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漢生】儒者嚴複的文化自信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2-07-30 22:23:41
標簽:嚴複

儒者嚴(yan) 複的文化自信

作者:孫漢生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文史天地》2022年第8期


王蒙先生曾在一份大報上發表一篇演講稿《文化自信的曆史經驗與(yu) 責任》,他說道:“不自信,無以立國,中華文化具有崇高的理想信念,但同時,長期缺少挑戰與(yu) 突破,對於(yu) 天下即世界情況知之不多,使中華文化漸漸顯出滯後與(yu) 不足;麵對列強先進的科學技術與(yu) 強大的軍(jun) 事力量的入侵,我們(men) 更陷入了文化焦慮和文化危機感,由此導致王國維自殺和嚴(yan) 複吸食鴉片而死。”

 

王國維死因是否如王蒙先生所說,姑且不論,且看王先生如何臧否嚴(yan) 複:“《天演論》譯者嚴(yan) 複,這位企圖以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西式理念喚醒國人的啟蒙者,最後卻落得在大量吸食鴉片中斃命的命運,令人長歎。”

 

從(cong) 王蒙的這些文字,我讀出兩(liang) 層意思:第一層,中國自古以文化立國,而嚴(yan) 複卻引進西式理念;從(cong) “企圖”二字感覺,王蒙似乎說嚴(yan) 複的行為(wei) 與(yu) 自古以文化立國背道而馳。由此生出第二層意思,嚴(yan) 複失去文化自信,吸食鴉片,導致斃命,言下之意,遭到報應。從(cong) 這個(ge) 演講看,王先生對嚴(yan) 複生平和思想,所知甚少,理解不深,卻勇於(yu) 臧否人物。

 

一、嚴(yan) 複的文化自信

 

嚴(yan) 複給人失去文化自信的印象,大約來源於(yu) 他在甲午戰爭(zheng) 之後戊戌變法前夕發表一係列激進政論文章和譯著《天演論》。

 

1894年甲午戰爭(zheng) 北洋水師全軍(jun) 覆沒,嚴(yan) 複在馬尾船政學堂和留學英國的同學,以及在北洋水師學堂做總教習(xi) 和總辦(校長)時的學生,很多壯烈殉國,幾十年心血毀於(yu) 一旦,強國之夢轟然坍塌。嚴(yan) 複椎心泣血,常常中夜起而大哭,哭而深思:大中華何以如此衰落!

 

嚴(yan) 複留學英國,學的是海軍(jun) ,但他卻用心觀察英國社會(hui) 和政治文化,閱讀大量西方社會(hui) 科學經典著作,思考中西差異。甲午戰敗後,嚴(yan) 複不斷深入思考,發表《論世變之亟》《原強》《救亡決(jue) 論》等文章,係統比較中西社會(hui) 文化差異,揭明中國國民性的不足,猛烈批判皇權專(zhuan) 製和八股取士製度。他認識到甲午之敗,非一朝一夕之故,政治上,“千因萬(wan) 緣,皆可歸獄於(yu) 君主”;人民皆奴隸,自然沒有主人翁精神,與(yu) 民主國家相戰鬥,無異於(yu) “驅奴虜以鬥貴人,固何往而不敗”。道德上,人心澆薄自私,軍(jun) 隊將領腐敗,私賣軍(jun) 火,貪汙軍(jun) 餉,臨(lin) 陣互不接應,各顧其私。最頑之疾尚在學問上,民智低下,不足自存於(yu) 物競之際;“士大夫於(yu) 時務懵然,絕不知病根所在,徒自頭痛說頭,腳疼說腳”。嚴(yan) 複於(yu) 是提出一係列石破天驚的思想主張:自由為(wei) 體(ti) ,民主為(wei) 用;身貴自由,國貴自主;鼓民力、開民智、新民德(本文引述資料均出自福建教育出版社版《嚴(yan) 複全集》《嚴(yan) 複書(shu) 信集》)。

 

