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強】儒家法哲學的正統和異端——孔子、孟子與荀子之間的傳承與背離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7-25 17:01:32
標簽:荀子

儒家法哲學的正統和異端——孔子、孟子與(yu) 荀子之間的傳(chuan) 承與(yu) 背離

作者:任強(中山大學法學院)

來源:《中山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22年第3期



摘    要:孔子和孟子是儒家法哲學的創立者和繼承者,荀子的法哲學則背離了儒家的正統。孔子和孟子以超驗本體(ti) 構建道統解釋世界,認為(wei) 人性本善,向內(nei) 開顯即可完善,生命的真諦是人生境界的升華,德行修為(wei) 的具體(ti) 方法是通過內(nei) 省開顯仁心。荀子立足經驗認識和改造世界,認為(wei) 人性本惡,需要外求向善,人生的意義(yi) 在於(yu) 認識真理,以真理指導生活,以禮法從(cong) 外約束、完善德行。在社會(hui) 製度的建構上,孔子、孟子和荀子具有趨同性,均主張君主集權和文化一元主義(yi) 。荀子法哲學與(yu) 儒家法哲學、道家法哲學和法家法哲學有相似之處也有顯著差別,其內(nei) 容具有獨特性,自成一體(ti) 。


關(guan) 鍵詞:儒家法哲學; 孔子; 孟子; 荀子; 傳(chuan) 承; 背離;


 

孔子、孟子和荀子常常被人稱為(wei) 儒家代表,但是,孔孟和荀子從(cong) 理論起點就分道揚鑣了,開出的治世良方大異其趣,儒家法哲學陣營的分裂和爭(zheng) 論由此拉開了序幕。無論孔孟還是荀子,他們(men) 對傳(chuan) 統法文化、曆代典章、百姓日常的影響都極為(wei) 深遠。這種影響貫穿了兩(liang) 派法哲學的爭(zheng) 執,在法律思想史上,因立場站隊而產(chan) 生的誤讀、誤解也不在少數,倘若不能厘清儒家法哲學的基石和源流,就會(hui) 被華麗(li) 包裝的理論所蒙蔽,從(cong) 而在思想的爭(zheng) 論中迷失方向和辨別力。當然,試圖對儒家法哲學的裂變做出合理的評價(jia) ,站在思想外麵進行客觀觀察和梳理遠遠不夠,因為(wei) 儒家法哲學的內(nei) 涵並不僅(jin) 僅(jin) 漂浮在文字表象上,其磅礴宏偉(wei) 的氣勢、生動活潑的顯現、雋永如水的境界,需要閱讀者以內(nei) 在視角體(ti) 驗和覺知。當觀察者轉化為(wei) 體(ti) 驗者,文字飽含的意蘊就會(hui) 在體(ti) 驗者的身心上開顯出來,如此方能參與(yu) 到這場史詩級別的對話之中,而非作一個(ge) 僅(jin) 憑文字考據和冷眼旁觀便品頭論足的看客。


一、超驗與(yu) 經驗

 

討論儒家法哲學的正統與(yu) 異端,要從(cong) 儒家的至聖先師孔子開始,理解孔子的思想,則必須從(cong) 他的天道觀入手。孔子為(wei) 人們(men) 規劃了快樂(le) 、合理的生活藍圖,探索了現象世界的超驗價(jia) 值和意義(yi) 。他認為(wei) ,人類存在的超驗依托是天,天是生命的本體(ti) ,它毋需言語,“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論語·陽貨》)【1】。天是人類智慧和德性的源泉,它不僅(jin) 是純粹客觀的大自然,還具有人格化【2】。天以道的方式成就了萬(wan) 物,萬(wan) 物遵循道統得以長存,貫之以道而獲得存在的價(jia) 值。“人能弘道”(《論語·衛靈公》),人生境界可與(yu) 天合一,生命得以升華。在孔子的世界裏,人不是上天製造的器皿,而是飽含情感、記憶的個(ge) 體(ti) 生命,生命的主體(ti) 性鋪滿了大地,每個(ge) 人主動求道的曆史都書(shu) 寫(xie) 了人類文明的篇章。人生的至高境界在於(yu) 體(ti) 天悟道【3】,人生的至高價(jia) 值在於(yu) 弘揚道統,教化大眾(zhong) ,如此,短暫的生命才能迸射出永恒的火花。當然,以人弘道的路途不會(hui) 平坦,成則感激上天,失則天命如此,所謂“道之將行也與(yu) ?命也。道之將廢也與(yu) ?命也”(《論語·憲問》)。自然,孔子的天命觀不是悲觀的宿命論,他認為(wei) 上天賦予自己以身弘道的神聖使命,這種使命感能激發其“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不怨天,不憂人”(《論語·憲問》)的豪邁。即使在生死攸關(guan) 的時刻,也能以“知我者其天乎”(《論語·憲問》)的氣概,置生死於(yu) 度外。他曾悲壯地感慨:“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可以說,孔子以人文情懷溝通超驗本體(ti) 和經驗世界,由此奠定了儒家法哲學的基調。

 

孟子被視為(wei) 孔子法哲學的正宗傳(chuan) 人,後世稱其為(wei) 亞(ya) 聖。和孔子一樣,在孟子的眼裏,天道是人類存在的超驗本體(ti) ,也是人類的人格化依怙,對於(yu) 經驗世界的人來說,“事天”“盡道”是回歸精神家園的必由之路【4】。“修其天爵,則人爵從(cong) 之。”(《孟子·告子上》)【5】孟子認為(wei) ,君主的權力是“天與(yu) 之”,怎麽(me) 判斷天意?在現象界有可見的衡量標準,即老百姓是否接受。孟子說:“昔者堯薦舜於(yu) 天而天受之,暴之於(yu) 民而民受之。”何以知曉“天受之”“民受之”呢?他說:“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孟子·萬(wan) 章上》)因此,民的眼睛就是天的眼睛,民的耳朵就是天的耳朵。可見,孟子擴展了孔子之天的外延,孔子的天無形無象,玄虛遼闊,雖充塞時空,但沒有論及如何在現象界具體(ti) 顯現,常人自難研判。孟子則認為(wei) 天在經驗世界表現為(wei) 民心,憑借民心可鑒別君主的行為(wei) 是否符合天道,由此,孟子擴展了孔子道統的內(nei) 容。

