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小剛】歲月餘溫:《詩經·七月》中的寒暑與愛情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2-07-23 18:08:08
標簽:《詩經·七月》
柯小剛

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歲月餘(yu) 溫:《詩經·七月》中的寒暑與(yu) 愛情

作者:柯小剛

來源:“寓諸無竟”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廿一日癸酉

          耶穌2022年7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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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麵分享我的《七月》讀解第三部分:歲月餘(yu) 溫。與(yu) 之相應,寫(xie) 的字是《七月》第三章。

 

 

 

歲月餘(yu) 溫:《詩經·七月》中的寒暑與(yu) 愛情

 

柯小剛(無竟寓)

 

《七月》的時間紛然錯雜而有跡可循。這個(ge) 跡便是陰陽消息:陽氣的增長(息)與(yu) 消退(消),上行與(yu) 下行。與(yu) 之伴隨的,是人的入室與(yu) 出戶,內(nei) 外顯隱、衣服增減。每一天的進食與(yu) 排泄,每一刻的呼吸吐納,每一代的養(yang) 生送死,每一年的春夏秋冬,都在“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的“而”中可上可下、時上時下,使《七月》的每一個(ge) 時間節點都同時處在上行和下行的雙向運動之中。這種雙向運動便是《七月》的陰陽消息。

 

海德格爾把赫拉克利特的physis(自然)解讀為(wei) Aufgehen(上行、湧現),同時,這一上行本身即涵下行(Untergehen),湧現本身即欲自我隱藏(kryptesthai)。上山的路與(yu) 下山的路是同一條路,但方向不同;旭日與(yu) 夕陽是同一個(ge) 太陽,但溫涼有別。《七月》走在這條上升和下降的路上,迎來送往每一天的太陽,像《堯典》開篇的先民一樣,珍惜糧食和雨水,懷抱餘(yu) 溫,愛護火種,建設家園。

 

《七月》的兩(liang) 種時間計量方式,一以數係月,如“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八月其獲,十月隕蘀”之類,用夏正也,而氣皆下行,由春夏而秋冬;一以數係日,如“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三之日於(yu) 耜,四之日舉(ju) 趾”之類,用周正也,而皆上行,由寒冬而望春夏。《七月》八章,隻在首尾兩(liang) 章和中間的第四章用到周正,而且每次隻占其章篇幅的三分之一到一半,所以,《七月》全詩隻有大約六分之一的篇幅在寒風中歌詠陽氣的上升,而其餘(yu) 六分之五都是炎暑漸消、寒風日至的下行之歌。為(wei) 什麽(me) “七月流火”這一句奠定了全詩的基調,至此明矣。但這些陰陽消息的上行下降究竟意味著什麽(me) ,卻還有待深思。

 

周正建子,以冬至一陽始生之月為(wei) 正月,最得天時之先機者也。就天道而言,此時陽氣已在上升,但對人來說,卻還難以覺察。“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連續兩(liang) 個(ge) 月都不過是一派荒寒蕭索而已。一直要到夏正的元月,即周正的三月(“三之日”),人類才能感到陽氣的發動,覺察農(nong) 事開端的必要性,準備修繕農(nong) 具並下地幹活了(“三之日於(yu) 耜,四之日舉(ju) 趾”)。

 

周正從(cong) 天,商正以地,夏正依人。三正之別的深意,不僅(jin) 在何時開始一年的不同曆法,更在天人之際的錯位相感、絡繹發生。從(cong) 夏到商到周的過程,是一個(ge) 從(cong) 人到地到天的逆推過程,從(cong) 人之自覺到推人以察地、推地以知天的過程。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亦此之謂也。《易》雲(yun) :“複,其見天地之心乎?”(《易彖傳(chuan) 》)複卦正當冬至,周正啟元一年之時也。故周正之知,人心而體(ti) 知天地之心也,非耳目見聞之知也。

 

《易》雲(yun) :“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係辭上》)。《七月》之詩,原始反終之詩也,歲月死生之詩也。“何以卒歲”之憂,“七月流火”之所思也。在六分之五的流火下行中,準備六分之一的一陽來複,這便是《七月》的陰陽消息。

 

周正“一之日”“二之日”等陽氣來複月份的三次出現,首章“ 三之日於(yu) 耜,四之日舉(ju) 趾”是農(nong) 耕之事;第四章“一之日於(yu) 貉,取彼狐狸,為(wei) 公子裘;二之日其同,載纘武功”是狩獵以製衣,兼習(xi) 武事;末章“二之日鑿冰衝(chong) 衝(chong) ,三之日納於(yu) 淩陰;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是伐冰以備暑,兼及祭祀。這些都可以視為(wei) 對“無衣無褐,何以卒歲”的回答。

 