但是,嚴(yan) 複即使在最偏激的時候,也並非徹底否定舊學,隻是認為(wei) 其不適應於(yu) 救亡圖存的當時功利目的。《救亡決(jue) 論》說舊學“非真無用也,凡此皆富強而後物阜民康,以為(wei) 怡情遣日之用,而非今日救弱救貧之切用也”。1898年6月初發表《有如三保》一文,提出保國、保種、保教。《嚴(yan) 複年譜》作者據此以為(wei) 嚴(yan) 複“力讚保國、保種之說,而反對保教”,其實是誤解。嚴(yan) 複反對甚至批判的是所謂的保教人士空言而無行,而不是反對儒教本身:“累孔教、廢孔教,正是我輩。隻須我輩砥節礪行,孔教固不必保而自保矣。”

 

同年,嚴(yan) 複又作《保教餘(yu) 義(yi) 》,補充闡述《有如三保》中的觀點,認為(wei) “孔教專(zhuan) 明人事,平實易行,而民智未開,雖為(wei) 國教而民未能奉行”。還作《道學外傳(chuan) 》《道學外傳(chuan) 餘(yu) 義(yi) 》譏諷腐朽沒落了的偽(wei) 道學,他並非反對真正的道學和宋儒,更不是否定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的原始儒家。魯迅的《孔乙己》有《道學外傳(chuan) 》的影子,應是受嚴(yan) 複啟發,但主旨有所不同。

 

戊戌變法以後,嚴(yan) 複的激進思想有所改變,不再如前之偏激,對中國舊學有了更多的溫情和敬意,即使在中華民族至暗時刻,嚴(yan) 複也沒有失去信心。1903年嚴(yan) 複翻譯《社會(hui) 通詮》,作案語說:“竊料黃人前途,將必不至於(yu) 不幸也。即使其民今日困於(yu) 舊法,拘於(yu) 積習(xi) 之中,卒莫由以自拔,近果之成,無可解免,而變動光明,生於(yu) 憂患,行且有以大見於(yu) 世史,無疑也。”“一旦幡然,盡去腐穢,惟強之求,真五洲無此國也,何貧弱奴隸之足憂哉!”1907年嚴(yan) 複發表《丙午十二月念三日上海華童學堂散學演說》,批評那些食洋不化、數典忘祖,喪(sang) 失文化自信的年輕人“略治數種科學,略通外洋曆史,而於(yu) 自己祖國之根原盛大,一無所知”。

 

進入民國之後,嚴(yan) 複在中央教育會(hui) 演說《讀經當積極提倡》指出,雖然我們(men) 常恨中國民智程度低下,但是,“篤而言之,要為(wei) 五洲開明種族”,此當歸功於(yu) 孔子之教化。“孔子生世去今二千四百餘(yu) 年,而其教化尚有行於(yu) 今者,豈非其所刪修之群經,所謂垂空文以詔來世者尚存故耶!”“中國之所以為(wei) 中國者,以經為(wei) 之本原”“我輩生為(wei) 中國人民,不可荒經蔑古”。

 

1917年嚴(yan) 複致函熊純如:“暮年觀道,以為(wei) 吾國舊法斷斷不可厚非,即他日中國果存,其所以存,亦恃數千年舊有之教化,決(jue) 不在今日之新機。”1921年嚴(yan) 複臨(lin) 終遺囑:“須知中國不滅,舊法可損益,必不可叛。” 

 

二、儒者的中西文化觀和天演論

 

如何看待嚴(yan) 複“企圖以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西式理念喚醒國人?”嚴(yan) 複如何處理進化論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關(guan) 係?弄清這些問題,才能全麵、正確理解嚴(yan) 複。

 

嚴(yan) 複認為(wei) 天演論並非西方專(zhuan) 利。1912年嚴(yan) 複在教育部夏期講演會(hui) 上講《進化天演》:“天演學說濫觴於(yu) 周秦之間,中土則有老莊學者所謂明自然”;《老子》《莊子》“皆天演之精義(yi) ,而最為(wei) 深切著明者,尤莫若《周易》之始以乾坤,而終於(yu) 既濟未濟。”嚴(yan) 複還將天演進化思想融進儒家中庸之道,以中庸之道來對待進化論。嚴(yan) 複1903年開始翻譯《法意》,第二十四卷加案語:

 

