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虹霞 林桂榛】中國樂論“感”範疇綜論 ——以《禮記·樂記》為中心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7-20 16:35:17
標簽:《禮記·樂記》、中國樂論、感

中國樂(le) 論“感”範疇綜論

——以《禮記·樂(le) 記》為(wei) 中心

作者:王虹霞 林桂榛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南京藝術學院學報》音演版2022年第2期

 

【摘要】中國古代樂(le) 論素以“感”字為(wei) 核心來闡述音樂(le) (聲響)與(yu) 情感(人心)之互動關(guan) 係或互觸機製。《樂(le) 記》18見“感”字及緯書(shu) 《樂(le) 動聲儀(yi) 》談及“六聲—六情”互動關(guan) 係及“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感→思→積→滿→作”心理規律,強調音樂(le) 參與(yu) 人“感於(yu) 物而動”及音樂(le) 生活“慎所以感之者”。古人多以“動人心也,動也,應也,觸也,發也,撼也”等釋“感”,“感”源自“鹹”字(感鹹互訓);“鹹”有“皆、悉、減、感、動”諸義(yi) ,皆源自“鹹”字的斧鉞砍擊之象。“鹹”甲骨文作,金文作,或類似斧砧之象();“鹹”之戌()部即戉()符,戉即鉞即斧(最初為(wei) 石斧)。“鹹”由斧戉(斧鉞)砍擊之象而衍有觸動義(yi) 、殺減義(yi) ,又因砍下、砍去某物而衍有皆、悉之義(yi) (如金文“成”‍表砍去而衍有畢、終之義(yi) ),且撼、憾、減等字(含字義(yi) )亦源自斧鉞砍擊之象的“鹹”字無疑。古人以“動”釋“鹹—感”且此“感”包含物理觸動、生理觸動、心理觸動三大層麵。厘清漢語“感”字的全部來源或語言真相,古人所謂“音樂(le) —人心”之“交感”才可在“物理→生理→心理”觸動及“心理→生理→物理”作用層麵說清其互動關(guan) 係與(yu) 發生機製。準此,古人“音—心”交感論於(yu) 藝術規律而言,實相當的準確與(yu) 科學。

 

【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早期樂(le) 論基本範疇之研究”(15BZX044)

 

【原載】《南京藝術學院學報》音演版2022年第2期頁53-65

 

引言:“感”範疇的重要性

 

作為(wei) 聲響存在的音樂(le) 與(yu) 作為(wei) 心理存在的情感,二者間有何種關(guan) 係,它們(men) 之間具體(ti) 音樂(le) 與(yu) 具體(ti) 感情的具體(ti) 互動、生成機製如何,這是音樂(le) 美學的基本問題之一。就總體(ti) 關(guan) 係或基本關(guan) 係模式而言,它似是哲學問題或基本美學問題;就具體(ti) 生成機製或過程而言,它必是實驗性、體(ti) 驗性的問題,它有當事者的個(ge) 人差異,也有共性性,這個(ge) 差異或共性正是基於(yu) 聲響的物理共性、個(ge) 性與(yu) 當事人的生理、心理的共性、個(ge) 性。

 

就音樂(le) 與(yu) 情感二者的基本關(guan) 係而言,聲響性的音樂(le) 和心理性的情感、情緒自然是兩(liang) 回事,它們(men) 是完全不同質的,它們(men) 之間沒有任何包含與(yu) 被包含關(guan) 係,沒有任何屬於(yu) 與(yu) 被屬於(yu) 的關(guan) 係,這就是魏末嵇康《聲無哀樂(le) 論》與(yu) 19世紀奧地利漢斯立克《論音樂(le) 的美》的見解。嵇康《聲無哀樂(le) 論》說“心之與(yu) 聲明為(wei) 二物”,又說“躁靜者,聲之功也;哀樂(le) 者,情之主也”,就是在表達一個(ge) 該二者異質而不同屬的見解,這在科學上當然是正確的。

 

音樂(le) 的存在本質即聲響,即物理震鳴現象,所以聲響的質地與(yu) 形式都是物理性存在,並非有情感或善美的實體(ti) 質地,也即音樂(le) 或聲響的情感效應≠音樂(le) 或聲響本身存在情感內(nei) 容。但是,否認音樂(le) 、情感同屬或同質,卻不能否定音樂(le) 、情感二者會(hui) 發生互動關(guan) 係、互動機製。情感會(hui) 導致人們(men) 如《禮記·樂(le) 記》所言:“故歌之為(wei) 言也,長言之也。說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又如樂(le) 緯書(shu) 《樂(le) 動聲儀(yi) 》所言:“詩人感而後思,思而後積,積而後滿,滿而後作。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厭(一作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注①)此敘述的是當事人不同情感濃烈狀態常催生出的不同的音樂(le) 行為(wei) 、音樂(le) 生活狀態。

 

毫無疑問,音樂(le) 會(hui) 影響人的情感,所以《禮記·樂(le) 記》曰:“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le) 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是故誌微噍殺之音作,而民思憂。嘽諧慢易、繁文簡節之音作,而民康樂(le) 。粗厲猛起、奮末廣賁之音作,而民剛毅。廉直、勁正、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作,而民慈愛。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luan) 。”反過來,情感也會(hui) 影響人的音樂(le) 行為(wei) ,故而《禮記·樂(le) 記》曰:“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le) 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

 

《禮記·樂(le) 記》等中國古代音樂(le) 美學理論著作把音樂(le) (音響)對人心理的影響以及心理對音樂(le) (音響)的影響,或者把這種互相發生影響的實際過程、實際機製,都習(xi) 慣用一字以名之曰“感”。譬如傳(chuan) 世本《禮記·樂(le) 記》共出現“感”字18次,分布在9個(ge) 片段中。除其中“感條暢之氣而滅平和之德”的“感”當本作“減”而訛為(wei) “感”外,其餘(yu) 8個(ge) 言“感”的片段依《樂(le) 記》正文次第分別是:

 

(1)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yu) 物而動,故形於(yu) 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le) 之,及幹戚羽旄,謂之樂(le) 。

 

(2)樂(le) 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yu) 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le) 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yu) 物而後動。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故禮以道其誌,樂(le) 以和其聲,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禮樂(le) 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3)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

 

(4)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

 

(5)哀樂(le) 之分,皆以禮終。樂(le) 也者,聖人之所樂(le) 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故先王著其教焉。

 

