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穆與(yu) 歡愉：傳(chuan) 統中元的複調與(yu) 變奏

作者：邵鳳麗(li)

來源：《文史知識》2022年第8期

人們(men) 向來認為(wei) 中元節是一個(ge) 肅穆的祭祀亡靈的日子，但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元節也曾是秋天裏的一個(ge) 歡愉的節日。中元節，又稱盂蘭(lan) 盆節、七月十五、七月半等，曾是一個(ge) 十分盛大的節日。

清代潘榮陛在《帝京歲時紀勝》（北京古籍出版社，1981，27頁）中說北京城“中元祭掃，尤勝清明”，時值七月，“綠樹陰濃，青禾暢茂，蟬鳴鳥語”，人們(men) 外出遊玩，“興(xing) 助人遊”。

一 肅穆的祭祀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特征，使中國人十分重視祖先祭祀。古有時祭之禮，一年四季按時祭祀祖先。西漢董仲舒《春秋繁露·四祭》中載“古者歲四祭。四祭者，因四時之所生孰，而祭其先祖父母也。故春曰祠，夏曰礿，秋曰嚐，冬曰蒸”。秋天的祭祀稱為(wei) “秋嚐”，或“嚐新”“薦新”等。為(wei) 什麽(me) 秋天要進行祭祀呢？《春秋繁露·四祭》中說：“嚐者，以七月嚐黍稷也。”（嶽麓書(shu) 社，2019，275頁）《禮記·月令》中也載：“是月也，農(nong) 乃登穀，天子嚐新，先薦寢廟。”七月份黍稷新穀登場，天子舉(ju) 行“嚐新”禮，將新穀進獻給祖先。古人認為(wei) 按時祭祀祖先是“人子之道”的體(ti) 現。《春秋繁露·四祭》中載“古者歲四祭。……此言不失其時，以奉祭先祖也。過時不祭，則失為(wei) 人子之道也”。《孝經》中也說“春秋祭祀，以時思之”。禮的形成本源自人內(nei) 心的真情抒發，“禮緣情作”。季節輪轉，萬(wan) 物榮枯盛衰，人們(men) 心有所感，因時而祭。但是這時，“秋嚐”的具體(ti) 日期並不確定，後來才慢慢地固定在七月十五這一天。

在中國傳(chuan) 統節日體(ti) 係中，中元節是與(yu) 清明節、寒衣節並稱的三大悼亡性節日。祭祀祖先是中元節的重要節日活動。在民間社會(hui) ，人們(men) 通過各種方式祭祀祖先，表達哀思。孟元老在《東(dong) 京夢華錄》（中華書(shu) 局，2006，795頁）中記載北宋東(dong) 京汴梁城，中元節前幾天，市井間開始販賣祭祀物品，有各種冥器，還有供焚化的“盂蘭(lan) 盆”。汴梁人祭祀祖先時用楝葉鋪在桌麵上，還要用“麻穀窠兒(er) ”係在桌子腳上，“乃告祖先秋成之意”。汴梁人還用“雞冠花”祭祖，“又賣雞冠花，謂之‘洗手花’”。《楓窗小牘》中也載，“雞冠花，汴中謂之洗手花，中元節前，兒(er) 童唱賣以供祖先”。這種習(xi) 俗延續了很長時間。

中元節時，還要舉(ju) 行中元道場。皇宮中的中元道場非常隆重。一年中元節，李商隱參加了中元節朝拜上清的儀(yi) 式，“絳節飄颻宮國來，中元朝拜上清回”。整個(ge) 朝拜隊伍，符節飄飄、旗幡飛揚。盧拱《中元日觀法事》中也說，“羽衣淩縹緲，瑤轂輾虛空”。唐代崇道，宮廷中元道場十分隆重，百官在皇帝的帶領下進行祭拜，儀(yi) 仗威儀(yi) 旖旎，場麵盛大而華麗(li) 。在地方上，中元法會(hui) 也十分熱鬧。戎昱在《開元觀陪杜大夫中元日觀樂(le) 》中說荊州開元觀舉(ju) 行法會(hui) ，“舞態疑回紫陽女，歌聲似遏彩雲(yun) 仙。盤空雙鶴驚幾劍，灑砌三花度管弦”。北宋王仲修在《宮詞》中說宮廷非常重視中元節，要舉(ju) 行隆重的道場活動，“殿閣新秋氣象清，玉階露冷半雕冥。六宮最重中元節，院院燒香讀道經”。

