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史官書(shu) 寫(xie) 中的主體(ti) 意識

作者：林訓濤（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先秦史官書(shu) 寫(xie) 活動與(yu) 早期文體(ti) 生成研究”負責人、深圳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七月初五日丁亥

          耶穌2022年8月2日

西周時期史官職掌繁雜多樣，但其中的文史之責無疑是最重要的職掌之一，而記言、記事等書(shu) 寫(xie) 活動又是文史職掌的重中之重。在這種書(shu) 寫(xie) 活動中，史官的主體(ti) 意識不斷凸顯，逐漸開啟了從(cong) 被動記言、記事到主動描述曆史的轉變，不僅(jin) 完成了對曆史的價(jia) 值判斷，同時也實現了自己的生命意義(yi) 。

執聿記言，補以始末。王言若神，史官實錄，製成誥命詔策，以布四方。史官以極為(wei) 精簡扼要的文辭記錄君王言語，並根據使用場合、使用目的的不同，有時會(hui) 補以敘事始末，形成完整的文字記錄，以不同的文體(ti) ，體(ti) 現君王意誌，使之成為(wei) 治國之寶。現存文獻中，《尚書(shu) 》是最早的記言體(ti) 史書(shu) ，《逸周書(shu) 》與(yu) 《尚書(shu) 》體(ti) 例接近。西周史官的記言書(shu) 寫(xie) 形態主要是在如實記錄的基礎上進行加工：其一，加上時間、地點、人物和事由，並用固定搭配詞匯“王曰”“若曰”等點明言語主人身份。如《大盂鼎》銘文：“唯九月王在宗周命盂，王若曰。”《尚書(shu) ·多士》：“惟三月，周公初於(yu) 新邑洛，用告商王士，王若曰。”《逸周書(shu) ·文傳(chuan) 解》：“文王受命之九年，時維暮春，在鄗召天子發曰。”《大開武》：“維王一祀二月，王在酆，密命，訪於(yu) 周公旦曰。”《皇門解》：“維正月庚午，周公格左閎門會(hui) 群門。曰。”在這些“王曰”“若曰”的前麵，往往是時、地、事的扼要介紹，而在其後麵，則是對君王的誥命詔策的實錄，言語莊重嚴(yan) 肅、內(nei) 容常與(yu) 治國大要相關(guan) ，是史書(shu) 的主體(ti)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若曰”一詞，具敬順之義(yi) ，有代神靈訓話之意，體(ti) 現了文辭的重要性和不可置疑性。這是史官在記錄具有史鑒意義(yi) 的口頭語辭過程中最簡單的補充，但卻是將口頭語辭轉化成為(wei) 史書(shu) 的關(guan) 鍵一步。而時、地、事等書(shu) 寫(xie) 要素的齊備，為(wei) 君王講話呈現出更為(wei) 完整的麵貌，逐漸由單純記言演變出言事合一的趨勢，直接影響春秋後期形成的《國語》的書(shu) 寫(xie) 。其二，添加情景描述，突出文體(ti) 性質。如《尚書(shu) ·湯誥》：“王歸自克夏，至於(yu) 亳，誕告萬(wan) 方。王曰。”“誕告萬(wan) 方”的簡單四字，交代了“誥”的原因以及“誥”的文體(ti) 性質。更詳盡的如《逸周書(shu) ·大匡解》，補充記錄周王發言的背景、目的，涉及許多細節，是一篇完整規範的文辭記錄，也是史官書(shu) 寫(xie) 活動文獻化的典型範例。這些詳細的場景描述和因由介紹的記錄，使史官的書(shu) 寫(xie) 活動變得更為(wei) 生動、豐(feng) 滿。其三，記言與(yu) 時間、地點、人物、情節描述渾然一體(ti) ，記言與(yu) 記事結合。如《尚書(shu) ·召誥》先寫(xie) 成王的活動以及召公相宅的具體(ti) 過程，再寫(xie) 周公祭祀和命令開工，又寫(xie) 召公委托周公上書(shu) 的話語，告誡成王應當敬德保民，保天命長久。文章在記述召公的言語之前，詳盡地描述了相宅和祭祀以及動工的情況，使召公的發言順承而下，言事一體(ti) ，不可分割。《逸周書(shu) ·度邑解》記載武王克商之後欲傳(chuan) 位周公及營建雒邑之事。其中有武王與(yu) 周公的對話，有前因後果的補敘，更有如“叔旦泣涕於(yu) 常，悲不對能”之類的細節描述。又如《嚐麥解》，其記錄的是周王初飭歲典的發言，對發言之前“祈禱於(yu) 宗廟，嚐麥於(yu) 太祖”的細節記述，具有很強的儀(yi) 式感，與(yu) 周王殷勤告誡的發言緊密聯係。周王發言之後，尚有“眾(zhong) 臣受大正書(shu) ”“太史策刑書(shu) ，箴大正”，“箴太史乃藏之於(yu) 盟府，以為(wei) 歲典”等詳盡複雜的典禮環節的記述。在這裏，典禮儀(yi) 式的記述與(yu) 對周王的記言融為(wei) 一體(ti) ，具有獨立的價(jia) 值，已開言事兼記體(ti) 史書(shu) 之先河。

