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藍欣】“鄧小平中興”還是“民族偉大複興”?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1-10-21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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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年前,筆者曾對中國國內一度流行“和平崛起論”提出強烈質疑,並在《聯合早報》和《華盛頓郵報》等處撰文批之。筆者的論據是中國處於“民族複興”(restoration)的過程中,“崛起論”(rise)既不符合曆史事實,也會給中國外交的實際操作帶來被動。但是,當“民族偉大複興”取代“崛起論”後,中國官方媒體又走向另一個極端,好像發展路徑已定型,太平盛世也已到來。近來對“中國模式”的吹捧更是誤國。作為”複興論“的始作俑者,筆者不得不反思一個問題,改革開放的三十多年究竟是“民族偉大複興”還是“鄧小平中興”?現在看來,還是“中興”(英文也是restoration)比較準確。
    
    
      所謂中興指一個政權中途振興,轉衰為盛,常以當政者名號命之。首先,從“天命”(即合法性)來看,鄧小平的改革開放隻能算是中興,因為改革之初,政權並未更換。古人雲:“己失之,己得之,謂之反正;非己失之,自己復之,謂之中興。”再者,“民族複興”的標誌不是經濟發展水平,因為中國經濟在曆史上有過出色的表現,而是社會長治久安的基礎的重建,即“以德治國”的政治理念的複興。到目前為止,“鄧小平中興”對“德治”這個中國獨特的傳統非但沒有繼承,反而進行了相當程度的破壞。改革之初貧富差距小,用“撥亂反正”偷換“中興”概念尚可行,現在的社會問題早已超出了“中興”的框架,政治體製成為從“中興”向“民族偉大複興”過渡的障礙。
    
    
      中興也分兩種,一種是政權滅亡前的回光返照,比如清末同治時期出現的“中興小陽春”;另一種是重建政權合法性,比如東漢初年的光武中興,將漢家天下再續近200年。“鄧小平中興”屬於哪一種,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因為中興尚未成功,仍有夭折的可能。然而,改革開放不過30多年,中國的政治危機已集中在社會分配問題上,也就是說,財富集中的速度如此之快,不能不令人擔憂。一方麵,在一個以社會主義定性的國家,人民收入的差距沒有理由如此之大,另一方麵,取得財富的手段主要是權力。鄧小平曾說過:“如導致兩極分化,我們的改革就失敗了”。但是,兩極分化不但沒有消除,反而愈演愈烈,而包括鄧小平在內的領導層沒有人承認過失敗,也沒有對此做出令人信服的解釋。
    
    
    “中興”的意識形態建設已經失敗
    
    
      所以,在全社會層麵,“中興”的意識形態建設已經失敗。現時的所謂“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即把馬克思主義同中國傳統相結合,並以此為主導的“文化建設”,將製造出最危險的社會炸彈。因為馬克思強調從體製結構來看分配不公的原因,而儒學傳統注重人的修養來找腐敗的根源,把兩者結合起來看現實,豈不是為人民造反提供最佳的意識形態根據?
    
    
      清除體製內的腐敗,打破權力對經濟主體的壟斷,是防止兩極分化問題積重難返的唯一途徑。無論是“做大蛋糕”先行還是“切割蛋糕”先行的論點都是轉移大眾視線。“同治中興”的名臣馮桂芬曾指出,當社會精英借體製內的明暗規則(例)謀私利成風時,社會動蕩即在眼前:“談者謂今天下有大弊三:吏也、例也、利也。任吏挾例以牟利,而天下大亂,於乎盡之矣。”如果說同治中興失在“官督商辦”,“鄧小平中興”則失在無節製地“讓一部分人先富”,因為一夜暴富的幾乎都是體製內之人。從長遠來看,鄧親自支持的早期私企“傻子瓜子”,豈是體製內的“私募基金”的對手?
    
    
      中興有功之臣借“洋務”和開放斂點錢財,百姓尚可原諒,但若貪無止境,以“洋務”誤了“國務”則不可寬恕。社會穩定便是首要國務。在傳統中國,帝王是靠“天命”來統治的,規矩之多,頭銜之大,不足為奇。他們需要一種神秘的光環來支撐政權的合法性。頭銜最長的也許是乾隆皇帝:“法天隆運至誠先覺體元立極敷文奮武欽明孝慈神聖純皇帝”,共27個字。不過,皇帝的頭銜至少有傳統依據,包括四大要素:姓名,年號,諡號,廟號。自唯物史觀傳入中國,五段式的曆史觀把中國兩千多年的帝製變成了“封建”時代。但這個“封建”既非古代“封邦建國”之意,也非歐洲的封建主義,而是一種毫無學理價值的意識形態概念。在共產黨革命時代,封建往往特指革命對象,即軍閥和土豪劣紳。到了1949年之後,則變成一切守舊的人和思想。
    
    
      中共在建國後對“封建殘餘”本來是不恥為伍的。但在21世紀的今天,中共給自己加的定性頭銜(又稱行動指南)居然比“封建”時代更長。中共十八大的黨章修改後,這個稱謂將起碼有31個字。中共八大的黨章直接定位於“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亦未進入。到了十五大,行動指南前有“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共17個字。及至十六大,加上“和三個代表重要思想”,是為26字。而到了十八大,至少我們可確定的是5個新字“科學發展觀”,或許還有“和諧社會”。
    
    
      更有甚者,修黨章的著眼點隻在諡號,即為前任評功擺好。既無邏輯,又無章法,隻好憑空堆砌。讀來詰屈聱牙,文法完全不通,如用外文詮釋,更加勉為其難。其實,“鄧小平理論”用“貓論”即可概括;所謂“三個代表”,究竟是說中共“必須代表”還是“已經代表”也語焉不詳。“科學發展觀”實際等同“為人民謀利益”。其實,隻此一條便能夠凸現“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精髓,並對執政基礎做出清晰的詮釋。
    
    
      為何需要這一套“封建殘餘”呢?當然同政權的合法性危機有關。老一輩領導人親手打下天下,對掌權的合法地位的沒有不安全感。1949年的民心所向,從大亂到大治,新生共和國的昭昭天命不容置疑。從第二代領導人開始,“天命”的性質發生了根本變化。所謂“發展是硬道理”,即以經濟發展為政權合法性的唯一基礎,是“鄧小平中興”的核心價值觀,但如果放棄以德治國,這個價值觀將成為“民族偉大複興”的天敵。僅僅搬出孔子來裝點門麵是遠遠不夠的。
    
    
      意識形態的失敗對政權合法性衝擊最大。如果還不把道德重建視為刻不容緩的第一要務,任何“頂層設計”都將失敗。中國改革派喜談“製度建設”,其實中國的最大問題正是製度太繁,明暗規則太多。體製內的“增量民主論”鼓吹先從細節著手,漸進地“曲線”救國。其實,“同治中興”時期也有類似的“增量改革”思路,馮桂芬曾對此有獨到的見解:“夫例何以設?曰為治天下也。例之大綱尚不失治天下宗旨。至於條目,愈勘愈細。其始若離若合,其繼風馬牛不相及,其終則鄭聲譫語,不知所雲。遂於宗旨大相背謬,偶一道破,無不啞然失笑者。”確實,如果背離了黨的基本宗旨,無論用什麽來“增量”或堆砌也不能救國。
    
    
        作者是日內瓦高等國際問題研究院教授
    
    
         來源:聯合早報2011-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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