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曉婧】先秦稱引文化的成因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8-02 15:20:18
標簽:先秦稱引文化

先秦稱引文化的成因

作者:薄曉婧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七月初四日丙戌

   耶穌2022年8月1日

 

無論是史傳(chuan) 文學、諸子散文,或者其他儒家經典等先秦典籍都或多或少稱引了《詩》《書(shu) 》、謠諺等古文獻資源,有的稱引數量達數百次,有的僅(jin) 稱引一次。不僅(jin) 如此,甚至連《詩》也稱引了《書(shu) 》的內(nei) 容,《書(shu) 》則稱引了數則謠諺。可見,《詩》《書(shu) 》及謠諺已深入人心,成為(wei) 公認的權威性文獻,並作為(wei) 記錄古人言行和史實的載體(ti) ,以及衡量事物合理性的標準,被人們(men) 援引、稱述,作為(wei) 立論的依據。本文主要從(cong) 崇古之風、政治用途、外交辭令、議論品評這四個(ge) 方麵來探討先秦稱引文化的成因。

 

崇古之風

 

春秋時期人們(men) 對古聖先賢有著崇拜情結,對久遠的古代有著美好憧憬。如老子向往太古時代的淳樸之德,希望人民能回到結繩記事的時代,生活在寧靜、自然、和諧之中。孔子對堯、舜、周文王和周武王十分景仰,對周禮亦是推崇備至,迫切希望重建西周時期的典章製度。墨子則“祖述堯舜禹湯之道”,論述墨家學說時必稱引先王言行,以期達成人與(yu) 人之間“兼相愛、交相利”的交往模式。

 

這種崇古之風可追溯至先民的祭祀活動。先民在祭祀先祖時,往往追憶並讚頌先祖的光輝功績,為(wei) 了讓後世子孫從(cong) 中汲取經驗教訓並恪守祖訓,這些讚頌之辭通過口耳相傳(chuan) 或文字整理被記錄下來。後代子孫不斷舉(ju) 行祭祀祖先儀(yi) 式,逐漸從(cong) 對祖先的緬懷追憶中發展出對古聖先賢的崇尚情愫。舜崇尚“古人之象”,對古人服飾上的圖案心生向往,以之為(wei) 服飾標準,上衣下裳分別繪製古人服飾的圖形、花紋。商代之民崇天事祖,尚鬼尊神,遵守天命。為(wei) 了解決(jue) 王位爭(zheng) 奪的混亂(luan) 局麵,商王盤庚在遷殷時就告誡臣民,先王每有大事必定恪守天命,自己也要繼承遵從(cong) 天命的傳(chuan) 統以“紹複先王之大業(ye) ”。周代之民“敬天法祖”,宗法製度得到完善,對先祖的崇尚更進一層。

 

由此,到了春秋時期,“奉天法古”思想逐漸生成,賢人效法聖人,聖人效法天神。孔子“信而好古”,“古”指的是先王和賢人的行為(wei) 事跡。他在言辭之中對堯大加讚譽,崇拜古帝高尚的德行。為(wei) 了維護社會(hui) 秩序,孔子以西周的禮儀(yi) 製度為(wei) 貴,試圖恢複周禮。但是,崇古並不意味著完全複古,在孔子看來,每一朝代都會(hui) 對之前的朝代在社會(hui) 製度上有所損益,崇尚周政並不意味著完全照搬西周的製度。為(wei) 了宣揚崇古思想,孔子編訂的儒家典籍具有宣傳(chuan) 教化的功能,使“古”的重要性得以彰顯。曾參後學公孟子認為(wei) “君子必古言服,然後仁”,即君子在具備仁德修養(yang) 之前必須模仿古人言論談吐及衣著服飾。

 

政治用途

 

周朝建立初期,為(wei) 了維護社會(hui) 秩序,消除不安定隱患,采取了一係列治國安邦的措施。其中“奉天法古”思想是周人在總結商代滅亡教訓基礎上形成的。周公雲(yun) :“弗吊天降喪(sang) 於(yu) 殷,殷既墜厥命……以予監於(yu) 殷喪(sang) 大否,肆念我天威。”(孫星衍《尚書(shu) 今古文注疏》)周公認為(wei) 商朝之所以覆亡,原因在於(yu) 不敬上天。他時刻警惕商代的經驗教訓,不忘上天對商朝的懲罰,以避免亡國之災。召公同樣汲取了夏和商的教訓,認為(wei) 這兩(liang) 個(ge) 國家因不重視德行而失去天命,於(yu) 是告誡周成王要敬德,使天命變得永久。二者均總結了夏商滅亡的曆史教訓,並以之為(wei) 鑒,以德治國、敬天保民,從(cong) 而穩定了周代的社會(hui) 秩序。