七月十五作為(wei) 一個(ge) 民俗節日最早被南朝梁宗懍記錄在《荊楚歲時記》（中華書(shu) 局，2018，61頁）中，“七月十五日，僧尼道俗悉營盆供諸佛”。在宗懍生活的時代，僧尼道俗各類人在七月十五這一天都“營盆供諸佛”。魏晉南北朝時期，儒學衰微，經過與(yu) 中國本土文化融合的佛教獲得了快速發展。在佛教以及“七月十五”的發展過程中，南朝梁武帝蕭衍發揮了重要作用。在梁武帝之前，盂蘭(lan) 盆會(hui) 已經存在，但是梁武帝廣建佛寺，多次舍身同泰寺為(wei) “寺奴”，極大地推動了佛教的發展，也進一步促成了盂蘭(lan) 盆會(hui) 的民間化。此時，這個(ge) 節日被稱為(wei) 盂蘭(lan) 盆節，盂蘭(lan) 盆一詞來源於(yu) 佛教《盂蘭(lan) 盆經》，是“解倒懸”的意思，將人死後的魂魄從(cong) 困厄中解救出來。節俗活動主要是在寺院供奉盂蘭(lan) 盆，祭祀祖先，使祖先免於(yu) 凍餒。生活年代略晚於(yu) 梁武帝和宗懍的顏之推，在《顏氏家訓》中記載了北方地區盂蘭(lan) 盆節的活動，他囑咐子女要在盂蘭(lan) 盆節的時候進行祭祀，“若報罔極之德，霜露之悲，有時齋供，及七月半盂蘭(lan) 盆，望於(yu) 汝也”（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中華書(shu) 局，1993，602頁）。

南宋·李嵩《骷髏幻戲圖》

到了後世，盂蘭(lan) 盆會(hui) 依舊盛大。清代顧祿的《清嘉錄·盂蘭(lan) 盆會(hui) 》（中華書(shu) 局，2008，154頁）中記載“好事之徒，斂錢糾會(hui) ，集僧眾(zhong) ，設壇禮懺誦經，攝孤判斛，施放焰口”。人們(men) 還要準備很多紙紮用品，在街頭焚化，“紙糊方相長丈餘(yu) ，紙鏹累數百萬(wan) ，香亭幡蓋，擊鼓鳴鑼，雜以盂蘭(lan) 盆冥器之屬，於(yu) 街頭城隅焚化。名曰‘盂蘭(lan) 盆會(hui) ’”。為(wei) 了解除“幽冥之苦”，當時人還用紅紙剪製蓮花狀的河燈，“或剪紅紙燈，狀蓮花，焚於(yu) 郊原水次者，名曰‘水旱燈’，謂照幽冥之苦”。

另外，中元節還有一種特殊的節日食品——素食。中元素食的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唐玄宗時要求中元節期間吃素食。開元二十二年（734）十月，唐玄宗敕令十月十四、十五是下元齋日，官民禁屠，並要求素食。“自今已後，兩(liang) 都及天下諸州，每年正月、七月、十月元日，起十三至十五，兼宜禁斷。”後來，中元節吃素食、以素食祭祖成為(wei) 一個(ge) 重要傳(chuan) 統。陸遊在《老學庵筆記》（中華書(shu) 局，1979，102頁）中載當時他們(men) 是用“素饌”祭祀祖先，“故都殘暑，不過七月中旬。俗以（七月）望日具素饌享先，織竹作盆盎狀，貯紙錢，承以一竹焚之”。南宋周密《武林舊事》中也載當時人過中元節喜歡吃素，而且屠戶在這一天也不能進行宰殺，要“罷市”。“而人家亦以此日（中元）祀先，例用新米、新醬、冥衣、時果、彩段、麵棋，而茹素者幾十八九，屠門為(wei) 之罷市焉。”（浙江人民出版社，1984，45頁）

二 歡愉的“佳節”

中國很多傳(chuan) 統節日都有遊樂(le) 賞玩的內(nei) 容，七月十五也不例外。七月十五這一天人們(men) 不僅(jin) 要供奉佛祖、開辦道場、祭祀祖先，還精心裝扮，“遊觀行樂(le) ”。整個(ge) 節日既有神聖莊嚴(yan) 的一麵，又充滿喜樂(le) 歡愉。杜台卿在《玉燭寶典》中說世人十分重視此節，“今世因此廣為(wei) 華飾”，還要製作各種節日用品，“刻木割竹”“飴蠟剪彩”“模花葉之形”，各種物品的做工都十分巧妙。