君子之所以時中,而禮法不累於(yu) 進化。至於(yu) 愚不肖不然,或束於(yu) 禮而失其所以為(wei) 和,或畔於(yu) 禮而喪(sang) 其所以為(wei) 安,由前將無進化之可言,由後將秩序喪(sang) 亡而適以得亂(luan) 。化不進者,久之則腐。亂(luan) 者,拂戾抵突,勢且不足以求存。凡此皆不足自宜於(yu) 天演,而將為(wei) 天擇之所棄者矣。

 

這段案語以《周易》“時中”概念來闡述君子應如何對待中國傳(chuan) 統禮樂(le) ,又以天演進化原理闡釋堅守傳(chuan) 統與(yu) 進化革新之間的關(guan) 係,提出君子時中而不累於(yu) 進化,不叛禮法而又能與(yu) 時偕行。這是嚴(yan) 複一直堅持儒家中庸之道的體(ti) 現。

 

嚴(yan) 複的儒家思想底色,並不是晚年才有的,而是童年所受教育奠定的。12歲時報考馬尾船政學堂,他以一篇考場作文《大孝終身慕父母論》名列榜首。留洋歸來到北洋工作,多次參加科舉(ju) 考試,又惡補經史子集,後又拜桐城派古文大師吳汝綸為(wei) 師。嚴(yan) 複崇尚古文,古文承載的是儒家道統,不可能有脫離儒道的古文。嚴(yan) 複撰寫(xie) 最為(wei) 激烈的批評傳(chuan) 統的文章,翻譯《天演論》,亦是追求先秦古文筆法,又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說明,即使在最激進的年紀,他骨子裏仍然是崇古的。

 

嚴(yan) 複崇古,但不盲信,而是以真理為(wei) 鵠的。1897年致函吳汝綸:“平生甚恥為(wei) 欺,於(yu) 言行踐履則力求其實,於(yu) 學問則力討其真。倘論古人,雖孔孟程朱,苟有未慊,不能強尊信之。”1902年作《與(yu) 外交報主人書(shu) 》曰:“繼自今,凡可以瘉愚者,將竭力盡氣皸手繭足以求之。惟求之得,不暇問其中若西也,不必計其新若舊也。(其道)由愚而得貧弱,雖出於(yu) 父祖之親(qin) ,君師之嚴(yan) ,猶將棄之;足以瘉愚矣,且由是而療貧起弱焉,雖出於(yu) 夷狄禽獸(shou) ,猶將師之。”

 

嚴(yan) 複倡言獨立思想,追求真理的言論,遍布於(yu) 譯著之中。《群己權界論·篇二釋思想言論自由》有譯文:“此謂乘當王之勢以臨(lin) 人,求為(wei) 勝也,非求真理也,是故君子恥之。”在本書(shu) 《譯凡例》中,嚴(yan) 複用自己的話闡述其義(yi) :

 

須知言論自由,隻是平實地說實話、求真理,一不為(wei) 古人所欺,二不為(wei) 權勢所屈而已。使中國民智民德而有進今之一時,則必自寶愛真理始。仁勇智術、忠孝節廉,一皆根此而生。

 

這些言論表明,嚴(yan) 複崇敬誰,崇尚什麽(me) ,完全出於(yu) 求真求實,治愚救貧,而不是盲目崇拜,更無論中西古今。如此一個(ge) 本質上崇古更崇真理的人,大力弘揚西式理念,呼籲學習(xi) 西學,目的何在?其心目中的西學又是怎樣的西學?


 

西學不是目的,隻是挖掘舊學礦藏的機械。嚴(yan) 複致熊純如函說:“耐久無弊,尚是孔子之書(shu) 。四子五經,故是最富礦藏,惟須改用新式機器發掘淘煉而已。”嚴(yan) 複的舊學,又非食古不化的舊學,而是西學視野觀照之下的舊學,“自他之耀,回照故林”。1906年演說《教授新法》:“居今言學,斷無不先治舊學之理,經史詞章,國律倫(lun) 理,皆不可廢,謂教授舊法當改良。諸公既治新學之後,以自他之耀,回照故林,正好為(wei) 此。”1907年發表《上海華童學堂散學演說》:“所讀者,尤必為(wei) 本國之書(shu) 。但讀矣而僅(jin) 囿於(yu) 此,則往往生害。故必博參之以他國之書(shu) ,而廣證之以真實見聞。”精通群學理論,才能更加理解中國古訓,明所以然,如“言必有信、見利思義(yi) ”。嚴(yan) 複認為(wei) ,“惟群學明,而後知治亂(luan) 盛衰之故,而能有修齊治平之功”。

