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劄記與(yu) 中國古代學術

作者：曹海東(dong)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十五日丁卯

          耶穌2022年7月13日

劄記是我國古代一種重要的著述形式，又稱雜識、雜錄、筆記、筆談、叢(cong) 談、隨筆、隨錄、漫錄等，今人常以“筆記”一名統之。古代劄記的內(nei) 容涉及廣泛，包羅宏富，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中至人事，無所不賅。在種類多樣的劄記體(ti) 著述中，有一種是以學術問題探討為(wei) 主要內(nei) 容，可稱之為(wei) 學術劄記，其間多有真知灼見，是古代學術園地中一朵絢麗(li) 多彩的奇葩。

劄記是古代學術的重要載體(ti)

古人普遍重視劄記在讀書(shu) 治學過程中的作用，認為(wei) 撰寫(xie) 劄記可以督策學人勤讀深思、力學進業(ye) 。如宋朱熹訓誡其子說“思索有疑，用冊(ce) 子隨手劄記，候見質問”，以防怠學。清章學誠說：“劄記者，讀書(shu) 練識，以自進於(yu) 道之所有事也”，“如不劄記，則無窮妙緒，皆如雨珠落大海矣……今使日逐以所讀之書(shu) 與(yu) 文，作何領會(hui) ，劄而記之，則不致於(yu) 漫不經心”。此外，劄記寫(xie) 作還有利於(yu) 學人存稿備忘、交流心得、練筆習(xi) 文等。如明楊爵說：“或有所得，則隨筆之，以備遺忘。”清段玉裁說：“學者記所心得，無忘所能，可以自課，可以持贈同人，莫善於(yu) 是。”章學誠說：“（劄記）畢竟要從(cong) 義(yi) 理討論一番，則文字亦必易於(yu) 長進。”

正因為(wei) 認識到了劄記撰寫(xie) 對於(yu) 進學修業(ye) 的必要性和重要性，所以古代很多學者將劄記作為(wei) 重要的為(wei) 學之具，在平時的學習(xi) 、研究中常以劄記來記載感悟、輯錄見聞、考究原委等。如宋張載倡言“心中苟有所開，即便劄記”，且常常“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中夜起坐，取燭以書(shu) ”；洪邁“搜悉異聞，考核經史，捃拾典故，值言之最者必劄之”；元陶宗儀(yi) 在外勞作，輟耕休息時則探究學問，並摘樹葉記其所得，貯存於(yu) 盎中，“如是者十載，遂累盎至十數”，後據此編成《輟耕錄》；清翟灝研究文史，“考所由來，有所得輒劄記之……自壯至老，手搦翰一管，撰述無倦”。

劄記為(wei) 古人求知修學所倚用，在其學術研究中扮演著重要角色，故古代的學術劄記十分發達，成為(wei) 傳(chuan) 統學術的重要載體(ti) ，為(wei) 數甚夥(huo) ，精品亦多。清梁章钜說：“子書(shu) 雜家最多，而有數部不可磨滅之書(shu) ，必須專(zhuan) 讀者。如班固之《白虎通義(yi) 》、顏之推之《家訓》、王應麟之《困學紀聞》、顧炎武之《日知錄》，皆當家有其書(shu) 。”清徐養(yang) 原說：“雜家者流，自古有之，至唐宋而寖盛”，出現了李匡乂《資暇集》、蘇鶚《蘇氏演義(yi) 》、沈括《夢溪筆談》、洪邁《容齋隨筆》等一大批學術劄記名著，“足為(wei) 考鏡之資”。清桂馥說：“宋之《夢溪筆談》《容齋五筆》《學林新編》《困學紀聞》，元之《輟耕錄》，其說多有根據；即我朝之《日知錄》《鈍吟雜錄》《潛邱劄記》，皆能沾溉後學。”

