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wei) 何說崇正義(yi) 是中華民族的核心追求？

作者：楊朝明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三十日壬午

          耶穌2022年7月28日

近代以來，中國學術界談到所謂“正義(yi) ”理論時，每每習(xi) 慣以西文“justice”一詞作基礎，許多社會(hui) 問題的論述也依此而展開。現在學者們(men) 清晰地看到，隨著“西學”的強勢進入，以儒學為(wei) 主體(ti) 的傳(chuan) 統文化遇冷，中國學術界對“中國正義(yi) 論”傳(chuan) 統“集體(ti) 失語”。殊不知，中國的“正義(yi) ”學說更加根深葉茂、內(nei) 涵豐(feng) 富，是核心價(jia) 值觀念的深厚土壤和牢固根基。

堯舜時代已開始思考正義(yi) 問題

黃玉順教授係統研究了“中國正義(yi) 論”，在他看來，中國有兩(liang) 條基本正義(yi) 原則：一是“正當性原則”，其中包含“公正性”和“公平性”兩(liang) 個(ge) 準則；二是“適宜性原則”，也包含“地宜性”和“時宜性”兩(liang) 個(ge) 準則。按《尚書(shu) 序》的說法：“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將遜於(yu) 位，讓於(yu) 虞舜，作《堯典》。”《堯典》說帝堯的政治具備了這樣的原則：“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黎民於(yu) 變時雍。”堯舜之治成為(wei) 政治治理的樣板，在於(yu) 他們(men) 深入思考“天之曆數”，思索在“人心”與(yu) “道心”之間“允執厥中”。根據《尚書(shu) 》記載，上古時期人們(men) 深刻思考和實踐社會(hui) 管理的中正、正當、合宜，如“建中於(yu) 民，以義(yi) 製事，以禮製心，垂裕後昆”，如“無偏無陂，遵王之義(yi) ；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尊王之路。無偏無黨(dang) ，王道蕩蕩；無黨(dang) 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ce) ，王道正直”。

關(guan) 於(yu) 堯舜傳(chuan) 說的壁畫。記者趙偉(wei) 攝

禮樂(le) 文化是崇尚正義(yi) 的最佳體(ti) 現

在古代中國，全社會(hui) 有一個(ge) 共同價(jia) 值基礎，這就是“禮”，它從(cong) 神聖、德性、程序、器物等不同向度確定著權力的合法性。禮樂(le) 傳(chuan) 統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的犖犖大端，考古學家證實，中國在跨進文明門檻時，禮樂(le) 文化已趨發軔和形成。夏、商、周三代禮製因革損益，周禮已經具有了很高水準，故孔子尊崇周公，推重周禮。周禮是人文文化，具有別嫌疑、濟變、彌爭(zheng) 的功能。《左傳(chuan) 》說：“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禮，上下之紀、天地之經緯也。”“禮，則天地之體(ti) 。”又說：“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者也。”《禮記》說：“禮也者，合於(yu) 天時，設於(yu) 地財，順於(yu) 鬼神，合於(yu) 人心，理萬(wan) 物者也。”對於(yu) 禮的天然合理性，孔子說“夫禮者，理也”“君子無禮不動”；孔子又說：“壞國、喪(sang) 家、亡人，必先去其禮。”禮“尊尊而親(qin) 親(qin) ”，所以《尚書(shu) 》說“天子作民父母，以為(wei) 天下王”。正如基督教博愛精神、神聖觀念在於(yu) 重視愛、敬那樣，中國則將愛、敬精神貫穿於(yu) 整個(ge) 禮樂(le) 文明，深深紮根於(yu) 基於(yu) 父子親(qin) 情的孝悌之道。