 

孟子也認為(wei) 君子的使命是弘道和守道,“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孟子·盡心上》)。君子化上天之雨露澤潤大眾(zhong) ,若夫成功,則天也,若不成功,則命也,“仰不愧於(yu) 天,俯不怍於(yu) 人”(《孟子·盡心上》)。君子即使遭遇弘道的挫折,內(nei) 心仍然充盈大道光明和舍我其誰的信念,“故天將降大任於(yu) 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ti) 膚,空泛其身,行拂亂(luan) 其所為(wei) ,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孟子堅信“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yu) 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吾何為(wei) 不豫哉”(《孟子·公孫醜(chou) 下》)。可見,和孔子比較,孟子在天道的顯示和推展上有新鮮內(nei) 容,但其精髓和孔子一脈相承,他們(men) 共同構建了儒家法哲學充滿人文關(guan) 懷、極乎天而蟠乎地、窮高極遠而意境深厚的本體(ti) 論,圖景雄偉(wei) 壯觀,氣象渾然天成。

 

荀子的法哲學是否屬於(yu) 儒家,爭(zheng) 議甚大。荀子也以天來解釋人類的來源和存在的意義(yi) ,但他的天不是超驗主義(yi) 的本體(ti) 之天,而是經驗主義(yi) 的自然之天。荀子說:“天行有常,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荀子·天論》)【6】天顯現的客觀規律和真理就是“道”,“夫道者,體(ti) 常而盡變,一隅不足以舉(ju) 之”(《荀子·解蔽》)。“循道而不貳,則天不能禍”,“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luan) 則凶。強本而節用,則天不能貧;養(yang) 備而動時,則天不能病。”“故明於(yu) 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荀子·天論》)【7】荀子的思路很清晰,他拒絕給天賦予玄虛的超驗色彩。他認為(wei) ,本體(ti) 之天是含糊的,經不起推理,如果像孔孟一樣以天裹挾人來解釋世界,終究說不清楚,應當剝離人為(wei) 賦予天的超驗色彩,將其還原為(wei) 經驗之天、自然之天,才能把人從(cong) 孔孟含糊的本體(ti) 之天中解救出來,天與(yu) 人各司其職,也相互配合,“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之謂能參”(《荀子·天論》)【8】。荀子指出,雖然人是天的產(chan) 物,但人和天是經驗世界的主體(ti) 和客體(ti) ,天既沒有人格化的情感,也沒有人文的意蘊,天是可以決(jue) 定和影響人存在的客觀實在,相對於(yu) 有限的人來說,天是無限的,人不可能完全知曉天,故“唯聖人為(wei) 不求知天”(《荀子·天論》)。

 

當然,在荀子看來,雖說人的形體(ti) 、精神、情感都來源於(yu) 自然之天的養(yang) 育,但人可以“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備其天養(yang) ,順其天政,養(yang) 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則知其所為(wei) ,知其所不為(wei) 矣,則天地官而萬(wan) 物役矣”(《荀子·天論》)【9】。人不但可以通過主觀努力認識客觀之天,而且可以控製、改造和利用它。“大天而思之,孰與(yu) 物畜而製之!從(cong) 天而頌之,孰與(yu) 製天命而用之!”(《荀子·天論》)荀子以“製天命而用之”滌蕩了孔孟之天的神聖性和人文性,人生的價(jia) 值不再是孔子的“體(ti) 天悟道”,也不再是孟子的“事天”“盡道”,而在於(yu) 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合理安排經驗世界,準確把握每一次機會(hui) ,“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荀子·天論》)。如此,對天的敬畏之心也成了多餘(yu) 。因此,雖然荀子和孔孟一樣在談天論道,但他的天已經失去了本體(ti) 和超驗的色彩,與(yu) 孔孟的天道觀背道而馳。在荀子的世界裏,人類是經驗世界的生存者和情器世界的利用者,對超越有限生命的渴望和超驗人生的追求沒有意義(yi) 。


二、向內(nei) 與(yu) 向外

 

性善還是性惡?這是儒家法哲學繞不過的話題,孔子沒有對此明確表態。《易傳(chuan) ·係辭下》曰:“天地之大德曰生。”【10】“生”是“天地之大德”,“生”便有了道德價(jia) 值和人文情感。人是天的產(chan) 物,“天德”在人心中必有顯現。孔子提出“天生德於(yu) 予”(《論語·述而》),上天將“天德”周流於(yu) 人心成為(wei) “人德”,此“人德”便是仁。可見,德與(yu) 仁都在人的內(nei) 心,體(ti) 天悟道不假外求,下手處便在心上求仁,“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論語·雍也》)【11】因此,“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論語·裏仁》)。若能日日用力於(yu) 仁,便能“自誠無息”,“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禮記·中庸》)【12】,從(cong) 而實現知天聞道的人生境界。

 

那麽(me) ,人性本善還是本惡呢?孔子說:“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論語·陽貨》)這是否意味著孔子認為(wei) 性無善無惡呢?答案是否定的。按照孔子的思路,既然“生”就是天德,那麽(me) 隻要人活著,就沐浴了天德的雨露,“天生德予人”是無區別對待的,每一個(ge) 人的內(nei) 心都有“德”和“仁”的根,隻不過有些人精心護養(yang) ,根能發芽、開花、結果,有些人懶於(yu) 澆灌,根就枯死了,這都是習(xi) 性使然。因此,從(cong) 孔子的“性本論”能輕而易舉(ju) 地推出性善論。由於(yu) 性善,就要向內(nei) 用功,“吾日三省吾身”(《論語·學而》)。如此開顯出人德,與(yu) 天德合一,可見,性善論是孔子溝通天人之際必不可少的理念,是他構建超驗世界的基石。

 

不似孔子含蓄,孟子直接道破了人的本性——性善。他說:“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理據何在?他說:“口之於(yu) 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yu) 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yu) 色也,有同美焉。至於(yu) 心,獨無所同然乎?”順此而推,則“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yi) 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所以,“惟心之謂與(yu) ”,“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孟子·告子上》)。就論證而言,孟子對人性的論斷比孔子更直接,但其邏輯性沒有孔子“從(cong) 天德推出人德”嚴(yan) 密,孟子的立論比較武斷。

 