以清代訓詁學研究為(wei) 例略作考察，即可知劄記是清代學者訓詁研究成果常見的載體(ti) 形態。清代（尤其是乾嘉兩(liang) 朝）是訓詁學的鼎盛時期，此時學者在訓詁研究上的所聞、所思、所得，有很多是以劄記來承載和呈現的。如閻若璩《潛邱劄記》、臧琳《經義(yi) 雜記》、王鳴盛《蛾術編》、趙翼《陔餘(yu) 叢(cong) 考》、錢大昕《十駕齋養(yang) 新錄》、桂馥《劄樸》、孫誌祖《讀書(shu) 脞錄》、李惇《群經識小》、王念孫《讀書(shu) 雜誌》、王引之《經義(yi) 述聞》、陳鱣《簡莊疏記》、洪頤煊《讀書(shu) 叢(cong) 錄》、嚴(yan) 元照《娛親(qin) 雅言》、俞正燮《癸巳類稿》、陳澧《東(dong) 塾讀書(shu) 記》、孫詒讓《劄迻》等學術劄記，其中就多有訓詁探究的內(nei) 容，借此能窺見當時訓詁學研究實績之大略，甚至可以粗知清代學術的內(nei) 涵、特點等。所以梁啟超說：“劄記實為(wei) 治此學者所最必要，而欲知清儒治學次第及其得力處，固當於(yu) 此求之。”

學術劄記多有精妙之見

顧炎武寫(xie) 作《日知錄》，一年之中“早夜誦讀，反複尋究，僅(jin) 得十餘(yu) 條”，積30年之功才寫(xie) 成此書(shu) ，可見其劄記乃苦心致思之所得。古代學術劄記多類此，是學者們(men) 在學術興(xing) 趣的驅動下潛心鑽研、深造精詣而獲得的成果，或記下了學者思考某一學術問題時乍現的靈光，或載錄了學者經久探索某一學術問題所得的結果……其中多有新創之見、精粹之論，具有較高的學術含量。清汪遠孫說：“唐以後往往不注一書(shu) ，而偶有所得，雜見於(yu) 筆錄叢(cong) 說者，其中不乏精邃之論。”

以乾嘉學術劄記的訓詁研究為(wei) 例，其中無論是微觀的具體(ti) 訓釋，還是宏觀的理論探討，多有精義(yi) 妙論。清胡培翬說：“（乾嘉）有劄記之書(shu) ，所釋非一經，每經不數條，顧較通釋全經者時有創獲。”清淩揚藻也有相近看法：“蓋傳(chuan) 注之文，全釋一經，或不免敷衍以足篇目。雜家之言，偶舉(ju) 一義(yi) ，大抵有所獨得，乃特筆於(yu) 書(shu) ，說多可取。”可見，乾嘉學術劄記所載者，多有作者在經義(yi) 訓詁上的創新自得之言，其價(jia) 值有時甚至超過通釋全經之書(shu) 。劄記的理論闡述也同樣富有學術價(jia) 值，如王引之《經義(yi) 述聞·通說》集中反映了他的訓詁理論，“其中批評前人望文生訓和增字解經的弊病以及論經文假借各條，尤為(wei) 明白剴切，為(wei) 研究訓詁學和注釋學者所不可不反複細讀的重要文獻”（郭在貽語）。