 

博參、回照並非易事,嚴(yan) 複認為(wei) 隻有透徹地了解西學才能做到,其前提是必須精通西文。嚴(yan) 複非常重視外語教育,認為(wei) 隻有學習(xi) 了另外一種語言,才更能認識自己的母語和文化。“所以必習(xi) 西文者”,“中文必求進步,與(yu) 欲讀中國古書(shu) ,知其微言大義(yi) 者,往往待西文通達之後而能之。且西文既通,無異入新世界,前此教育雖有缺憾,皆可得此為(wei) 之補苴”。(《教授新法》)以西文彌補中國教育缺陷,非徒語言,乃變心習(xi) ,這是嚴(yan) 複經驗之談。1894年與(yu) 長子嚴(yan) 璩書(shu) :“西人篤實,不尚誇張,而中國人非深通其文字者,又欲知無由,所以莫複尚之也。”

 

嚴(yan) 複對外語的重視,建立在對思維規律的認識之上,是對思維規律的運用:“人心之思,曆異始覺。假使世間僅(jin) 此一物,則其別既泯,其覺遂亡,覺且不能,何往思議?故曰天下無無對獨立者也。”(《穆勒名學》案語)“凡一種人民,未與(yu) 他類異種相見之時,往往無自呼之種名。”(《政治講義(yi) 》)“善為(wei) 學者,在即異而觀其同;學者居今而欲識古之聖人所謂達道達德者乎?則必取異民殊種所必不可畔(叛)者而觀之,所謂達之理著矣。”(《習(xi) 語辭典集錄序》)在嚴(yan) 複看來,外語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語言,還是拓寬的視野和異質文化的參照;與(yu) 其說他重視外語,不如說他倡導全球視野和比較思維。

 

基於(yu) 上述認識,嚴(yan) 複的文化觀,視野開闊,兼容並包,1902年的《與(yu) 外交報主人書(shu) 》有集中體(ti) 現:“今之教育,將盡去吾國之舊以謀西人之新歟?曰:是又不然。必將闊視遠想,統新故而視其通,苞中外而計其全。”

 

嚴(yan) 複以翻譯家、思想家廣為(wei) 人知,其實他的第一職業(ye) 和身份是教育家。留學歸國後從(cong) 事海軍(jun) 教育整整20年;後又任複旦公學、安徽高等學堂監督(校長);進入民國後成為(wei) 北京大學首任校長,他有機會(hui) 將自己的文化思想付諸實踐。嚴(yan) 複在北京大學的作為(wei) ,開啟了蔡元培辦學思想之先河。他為(wei) 北大向教育部具呈《分科大學改良辦法說帖》,談北京大學課程設置,頗具開放性:“大學文科,東(dong) 西方哲學、中外之曆史、輿地、文學,理宜兼收並蓄,廣納眾(zhong) 流,以成其大。須所招學生於(yu) 西文根柢深厚,於(yu) 中文亦無鄙夷,先訓之思,如是兼治,始能有益。”

 

即使是對待中小學教育,嚴(yan) 複也主張國學、西學兼顧。民國初年嚴(yan) 複向參政院提案《導揚中華民國立國精神議》,建議“標舉(ju) 群經聖哲垂訓,采取史書(shu) 傳(chuan) 記所紀忠孝節義(yi) 之事,擇譯外國名人名言,是以感發興(xing) 起合群愛國觀念者,編入師範生及小學堂課本中,以為(wei) 講誦傳(chuan) 習(xi) 之具”。 

 

三、君子暮年,壯心不已

 

嚴(yan) 複是死於(yu) 吸食鴉片嗎?他活到68歲,在那個(ge) 時代,不為(wei) 短命。嚴(yan) 複確實有煙霞之癖,但並非直接死於(yu) 鴉片,而是死於(yu) 家族遺傳(chuan) 病哮喘。