 

春秋之時,周王室日漸衰微,周天子的權威不再至高無上。征伐之事已不受周天子的掌控,各諸侯國之間戰火連綿不絕,爭(zheng) 霸、吞並之事屢屢發生。在這個(ge) 複雜多變的時期,禮製很難維持,各諸侯國內(nei) 政治鬥爭(zheng) 時有發生,社會(hui) 日益動蕩不安。於(yu) 是在治理國家、統治百姓方麵更需要良策,向古代學習(xi) 成為(wei) 一條重要途徑。正所謂“春秋傷(shang) 世變,援古以治今也”(廖平《穀梁古義(yi) 疏》)。諸侯治理國家需要參考記載古聖先賢言行的古文獻,以更好地教化子民。卿大夫在說服、規勸國君以及提出治理國家的政策時,也會(hui) 援引古例,使言論更具說服性。

 

子書(shu) 中也多次稱引古文獻,試圖用古聖先賢的言行解決(jue) 現實政治困局以及實施教化。孔子時常以史為(wei) 證,希望國君能效仿堯、舜、禹、湯、周文王和周武王。墨子稱引古聖先賢也非常頻繁,時時援引“先聖六王”的言論事跡,為(wei) “兼愛”思想提供了有力的佐證。他認為(wei) “先聖六王”做到了“兼愛”,當今之世也應該推崇“兼愛”思想,從(cong) 而使人與(yu) 人之間像遠古時代一樣和諧相處。

 

外交辭令

 

春秋時期諸侯國之間頻繁聘問,或解決(jue) 政治糾紛,或建立盟約關(guan) 係,因而外交辭令顯得尤為(wei) 重要。《左傳(chuan) 》記載了很多外交辭令,其中大部分都是通過引《詩》來表述想法和見解的,賦詩儼(yan) 然已經成為(wei) 政治生活的一部分。這種賦詩言誌的外交方式源於(yu) 西周時的燕享之禮,據《左傳(chuan) 》記載始於(yu) 魯僖公二十三年,在春秋時期大為(wei) 盛行。在朝聘燕享之時賦詩言誌,既可以賦新辭,也可以引用全篇《詩》或其中章句,進行歌詩、頌詩、賦詩、弦詩、舞詩。言誌指的是表明引《詩》者本人誌向而非原《詩》之義(yi) ,因為(wei) 在引《詩》時經常斷章取義(yi) ,與(yu) 原《詩》之義(yi) 未必相符。列國聘盟必稱詩諭誌,詰問辯解亦引詩為(wei) 證,體(ti) 現其政治目的。外交辭令需要稱引《詩》的章句,主要原因有以下三點。

 

其一為(wei) 微言相感。周代重禮樂(le) ,《詩》與(yu) 禮樂(le) 文化關(guan) 係緊密,是諸侯士大夫必學教材,傳(chuan) 播較為(wei) 廣泛。引《詩》能使諸侯士大夫彼此之間的交流溝通更加方便默契,於(yu) 是你來我往之間互相引《詩》作為(wei) 答對,這就是微言相感。在表達立場時,引《詩》可以加強言辭,“耀明其誌”,使對方聞弦歌而知雅意。若使者擅長賦詩、應對得體(ti) ,言辭有“文”,就能更好地完成出使任務。反之,若言辭無“文”,賦詩不當便可能引發事端。可以說賦詩既是一門語言藝術,也是一把雙刃劍,有“文”者勝過萬(wan) 千言論,無“文”者行而不遠。《左傳(chuan) 》有關(guan) 賦詩言誌的第一次記載可以說明“文”的重要性。重耳本來打算邀請狐偃陪同他赴秦國之宴,然而狐偃卻推拒了此事,因為(wei) 他自知言辭無“文”,無法在宴席上展示賦詩的魅力,於(yu) 是舉(ju) 薦了有“文”之士趙衰。宴會(hui) 之上,重耳賦《河水》一詩表達了自己的依附意圖,秦穆公當即心領神會(hui) ,以《六月》做出回應,暗藏扶持重耳之意。繼而,趙衰斷章取義(yi) ,機智生動地賦予《詩》全新的涵義(yi) ,讓重耳拜謝秦穆公,從(cong) 而得到了他的支持,如此一來一往就商定了要事。