(6)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le) 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是故誌微噍殺之音作,而民思憂。嘽諧慢易、繁文簡節之音作,而民康樂(le) 。粗厲猛起、奮末廣賁之音作,而民剛毅。廉直、勁正、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作,而民慈愛。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luan) 。

 

(7)凡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淫樂(le) 興(xing) 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和樂(le) 興(xing) 焉。倡和有應,回邪曲直,各歸其分;而萬(wan) 物之理,各以其類相動也。……

 

(8)……先王恥其亂(luan) ,故製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樂(le) 而不流,使其文足論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瘠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氣得接焉,是先王立樂(le) 之方也。

 

跟《禮記·樂(le) 記》有淵源關(guan) 係的《荀子·樂(le) 論》則“感”字出現了4次,分布在3個(ge) 片段中,且這3個(ge) 片段的文字基本上也在《樂(le) 記》出現過,見第(5)(7)(8)條,這顯然是《樂(le) 記》摘取了《樂(le) 論》的第一證據。《漢書(shu) ·河間獻王傳(chuan) 》曰:“獻王所得書(shu) 皆古文先秦舊書(shu) ……其學舉(ju) 六藝,立毛氏《詩》、左氏《春秋》博士,修禮樂(le) ,被服儒術,造次必於(yu) 儒者,山東(dong) 諸儒多從(cong) 而遊。”《漢書(shu) ·藝文誌》又曰:“武帝時,河間獻王好儒,與(yu) 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le) 事者,以作樂(le) 記,獻八佾之舞,與(yu) 製氏不相遠。其內(nei) 史丞王定傳(chuan) 之,以授常山王禹。禹,成帝時為(wei) 謁者,數言其義(yi) ,獻二十四卷記。劉向校書(shu) ,得樂(le) 記二十三篇,與(yu) 禹不同,其道浸以益微。”《漢書(shu) 》說《樂(le) 記》來源是完全可靠的,《荀子·樂(le) 論》是《樂(le) 記》說理之篇成書(shu) 的重要來源,主創《樂(le) 記》的毛生係山東(dong) 諸儒、荀子後學[1]。

 

在《樂(le) 記》說“感”的地方,絕大部分是說“心”有感於(yu) “物”而動,但也有說“物”來感動“心”的,如前列8條中的第(4)條“夫物之感人無窮”、第(5)條“樂(le) 也者……其感人深”、第(7)條“凡奸聲感人……正聲感人”、第(8)條“使其曲直繁瘠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按現代漢語用法,說人心有感於(yu) 事物而如何自然是合理與(yu) 正常的;但說事物感人心,且用從(cong) “心”的“感”字,則似不合當今語言習(xi) 慣,因為(wei) 感者非人,非動物,何來“物感人心”人呢?“人心感物”可,“物感人心”似不可;“人感於(yu) 物”可,“物感於(yu) 人”似不可。然究竟可與(yu) 不可,就涉及“感”這個(ge) 字的來源及本義(yi) 問題。

 

一、“感”字語義(yi) 來源

 

“感”字小篆作“”,《說文》曰:“感,動人心也,從(cong) 心,鹹聲。”從(cong) 一般文字規律來說,“感”的來源及初義(yi) 當從(cong) “鹹”字而來,加“心”旁主要是側(ce) 重指心理現象而特別孳乳的,就如同“生—性”、“青—情”諸字有無“忄”(心)旁一樣。“感”字的語義(yi) 既與(yu) “心”有關(guan) ,也尤其與(yu) 聲部“鹹”有關(guan) ,甚至“鹹”是“感”的根本義(yi) ,加“心”部無非孳乳字而用以表心理活動而已。此正如聲部為(wei) “正”的“政”、聲部為(wei) “臿”的“插”一樣,“攵”、“扌”表行動,“正”、“臿”是“政”、“插”本義(yi) 。

 

毛子水說:“在一個(ge) ‘會(hui) 意兼形聲’的字中,聲旁原亦是主要的義(yi) 旁。如:政字的意義(yi) 本原於(yu) 正。最初可能隻用‘正’字以代表‘政’義(yi) ;後來為(wei) 區別起見,而政是需要力的,所以加一攴為(wei) 另一義(yi) 旁。政字已有攴字為(wei) 義(yi) 旁,我們(men) 自亦可把‘正’看作聲旁。坪字的意義(yi) 本起於(yu) ‘平’……‘平’和‘土’都為(wei) 坪字的義(yi) 旁;但從(cong) 我們(men) 現在講,自亦可以把‘平’看作聲旁。”[2]黃侃說:“……然謂形與(yu) 義(yi) 必相應,則碻不可易也。夫形聲義(yi) 必相應,則斷無有音無字者,故必推求其本字而後已也。”[3]今人所謂“形聲字的意義(yi) 不僅(jin) 來源於(yu) 形旁,也同時來源於(yu) 聲旁”[4],說的正是同一道理。

 

(一)“鹹”的皆義(yi)

 

“感”從(cong) “鹹”,那麽(me) “鹹”何意呢?“鹹”字小篆作“”,《說文》曰:“鹹,皆也,悉也,從(cong) 口從(cong) 戌。戌,悉也。”“戌”字實乃斧鉞之象(如圖1上下分別為(wei) 《甲骨文編》《金文編》所錄“戌”字),與(yu) 摹寫(xie) 石斧之象的“戉”字實並區別同(甲骨文、金文“戉”、“戊”字詳見後文)。《說文》所釋“皆也,悉也”是“鹹”字最常見的語義(yi) ,此“皆也,悉也”是“鹹”字最常見的語義(yi) ,如《尚書(shu) 》“天下鹹服、萬(wan) 邦鹹寧、萬(wan) 邦鹹休、與(yu) 國鹹休、鹹聽朕命、鹹建五長、黎民鹹貳、五子鹹怨、鹹與(yu) 維新、群後鹹在、鹹有一德、群臣鹹諫、鹹仰朕德、鹹聽朕言、西夷鹹賓、鹹和萬(wan) 民、鹹懷忠良、鹹庶中正”等詞中的“鹹”就是“鹹陽”之“鹹”。“鹹陽”是因在渭水之南、嵕山之北,也即在山陽、水陽之二陽而得名,此“鹹”字如《說文》即“皆”義(yi) 。《周易》經傳(chuan) 中“萬(wan) 國鹹寧、品物鹹亨、品物鹹章、民鹹用之”等詞,也是“皆”義(yi) 。

 

(二)“鹹”的感義(yi)

 