品酌事例，理貫其中。西周史官單獨記事的書(shu) 寫(xie) 活動主要出現在《逸周書(shu) 》中。如果說，君王口含天憲，言出法立，史官記錄君言，使之成為(wei) 維護王朝政治秩序和社會(hui) 秩序的規範，成為(wei) 當時製度建設的必要，那麽(me) ，記事則是對意義(yi) 重大的曆史節點的載錄和再現，雖然目的同樣是為(wei) 了監察君王、垂憲後世，在客觀上卻具有了描述曆史發展規律的意義(yi) 。相對於(yu) 記言，史官在記事的書(shu) 寫(xie) 活動中因為(wei) 目的定位、角度選擇、材料剪裁等有更大的自由，所以能更集中地體(ti) 現史官主體(ti) 意識。《逸周書(shu) ·程寤》記載太姒吉夢，昭示天意，為(wei) 周的即將興(xing) 起並取代殷商得天下的合法性作出解釋。《克殷解》為(wei) 史佚所記的武王克殷滅商的過程及安撫善後的措施。唐大沛《逸周書(shu) 分編句釋》認為(wei) 《克殷》是史臣直書(shu) 其事，而這種看似直書(shu) 背後的儀(yi) 式順序和細節描述實則反映了史官解釋天命歸周的深意。武王克殷之後凱旋西歸，史官作《世俘解》，記錄勝利成果和祭祀盛況，具有“以其成功告於(yu) 神明”的意義(yi) 。《作雒解》記錄武庚作亂(luan) 始末、周公平叛並營建雒邑之事，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文中詳細地記載了雒邑的規模形製，“立城方千七百二十丈，郛方七十裏，南係於(yu) 雒水，北因於(yu) 郟山，以為(wei) 天下大湊”。“天下大湊”凸顯了營建成周的政治意圖及武王、周公的政治目光。唐大沛雲(yun) ：“文筆簡古而周密，非周初良史不能為(wei) ，疑亦出於(yu) 史逸之手。”《王會(hui) 解》記載的是王城既成時周成王合諸侯、四夷於(yu) 明堂的成周之會(hui) ，文中詳盡地描述了這次盛會(hui) 的主要參與(yu) 者及相關(guan) 禮儀(yi) 。《周書(shu) 序》雲(yun) ：“周室既寧，八方會(hui) 同，各以職來獻，欲垂法厥後，作《王會(hui) 》。”

鎔裁文辭，斟酌濃淡。西周史官書(shu) 寫(xie) 活動在不斷地發展、演變。語言風格、辭采修飾、時間序列等幾經變化，體(ti) 現了西周史官在記言、記事中個(ge) 性色彩的增加及其對“言而有文”的追求，反映了西周史官主體(ti) 意識的覺醒。