 

著名學者黃克武先生研究嚴(yan) 複日記、書(shu) 信,得出結論,嚴(yan) 複患有哮喘和腹瀉兩(liang) 種疾病,經常咳嗽、筋跳、失眠。嚴(yan) 複在不到40歲時(1890年前後)就染上鴉片癮,原因可能是因科舉(ju) 考試失敗、懷才不遇,原配夫人去世,續娶小妾江鶯娘(似有精神病)而不睦,心情不好。更主要的原因可能是病痛,鴉片有一定的鎮靜止痛功效。

 

嚴(yan) 複確實深受鴉片之害,後半輩子始終與(yu) 鴉片纏鬥,戒而複食,食而複戒,最終戒掉沒有,不得而知。在去世前一年多(1920年1月),致函弟子熊純如,談及老病之中戒煙之後,筋肉酸楚,夜不能眠,後悔中年染上鴉片癮,深受其害,勸告年輕人勿沾鴉片:“恨早不知此物危害真相,致有此患,若蚤(早)知之,雖曰仙丹,吾不近也。寄語一切世間男女少壯人,鴉片切不可近。世間如有魔鬼,則此物是耳。吾若言之,可作一本書(shu) 也。”早在甲午戰敗後,大約吸食鴉片還不久,嚴(yan) 複的影響深遠的政論文《原強》,及1901年的修訂稿,皆有文字抨擊鴉片之害,主張禁煙,呼籲政府和軍(jun) 隊不任用吸煙之人。

 

鴉片對嚴(yan) 複的健康可能帶來一定的負麵作用,但不是致死的主要原因。鴉片癮對嚴(yan) 複的形象、聲譽、仕途和事業(ye) 產(chan) 生一定的影響,傳(chuan) 說李鴻章因此而不重用嚴(yan) 複,但實際上李鴻章重用的鴉片鬼大有人在。鴉片對於(yu) 嚴(yan) 複,可能還有一定的正麵作用,黃克武先生說,“嚴(yan) 複主要的作品都是在鴉片所提供身心舒緩狀況之下寫(xie) 出來的”(黃克武《惟適之安:嚴(yan) 複與(yu) 近代中國的文化轉型》)。

 

即使有煙霞之癖,但嚴(yan) 複並無鴉片鬼的衰頹之相,而有一種神采飛揚、風流倜儻(tang) 的名士風度。包天笑《釧影樓回憶錄》描繪嚴(yan) 複講演《穆勒名學》時的形象:

 

他雖是福建人,卻說的一口道地的京話。雖是一個(ge) 高級官僚,卻有一種落拓名士派頭。雖設有座位,嚴(yan) 先生卻沒有坐,隻是站著講,他演講的姿勢很好,平心靜氣,還說了許多謙遜的話。嚴(yan) 先生講演很安詳,有一個(ge) 小本子,大概是摘要吧,隨看隨講,很有次序,演詞中常常夾雜了英文。邏輯學是深奧的學問,聽眾(zhong) 不是聽講,隻是來看看嚴(yan) 又陵。聽眾(zhong) 有張菊生、鄭孝胥、章太炎等大腕,他仍要顯擺架子。

 

嚴(yan) 複給女弟子呂碧城講《名學啟蒙》(即《名學淺說》),將邏輯學講得文采斐然,可以想見其講授時如何神清氣爽、激情滿懷。嚴(yan) 複的複旦公學學生、商務印書(shu) 館函授社副社長周超然《追憶先師嚴(yan) 幾道》:1907年,開學約一星期之後,校長蒞臨(lin) 訓話。“他出門時提了那根手杖,真是神氣”。

 

他有煙霞之癖,也有清醒的頭腦。晚清民國時期,嚴(yan) 複逐漸邊緣化,但是有煙霞癖的嚴(yan) 複仍然積極用世,並不消極,作為(wei) 思想者,他冷眼看世界,熱心著文章,不斷對政局發出自己的聲音。嚴(yan) 複自擬書(shu) 房聯語曰:“有王者興(xing) 必來取法,雖聖人起不易吾言。”此豈一鴉片鬼所能言?這是嚴(yan) 複個(ge) 人的文化自信。