“鹹”字還有“感”義(yi) ,如《周易·鹹卦》《荀子·大略》《廣雅·釋言》《京氏易傳(chuan) 》皆曰“鹹,感也”,王弼注《周易》“鹹臨(lin) 貞吉”句曰“鹹,感也”,鄭玄注《周易》“鹹亨利貞”曰“鹹,感也”,孔廣森注《大戴禮記》“百草鹹淳”句曰“鹹,感也”,李賢注《後漢書(shu) 》“三女感於(yu) ”句曰“鹹,感也”,李賢又注《後漢書(shu) 》“卑澤象妻”句曰“鹹,感也”。《左傳(chuan) 》“窕則不鹹”陸明德《經典釋文》曰“鹹,本或作感”,李富孫《春秋三傳(chuan) 異文釋》曰“窕則不鹹,漢五行誌做不感”,惠棟《周易述》注《周易》“鹹,感也”曰“鹹、感,古今字耳”,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曰“鹹,假借又為(wei) 感”。

 

以“感”釋“鹹”字,尤以《周易》鹹卦彖詞最為(wei) 典型,也最為(wei) 全麵。唐李鼎祚《周易集解》卷七引虞翻注“鹹臨(lin) 貞吉”曰:“鹹,感也,得正應四故貞吉也。”《周易》鹹卦彖詞曰:“鹹,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yu) ,止而說,男下女,是以亨利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觀其所感,而天地萬(wan) 物之情可見矣。”此彖詞與(yu) 《荀子·大略》“易之鹹,見夫婦,夫婦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鹹,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剛下”最為(wei) 接近。不是《荀子》影響了《易傳(chuan) 》,就是《易傳(chuan) 》影響了《荀子》,它們(men) 有思想淵源關(guan) 係。學者認為(wei) 《易傳(chuan) 》是荀子讚賞的子弓一派的作品,子弓則是孔子傳(chuan) 易學的嫡傳(chuan) 弟子商瞿子木之學生,楚人,姓馯(通韓),名臂,字子弓[5]。

 

(三)“鹹”非“鹹”

 

既然《說文》以“皆”釋“鹹”字,說明至少在《說文》作者許慎所在東(dong) 漢時代,“皆”是“鹹”字的最基本含義(yi) ,也是最常見含義(yi) ,甚至“感”含義(yi) 在當時的“鹹”字用法裏已經不存在了。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戰國時代的《周易》《荀子》等書(shu) 還以“鹹,感也”釋“鹹”字呢?經學字訓裏“皆也”、“感也”兩(liang) 義(yi) 又是如何在“鹹”字的古用法裏存在呢?至少是“鹹”字為(wei) 什麽(me) 有“感也”的含義(yi) ?此“感也”的含義(yi) 從(cong) 何而來,從(cong) 何而衍?

 

1.甜鹹之“鹹”

 

或有人認為(wei) “鹹”字是甜鹹的“鹹”,而甜、鹹、酸、辣、苦諸味與(yu) 人的味覺、感官感覺相關(guan) ,所以“鹹”就有了“感”的意思。這種對“鹹,感也”判斷之來由的解釋表麵上好象很有道理,其實完全是望文生義(yi) 。“甜鹹”的鹹寫(xie) 作“鹹”是漢字簡化的結果,甜鹹的鹹實本來寫(xie) 作“鹹”字。《說文》曰:“鹹,銜也,北方味也,從(cong) 鹵,鹹聲。”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曰:“鹹,北方味也,從(cong) 鹵鹹聲,字亦誤作醎。按:水味也。”又曰:“《爾雅·釋言》鹹,苦也。按:鹹甚則苦,故苦鹽曰鹹。”又曰:“《說文》鹹,銜也。《素問·保命全真論》鹽之味鹹,注謂鹽之味苦,浸淫而潤物者也。”《尚書(shu) ·洪範》則曰:“潤下作鹹,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cong) 革作辛,稼穡作甘。”桂馥《說文解字義(yi) 證》曰:“銜也者,《廣雅》同,鹹銜聲相近,《釋言》鹹苦也,郭注苦即大鹹。《淮南•地形訓》錬苦生鹹。《洪範》潤下作鹹,傳(chuan) 雲(yun) 鹹水鹵所生。《史記•主父偃傳(chuan) 》地固澤鹹。鹵,北方味也者。《月令》孟冬之月,其味鹹,盛德在水。”《說文》“鹹,銜也”不好解,清莊有可《春秋小學》卷三即曰:“銜訓未詳,豈以口所銜喻人之需食乎?疑從(cong) 鹹者皆也,人所同食而必不可少者也,然未審。”

 

2.鹽鹵與(yu) “鹹”

 

表示味道的“鹹”實本作“鹹”,從(cong) “鹵”而來,“鹵”今簡作“鹵”。“鹹”與(yu) “鹽”本字“鹽”且從(cong) “鹵”,“鹽(鹽)”古寫(xie) 作“”或“”。《說文》釋“鹵”曰:“西方鹹地也,從(cong) 西省,象鹽形。安定有鹵縣,東(dong) 方謂之,西方謂之鹵,凡鹵之屬皆從(cong) 鹵。”《史記·貨殖列傳(chuan) 》“山東(dong) 食海鹽,山西食鹽鹵”正義(yi) 曰:“謂西方鹹地也,堅且鹹,即出石鹽及池鹽”。《說文》曰:“鹽,鹹也,從(cong) 鹵,監聲。古者宿沙初作煮海鹽。凡鹽之屬皆從(cong) 鹽。”清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曰:“《爾雅·釋言》:鹹,苦也。按:鹹甚則苦,故苦鹽曰盬。”“盬—鹽”二字有異,《史記·貨殖列傳(chuan) 》曰“猗頓用盬鹽起”句索隱曰:“盬音古……盬謂出鹽直用不煉也,一說雲(yun) 盬鹽,河東(dong) 大鹽。”

 

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又曰:“《說文》:鹹,銜也。《素問·保命全形論》‘鹽之味鹹’,注謂鹽之味苦,浸淫而潤物者也。”《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五年》“表淳鹵”句杜預注曰:“淳鹵,埆薄之地;表異,輕其賦稅。”孔穎達疏曰:“賈逵雲(yun) :淳鹹也。《說文》雲(yun) :鹵西方鹹地也,從(cong) 西省,象鹽形,安定有鹵縣,東(dong) 方謂之斥,西方謂之鹵。《呂氏春秋》稱魏文侯時吳起為(wei) 鄴令引漳水以灌田,民歌之曰:決(jue) 漳水以灌鄴旁,終古斥鹵生稻粱。是鹹薄之地名為(wei) 斥鹵,《禹貢》雲(yun) 海濱廣斥是也。淳鹵地薄,收獲常少,故表之輕其賦稅。”