既然人性本善,為(wei) 什麽(me) 現實中有惡人呢?孟子說:“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wei) 不善,非才之罪也。”因此,人的不善良和他的內(nei) 在資質無關(guan) ,“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孟子·告子上》)。可見,環境改變了人性,使其向惡。外在情勢何以能改變人性呢?孟子認為(wei) :“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yu) 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孟子·告子上》)外物蒙蔽使人誤入迷途,於(yu) 是,孟子繼承了孔子向內(nei) 用功的方法,人性本善,在心上內(nei) 求即可,善不必外求,也無法靠外力培養(yang) 。若能向內(nei) 用力,涵養(yang) 善心,使其飽滿呈現,就能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上》)。孟子將人性的墮落歸罪於(yu) 和外物接觸,給外在的器物世界貼上負麵標簽,既否定了孔子在經驗世界顯現人文情懷的願景,也有損於(yu) 孔子超驗與(yu) 經驗一如的圓融。

 

在人性的善惡上,荀子和孔孟是對立的。荀子公開和孟子叫板,他說:“今之人性,生而離其樸,離其資,必失而喪(sang) 之。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凡人之性者,堯、舜之與(yu) 桀、蹠,其性一也;君子之與(yu) 小人,其性一也。”(《荀子·性惡》)荀子認為(wei) ,人的本性天生就喜好私利,順著這種本性就會(hui) 產(chan) 生爭(zheng) 奪;人生來就有嫉妒仇恨的本性,順著這種本性就會(hui) 產(chan) 生殘害;人生來就有滿足感官享受的欲念,順著這種本性就會(hui) 產(chan) 生淫亂(luan) ,所以,“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荀子·性惡》)。可見,人的本性是邪惡的,通過內(nei) 求無法顯現善德,必須向外學習(xi) 才能獲得,人為(wei) 向外用功的過程是“偽(wei) ”,故曰:“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荀子·性惡》)【13】

 

那麽(me) ,平凡人如何獲得善呢?荀子認為(wei) ,通過聖人外在的教化即可。“古者聖王以人之性惡,以為(wei) 偏險而不正,悖亂(luan) 而不治,是以為(wei) 之起禮義(yi) 、製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使皆出於(yu) 治,合於(yu) 道者也。”(《荀子·性惡》)當然,聖人的本性和大眾(zhong) 一樣,都是惡的,但聖人能化性起偽(wei) ,學而能,事而成。如果常人能夠虛心接受聖人教化,“專(zhuan) 心一誌,思索孰察,加日縣久,積善而不息,則通於(yu) 神明、參於(yu) 天地矣。故聖人者,人之所積而致矣”(《荀子·性惡》)【14】。既然聖人是常人通過學習(xi) 積累而成,那麽(me) ,人皆可得善,人皆可成聖。此外,荀子之所以選擇外求改造人性的道路,還與(yu) 他對天的看法有關(guan) 。和孔孟不同,荀子的天既不是超越的本體(ti) ,也沒有道德性和人文性,天是經驗世界的自然之天,人是自然之天的產(chan) 物,人的本性就是自然屬性,即私欲。他認為(wei) ,人的自性本無善,向內(nei) 求善無異於(yu) 緣木求魚,常人必須克製性惡而外求,通過聖人對其教化提升善德,因此,在人性的修為(wei) 上,由於(yu) 對上天的看法不同,孔孟選擇了內(nei) 省,荀子選擇了外求。


三、境界與(yu) 真理

 

人生境界是儒家法哲學的核心命題。人生境界涉及人們(men) 對有限生命的超越、對快樂(le) 的詮釋、對苦難的理解、對悲情的宣泄和對心靈的撫慰,孔孟荀三人對此都有濃筆重彩的論述。孔子、孟子與(yu) 荀子的理想人格都叫聖人,孟子對孔子的理想人格完全認同,但是,荀子的聖人與(yu) 孔孟的聖人有明顯的區別。

 

孔子認為(wei) ,聖人有高超的智慧,能體(ti) 天悟道,知曉天地運行規律,通達人情世故,品行高尚,踐行仁義(yi) ,泛愛大眾(zhong) ,嫻於(yu) 六藝。他說,聖人“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論語·述而》)。聖人的智德圓滿,他的內(nei) 心處於(yu) 寧靜、平和及喜樂(le) 中,時刻不違反仁義(yi) 。孔子讚揚顏回,貧困不移其誌,“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論語·雍也》)。聖人“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論語·述而》)。但是,為(wei) 了捍衛道德,“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論語·衛靈公》)。顏回也描述過孔子出神入化的聖人形象,“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論語·子罕》)【15】。當然,聖人不僅(jin) 個(ge) 人修為(wei) 達到了極致境界,還傾(qing) 力教化百姓,“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論語·子罕》)【16】。這就是聖人在利眾(zhong) 上的功德圓滿。

 

無疑,在孔子看來,聖人是智慧的化身,智慧具有主體(ti) 性,向內(nei) 用功方能獲得,即“攝所歸能,攝物歸心”,直至“天人合一”。孔子說:“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yu) 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liang) 端而竭焉。”(《論語·子罕》)無知的“知”就是經驗知識,“叩其兩(liang) 端而竭焉”就是“問道”。空空如也,是孔子得道後澄明的心境。可見,聖人境界不在於(yu) 經驗知識的多少,而在於(yu) “體(ti) 天悟道”【17】。對此,孔子和子貢有一段有趣的對話,“子曰:‘賜也,女以予為(wei) 多學而識之者與(yu) ?’對曰:‘然,非與(yu) ?’曰:‘非也。予一以貫之’”(《論語·衛靈公》)。這並不是說學識不重要,而強調“一以貫之”地修身悟道,智慧才能顯現。當然,智慧並不排斥知識,如果知識能夠成為(wei) 體(ti) 天悟道的梯子,就會(hui) 被智慧所涵攝,從(cong) 而實現“轉識成智”。因此,知識不能妨害智慧的提升,否則就屬於(yu) 奇技淫巧了。

 