 

在清末,日俄戰爭(zheng) ,他預言俄國將戰敗;在民國,第一次世界大戰,他預言德國必敗,因而主張中國加入協約國陣營(《與(yu) 熊純如書(shu) 》)。可謂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因為(wei) 他有廣闊的全球視野,熟知世界大勢,有博通的學識,有深刻思想,更有豐(feng) 富的人生經驗。

 

19世紀、20世紀之交,美國的《排華法案》和帝國主義(yi) 的侵淩,激起中國人民掀起排外風潮。民情激憤,舉(ju) 國洶洶,仇視外國人,排斥異域文化,但思想者嚴(yan) 複堅持獨立思考,冷靜、理智對待排外事件,1902年作《與(yu) 外交報主人書(shu) 》曰:

 

竊謂處今日之中國,以勢力論,排外無可言者矣,必欲行之,在慎勿自侮、自伐而已。徒倡排外之言,求免物競之烈,無益也。與(yu) 其言排外,誠莫若相勖於(yu) 文明。果文明乎,雖不言排外,必有以自全於(yu) 物競之際;而意主排外,將排外不能,而終為(wei) 文明之大梗。

 

1905年上海等地掀起了抵製美貨愛國運動,嚴(yan) 複1906年致友人曹典球函曰:“逮今夏四月而後返滬,適值抵製美約事起,群情洶洶。仆以為(wei) 抵製是也,顧中國民情暗野,若鼓之過厲,將抉藩破防,徒授人以柄,使人得先我而防之者,天下之至危也。”早在戊戌變法期間他就發文《有如三保》,論證了“驅夷閉關(guan) 之說不可行”。

 

不讚同排外,不等於(yu) 不愛國。嚴(yan) 複更是一位愛國君子,平生文字皆為(wei) 醒世救國而作。《有如三保》記海外華裔愛國言行,何嚐不是一灑憂國之淚:

 

馬尾船政有一法國教習(xi) ,娶粵女,生二女一男,後舉(ju) 家歸法。時德占膠州,俄租旅順,列強瓜分中國之局已具。二女每日閱報必關(guan) 注中國事,閱此消息,大哭,囑其弟努力學習(xi) ,日後歸國效力。

 

弘揚愛國主義(yi) ,但不讚同極端民族主義(yi) 。嚴(yan) 複觀察第一次世界大戰,認為(wei) 禍起民族主義(yi) ,“彼之相為(wei) 屠戮者,猶以種族異耳”,題詩曰“由來愛國說男兒(er) ,權利紛爭(zheng) 總禍基”。詩後記英國女英雄之言:“愛國,愛國一言,殊未足以增進人道也。”

 

嚴(yan) 複憂心國人經常陷入極端、盲從(cong) ,將國家帶入危險的境地,晚年致函弟子熊純如:“將亡之國,處處皆走極端,波蘭(lan) 前史,可為(wei) 殷鑒,人人自詭救國,實人人皆抱薪救火之夫,他日及之後知,履之後艱,雖痛哭流涕,戟指嗬詈其所崇拜盲從(cong) 之人,亦已晚矣。”他認為(wei) 其根源是,人們(men) 既不懂儒家中庸之道,又缺乏科學素養(yang) 和理性精神。《與(yu) 外交報主人書(shu) 》曰:“其人既不通科學,則其爭(zheng) 論必多不根,而於(yu) 天演消息之微,不能喻也。此未必不為(wei) 吾國前途之害。故中國此後教育,在在宜著意科學,使學者之心慮沉潛,浸潤於(yu) 因果實證之間。”嚴(yan) 複是中國近代第一位科學主義(yi) 者,已為(wei) 學界所公認;其科學救國思想和行動,是五四精神的先聲。

 

國事蜩螗,他憂心如焚。辛亥革命期間,致張元濟書(shu) 曰“中國之至於(yu) 貧弱腐敗如今日者,此其過不盡在滿清,而吾漢族亦不得為(wei) 無罪”。不失為(wei) 理性獨得之見。1916年夏天,正當滄海橫流之時,嚴(yan) 複浩歎:“嗚呼,中國之亡,人人有責。”致弟子熊純如函曰:“吾輩托生東(dong) 方,天賦以國。今乃以垂老之日,目擊危亡之機,欲為(wei) 挽救之圖,早夜思維,常苦無術。”