 

“鹽”字本寫(xie) 作“鹽”,又作“”或“”或“”,從(cong) 皿從(cong) 鹵或變作從(cong) 皿從(cong) 每台,是所煮之鹽,字形正表示了煮水煉鹽的工藝。而“鹹”即今“甜鹹”之“鹹”則是與(yu) 鹵物有關(guan) 的味覺,“鹹”從(cong) “鹹”是聲符而已,義(yi) 在“鹵”,鹵即鹽堿地狀,如“”等,是田裏有精體(ti) 狀之鹽漬之貌(並非鹽罐之狀),“”是“”下加“土”,更表示地上鹽漬之象。

 

二、“鹹”字的兩(liang) 本義(yi)

 

前已述“鹹”字語義(yi) 釋“皆”義(yi) ,訓詁學文獻一般以“皆也、悉也、和也、徧也”等釋之[6],此義(yi) 保留至現今用語中。但是,前述“鹹”字的“感”義(yi) ,雖古代文獻裏有該用法,然該用法或語義(yi) 在現代用語裏已不存在了。問題是“鹹”字的“感”義(yi) 從(cong) 何而來?又如何與(yu) “皆也”之義(yi) 有關(guan) ?“感—鹹”字義(yi) 是如何相通的呢?

 

(一)以刀斧斫物:砍到了,由擊觸引申為(wei) 動

 

其實,“鹹”的“感”義(yi) 是可以解釋來源的。“鹹”字從(cong) “戌+口”,“戌”是斧鉞之象無疑,與(yu) “戉”來源大體(ti) 同(斧戉今多作斧鉞),“戉”又與(yu) “戊”實同,“戊”亦是斧鉞之象,如金文作“”(見《金文編》)。“戉”字今形從(cong) “戈”,但“戉—戈”不是一回事(戉是斧,戈是戟,見下述)。“戉”小篆作“”,《說文》曰:“,斧也,從(cong) 戈,聲。《司馬法》曰:‘夏執玄戉,殷執白戚,周左杖黃戉右秉白髦。’凡戉之屬,皆從(cong) 戉。”有版本“秉”作“把”,“髦”作“旄”,秉與(yu) 把、髦與(yu) 旄實同義(yi) 甚至同音。《說文》實以“大斧”釋“戉”,清代注家曾據《說文解字係傳(chuan) 》《一切經音義(yi) 》《廣韻》《韻會(hui) 》等古書(shu) 引《說文》“戉,大斧也”校之[7]

 

“戉”字本指大斧,南唐徐鉉校《說文》“戉,斧也……凡戉之屬,皆從(cong) 戉”曰:“臣鉉等曰:今俗別作鉞,非是。”此可見“戉—鉞”之音義(yi) 同,故有人誤“戉”為(wei) “鉞”。考字源,可知“戉”字源於(yu) 石斧之形,後演變為(wei) 金屬之斧,金屬之斧即“鉞”,源於(yu) 指代青銅之斧(“金”最初指銅)。徐鍇《說文解字係傳(chuan) 》曰:“戉即古之斧鉞字,今皆用此鉞。”《廣韻》曰“鉞同戉”,《玉篇》曰“鉞亦作戉”。

 

《廣雅》曰“戉,戚斧也”,顏師古注《漢書(shu) 》曰“鉞、戚,皆斧屬”,《說文》曰“斧,斫也”。斧鉞之鉞或戉皆是斧,其斬殺接觸麵是寬刃形;而幹戈之戈則不一樣了,戈的斬殺接觸麵是尖刃形的;圖2左上角、左下角分別為(wei) 《甲骨文編》《金文編》所錄“戉”字;右左上角、右下角又為(wei) 《甲骨文編》《金文編》所錄“戈”字,其斬殺麵為(wei) 寬刃、尖刃的差別望之即明。《說文》曰:“戈,平頭戟也,從(cong) 戈一,橫之象形。凡戈之屬皆從(cong) 戈。”獅穀蓮社刻本《一切經音義(yi) 》卷六曰:“戈,果禾反。鄭注《周禮》雲(yun) ‘勾矛戟也’,《方言》雲(yun) 吳楊之間謂戟為(wei) 戈,《說文》平頭戟也,從(cong) 弋,音翼,一撗之象形也。”《孔叢(cong) 子·廣器》曰:“棘,戟也;戚、鉞,斧也;幹、瞂,盾也;戈,勾矛戟也。”

 

查《甲骨文字詁林》《古文字詁林》等,從(cong) “戉”即從(cong) 斧的字有“戍、戌、成、鹹、戚”等。但“戍—戌”二字實不同,“戌”()是純斧鉞之象(前文已述),“戍”()乃人持戈或以戈護人之象(《說文》“戍,守邊也,從(cong) 人持戈”),類“伐”()乃以戈擊殺人之象(《說文》曰“伐,擊也”)。而從(cong) “戈”即從(cong) 戟的字有“或、武、戒、戎、伐、戔、戕、戠、戟”等。講明“戉—戈”的來源或差別,那麽(me) “鹹”字的“感”義(yi) 就好理解了。“鹹”字今一般析為(wei) 從(cong) “戈”,但“鹹”古音古形古義(yi) 皆不從(cong) “戈”而從(cong) “戉”。圖3上、下分別為(wei) 《金文編》《甲骨文編》所錄“鹹”字,這些“鹹”字顯然從(cong) 寬刃之斧“戉”(),尤其金文“鹹”顯係摹寫(xie) 青銅類斧鉞(戉)模樣無疑。但是,這些寫(xie) 法的裏頭的“口”是什麽(me) 意思呢?