同樣,孟子也認同孔子的聖人境界。與(yu) 孔子相比,孟子的豪邁風格更讓人蕩氣回腸。孟子認為(wei) ,聖人境界和智慧是圓融一如的,如同射箭離不開技巧和力氣,“智,譬則巧也。聖,譬則力也”(《孟子·萬(wan) 章下》)。無論世事如何變幻,聖人境界是同一的,“先聖後聖,其揆一也”(《孟子·離婁下》)。聖人境界無法定義(yi) ,隻能用比擬的手法來形容,“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孟子·盡心下》)。將“善”與(yu) “信”充實到有光輝,並能發揚光大,才是聖人,聖人的境界妙不可測便與(yu) 神同一了。雖然聖人境界相同,但因各人的性情、習(xi) 慣等不同,其顯現則各異,比如“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孟子·萬(wan) 章下》)。清高、嚴(yan) 肅、隨和、機智,是聖人性格差異的顯現,其高光的人生境界是無分別的。

 

孟子認為(wei) ,聖人境界含蓄、微妙而深厚,聖人內(nei) 心的圓滿與(yu) 平衡在舉(ju) 手投足間會(hui) 流溢出生動的氣韻。在孔子“殺身成仁”的基礎上,孟子提出了“舍身取義(yi) ”,演繹出聖人“不動心”的氣象,隻要與(yu) 道同在,對方“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孟子·公孫醜(chou) 上》)。如何才能不動心?平時要“養(yang) 浩然之氣”【18】:“其為(wei) 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ang) 而無害,則塞於(yu) 天地之間。其為(wei) 氣也,配義(yi) 與(yu) 道。”(《孟子·公孫醜(chou) 上》)心中有“浩然之氣”是大丈夫,大丈夫“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誌,與(yu) 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滕文公下》)。孟子對聖人的刻畫躍然紙上。孟子眼中的聖人也要承擔教化大眾(zhong) 的重任。孟子說:“聖人,百世之師也。”(《孟子·盡心下》)比如,聽到伯夷的品德,貪者就會(hui) 清廉,懦弱者就會(hui) 堅強;聽到柳下惠的品德,刻薄者就能厚道,胸襟狹小者就會(hui) 寬宏。雖然他們(men) 是百代之前的聖人,但是,“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xing) 起也。非聖人而能若是乎?而況於(yu) 親(qin) 炙之者乎”(《孟子·盡心下》),如此無私熏陶、無我利他,聖人就實現了覺行圓滿、天德與(yu) 人德合一的人生境界。

 

荀子的著述裏也充溢善德、聖人、君子、修身、天道、智慧、人倫(lun) 、心性等字眼,孔孟荀幾乎用同樣的詞語論述人生修養(yang) ,但是,荀子不認同孔孟通過提升內(nei) 心修為(wei) 感通本體(ti) 之天的證悟之路。荀子認為(wei) ,人生幸福的基礎在於(yu) 正確認識客觀世界,但現實中,人們(men) 的認識常常是片麵的,“凡人之患,蔽於(yu) 一曲,而暗於(yu) 大理”(《荀子·解蔽》)。那麽(me) ,人們(men) 如何被蒙蔽呢?“欲為(wei) 蔽,惡為(wei) 蔽,始為(wei) 蔽,終為(wei) 蔽,遠為(wei) 蔽,近為(wei) 蔽,博為(wei) 蔽,淺為(wei) 蔽,古為(wei) 蔽,今為(wei) 蔽。”(《荀子·解蔽》)由於(yu) 萬(wan) 事萬(wan) 物都有差異,隻強調一麵,一定會(hui) 被蒙蔽。但聖人內(nei) 心保持玄虛、專(zhuan) 一、寧靜的清明狀態,可以“無欲、無惡、無始、無終、無近、無遠、無博、無淺、無古、無今”(《荀子·解蔽》)。遍察萬(wan) 物,以中道判斷,就不會(hui) 產(chan) 生認識上的混亂(luan) 。由此,做到心清明淨,五官靈敏,準確探究,則可以利用天地,“萬(wan) 物役矣”,“夫是之謂知天”(《荀子·天論》)。

 

荀子認為(wei) ,天有其運行規律,地有其運行法則,社會(hui) 有其運行的規範,社會(hui) 治理的混亂(luan) 不是天地、時令造成的。聖人正確認識經驗世界,悉知天地的奧秘,就能以智慧窮究萬(wan) 物的一切變化,因此,人對客觀世界的正確認識就是“道”,也即真理。可見,荀子秉持心物二元論,聖人“上察於(yu) 天,下錯於(yu) 地”(《荀子·王製》)。“聞之”“見之”“行之”“明之”(《荀子·儒效》),使“名實相符”(《荀子·正名》)【15】。然後“應變曲當,與(yu) 時遷徙,與(yu) 世偃仰,千變萬(wan) 化”(《荀子·儒效》),順應時代“法後王”(《荀子·不苟》),就能“坐於(yu) 室而見四海,處於(yu) 今而論久遠,疏觀萬(wan) 物而知其情,參稽治亂(luan) 而通其度,經緯天地而材官萬(wan) 物、製割大理,而宇宙理矣”(《荀子·解蔽》)。所以,認識客觀真理,以之指導生活,生命就能得以升華。顯然,在荀子看來,孔孟以主觀涵攝客觀、以心性會(hui) 通天道的主客一元認識論是難以成立的,他堅信,世界上隻有一種絕對的客觀真理,它和玄虛的本體(ti) 之天沒有關(guan) 係,而來自於(yu) 人類對自然、社會(hui) 的正確認識。另外,荀子認為(wei) ,聖人教化百姓認識真理而非境界,教化方法是心物二元的經驗主義(yi) 認識論而非主客一元的智慧論,究其原因,真理是客觀的,境界是玄虛的;經驗認識論是明晰的,智慧論是含糊的。


四、開顯與(yu) 約束

 

理解儒家法哲學,除了勾勒它的宗旨、趣向、境界之外,還必須追尋其實現人生境界的路徑。在提升德行修為(wei) 的具體(ti) 手段上,孔孟和荀子的立場大不相同。

 