首先，從(cong) 《尚書(shu) 》到《逸周書(shu) 》，語言風格呈現出一種從(cong) 古奧簡樸到暢達活潑的變化過程。《尚書(shu) 》多是官方的誥命詔策和君臣之間的談話記錄，因而顯得莊重典雅，且所記言語年代比較早，給人一種艱澀的感覺，正如韓愈《進學解》所說的“周誥殷盤，佶屈聱牙”。甚至，有一些篇章的語意不十分連貫，即興(xing) 意味明顯。《逸周書(shu) 》年代較之《尚書(shu) 》稍晚，“上翼六經，下籠諸子，宏深質古”，語言風格同樣莊重典雅，但已經是具有自然流暢、邏輯清晰的特征。如產(chan) 生年代較早、描述商周政權交替的《克殷解》，即使是其中載錄的尹逸所讀的策書(shu) ，雖然屬於(yu) 先秦禮法文書(shu) ，但語言同樣不失曉暢。這種自然流暢、邏輯清晰的筆法是史官整理、潤色的結果，說明史官的主體(ti) 意識和闡釋意願正在不斷加強。

其次，從(cong) 《尚書(shu) 》到《逸周書(shu) 》，同樣為(wei) 記言書(shu) 寫(xie) 活動，但語氣詞和感歎詞出現了一個(ge) 由多到少的變化過程。《尚書(shu) 》中語氣詞和感歎詞大量反複出現，說明了當時史官記言實錄的原則。《逸周書(shu) 》一些類似《尚書(shu) 》的議論對話的篇章中，語氣詞和感歎詞仍然出現較多，但較之《尚書(shu) 》，其頻率已經大大降低。從(cong) 二者語氣詞和感歎詞分布情況來看，其主要出現在議論性的對話中，而在一些布告性、闡釋性的篇章中出現的概率偏少。語氣詞和感歎詞都是用在句中或句末表達語氣、增加感情的虛詞，它的變化，反映西周史官記言從(cong) 逐字實錄到不斷潤色加工的發展過程。

再次，在記事中展示西周史官“簡而有法”的書(shu) 寫(xie) 原則。其一，注重時間序列。時間序列記事可以保持結構上的一致性，謹嚴(yan) 有序，有利於(yu) 將曆史事件與(yu) 曆史發展趨勢相對應，客觀而直接地呈現曆史因果律。這種將事件放置在時間框架中進行記錄的體(ti) 例，為(wei) 後來的編年體(ti) 史書(shu) 的產(chan) 生創造了基礎。其二，注重文法，維護禮法。《程寤》記夢，看似簡單，其實正是昭示天意，為(wei) 周的不臣作辯護。《克殷解》雖似直書(shu) ，但史官在對武王滅商過程中的材料剪裁中，可以看出其詳寫(xie) 儀(yi) 式和程序而略寫(xie) 戰爭(zheng) 過程。《作雒解》同樣是略寫(xie) 鬥爭(zheng) 過程而注重儀(yi) 式，甚至濃彩重筆用在雒邑的規模形製上。《王會(hui) 解》更是注重描述成周之會(hui) 的禮儀(yi) 盛況。這種文法正是“微而顯，誌而晦，婉而成章”的“春秋筆法”的肇始，目的在於(yu) 確立、維護禮法。

要之，西周史官的文史職守看似隻是文字記錄的書(shu) 寫(xie) 活動，但監察君王、立法垂憲、維持禮製才是其職守的核心，而這又需要史官在執行職守中發揮主體(ti) 意識。因此，史官們(men) 通過文字將這些個(ge) 性化的情景描述、過程描述、因由探討以文學的表現手法補充進來，形成曆時性的完整記言體(ti) 史書(shu) ；在記事中，史官對具有垂法後世的曆史性時刻進行選擇和裁剪，一方麵是記言書(shu) 寫(xie) 的重要補充，另一方麵，則是初開後世記事史書(shu) 濫觴。西周史官正是在書(shu) 寫(xie) 活動中，開啟了主體(ti) 意識覺醒的曆程，張揚了理性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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