 

《甲骨文字詁林》所錄文獻有很多解釋,對從(cong) “戉”的許多文字有很多解釋[8],但它們(men) 基本上無法解釋“鹹”字“皆也、悉也、和也、徧也”的義(yi) 項從(cong) 何而來及這些義(yi) 項又如何與(yu) “感也”這一重要義(yi) 項統一起來或關(guan) 聯起來,也無法解釋“成”字“畢也、終也、就也”諸義(yi) 項[6](347)。

 

《甲骨文字詁林》《古文字詁林》錄有一種解釋值得重視,1934年吳其昌《金文名象疏證·兵器篇》根據有關(guan) 青銅器圖文(見圖4)說:“……‘鹹’之本義(yi) ,乃為(wei) 一戉一碪相連之形。其後碪形之,衍變成,於(yu) 是戉形雖顯,而砧義(yi) 遂湮。由今考之,‘鹹’為(wei) 一戉一碪相連之形,正由奢(簋)之‘吉’作,亦象一斧一碪相連之形耳。一戉一碪相連,是可以殺也。故‘鹹’之本義(yi) 為(wei) 殺。《書(shu) ·君奭》‘鹹劉厥敵’,又《逸周書(shu) ·克殷解》‘則鹹劉商王紂’……‘鹹劉’連文,其義(yi) 皆殺也。……此雲(yun) ‘大小之鹹’,即‘大小之殺’,此鹹義(yi) 為(wei) 殺之明證二也。‘鹹’又與(yu) ‘減’為(wei) 一字,《考工記·輈人》注之‘鹹’,《釋文》雲(yun) ‘本又作減’。又‘栗氏為(wei) 量’,鄭注‘消凍之精,不複減也’,《釋文》‘減’作‘鹹’而雲(yun) ‘鹹,本亦作減’。又《史記·萬(wan) 石君列傳(chuan) 》‘九卿鹹宣罪’,集解引服虔雲(yun) ‘鹹,音減省之減’。是其證也。‘鹹’‘減’既同,故‘減’之義(yi) 亦得為(wei) 殺。《春秋·文公十七年》左氏傳(chuan) ‘克減侯宣多’,正為(wei) 殺侯宣多之記載,是其堅證也。‘鹹’與(yu) ‘成’為(wei) 一字,已如上述,故‘鹹王’即為(wei) ‘成王’……是‘鹹王’即‘成王’之堅證也,亦‘鹹’與(yu) ‘成’為(wei) 一字之堅證也。由石斧一形,縱之則為(wei) 工為(wei) 士為(wei) 壬為(wei) 王,橫之則為(wei) 戊為(wei) 戉為(wei) 戌為(wei) 成為(wei) 鹹,倒之為(wei) 辛。”[9]

 

1.鹹類斫字(斫:以石斧擊打貌,擊也,動也)

 

吳其昌將“鹹”視作源於(yu) 斧砧之象,但“鹹”字從(cong) “口”不一定象斧下有砧或以斧斫砧,因為(wei) 古人多以點、撇、口、〇等符泛指對象而已。但“鹹”象以斧斫物之象倒是很可能的,此如“成”字一樣(鹹、成二字含義(yi) 相通)。動態的以斧斫物或斫砧之象即是砍殺之象,這就類似動詞“斫”字。《說文》曰“斧,斫也”“柯,斧柄也”“斨,方銎斧也”。“斧”字甲骨文作“”,金文作“”,小篆作“”,是以手執斧之象(斧字父部類似釜字父部),本表動態行為(wei) (今作名詞),故《說文》以“斫”釋“斧”。“斫”小篆作“”,《說文》曰“斫,擊也,從(cong) 斤,石聲。”斤字實源於(yu) 石刀、石斧之象,《說文》曰“斤,斫木也,象形,凡斤之屬皆從(cong) 斤”,《說文解字係傳(chuan) 》曰:“斤,斫木斧也,象形,凡斤之屬皆從(cong) 斤”。

 

“斤”字小篆作“”,金文作“”、“”,甲骨文作“”、“”。斫作動詞,斤作名詞,斤與(yu) 斧同類連用,如《孟子》曰“斧斤以時入山林”、“猶斧斤之於(yu) 木也,旦旦而伐之”,《荀子》曰“林木茂而斧斤至焉”“草木榮華滋碩之時,則斧斤不入山林”。斧斤即斧釿,也作斧斨;斧戉即斧鉞,也作戚鉞(戚即大斧),皆是刀斧類器物,最早都是石質材料所作(在石器時代已存在),而且都有斬殺、砍斫之用。而從(cong) 戉的“鹹”字類似從(cong) 斤的斫字,都是斬殺、砍斫之器,其用是物理運動,有力量存在及力量效應,故“鹹”字有觸動、振動又引申有感動之義(yi) 是自然而然的。

 

正因為(wei) “鹹”字源自斧鉞斬殺、砍斫之象,所以“鹹”字不僅(jin) 有“感”這種義(yi) 項,而且有“減”這種義(yi) 項,前引吳其昌《金文名象疏證·兵器篇》已述,另《故訓匯纂》錄有“鹹者,滅絕之名”“鹹,劉,皆減也”“鹹,與(yu) 通”“鹹者,之叚字”“鹹,讀為(wei) ,絕也”“鹹,叚借又為(wei) ”“鹹,損也”“鹹與(yu) 減古字通”“減與(yu) 鹹古字通”“鹹,與(yu) 減通”“古書(shu) 多假鹹為(wei) 減”“鹹為(wei) 古文減”“鹹作減”“鹹,音減省之減”等字詁[6]348),這些字詁都可印證“鹹”字乃斧鉞斬殺、砍斫之象。

 

2.鹹類辰字(辰:使用石斧耕種,動也,時也)

 

“鹹”字從(cong) 斧鉞斬殺、砍斫之象而衍生“感”義(yi) ,實從(cong) 斬殺、砍斫本有的觸動、振動現象衍變而來,這個(ge) 義(yi) 項衍變現象,還可從(cong) “辰”及從(cong) “辰”之字獲得印證。於(yu) “辰”字,《甲骨文字詁林》錄有石崖說、耕耒說、唇齒說、蜃殼說、蜃肉說、磬折說、蚌鐮或石鐮說等[8](1124-1129),周穀城《古史零證》以為(wei) 是人在山崖下鑿石狀[10]。然而實以蚌鐮或石鐮說勝出,“辰”字初始實是手執石斧、石鍤、石鏟耕種貌,反映了石器時代“刀耕火種”的生產(chan) 現象(注②),故“辰”與(yu) 振動、農(nong) 時等有關(guan) ,《淮南子·泛論訓》曰“古者剡耜而耕,摩蜃而耨”,《說文》曰“辰,震也。三月陽氣動,雷電振,民農(nong) 時也”。

 

從(cong) “辰”的槈、鎒、震、振、侲、晨、農(nong) 、辳、薅、耨、唇、辴、宸、賑、脤、娠等字“無不含有辰字的基本意義(yi) ”[10](144)。農(nong) 、辳即今“農(nong) ”,本從(cong) “辰”又從(cong) “田”或“林”,如甲骨文作“”,金文作“”,乃是以石刀刈草耕田之狀,是“農(nong) ”也。前已引《孟子》等曰“斧斤以時”,故“辰”又在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用來指代季節,而星座是用來觀察季節的重要天文坐標,故有察定季節作用的星座又稱“辰”,如“北辰”、“大辰”、“火辰”等。