孔子提升德行的方法是內(nei) 省。子曰:“內(nei) 省不疚,夫何憂何懼?”(《論語·顏淵》)內(nei) 省即從(cong) 心上下功夫。孔子認為(wei) ,天德貫於(yu) 人心就是“仁”,隻要從(cong) 內(nei) 心開顯出仁,就能通達天道,因此,“仁”是孔子的“登天梯”。那麽(me) 什麽(me) 是“仁”?樊遲問仁,子曰:“愛人。”(《論語·顏淵》)樊遲再次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論語·子路》)子張問仁於(yu) 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於(yu) 天下,為(wei) 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zhong) ,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論語·陽貨》)在《論語》中,“仁”被許多不同的事例描述出來。孔子說:“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論語·雍也》)可見,“仁”的用法,即使在孔子那裏,也隻能以身邊的事例來描述,由此推斷,“仁”不以《論語》所列為(wei) 限,其含義(yi) 超越了已知的事例之外,所謂“書(shu) 不盡言,言不盡意”(《易傳(chuan) ·係辭上》)。“仁”是德行的總目,“義(yi) 禮智信皆仁也”【19】。仁義(yi) 禮智信從(cong) 不同角度描述博愛利眾(zhong) 的德行,仁側(ce) 重於(yu) 內(nei) 心的大愛,禮側(ce) 重於(yu) 行為(wei) 的恭敬,義(yi) 是對做事分寸的把握,智是正確的判斷力,信是待人的誠實態度。

 

在孔子的法哲學中,仁義(yi) 禮智信是重要的人倫(lun) 大德,其中仁和禮是重中之重。仁是心靈充溢的博愛,它是每個(ge) 人內(nei) 心固有的,君子時刻在心上用力,就能開顯出來。孔子稱讚顏回“其心三月不違仁”(《論語·雍也》)。把心長久地安頓於(yu) 仁,就“能好人,能惡人”(《論語·裏仁》),從(cong) 而達到“無惡”“無怨”的境界(《論語·裏仁》《論語·述而》)。禮是仁在行為(wei) 上的顯現,當一個(ge) 人內(nei) 心充塞仁義(yi) 的時候,就可“從(cong) 心所欲”,也“不逾矩”(《論語·為(wei) 政》)。不逾矩就是不越禮,所以,孔子說:“人而不仁,如禮何?”(《論語·八佾》)仁之不存,禮將焉附?當然,聖人的道德已達化境,言行舉(ju) 止皆合乎仁與(yu) 禮。對修為(wei) 尚未純熟的平常人來說,既可通過涵養(yang) 仁心使行為(wei) 合乎禮,也可用禮約束自己的行為(wei) ,孕育和滋養(yang) 仁心令其飽滿。以禮顯仁,孔子對顏淵說:“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修心者要做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論語·顏淵》)。通過克己實現複禮,無論“克”還是“複”,都是主動追求,而非被動約束,因此,在孔子眼裏,仁與(yu) 禮均為(wei) 內(nei) 在開顯,而非外在約束,仁重心靈,禮重事功。

 

不僅(jin) 仁與(yu) 禮由內(nei) 心開顯出來,義(yi) 、智、信也是如此。對此,孔子提出:“君子義(yi) 以為(wei) 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論語·衛靈公》)可見,仁義(yi) 禮智信皆為(wei) 開顯,不但聖人、君子可得,平民百姓也能實現。對此,孔子說:“民之於(yu) 仁也,甚於(yu) 水火。水火,吾見蹈而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論語·衛靈公》)孔子還認為(wei) ,詩與(yu) 樂(le) 也是開顯人生境界的方法,“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論語·泰伯》)。仁義(yi) 禮智信的要義(yi) 可以延伸到詩歌和音樂(le) ,以詩培養(yang) 人們(men) 的審美情趣,以樂(le) 陶冶人們(men) 的高尚情操。當然,對於(yu) 無可救藥的小人,開顯功夫皆失效用,才用“政令”和“刑罰”等外在手段矯正,但是,外在手段隻是權宜之計,欲徹底拯救人心和社會(hui) ,終究要靠開顯功夫來實現,此所謂“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

 

與(yu) 孔子一樣,孟子的德行修為(wei) 方法也從(cong) 開顯入手。他說:“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yu) 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nei) 交於(yu) 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yu) 鄉(xiang) 黨(dang) 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救孩童既非因交情,也非美譽,更非名聲,是由於(yu) 懷惻隱之心,據此,孟子作了大膽地推理:“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孟子·告子下》)【20】。無疑,孟子的推論基於(yu) 日常觀察,但是,從(cong) 方法論上來說,觀察具有天然的不周延性,容易被人非議為(wei) 以偏概全,所以,孟子的論證方式比不上孔子的超驗主義(yi) 道路有說服力,孔子構建了一個(ge) 本體(ti) 之天,從(cong) 天德推出仁德,在邏輯上更順暢。當然,以內(nei) 顯作為(wei) 德行修為(wei) 的具體(ti) 方法,孔孟的觀點是一致的。孟子認為(wei) ,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必須從(cong) 內(nei) 開顯,外求無益,擴充仁義(yi) 禮智的方法就是“反求諸己”(《孟子·公孫醜(chou) 上》),“反身而誠”,盡心、知性,存心、養(yang) 性,就能知天、事天、修身立命,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孟子·盡心上》)。仁義(yi) 禮智信既是“道”在人心的顯現,也是心性在不同情境中的體(ti) 驗。他說:“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孟子·盡心下》),“仁,人之安宅也”(《孟子·離婁上》),“夫義(yi) ,路也,禮,門也”(《孟子·萬(wan) 章下》)。比如,“事親(qin) ”為(wei) 仁,“從(cong) 兄”為(wei) 義(yi) ,懂得節製為(wei) 禮,明白道理並能做到為(wei) 智,從(cong) 節製中獲得愉悅為(wei) 樂(le) (《孟子·離婁上》)。因此,“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孟子·離婁下》)。德行修為(wei) 的方法就是通過開顯“赤子之心”體(ti) 天悟道。當然,不獨聖人,這也是平常人提升德行的必由之路,隻不過“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孟子·告子上》)。在升華人生的道路上,“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孟子·萬(wan) 章上》)。這是上天養(yang) 育人類的目的。

 

與(yu) 孔孟不同,荀子認為(wei) ,人性本惡,世俗生活充滿了私欲和邪性,“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荀子·禮論》)。荀子站在經驗主義(yi) 的立場上,把人看作是追逐物欲的自然產(chan) 物,人的內(nei) 心並無天然本具的善德,內(nei) 在開顯是一條虛無的道路,不但無法讓人成聖賢,反而會(hui) 造就一批滿嘴仁義(yi) 道德,背地裏男盜女娼的偽(wei) 君子,“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以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不窮乎物,物必不屈於(yu) 欲,兩(liang) 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荀子·禮論》)。因此,人生境界仰仗於(yu) 以禮從(cong) 外約束,達到修養(yang) 心性的目的。無論聖人還是常人,完善德行的道路隻此一條,別無他途。