唐代的中元節十分盛大，連續放假三天，人們(men) 盡情愉悅。《唐會(hui) 要》中載中元節時人們(men) 按舊曆放假，“大曆四年（769）七月十三日敕。七月十五日，前後各一日，宜準舊例休假。”節氣期間，各大佛寺內(nei) 要舉(ju) 行盂蘭(lan) 盆會(hui) ，佛寺周邊也成為(wei) 人們(men) 娛樂(le) 、休閑的好去處，“時中元日，番禺人多陳設珍異於(yu) 佛廟，集百戲於(yu) 開元寺”。

在宋人的心目中，中元節是令人歡愉的“佳節”。朱熹在《中元雨中呈子晉》中說“茲(zi) 辰喜佳節，涼雨忽驚秋。”黃公度也在《賀陸鹽允濟》中說“天上台星對南極，人間佳節是中元”。在他們(men) 的心目中，中元節是具有美好意義(yi) 的人間“佳節”。蘇軾的《前赤壁賦》寫(xie) 於(yu) 壬戌年秋天七月十六，蘇軾和友人在赤壁下泛舟遊玩，他們(men) “舉(ju) 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喝酒喝得盡興(xing) “扣弦而歌”“吹洞簫”“倚歌而和”，甚是歡暢。最後“肴核既盡，杯盤狼藉”，“枕藉乎舟中”“不知東(dong) 方之既白”。從(cong) 此以後，中元節偕客泛舟、飲酒作詩，就成為(wei) 文人士大夫的一件雅事。劉克莊在《念奴嬌》中寫(xie) 到效仿蘇軾，“天風浩動，掃殘暑、推上一輪圓魄。愛舉(ju) 眉山公舊話，與(yu) 客泛舟赤壁”。明代張岱也效仿蘇軾，中元夜遊西湖。中元節的西湖景色優(you) 美，“月如鏡新磨，山複整妝，湖複頮麵”，遊人如織、摩肩接踵，“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二鼓以前，人聲鼓吹，如沸如撼，如魘如囈，如聾如啞，大船小船一齊湊岸，一無所見，止見篙擊篙，舟觸舟，肩摩肩，麵看麵而已”。但他不喜與(yu) 眾(zhong) 人湊熱鬧，待到眾(zhong) 人散去，才和朋友趕到斷橋，“席其上，呼客縱飲”“淺斟低唱”，直到“月色蒼涼，東(dong) 方將白，客方散去”。眾(zhong) 人離去，“吾輩縱舟，酣睡於(yu) 十裏荷花之中，香氣拍人，清夢甚愜”。

適逢十五，天空明月高懸，賞月、詠月成為(wei) 重要的中元節活動。唐人愛月，月有涼月、素月、鬆月、清水月、關(guan) 山月等多種。唐人詠月，有杜牧《秋夕》之月，有杜甫《八月十五夜月》、王建《十五夜望月》的中秋之月，也有羅隱《中元夜看月》、李郢《中元夜》的中元之月。羅隱說“朦朧南溟月，洶湧出雲(yun) 濤”。李郢說“江南水寺中元夜，金粟欄邊見月娥”。範仲淹在《中元夜百花洲作》中說自己在中元夜“南陽太守清狂發，未到中秋先賞月”。天上明月高懸，星星點映，“天學碧海吐明珠，寒輝射空星鬥疏”，讓詩人在百花洲流連忘返，加之笛聲婉轉、激蕩雲(yun) 霄，“一笛吹銷萬(wan) 裏雲(yun) ”，眾(zhong) 人紛紛歌唱、起舞，愜意瀟灑，“主人高歌客大醉。客醉起舞逐我歌，弗舞弗歌如老何”。

對於(yu) 平民百姓而言，雖沒有文人雅士的情致，但是逛夜市、吃美食、看雜劇、觀燈，同樣讓中元節充滿魅力。《東(dong) 京夢華錄》記載北宋東(dong) 京汴梁城的中元節和七夕節一樣熱鬧，“潘樓並州東(dong) 西瓦子亦如七夕”，人們(men) 逛街購物，“要鬧處亦賣果食、種生、花果之類”。南宋時也是如此，吳自牧在《夢粱錄》（三秦出版社，2004，47頁）中記載南宋臨(lin) 安城的中元節美食眾(zhong) 多，市場上販賣物品除了祭祀用品外，還有很多美食。“家市賣冥衣，亦有賣轉明菜花、油餅、酸餡、沙餡、乳糕、豐(feng) 糕之類。”中元節期間還可以欣賞雜劇，而且是從(cong) 七夕之後就開始了，直至七月十五。《東(dong) 京夢華錄》載“構肆樂(le) 人自過七夕，便般‘目連救母’雜劇，直至十五日止，觀者增倍”。中元張燈也是宋代的一個(ge) 特色節日活動，通常是張燈三日，舉(ju) 國歡慶。《宋會(hui) 要》中載：“開寶四年（971）七月中元節，京城張燈。”《宋史·禮誌》：“太平興(xing) 國二年（977）七月中元節，禦東(dong) 角樓觀燈，賜從(cong) 官宴飲。五年十月下元節，依中元例，張燈三夜。”