 

其二為(wei) 遊說所需。使者前往他國化解矛盾,首先要維護本國的尊嚴(yan) ,其次謀求相關(guan) 利益,顯示所代表國家的文化力量。這就需要博學多識、嫻於(yu) 辭令、膽識過人、善於(yu) 應變的公卿士大夫來擔任。使者談吐之時,需要用語得體(ti) ,言辭委婉典雅,《詩》之章句多為(wei) “雅言”,適合以詩代言。據《戰國策》記載,楚國春申君是個(ge) 能言善辯之人,聽聞秦欲伐楚,於(yu) 是前往秦國遊說秦昭王。他在言辭之中稱引了《詩·大雅·蕩》和《易·未濟》來說明秦滅楚後會(hui) 後患無窮,又引《小雅·巧言》說明秦國若攻打楚國,韓、魏兩(liang) 國勢必趁虛而入攻打秦國。春申君采取斷章取義(yi) 的引用方法分析了個(ge) 中利弊,委婉地表達勸諫之意,最終打消了秦昭王攻打楚國的想法。

 

其三為(wei) 賦詩觀誌。通過引《詩》進行酬答,從(cong) 旁“觀誌”以臧否人物。如宋國大夫華定因不知詩,且不會(hui) 賦詩應答,被昭子預言必會(hui) 逃亡。又如鄭國大夫伯有賦《鶉之奔奔》一詩,諷刺意味深重。趙孟見詩中最後一句指責國君德行有虧(kui) ,認為(wei) 伯有公然怨恨國君,並斷定其不久後將會(hui) 被國君所殺。子展賦《草蟲》一詩,詩中有“我心則降”之句,趙孟聽後認為(wei) 子展身居高位卻不忘降抑自身,這樣方能長久。

 

議論品評

 

春秋時期時人經常有感而發,喜好針對某些事物以及人物進行議論品評。各諸侯國國君基本上都以禮治國,習(xi) 慣把禮作為(wei) 評價(jia) 事物的標準,一旦某些事物合於(yu) 禮,眾(zhong) 人就會(hui) 誇讚不絕,認為(wei) 這會(hui) 帶來好的結果。相反,若某些事物不合於(yu) 禮,眾(zhong) 人就會(hui) 紛紛指責,甚至痛恨、怒罵,認為(wei) 這會(hui) 招致禍患。當時,很多人喜歡預測事物的發展,總是在事物中看到一些征兆,並以此為(wei) 依據,判定後續會(hui) 招來禍患或者惠及子孫,進而發表議論或對人物行為(wei) 做出品評。

 

《左傳(chuan) 》《國語》中有對時人議論品評的豐(feng) 富記載。議論事物、品評人物是為(wei) 了起到一定的規範作用,且古人倡導立言有本,這就需要尋找一些有影響力的話語資源。《詩》《書(shu) 》《易》等典籍均是先民智慧和經驗的結晶,於(yu) 是人們(men) 在議論品評之時,自然而然就稱引了其中與(yu) 所議論的人和事較為(wei) 貼切的某一句話,使人物形象更加生動,以增強說服力。例如,《左傳(chuan) 》中記載君子品評潁考叔時,稱引了《詩》中“孝子不匱”之句。通過稱引的這句詩可看出潁考叔不僅(jin) 是個(ge) 純孝之人,還是一個(ge) 能做到《詩》中所倡導品行的人,他的形象由此得到升華。晉景公會(hui) 見魯成公時態度不恭敬,就引發了季文子的議論,季文子認為(wei) 晉景公一定會(hui) 有災禍,並稱引《敬之》中的詩句來證實他的推測。

 

綜上所述,先秦稱引文化的成因主要包括四個(ge) 方麵:崇古之風、政治用途、外交辭令和議論品評。首先,崇古之風影響著先民的一言一行,先賢的言行事跡被他們(men) 不斷地稱頌模仿。周代建立之初,國君在治理國家時重視借鑒古時事跡,每每援古治今。其次,諸侯國之間來往聘問時的外交辭令頻繁引《詩》,或微言相感,或遊說所需,或賦詩觀誌。再者,先秦時期盛行“好議”之風,議論品評多引《詩》《書(shu) 》《易》等古文獻。由此,先秦稱引文化逐漸盛行,先秦文獻中的稱引現象大量出現。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