 

在荀子的理論中,禮並不根於(yu) 心,它不是仁心在行為(wei) 上的顯現,而是由聖人發現的客觀真理,“天地生之,聖人成之”(《荀子·大略》)。禮通過調節和節製人們(men) 的情欲和物欲,可以“上事天,下事地,尊祖先而隆君師”(《荀子·禮論》)。從(cong) 個(ge) 人的角度看,無論“血氣、誌意、知慮、食飲、衣服、居處、動靜、容貌、態度、進退、趨行”,遵循禮就會(hui) “治通、和節、雅”,違背了禮,就會(hui) “悖亂(luan) 提僈、觸陷生疾、夷固僻違、野”(《荀子·修身》)。可見,禮是治氣養(yang) 心之術,依禮方能正身安情、涵養(yang) 仁愛。從(cong) 國家的角度看,禮可以“尚賢使能,等貴賤,分親(qin) 疏,序長幼”(《荀子·君子》)。禮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農(nong) 農(nong) 、士士、工工、商商一也”(《荀子·王製》)。所以,“禮之於(yu) 國家也,如權衡之於(yu) 輕重也,如繩墨之於(yu) 曲直也。故人無禮不生,事無禮不成,國家無禮不寧,君臣不得不尊,父子不得不親(qin) ,兄弟不得不順,夫婦不得不歡。少者以長,老者以養(yang) ”(《荀子·大略》)。總之,荀子認為(wei) ,禮既能通過約束個(ge) 人的行為(wei) 提高道德修養(yang) ,也能為(wei) 家國規製人倫(lun) 次序,因此,“由禮入聖”,“以禮治國”是個(ge) 人修為(wei) 和治國方法的核心。

 

荀子指出,仁、義(yi) 、樂(le) 都是禮的體(ti) 現。仁要表現“親(qin) 親(qin) 、故故、庸庸、勞勞”的等級差別,義(yi) 要體(ti) 現“貴貴、尊尊、賢賢、老老、長長”的倫(lun) 理,樂(le) 要把和諧的秩序表達出來。行為(wei) 節製是禮,根據人倫(lun) 愛人是仁,行事合理是義(yi) ,快樂(le) 而不混亂(luan) 、和諧有序是樂(le) 。仁、義(yi) 、樂(le) 都要合乎禮,故“仁、義(yi) 、禮、樂(le) ,其致一也”(《荀子·大略》)【21】。一個(ge) 人以禮行仁、義(yi) 、樂(le) ,就有了“智”,將這些關(guan) 係都融會(hui) 貫通,就“得道”了。當然,在荀子看來,士人以上以禮樂(le) 節製行為(wei) 可以成聖,“眾(zhong) 庶百姓則必以法數製之”(《荀子·富國》)。對屢教不改的作奸犯科之徒要用刑罰來懲處,“凡刑人之本,禁暴惡惡,且征其未也”(《荀子·正論》)。那麽(me) ,仁義(yi) 禮樂(le) 和法度、刑罰之間是什麽(me) 關(guan) 係?荀子說,“禮義(yi) 生而製法度”(《荀子·性惡》),“禮者,法之大分”(《荀子·勸學》)。法度和刑罰都是禮義(yi) 的延伸,法製的繁簡、賞罰的輕重均應“明禮義(yi) 而壹之”(《荀子·富國》)。隻有符合禮義(yi) 的法度,才是“義(yi) 法”(《荀子·王霸》)。根據禮義(yi) ,“刑稱罪則治,不稱罪則亂(luan) 。故治則刑重,亂(luan) 則刑輕。犯治之罪固重,犯亂(luan) 之罪固輕也”(《荀子·正論》)。“賞不欲僭,刑不欲濫。賞僭則利及小人,刑濫則害及君子。若不幸而過,寧僭無濫;與(yu) 其害善,不若利淫。”(《荀子·致仕》)可見,刑罰的運用、賞罰的平衡均要一準於(yu) 禮。在荀子的言論中,禮法常常不分開,對於(yu) 道德水準平平的眾(zhong) 庶百姓來說,禮義(yi) 擴及其身,就顯現為(wei) 法律和刑罰對其行為(wei) 的約束,依法而行,他們(men) 也有可能達到士人甚至君子的境界。因此,禮既適用於(yu) 君子,也適用於(yu) 常人,隻要以禮約束自己的行為(wei) ,人人便能理性處世,最終成為(wei) 掌握真理的聖人。

 

顯然,荀子認為(wei) ,仁義(yi) 禮樂(le) 不是天生的,人性惡才是人類的真實寫(xie) 照,隻有通過禮法的外在約束,人們(men) 才能完成從(cong) 行為(wei) 到內(nei) 心的拯救,實現理性的人生,構建有序和諧的社會(hui) 。荀子否認孔孟通過內(nei) 省回歸聖人境界的開顯方法,其“從(cong) 外到內(nei) ”的約束手段與(yu) 孔孟的“從(cong) 內(nei) 到外”的開顯方法形成了鮮明對照。以孔孟的視角來看,荀子的禮法隻能培養(yang) 出行為(wei) 規矩的庸人,與(yu) 德性的提升毫不相關(guan) ,完全偏離了通過內(nei) 省回歸天德的正途,是對人們(men) 修養(yang) 心性的斷路之舉(ju) ,屬於(yu) 旁門左道。可見,開顯還是約束令孔孟與(yu) 荀子在德行修為(wei) 方法上徹底分道揚鑣了。


五、背離與(yu) 趨同

 

無論孔孟還是荀子,對人類的存在都給出了自以為(wei) 合理的解釋,設計了超越人生局限使生命得以升華的具體(ti) 方法,最後,他們(men) 將目光落到了如何在法哲學體(ti) 係中建構合理的社會(hui) 製度。

 

