 掛牛角”的治學風格，以及無與(yu) 倫(lun) 比的學術成就，讓他慢慢成為(wei) 了“清學之祖”。

乾隆時期，官修《四庫提要總目》在考評顧炎武的著作《左傳(chuan) 杜注補正》時說：

“炎武……博極群書(shu) ，精於(yu) 考證，國初稱學有根柢者，以炎武為(wei) 最。”

在考評顧炎武的名著《日知錄》時，稱讚其考證的功夫：

“炎武學有本原，博贍而能通貫，每一事必詳其始末，參以證佐而後筆之於(yu) 書(shu) 。故引據浩繁，而牴牾者少，非如楊慎、焦竑諸人偶然涉獵，得一義(yi) 之異同，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

《四庫提要總目》又將清人張爾岐的《蒿菴閑話》與(yu) 顧炎武的《日知錄》相比，盛讚《日知錄》“原原本本，一事務窮其始末，一字務核其異同”，而《蒿菴閑話》“特偶有所得，隨文生義(yi) ，本無意於(yu) 著書(shu) ，謂之零璣碎璧則可，至於(yu) 網羅四部，鎔鑄群言，則實非《日知錄》之比”。

顧炎武慢慢被清朝官方塑造成“清學第一人”。滿人在學術上終究不能有大成就，學術還是要靠漢人。到了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禦史趙啟霖奏請將王夫之、黃宗羲、顧炎武三人從(cong) 祀孔廟，第二年果然辦成了。

時間真是一個(ge) 魔法師，江南曾經倒在清軍(jun) 的鋒刃之下，但江南的王夫之、黃宗羲、顧炎武卻慢慢成了殺人者與(yu) 被殺者共同的精神上的父親(qin) 。

至於(yu) 顧炎武為(wei) 什麽(me) 堅決(jue) 反對陽明心學，值得作一個(ge) 分辨。

顧炎武認為(wei) ，心性之學是清談，而清談的危害無與(yu) 倫(lun) 比，五胡亂(luan) 華是晉朝人崇尚清談造成的，而當今的清談之風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晉朝人清談是談老莊，當今清談則是談孔孟。讀書(shu) 人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來代替修己治人之實學，最終導致了明朝的滅亡。

講心性之學的大師，離顧炎武時間上最近的是王陽明，所以在一定程度上，顧炎武把明朝滅亡的原因歸結在王陽明身上。顧炎武的個(ge) 人氣質和現實困境，都讓他沒有心思來談玄妙的心性之學，他希望實事求是，直麵問題，不要虛化，不要模糊焦點，因為(wei) 血與(yu) 火的現實太堅硬了。

我個(ge) 人現在的一個(ge) 感受，如果學儒學，不妨先學顧炎武，再學王陽明。

王陽明講心性之學，本質上講的是道德哲學，很難有統一的標準，更多訴之於(yu) 個(ge) 人的感受，陽明心學發展到“王學末流”是其必然的趨勢。學陽明心學，可能會(hui) 學得非常高妙，非常虛空，結果什麽(me) 也沒有學到，隻學了個(ge) 目空一切。

中國的學問總是與(yu) 時勢相聯係的，對顧炎武所處的時勢來說，“士當求實學，凡天文、地理、兵農(nong) 、水土，及一代典章之故不可不熟究。”顧炎武實際上強調的是，不能僅(jin) 僅(jin) 講求空疏的心性之學，還必須有專(zhuan) 業(ye) 方麵的選擇，要成為(wei) 某一方麵的專(zhuan) 家，才能於(yu) 事有補。對於(yu) 現代人來說，人人有職業(ye) 選擇，心性之學反而不為(wei) 人知，或者隻是領導力的一部分，可畢竟做領導的人少，普通人還是絕大多數，所以還是從(cong) 學顧炎武開始比較穩妥，有機緣、有地位了，再學王陽明也不遲。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春天的一個(ge) 早晨，顧炎武70歲，他照常騎馬出門遠行，上馬時不小心失足墜地，第二天就去世了。

顧炎武死在出征的路上，他是一個(ge) 戰士，他選擇戰死沙場，而不是回到故鄉(xiang) 。

2021年3月29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