瓜州榆林窟第19窟"目連守孝"圖

明清時期，中元節除了繼承傳(chuan) 統習(xi) 俗外，又增添了一個(ge) 新的節日活動——放河燈。河燈又稱荷葉燈、蓮花燈、水燈等。清代富察敦崇在《燕京歲時記》（北京古籍出版社，1981，75頁）中記載北京人過中元節要點荷葉燈，“中元黃昏以後，街巷兒(er) 童以荷葉燃燈，沿街唱曰：荷葉燈，荷葉燈，今日點了明日扔。……市人之巧者，又以各色彩紙製成蓮花、蓮葉、花籃、鶴鷺之形，謂之蓮花燈”。查慎行在《京師中元詞》中說：“萬(wan) 柄紅燈裹綠紗，亭亭輕蓋受風斜。滿城荷葉高錢價(jia) ，不數中原洗手花。”

追溯放河燈的曆史，《夢粱錄》中記載，“七月十五日……禁中車馬出攢宮，以盡朝陵之禮。及往諸王妃嬪等墳行祭享之誠。後殿賜錢，差內(nei) 侍往龍山放江燈萬(wan) 盞”。元代張翥《婆羅門引》“七月望，西湖舟中觀水燈”。

明清時期的北京城，中元夜什刹海、北海、積水潭、東(dong) 直門外的二閘、護城河等地，到處都燈光如晝。文昭《京師竹枝詞》中，“坊巷遊人入夜喧，左連哈德右前門。繞城秋水河燈滿，今夜中元似上元”。據明代《帝京景物略》（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104頁）卷二記載，七月十五的時候，北京城內(nei) 各水邊都放河燈。“諸寺建盂蘭(lan) 盆會(hui) ，夜於(yu) 水次放燈，曰放河燈。”明代劉若愚《酌中誌》（北京古籍出版社，1994，181頁）也記載，“十五日中元，甜食房進供佛波羅蜜，西苑做法事，放河燈。京都寺院鹹做盂蘭(lan) 盆追薦道場，亦放河燈於(yu) 臨(lin) 河去處也”。另外，運河二閘也是重要的放河燈的地點。《燕京歲時記》記載，運河二閘兩(liang) 岸樹木繁茂，茶鋪林立，是北京人夏天避暑遊玩的聖地，“運河二閘，自端陽以後遊人甚多。”中元節的時候這裏舉(ju) 行盂蘭(lan) 盆會(hui) ，屆時有秧歌、獅子雜耍等玩樂(le) ，“至中元日例有盂蘭(lan) 會(hui) ，扮演秧歌、獅子諸雜技”。到了晚上，人們(men) 在運河裏放河燈，“晚間沿河燃燈，謂之放河燈”。中元節是夏季娛樂(le) 的尾聲，此後，天氣轉涼，遊船活動也要停止了。“中元以後，則遊船歇業(ye) 矣。”

不僅(jin) 是北京，其他地方中元節也要放河燈。西湖放河燈曆史由來已久。明代田汝成在《西湖遊覽誌餘(yu) 》中記載西湖地區中元節有盂蘭(lan) 盆會(hui) ，人們(men) 在湖中、塔上放燈，“僧家建盂蘭(lan) 盆會(hui) ，放燈西湖及塔上、河中，謂之照冥”。清人蔣鑨的《西湖竹枝詞·放湖燈》生動地描寫(xie) 了放河燈的壯觀場麵：“中元繁盛放湖燈，東(dong) 角吳山月又升。梵唄翻因簫管亮，紅燈搖漾玉波澄。”碧波蕩漾的中元夜讓人難以忘懷。

放河燈場景

對於(yu) 中國人來說，中元節是一個(ge) 複合性的節日，在曆史的發展中融合了儒、釋、道多種文化，慢慢地形成了以祖先祭祀、盛飾遊樂(le) 為(wei) 主的雙重節日內(nei) 涵。孟秋時節，新穀登場，人們(men) 祭祀祖先、感恩祖先，表達孝道。同時，也感恩自然饋贈，外出秋遊，享受收獲的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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