孔子認為(wei) ,天地間隻有一個(ge) 道,此道“一以貫之”於(yu) 本體(ti) 和現象(《論語·裏仁》)。道雖貫穿於(yu) 每一個(ge) 人的內(nei) 心,但個(ge) 體(ti) 承受的稟賦有異,有“生而知之者”,有“學而知之者”,有“困而學之”,有“困而不學”(《論語·季氏》)。君子“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論語·憲問》)。知天悟道,傳(chuan) 承道統,正其身,然後正人,“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君子修德得道便是聖人,在孔子的理想中,聖人若有機緣成為(wei) 君主就是仁君,可以實現仁政,君臣以禮相待,“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論語·八佾》)。同時,孔子指出:“攻乎異端,斯害也已”(《論語·為(wei) 政》),凡不走正道鑽研異端邪說者,都是禍害【22】。“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luan) 雅樂(le) 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論語·陽貨》)可見,孔子心儀(yi) 的社會(hui) 製度是由聖王或仁君治理的人治模式,倡導一元主義(yi) 文化觀,隻有符合儒家天道觀的法哲學才是正統,禁止一切怪力亂(luan) 神和異端邪說。

 

孟子繼承了孔子的人治思路,他說,每個(ge) 人的天賦不同,每一個(ge) 社會(hui) 有“勞心者”,有“勞力者”,“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yu) 人。治於(yu) 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yu) 人”(《孟子·滕文公上》)。君主治國,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yu) 掌”(《孟子·梁惠王上》)。如果實行仁政,減免刑罰,減輕稅賦,不擾民,百姓就能精耕細作,閑暇講求孝悌忠信,在家侍奉父兄,在社會(hui) 上尊敬長者,這樣的國君可說是“仁者無敵”(《孟子·梁惠王上》)。與(yu) 孔子相比,孟子更加強調民心的重要性。孟子說:“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孟子·盡心下》)。這一主張被稱為(wei) “民貴君輕論”或者民本主義(yi) 。孟子以民本限製君權,他認為(wei) 君臣關(guan) 係是相對的,君主不是臣民的絕對主宰者,“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孟子·離婁下》)。如果君主是殘暴的獨夫,視罪責輕重,可效仿“湯放桀”,“武王伐紂”或“誅一夫紂”(《孟子·梁惠王下》)。當然,流放君主者,應當像尹伊一樣,待君主悔過後,再恢複他的王位,“無尹伊之誌,則篡矣”(《孟子·盡心上》)。若君主有大過錯,貴戚之卿可以勸諫,“反複之而不聽則易位”,廢棄君主,改立新君;對於(yu) 異性之卿來說,“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孟子·萬(wan) 章下》)【23】。當然,民本主義(yi) 和尊重個(ge) 體(ti) 權利的民主思想有明顯的區別,民本僅(jin) 僅(jin) 是抽象的理念,缺乏對君權的製度性製約,孟子最終將國家的興(xing) 盛和安危係於(yu) 君主一身,他說:“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孟子·離婁上》)可見,歸根結底,孟子是君主統治的維護者。

 

荀子認為(wei) ,禮義(yi) 是客觀真理在人間秩序的體(ti) 現,以禮義(yi) 劃分等級、分配位階是治理社會(hui) 最基本的準則。“能屬於(yu) 禮義(yi) ,則歸之卿相士大夫”,“不能屬於(yu) 禮義(yi) ,則歸之庶人”(《荀子·王製》)。等級次序和官職大小要根據德行的高低確定和授予,“使賢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萬(wan) 物得其宜,事變得其應”(《荀子·儒效》)。由誰主持分配呢?君主。他說:“人君者,所以管分之樞要也。”(《荀子·富國》)因此,侍奉君主要順從(cong) 、恭敬、忠誠,“美之者,是美天下之本也;安之者,是安天下之本也;貴之者,是貴天下之本也”(《荀子·富國》)。當然,荀子認可的君主是仁君,他反對臣子對暴君的愚忠,對待暴君要“調而不流,柔而不屈,寬容而不亂(luan) ,曉然以至道而無不調和也,而能化易,時關(guan) 內(nei) 之”。對怙頑不悛的暴君,如果感化和關(guan) 懷無法奏效,可以“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對於(yu) 暴君獨夫皆可誅殺,“奪然後義(yi) ,殺然後仁,上下易位然後貞,功參天地,澤被生民,夫是之謂權險之平”(《荀子·臣道》)。當然,隻有像湯、武一樣懂得“權險之平”的聖王,才有資格誅殺暴君,否則,會(hui) 造成社會(hui) 動蕩。

 

荀子和孔孟在治理模式上都選擇了人治,孔孟理想中的君主是能體(ti) 天悟道的聖君,荀子心儀(yi) 的君主是能認識客觀真理的明君,但是,三人都是君主集權的支持者。在文化上,和孔孟一樣,荀子也走向了一元主義(yi) 。荀子認為(wei) ,客觀真理隻有一個(ge) ,對那些偏離正道、好辯惑眾(zhong) 、誇誇其談、自命不凡的“奸人之雄”,“聖王起,所以先誅也,然後盜賊次之。盜賊得變,此不得變也”(《荀子·非相》)。對“孔子誅少正卯”,荀子津津樂(le) 道,深為(wei) 讚許(《荀子·宥坐》)【24】。他還將“小人之雄傑”歸納為(wei) 六類十二人,子思、孟子也在其列,他說這些人粉飾邪說,美化奸言,擾亂(luan) 天下,故“六說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親(qin) 也”(《荀子·非十二子》)。荀子主張以客觀真理指導治國方略,規劃綱紀條款,統一人們(men) 的言行,止息邪說,就能一統天下,利用萬(wan) 物,養(yang) 育人民。可見,在心性上,荀子是正統儒家的離經叛道者,但在製度設計和文化觀念上,孔孟荀三者都選擇了君主集權和文化一元主義(yi) ,因此,荀子在道統上是儒家的背離者,但在治世策略上他們(men) 又有趨同性。


結語

 

如果不能歸入儒家,那麽(me) ,荀子的法哲學是否屬於(yu) 別的學派?