以“天命”為(wei) 參照，在整體(ti) 中定位

古代王朝常借助一定的儀(yi) 式與(yu) 典禮表示自己“奉天承運”，這源自政權的天命合法性追求。在儒家語境中，“君子貴乎天道”，“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所以特別主張君子要“畏天命”。《尚書(shu) 》說“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西周初年，周人認識到天命就是天意，天意就是民意。儒學大師們(men) 通過諸如“王霸”“義(yi) 利”“人禽”等的係列論辯，為(wei) 道德、倫(lun) 理、政治、法律的正義(yi) 確立內(nei) 涵和價(jia) 值標準。俞榮根先生在《儒家法思想通論》中說：“禮義(yi) 、仁或仁義(yi) 、天道、天理便是儒家法哲學中的理想法，是儒家之法的價(jia) 值本體(ti) ，是他們(men) 用來判斷現實社會(hui) 的法律和法製的是非善惡的價(jia) 值標準……儒家法文化的批判精神確具有‘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的意義(yi) ，它包含了良法觀念，包含了正義(yi) 和公道。”

儒家中庸的本質是用中之學。“中”是指對關(guan) 係的雙方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庸”《說文》曰“用也”，東(dong) 漢經學家鄭玄說《中庸》“記中和之為(wei) 用”。評人論事之“中”或“不中”，要對標“天命”。世間萬(wan) 物，各有其價(jia) 值，各有其位置，貴在做好自己，找到自己生命的節奏。老子說“自知者明，自勝者強”；孔子說“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古希臘德爾菲神廟的門楣上“認識你自己”的“神諭”幾乎語之相通。

山東(dong) 泰安萬(wan) 人祈福活動。發張子秋攝

早期思想家關(guan) 於(yu) “正義(yi) ”的論述

正，後人從(cong) 文字上解讀為(wei) “守一以止”。老子說“道生一”“載營魄抱一”；孔子說禮“必本於(yu) 太一”“吾道一以貫之”。在這樣的思維中，每個(ge) 人都明德、知止，端身正己而“思無邪”，最後社會(hui) 達到至善。這樣的思維不東(dong) 張西望、左顧右盼，而是主張絜(xié)矩成人，至誠無息，執中而立，具有深邃的動力和發展持續性。

義(yi) ，為(wei) “五常”之一，有“正義(yi) ”之意。它是極其重要的道德範疇，《中庸》說“義(yi) 者，宜也”，“義(yi) ”一定正，不正何“義(yi) ”？《墨子·天誌中》說“義(yi) 者，正也”。在先秦儒家大師中，孔子曰“仁”曰“義(yi) ”，孟子則講“仁義(yi) ”，荀子則首提“正義(yi) ”，如《荀子·正名》曰“正利而為(wei) 謂之事，正義(yi) 而為(wei) 謂之行”。“義(yi) ”包含人之行為(wei) 的正當與(yu) 公正，也包含社會(hui) 製度評判的合宜與(yu) 公平。認真對比分析，不僅(jin) 西人“正義(yi) 論”的基本內(nei) 容盡在其中，且意涵更豐(feng) 富。

中國早期正義(yi) 論思索古與(yu) 今、我與(yu) 世界、價(jia) 值觀與(yu) 方法論，是通往中心坐標的最優(you) 路徑、至佳選擇。儒家十分看重“愛”與(yu) “敬”，《論語》說：“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孔子說“愛與(yu) 敬，其政之本與(yu) ”。美國的愛默生說：“我們(men) 確信，武力會(hui) 招致另一種武力，隻有愛和正義(yi) 的法則才能實現徹底的革命。”對於(yu) 愛與(yu) 正義(yi) ，中華傳(chuan) 統文明中的信奉全然而徹底。

任何理論的探討必須基於(yu) 曆史與(yu) 現實的實際，人們(men) 必須知道，中華文化就像一棵生生不息的大樹，它的根紮得很深很牢。我們(men) 要正確認識古代文明的發展水平，理解中國先民的深邃智慧和文化創造。先民們(men) 認知世界，以天地為(wei) 師，著眼古往今來，關(guan) 注四方上下。在中華文化的早期典籍中，“天下”“萬(wan) 方”“四海”之辭層出不窮，這源於(yu) 中華文明的天下觀、世界觀、整體(ti) 觀、係統論，在與(yu) 世界互動中，他們(men) 深刻理解“天道成而必變”“道彌益而身彌損”之類的道理，講究注焉不滿，酌焉不竭，當位而行，允執厥中。