而《七月》的主體(ti) 部分,所有那些某月某月的句子,都像是歲月催人的鼓點,直奔“何以卒歲”的終極追問。後世漢詩之“凜凜歲雲(yun) 暮,螻蛄夕鳴悲;涼風率已厲,遊子寒無衣”(《古詩十九首》),唐詩之“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杜甫《秋興(xing) 八首其一》)、“長安一片月,萬(wan) 戶搗衣聲”(李白《子夜吳歌》),皆此歲寒鼓聲之餘(yu) 響也。而《七月》歲寒鼓聲之早,乃從(cong) 夏日盛大之時即已見出端倪,正如周正建子之冬至而見一陽來複,皆非常情可知也,惟“見幾而作”之君子可感。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鼓也。二章複現,再鼓也。三章“七月流火,八月萑葦”,三鼓也,“七月鳴鵙,八月載績”,四鼓也;四章“四月秀葽,五月鳴蜩,八月其獲,十月隕蘀”,五鼓也。“秀葽”,物成之始也,成則有毀,故雖四月而已遠兆歲寒之憂,周正見幾之早也如此。這是唯一一個(ge) 在夏至之前的月份而以“幾月如何”的句式來說的。“五月鳴蜩”,姤卦主事,夏至之後,陰已生矣。故“八月其獲,十月隕蘀”,直下不已,如鼓聲點點,歲月搖落。

 

五章“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雞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六鼓也。以《七月》之物化,動股者非獨斯螽也,振羽者非僅(jin) 莎雞也,斯螽莎雞之動,蟋蟀之先聲也。而“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先不說主語,可以後就蟋蟀,亦不妨前承他蟲,更仿佛天人一體(ti) ,如雲(yun) 農(nong) 人出入行止,與(yu) 蟲偕行。“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則我在床上矣,而感寒氣之來,則莫如聽床下蟋蟀之鳴矣。

 

鄭玄以“在野”“在宇”“在戶”就後言蟋蟀,羅願以為(wei) 承前言莎雞,朱熹以為(wei) “斯螽、莎雞、蟋蟀一物,隨時變化而異其名”,三說其實無妨並存,但還都不夠。因為(wei) ,《七月》之天皆人也,《七月》之人皆天也。隻有把人的行藏勞止加入昆蟲的世界,與(yu) 之共在於(yu) 野、於(yu) 宇、於(yu) 戶、於(yu) 床,與(yu) 之相偕出入,乃至與(yu) 陰陽消息一起寒來暑往,寒來俱來,暑往俱往,才算是讀入《七月》的生命世界和物化之境。

 

六章“六月食鬱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剝棗,十月獲稻”,七鼓也。“七月食瓜,八月斷壺,九月叔苴”,八鼓也。七章“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九鼓也。八章“九月肅霜,十月滌場”,十鼓也。如果把每次連續歌及的“幾月如何、幾月如何”的句子算做一鼓,《七月》共有十通鼓點雜遝的歲月之歌,或長或短,直下歲暮,密如雨點。

 

但在這十通密集的鼓點中,卻有三段悠長的慢板。或者,也可以理解為(wei) 一個(ge) 主題動機出現在三個(ge) 地方,中間有三次被七月、八月、九月的鼓點打斷,但每次都頑強地越過鼓點,重新連到一起。有一段出現在第二章:“春日載陽,有鳴倉(cang) 庚。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shang) 悲,殆及公子同歸”;有兩(liang) 段在第三章:“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以及“載玄載黃,我朱孔陽,為(wei) 公子裳”。

 

這三段或一段慢板是那麽(me) 不一樣,以至於(yu) 它幾乎不屬於(yu) 《七月》。它幾乎是《七月》之外的東(dong) 西,但也是使《七月》成為(wei) 《七月》的東(dong) 西。它既不屬於(yu)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夏秋,也不屬於(yu) “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的寒冬。它是永恒的春天。

 

這個(ge) 春天是如此不同,以至於(yu) 《七月》既未按夏正係列命之為(wei) “三月”,也沒有按周正係列名之為(wei) “五之日”。它在“某月如何、某月如何”的鼓點主題之外,也在“某之日如何”的來複主題之外。它在時間之外。它是陽氣的增長已經蓬勃,但還沒有走向秋風隕蘀的時節。它是“某月”和“某之日”之間的平衡時節。在這個(ge) 時節,糧食在生長,蠶絲(si) 在生長。隻有在這個(ge) 時節,“何以卒歲”的憂思才稍為(wei) 寬慰,而另一種憂傷(shang) 卻悄然來臨(lin) 。這憂傷(shang) 便是愛情。

 

愛是《七月》中來自“一之日”寒冬深處的一點元陽,也是保持“七月流火”之餘(yu) 溫的終極被服。《七月》全部的憂思,正在餘(yu) 溫。在不可逆轉的歲月流逝和熱能消失中,人生的餘(yu) 溫如何保持,是《七月》和所有人類生活的基本憂思。而《七月》告訴我們(men) ,以一段時間之外的多餘(yu) 樂(le) 章告訴我們(men) ,有一種逆轉和上升,也許是可能的。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