 

(二)以刀斧斫物:砍沒了,由砍去引申為(wei) 皆

 

1.鹹義(yi) 如成字(成:分離了,完了,表示畢)

 

要了解甲骨文、金文裏的“鹹”字“口”部表示什麽(me) ,我們(men) 可以先來比較一下也從(cong) “戈”的“成”字。圖5上、下分別是《金文編》《甲骨文編》所錄“成”字。比較“鹹—成”二字在甲骨文、金文裏的寫(xie) 法,我們(men) 能發現甲骨文“鹹”“成”並沒有什麽(me) 寫(xie) 法差別,構件一樣;而金文“鹹—成”的差別隻在斧口“”下部或從(cong) “口”或從(cong) “丿”而已。下從(cong) “口”或從(cong) “丿”的戉、斧形之鹹、成二字是什麽(me) 意思呢?

 

吳其昌之說大體(ti) 可從(cong) ,“鹹—成”古字皆從(cong) “戉”,與(yu) 斧有關(guan) ;“鹹”字所從(cong) 之“口”非指咀口,當是指被斬殺物,或表示砧,或表示被砍去物,表示砍去物尤其可能。如“石”字甲骨文作“”等,“”符乃一尖銳型石塊狀,下符“”或摹寫(xie) 非尖銳石塊,或是被“”一樣的石斧砍削分離的物體(ti) 。但無論如何,“石”字“口”符皆非“口舌”之“口”,而是表示其它對象。

 

而“成”字所從(cong) 之“丿”大體(ti) 類“鹹”字之“口”符,其“丿”指砍去、砍落的意思無疑,如同“雨”字甲骨文“”下三筆無論筆向垂直或左右傾(qing) 斜都表示雨點落下一樣。如此,則“成”字“畢也、終也、就也”諸義(yi) 項,砍去表示了終了、完了,也表示沒了、全部等義(yi) 。而“鹹”字類之,也有全部、都的意義(yi) ,同時又因它指斬殺本身,故又有減少、及觸動之義(yi) ,觸動義(yi) 又引申為(wei) 感動義(yi) 。“鹹—減”的關(guan) 係,吳其昌《金文名象疏證·兵器篇》已證;“鹹—動”的關(guan) 係,可以來看“鹹—斫”及“鹹—辰”的關(guan) 係。

 

2.鹹義(yi) 如盡字(盡:分離了,沒了,表示皆)

 

“鹹”字砍去的含義(yi) 如“成”字,而且如“盡”字。“盡”字甲骨文作“”,羅振玉等釋為(wei) 以手執物洗滌容器之象[8](2665),衍為(wei) 清除、除去等義(yi) ,是分離了的狀態,衍為(wei) 沒了、皆等義(yi) 。如果說“盡”是去除某物,那麽(me) “成—鹹”更是某物的某部分去除了的意思,所以也有“皆”等義(yi) 。

 

三、“感”字的觸動義(yi)

 

正如“成”字是斧戉砍去、砍落某物一樣,“鹹”字無疑也是斧戉斬殺、砍伐某物,斬去、砍去、斫去即得“鹹”字“減”義(yi) ,又得“皆也、悉也、和也、徧也”等義(yi) ,故趙誠說“鹹,甲骨文寫(xie) 作,構形不明。卜辭用作副詞,表示完成,有‘盡’、‘皆’、‘已經’之義(yi) ”[11];“鹹”並非是“構形不明”,明顯是以斧戉斬殺、砍伐物體(ti) 之象,而斬殺、砍伐過程本身是物理觸動或物體(ti) 振動,故另得“感”義(yi) ,“感”即“動”義(yi) 。“減、感、皆”三種基本義(yi) 項,在“鹹”字的斧鉞斬殺、砍斫之象上是完全相關(guan) 的,也是完全相通的,故以斧戉斬殺之象釋“鹹”字初形也是通達的。

 

(一)感字有鹹義(yi) (以鹹釋感)

 

宋本《文選》之《冊(ce) 魏公九錫文》“感乎朕思”句,舊校曰“五臣作鹹”;柳宗元《道州文宣王廟碑》“民感休嘉”句蔣注曰“感,一作鹹”;可見“感—鹹”是相通的。古人不僅(jin) 以“鹹”釋“感”,而且又常以“感”釋“鹹”。譬如曰“鹹,感也”的訓詁文獻主要有:《周易·鹹卦》《荀子·大略》《廣雅·釋言》《京氏易傳(chuan) 》、王弼及鄭玄注《周易》、孔廣森注《大戴禮記》、李賢注《後漢書(shu) 》等。惠棟注《周易》曰:“鹹、感古今字耳。”陸明德《經典釋文》注《左傳(chuan) 》曰“鹹作感”,李富孫《左傳(chuan) 異文釋》亦曰“鹹作感”[6](347)。這說明“感”是“鹹”的重要語義(yi) 。

 

前文已述及《樂(le) 記》說“感”的地方不僅(jin) 說“心”有感於(yu) “物”而動,也說“物”來感“心”而動,如“夫物之感人無窮”“樂(le) 也者……其感人深”“凡奸聲感人……正聲感人”“使其曲直繁瘠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等。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稱“心”能有感於(yu) “物”?又為(wei) 什麽(me) 稱“物”能感動人心?此“感”何解何講?其實,“物—心”間互動曰“感”並沒有錯,因為(wei) “鹹”字來自於(yu) 斧鉞砍伐物體(ti) 之象,故“鹹”有“感”義(yi) 而“感”字初義(yi) 即是“鹹”義(yi) ,此“鹹—感”義(yi) 即“動”義(yi) 。詞源上說,“感”是“鹹”的孳乳之字,增“心”部則可表心理活動,但“感”的實義(yi) 或基本義(yi) 項卻仍然從(cong) “鹹”,此正如“性”字是“生”的孳乳字,增“心”部可以表心理活動,但“生”仍是“性”的一種義(yi) 項甚至是最基本義(yi) 項一樣。

 

(二)感有觸動義(yi) (以動釋感)

 