“敬天祈福”盛典。發張子秋攝

“天下為(wei) 公”是中國崇正義(yi) 的集中體(ti) 現

“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是孔子的社會(hui) 政治理想，他站在人類發展的中心點，思考人心與(yu) 道心、人情與(yu) 人義(yi) 、天理與(yu) 人欲的關(guan) 係。《說文解字》說“背私為(wei) 公”，“公”即“公共意識”“公共道德”。中國儒家講求“角色倫(lun) 理”，也就是人各正其名，各盡其職，這樣的倫(lun) 理要求特別注重一個(ge) 人作為(wei) “小我”在“大我”中的一個(ge) 部分，強調集體(ti) 意識、先公後私，強調“私”服從(cong) 於(yu) “公”。孔子認為(wei) ，堯、舜、禹、湯、文、武時代是“有道”之世，人們(men) 以天下為(wei) 公。在這裏，“公”還可理解為(wei) “共”。“天下為(wei) 公”是說人生活在共同的社會(hui) 中，應該休戚與(yu) 共，協同一致。

“天下為(wei) 公”體(ti) 現的正義(yi) 論是人心和順、世道和諧、社會(hui) 大同的前提。人類文明的普遍法則與(yu) 基本價(jia) 值在於(yu) 公平和正義(yi) ，它首先表現為(wei) 社會(hui) 秩序上的和諧與(yu) 和順。“公則不為(wei) 私所惑，正則不為(wei) 邪所媚”，“唯公然後可正天下”。從(cong) 孔夫子到孫中山、再到今天，“天下為(wei) 公”是中華民族一以貫之的理想與(yu) 追求。現存於(yu) 《孔子家語》和《禮記》《禮運》篇中的“大同”論，也被視為(wei) 中華民族的正義(yi) 篇，是儒家仁學正義(yi) 論的代表作。

英國作家貢布裏希說：“在孔子學說的影響下，偉(wei) 大的中華民族比世界上別的民族更和睦和平的共同生活了幾千年。”1989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幹事代表泰勒博士說：“當今一個(ge) 成功、昌盛的社會(hui) ，在很大程度上仍然立足於(yu) 孔子所闡述的許多價(jia) 值觀念。”孔子思想不在“一時一地”，它包含了“天地之美”“萬(wan) 物之理”“古人之全”，所以《莊子》說“內(nei) 聖外王之道”是“道術”而不是“方術”。

我們(men) 要認清自己的文化方位，思考中華文明與(yu) 人類共同價(jia) 值之間的關(guan) 係。這些決(jue) 定於(yu) 中華文化的特點、特性與(yu) 特色，決(jue) 定於(yu) 我們(men) 的哲學智慧和文化氣象。國人在忙於(yu) 為(wei) “優(you) 秀的傳(chuan) 統”製作“得體(ti) 的時裝”時，還要更多地在認真理解“優(you) 秀的傳(chuan) 統”上下功夫。(完)

作者簡介：

楊朝明，山東(dong) 大學特聘教授。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理事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全國政協委員。先後擔任曲阜師範大學齊魯學刊編輯、孔子文化學院院長、曆史文化學院院長，孔子研究院院長，尼山世界儒學中心副主任。出版《周公事跡研究》《魯國曆史與(yu) 文化》《儒家文獻與(yu) 早期儒學研究》《出土文獻與(yu) 儒家學術研究》《孔子家語綜合研究》《儒學精神與(yu) 中國夢》《論語詮解》《孔子家語通解》《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從(cong) 文化自知到文化自信》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