 

嚴(yan) 複恨當途者不作為(wei) :“此輩人數雖眾(zhong) ,大都富於(yu) 消極之道德,乏於(yu) 積極之勇氣。須知世局國事,所以至於(yu) 不可收拾如今日者,正坐此輩人純用消極主義(yi) 。”隻歎自己年老體(ti) 衰,不然“使一朝得柄,其所圖維,當較悠悠世上兒(er) ,稍為(wei) 實濟耳”;“不佞六十之年又加四矣。羸病掃軌,自力不能,唯有浩歎。向使年僅(jin) 知命,抑雖老未衰,將鞭弭櫜鞬,出而從(cong) 事,殺身亡家,所不顧耳。吾子其有意乎?”可謂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1920年2月20日(正月初一),長孫出生,作詩誌喜,表達心儀(yi) 古賢、反抗強權、國家振興(xing) 、人民解懸的心願。詩曰:

 

名爾為(wei) 僑(qiao) 肸,心儀(yi) 到古賢。 

艱難支耎國,詞命卻強權。 

震旦方沉陸,何年得解懸。 

太平如有象,家祭告重泉。

 

(《元旦覲祖生》)

 

麵對國家多難,民生凋敝,嚴(yan) 複反思平生,多追悔之言。曾致函長子嚴(yan) 璩:“嚐自數生平,得天不為(wei) 不厚,而終至無補於(yu) 時者,正緣少壯之時太主難進易退主義(yi) ,不肯努力進取,雖浮名滿世,而資力淺薄,終無以為(wei) 左右時世之資,袖手窮居,坐觀陸沉,是可歎也!”致函熊純如:“少讀古人之書(shu) ,立身行己,處處偏於(yu) 消極,遂複不屑進取,洎今悔之晚已。”

 

嚴(yan) 複自言消極,體(ti) 現的正是他傳(chuan) 統的人生觀。儒家理想是立德立功立言,他自覺事功方麵無所作為(wei) ,沒能成為(wei) 封疆大吏,不能直接安邦定國;著作等身,名滿天下,仍是行有餘(yu) 力的餘(yu) 事。此種心思,恰是一種積極的人生觀,並非癮君子的頹唐。在他的觀念中,所謂積極,是指傳(chuan) 統的仕途經濟、官場奔走,但他做不到。早年在北洋水師學堂,雖做到總辦,但與(yu) 北洋上司和校中同事皆落落寡合,自謂寡諧於(yu) 世。“官場風氣日下,鬼蜮如林”,“至於(yu) 上司,當今做官,須得內(nei) 有門馬,外有交遊,又須錢鈔應酬”,而自己“三者無一焉”《與(yu) 四弟嚴(yan) 觀瀾》)。他的天性,隻能是文字場上冷淡生涯。1901年致張元濟函曰:“人各致力於(yu) 己之所長,言論思理,仆之所長,奔走會(hui) 計,仆之所短。”1906年致曹典球書(shu) 曰:“複以寡諧不見用於(yu) 當世,恥其生而無補於(yu) 社會(hui) ,乃以迻譯自將,東(dong) 抹西塗,妄竊名譽。”

 

嚴(yan) 複雖為(wei) 癮君子,但實是一位真君子。與(yu) 其說嚴(yan) 複是在西學或者中學之間“東(dong) 抹西塗”,不如說,是對科學和真理的探索與(yu) 堅守。他的後半生雖然一直被病痛、被鴉片癮折磨著,但他沒有消沉,而始終關(guan) 注國內(nei) 外局勢,心憂天下,保持著積極心態、求索精神、獨立思想、君子人格。


作者簡介:孫漢生,福建教育出版社總編輯、編審,全國新聞出版行業(ye) 領軍(jun) 人才。安徽懷寧人,畢業(ye) 於(yu) 安徽師範大學中文係和福建師範大學中文係中國古典文學專(zhuan) 業(ye) ,發表學術論文三十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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