由一些實例即可見乾嘉學術劄記訓詁研究的見解之精。例如，《尚書(shu) ·洪範》：“汝則從(cong) ……是之謂大同，身其康強，子孫其逢，吉。”偽(wei) 《孔傳(chuan) 》以其中“逢吉”連讀，解為(wei) 遇吉。李惇不以為(wei) 然，在《群經識小》中辯曰：“此節通體(ti) 用韻，當讀至‘逢’字句絕，與(yu) 上文五‘從(cong) ’字、一‘同’字音韻正葉；‘吉’字另作一句……‘逢’訓為(wei) ‘大’，《釋文》引馬融雲(yun) ：‘逢，大也。’猶言其後必大耳。”對此，清代大儒王念孫讚賞不已，稱其為(wei) “至當不易之論，可謂獨有千古”。又如，倪思寬《二初齋讀書(shu) 記》：“（經文）先後參觀，無異聖賢自為(wei) 注辭。”錢大昕《十駕齋養(yang) 新錄》：“古人著書(shu) 簡而有法，好學深思之士，當尋其義(yi) 例所在，不可輕下雌黃。”王念孫《讀書(shu) 雜誌》：“凡連語之字，皆上下同義(yi) ，不可分訓。說者望文生義(yi) ，往往穿鑿而失其本指。”王引之《經義(yi) 述聞》：“大氐雙聲疊韻之字，其義(yi) 即存乎聲，求諸其聲則得，求諸其文則惑矣。”上引劄記材料，均是對訓詁實踐的理論性總結，見解頗精辟。再如，嚴(yan) 元照《娛親(qin) 雅言》：“《釋詁》篇首訓‘始’，篇末訓‘死’，兩(liang) 端具矣。”梁玉繩《瞥記》：“《釋訓》自‘子子孫孫引無極’以下十六句，皆用韻語，如七言古詩。此訓詁之創格也。”此類劄記材料，昭揭了古代訓詁著作的高妙精微之處，可謂獨具隻眼、識見洞達。

學術劄記不乏內(nei) 在係統性

古代劄記在寫(xie) 作上的顯著特點是：有感而發，信筆所至，了無拘束。正如洪邁所說：“意之所之，隨即紀錄，因其後先，無複詮次。”也如呂叔湘所言：“筆記作者不刻意為(wei) 文，隻是遇有可寫(xie) ，隨筆寫(xie) 去。”因此，古代劄記在形式上顯得自由灑落、散漫無製。學術劄記也當然如此，隨意抒寫(xie) ，不事雕琢，更不措意於(yu) 體(ti) 係形式的建構，通常沒有規整的結構框架和綿密的顯性體(ti) 係。

古代學術劄記缺乏形式上的係統，並不意味著它沒有內(nei) 在的思想理路。事實上，不少學術劄記含有隱性的知識體(ti) 係，即有如當下學者論析古代文論特點時所說的“潛體(ti) 係”：“古代文學理論批評體(ti) 係是一種‘潛體(ti) 係’……古代各種理論體(ti) 係，包括文學理論體(ti) 係和文學範疇體(ti) 係，其深邃的思想，豐(feng) 富的內(nei) 容，彌漫和洋溢在一個(ge) 立體(ti) 網狀的動態構造之中，而其平麵靜態的結構圖式，則並不十分分明”（汪湧豪語）。學術劄記的情形正似此。對一部學術劄記或若幹相類的學術劄記進行總體(ti) 性觀照就會(hui) 發現，盡管其中的論述文字顯得零碎散雜，漫無統紀，但實際上往往是圍繞特定的學術論題或論域來展開研討的，彼此關(guan) 聯，暗含著立體(ti) 化的、動態生成的隱性係統。比如，乾嘉時代眾(zhong) 多學術劄記中的訓詁理論材料，零珠碎璣般地散見於(yu) 各處，羼雜於(yu) 考據性文字之中，缺乏獨立的顯性體(ti) 係，但如果從(cong) 論題或論域的視角進行宏觀審視，整體(ti) 把握和解讀這些分散的碎片化理論材料，則知其中蘊含著相通的思想因素，潛藏著內(nei) 在的知識構架及其邏輯秩序，有其隱性體(ti) 係。其理論體(ti) 係的內(nei) 部結構實際上包括訓詁條件論、訓詁對象論、訓詁體(ti) 式論、訓詁方法論、訓詁弊病論、訓詁發展論等部分；其每個(ge) 部分又包括若幹方麵，如其中訓詁方法論包括因聲求義(yi) 、依形解義(yi) 、考求故訓、循文求義(yi) 、旁通互證、以圖解經、方言證古、名字證發等方麵。

總之，學術劄記是我國古代學術的重要載體(ti) ，凝結著前人的學術精髓和學術智慧，在今天仍有參考價(jia) 值，我們(men) 應予珍視，並善加借鑒和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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