 

在論及君主治世時,荀子說:“故天子不視而見,不聽而聰,不慮而知,不動而功,塊然獨坐而天下從(cong) 之如一體(ti) ,如四肢之從(cong) 心。”(《荀子·君道》)這些主張看起來與(yu) 道家相似,但是,道家認為(wei) “聖人處無為(wei) 之事,行不言之教”“治大國,若烹小鮮”(《老子·第二章》《老子·第六十章》)【23】。君主在清淨無為(wei) 中應盡量避免幹涉庶民的勞作和生活,使百姓自得其樂(le) ,各得其所。荀子的無為(wei) 則強調以禮義(yi) 規製諸侯、士大夫、官人百吏、庶人,使其各安其位,天子就可輕鬆理政了。可見,荀子“有為(wei) 之後的無為(wei) ”,與(yu) 道家“得道之君”不蒙蔽於(yu) 現象世界的“無為(wei) 而治”有本質的區別。

 

另外,荀子強調權勢和法律的重要性,他說:“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與(yu) 共故,故明君臨(lin) 之以勢,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論,禁之以刑。”(《荀子·正名》)從(cong) 字麵上看,這段話裏法家的“法、術、勢”均在其中,但兩(liang) 者差異很大。荀子確實承認法製在治世中的作用,但他認為(wei) 治國最終依賴於(yu) 君子,“君子者,法之原也。故有君子,則法雖省,足以遍矣;無君子,則法雖具,失先後之施,不能應事之變,足以亂(luan) 矣”(《荀子·君道》),“故有良法而亂(luan) 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亂(luan) 者,自古及今,未嚐聞也”(《荀子·王製》)。因此,荀子認為(wei) ,法律的目的是通過懲罰和改造使庶人成為(wei) 有道德的君子。但是,法家隻關(guan) 注治理手段而不關(guan) 心人生境界,他們(men) 將所有官民一律視為(wei) 君主統治的對象,商鞅說:“主操名利之並柄而能致功名者,數也”,“數者,臣主之術,而國之要也”,“其國刑不可惡,而爵祿不足務也”(《商君書(shu) ·算地》)25。可見,法家主張君主運用權術、刑賞、勢力等手段治理國家。對此,荀子指出,如果君主背離正道,徒有法、術、勢,“是其所以危也”(《荀子·仲尼》)。

 

總之,荀子的法哲學似儒家非儒家,似道家非道家,似法家非法家,也許這就是其精髓和獨特的魅力。


注釋
 
1 楊伯峻:《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188頁。本文下引《論語》原文均采用夾注,引自楊伯峻譯注本。
 
2 孔子見南子,子路不悅。孔子對天發誓:“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因此朱子認為:聖人言行從天道,否則上天就會棄絕於他。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3,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91頁。
 
3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程樹德集注雲:“道者,事物當然之理。苟得聞之,則生順死安,無複遺恨矣。”見程樹德:《論語集釋》卷7,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317頁。
 
4 見楊伯峻:《孟子譯注》,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278頁。本文下引《孟子》原文均采用夾注,引自楊伯峻譯注本。
 
5 朱子雲:“修其天爵,以為吾分之所當然者耳。人爵從之,蓋不待求之而自至也。”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孟子集注》卷11,第336頁。焦循注雲:“天爵以德,人爵以祿。”見焦循:《孟子正義》卷23,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796頁。
 
6 見張覺:《荀子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231頁。本文下引《荀子》原文均采用夾注,引自張覺《荀子譯注》。
 
7 懂得天人相分的道理,才算得上最高明的人。王先謙雲:“知在人不在天,斯為至人。”見王先謙:《荀子集解》卷11,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364頁。
 
8 “天”“地”“人”各有其道,所以說“能參”。見張覺:《荀子譯注》,第232頁。
 
9 王先謙雲:“聖人自修政則可以任天地、役萬物也。”見王先謙:《荀子集解》卷11,第366頁。
 
10 朱震撰,種方點校:《漢上易傳》,北京:中華書局,2020年,第436頁。本文下引《易傳》原文均采用夾注,引自朱震《漢上易傳》。
 
11 朱子雲:“近取諸身,以己所欲譬之他人,知其所欲亦猶是也。然後推其所欲以及於人,則恕之事而仁之術也。於此勉焉,則有以勝其人欲之私,而全其天理之公矣。”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3,第92頁。
 
12 楊天宇:《禮記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862—863、861頁。
 
13 “偽,為也,矯也,矯其本性也。凡非天性而人作為之者,皆謂之偽。”見王先謙:《荀子集解》卷17,第513頁。
 
14 王先謙雲:“雖性惡,若積習,則可為聖人。”見王先謙:《荀子集解》卷17,第524頁。
 
15 朱子雲:“仰彌高,不可及。鑽彌堅,不可入。在前在後,恍惚不可為象。此顏淵深知夫子之道,無窮盡、無方體,而歎之也。”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5,第111頁。
 
16 程樹德雲:“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意指“欲罷而不能,盡心盡力,不少休廢”。見程樹德:《論語集釋》卷17,第771頁。
 
17 參見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上冊,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71頁。
 
18 朱子雲:“浩然,盛大流行之貌。氣,即所謂體之充者。本自浩然,失養故餒,惟孟子為善養之以複其初也……養氣,則有以配夫道義,而於天下之事無所懼。”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3,第231頁。
 
19 王先謙雲:“無名則物雜亂,故智者為之分界製名,所以指名實事也。”見王先謙:《荀子集解》卷16,第491頁。
 
20 轉引自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中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182頁。
 
21 焦循雲:“人皆有仁義之心,堯舜行仁義而已。”見焦循:《孟子正義》卷24,第810頁。
 
22 王先謙雲:“四者雖殊,同歸於得中,故曰‘其致一也’。”見王先謙:《荀子集解》卷19,第581頁。
 
23 範氏曰:“異端,非聖人之道,而別為一端”。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1,第57頁。
 
24 焦循雲:“貴戚之卿更立親戚之賢者,異性之卿則去而之他國也。”見焦循:《孟子正義》卷21,第728頁。
 
25 少正卯曾與孔子同時在魯國講學,多次將孔子弟子吸引過去,致使孔門“三盈三虛”。孔子任魯司寇時,將少正卯以“五惡”罪名誅殺: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僻而堅,三曰言偽而辯,四曰記醜而博,五曰順非而澤。然五罪皆為誅心之論,非以律法定罪。
 
26 陳鼓應:《老子注譯及評介》,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第64、298頁。
 
27 蔣禮鴻:《商君書錐指》,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46、4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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