今“感”字已不具有“鹹”原字的“皆”義(yi) 、“減”義(yi) ,而實還有“鹹”的觸動義(yi) ,此觸動義(yi) 即來自於(yu) 斧鉞砍伐物體(ti) 之象。“感”字作為(wei) 一般的“動”義(yi) ,讀hàn不讀gǎn,心理活動義(yi) 才讀作gǎn,而無論讀hàn或gǎn,無論心動還是一般物動,都本於(yu) “感”字初字“鹹”的斧鉞砍伐之象。

 

古人多以“動、觸、撼”等釋“感”字。如《爾雅·釋詁下》《廣韻·感韻》《周易》“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李鼎祚集解引虞翻注、《詩經·野有死麕》“無感我帨兮”毛傳(chuan) 、《呂氏春秋》高誘注“憂思相通”、《呂氏春秋》“憂思相感”高誘注、《淮南子》“感而應之”高誘注、《樂(le) 記》“感條暢之氣”鄭玄注、《漢書(shu) 》“感幃裳兮發紅羅”顏師古注等皆曰“感,動也”。《莊子·山木》“感周之顙”陸明德注、《文選·長笛賦》“感回飆而將頹”李善注、《枝乘·七發》“夏則雷霆霹靂之所感也”李善注皆曰“感,觸也”。“感”有觸及、觸動、震撼、搖撼諸義(yi) ,故古人又以“撼”或“憾”釋“感”,“憾”即精神上之“撼”,“撼”即“動”即“感”。《爾雅·釋詁下》《廣雅·釋詁一》曰“撼,動也”,王念孫注《爾雅》“撼,動也”曰“感、撼同聲同義(yi) ”,郝懿行注《廣雅》“撼,動也”曰“感之為(wei) 言撼也”,王先謙《詩三家義(yi) 集疏》曰《野有死麕》“無感我帨兮”句“感作撼”。今詞語有“感動、感觸、觸動、震撼、感激、感應、感受”等,都是事物相觸動的意思,今天心理意義(yi) 上的“感”也離不開事物相觸動的本質,觸動心理意識層麵的即是心理之“感”。

 

清代學者徐灝《通介堂經說》卷十三有一段解釋“感—撼—動”的文辭很有說服力,茲(zi) 錄於(yu) 下,以為(wei) “感”有“觸動”義(yi) 或以“動”釋“感”之證:“《野有死麕》篇‘無感我帨兮’,毛傳(chuan) ‘感,動也’。灝案:感,古撼字,《莊子·山木》篇‘感周之顙’、馬融《長笛賦》‘感回飆而將頹’、枝乘《七發》‘夏則雷霆霹靂之所感也’,皆搖撼、觸動之義(yi) 。司馬彪、李善並雲(yun) ‘感,觸也’,《廣雅》曰‘撼,動也’。是感、撼義(yi) 同。”

 

(三)感有感受義(yi) (以心釋感)

 

以心或心動釋“感”,此亦常見。《說文》曰:“感,動人心也,從(cong) 心,鹹聲。”《戰國策·韓策二》“賢者以感忿睚眥之意”鮑彪注曰“感,言動心”。《荀子·解蔽》“必以其感忽之間”楊倞注曰“感,驚動也”。《周易》“鹹臨(lin) 貞吉”王弼注“鹹,感也;感,應也”。李善注《文選·張子房詩》“伊人感代工”曰“感,猶應也”。王冰注《素問》“複感於(yu) 邪”曰“感,謂感應也”。尹知章注《管子·小稱》“匠人有以感斤欘”曰“感,謂深得其妙,有應於(yu) 心者也”。呂延濟注《文選·長笛賦》“感回飆而將頹”曰“感,激觸也”。高誘注《淮南子·修務》“故在所以感”曰“感,發也”。清吳玉搢《別雅》卷五曰“感憿,感激也”。顏師古注《漢書(shu) 》“少時陰賊感槩不快意”曰“感槩者,感意氣而立節槩也”,又注《漢書(shu) 》“感槩而自殺”曰“感槩,謂感念局狹為(wei) 小節”(槩讀gài,古同慨或概,如氣概即氣慨)。

 

槩同慨,慨又是“感”的義(yi) 項,如今謂“感慨”。王念孫《讀書(shu) 雜誌》引《漢書(shu) 》“感槩而自殺”“少時陰賊感槩不快意”曰“感槩,即不快意之貌也”。此“不快意”之感慨即從(cong) “感”之“憾”字也,“憾”即“心感”或“心鹹”也即“心動”之類也。《類篇·心部》《集韻·感部》《群經音辨》卷四、顏師古注《漢書(shu) 》“何感而上書(shu) ”等曰“感,恨也”,《逸周書(shu) ·諡法》曰“滿誌多窮曰憾”,《別雅》卷四曰“感,憾也”,錢大昕《十駕齋養(yang) 新錄》卷二曰《左傳(chuan) 》“二憾往矣,弗備必敗”“大國朝夕釋憾於(yu) 敝邑之地,寡君不忍”句其“憾”字“唐石經初刻皆作感”“感即憾也”,王念孫《讀書(shu) 雜誌》曰《逸周書(shu) 》“內(nei) 姓無感,外姓無謫”、《戰國策》“賢者以感忿睚眥之意”、《鹽鐵論》“老母妻子感恨”、《漢書(shu) 》“何感而上書(shu) ”等是“感與(yu) 憾同”。《爾雅·釋詁下》“感,動也”,郝懿德曰“感之為(wei) 言撼也”,此即“心撼”“心動”為(wei) “感”也。《荀子·解蔽》曰“必以其感忽之間疑玄之時正之”,楊倞注曰“感忽,恍忽也”(按:惚忽同義(yi) ,恍忽即恍惚),王念孫《讀書(shu) 雜誌》釋《淮南子》“容貌之所不至者感忽至焉”曰“恍忽者,精誠之動人者也”。

 

“感”字在如今的生活語言中,基本上都是“心理感動”、“精神感動”之義(yi) ,並與(yu) 其它字組合成“感覺、感情、情感、感動、感激、感慨、通感”等詞,但這些詞都無物理觸動、振動、震撼等義(yi) (“感染、動感”倒與(yu) 物體(ti) 接觸或物體(ti) 運動有關(guan) )。《中國大百科全書(shu) 》心理學卷釋“感覺”為(wei) :

 

“客觀刺激作用於(yu) 感受器官,經過腦的信息加工活動所產(chan) 生的對客觀事物的基本屬性的反映。……任何感覺的產(chan) 生,首先要有一個(ge) 近端刺激,即作用於(yu) 感官表麵而產(chan) 生的客觀事物的刺激模式,如視網膜象,它是信息的傳(chuan) 遞者。其次是由刺激引起的在神經係統和腦內(nei) 的神經生理活動,也就是信息加工活動,最後產(chan) 生感覺體(ti) 驗。各種感覺過程的實現是由相應的感覺器官保證的。感覺器官包括3個(ge) 組成部分:①感受器……②神經通道……③大腦皮層的感覺中樞……感覺的種類可依其信息的來源分為(wei) 外部感覺和內(nei) 部感覺兩(liang) 大類。外部感覺包括視覺、聽覺、味覺、嗅覺和膚覺。膚覺又可細分為(wei) 溫覺、冷覺、觸覺和痛覺。內(nei) 部感覺反映機體(ti) 本身的狀態,包括動覺、平衡覺和機體(ti) 覺。[12]

 

《中國大百科全書(shu) 》心理學卷說“情感”、“情緒”二詞的含義(yi) 有差別,而“情感”“情緒”都屬於(yu) “感情”範疇,並且說及情緒、情感與(yu) 身體(ti) 生理、大腦神經的關(guan) 係。試顧名思義(yi) 地言之,“感情”或指心感之情況,或是心感之情緒,而情緒是情況的一種,但情況≠情緒,因為(wei) “情”本有“情感”“情實”(情況)二義(yi) (古書(shu) 及今人所用之“情”字不一定皆是指心理現象,如情境、旱情、情報),但“情實”≠“情感”,而隻能說“情感∈情實”,即情感屬心理情實,心理情實包含情感或感情。

 

何謂“感情”?何謂心感之“情”,嚴(yan) 複1911年《論今日教育應以物理科學為(wei) 當務之急》曰:“感情者,一切心之感覺,憂喜悲愉,賞會(hui) 無端,攬結不盡,而不可以是非然否分別者也。”[13]蔡元培1916年《華工學校講義(yi) 》曰:“人皆有情。若喜、若怒、若哀、若樂(le) 、若愛、若懼、若怨望、若急迫,凡一切心理上之狀態,皆情也。”[14]何謂“感覺”?前引《中國大百科全書(shu) 》心理學卷說是感覺器官在他物刺激下的感受體(ti) 驗,它是一種神經功能性的存在。何謂“心理”?《中國大百科全書(shu) 》心理學卷曰:“客觀事物在腦中的反映。它是感覺、知覺、思維、情感、性格、能力等功能的總稱。”[12](432)所以,在語義(yi) 邏輯上,“心理”概念>“感情”感念>“感覺”概念。

 

終極言之,心理性的“感”無論是“感情”或“感覺”或“情感”或“情緒”,都是意識之動、精神之動而已;而意識性、精神性的“感”本身也離不開“鹹”,即離不開事物觸動、觸及、刺激及身心感應、感受或,離不開“身體(ti) —神經”的物質與(yu) 功能方麵生機或效應。明此,即可理解《樂(le) 記》“感”範疇之要義(yi) ,亦可理解《周易》“鹹者,感也”即以“感”釋“鹹”或“鹹”本有“感動”義(yi) 之訓釋。

 

四、《樂(le) 記》的心物交感論

 

劉綱紀研究《周易》美學思想時提出了“中國美學的交感論”(注③),這或是最早提出以“交感論”來概括《樂(le) 記》美學關(guan) 於(yu) 心物互動關(guan) 係的見解。在由《周易美學》修訂而成的《〈周易〉美學》一書(shu) 中,劉綱紀認為(wei) :“交感論是中國美學對審美與(yu) 藝術創造中主體(ti) 與(yu) 客體(ti) (對象)關(guan) 係的解決(jue) ,很不同於(yu) 古希臘美學的模仿論。從(cong) 哲學上看,中國美學的交感論的理論基礎,最初是由《周易》奠定的。”[15]劉綱紀又認為(wei) “感”作為(wei) 核心概念明確用於(yu) 美學理論開始於(yu) 《荀子·樂(le) 論》,而《禮記·樂(le) 記》淵源於(yu) 《荀子》。他說:“承《樂(le) 論》而來的《樂(le) 記》又作了進一步的發揮……由於(yu) 《周易》之傳(chuan) 文當成於(yu) 《荀子》之後,因此傳(chuan) 文以‘感’釋‘鹹’,應本於(yu) 荀子之說……荀子《樂(le) 論》所說的‘感’,主要還是從(cong) ‘樂(le) ’對人的感動、感化的作用來說,但也已涉及欣賞主體(ti) 與(yu) 對象(‘樂(le) ’)之間的交互作用了……在《樂(le) 論》之後,《樂(le) 記》對主客體(ti) 交感作了更為(wei) 深入的、重要的發揮。”[15](180-182)

 

所謂“交感”就是“互感”或“相感”之義(yi) 而已。就《樂(le) 記》闡發藝術的起源或藝術的效應等而言,或者就《樂(le) 記》闡發藝術本體(ti) 及藝術功能而言,《樂(le) 記》的“交感”論主要是“心物交感”,而非《周易》的天地交感論、陰陽交感論(盡管《樂(le) 記》亦有此義(yi) ),故鄒元江評劉綱紀1992年版《周易美學》一書(shu) 曰:

 

……劉綱紀早在《中國美學史》第二卷“東(dong) 晉佛學與(yu) 美學”、“劉勰的《文心雕龍》”這兩(liang) 章中就深入探討過這個(ge) 問題,富有創見地提出了中國古代文藝本體(ti) 論的核旨是“情物交感”的觀點,在《周易美學》中,著者則對“心物交感”(即“情物交感”)作了更深入地闡發。著者認為(wei) ,中國美學始終是以心物交感而產(chan) 生的情感表現來說明藝術的發生與(yu) 本質的。交感論是中國美學對審美與(yu) 藝術創造中主體(ti) 與(yu) 客體(ti) (對象)關(guan) 係的解決(jue) 。而中國美學的交感論的理論基礎最初是由《周易》莫定的。”[16]

 

劉綱紀認為(wei) “中國美學的交感論是與(yu) 西方美學體(ti) 係很不相同的一種獨特的美學體(ti) 係”,“不論與(yu) 古希臘的模仿論或西方現代的表現論相比”,中國的交感論“有不能否認的巨大的優(you) 越性”[15](187)。劉綱紀將中國的交感論與(yu) 西方古代“模仿論”與(yu) 現代“表現論”作了具體(ti) 的比較研究,經分析研究後認為(wei) 中國的交感論更能表達藝術活動中人的情感因素及心物互動之關(guan) 係,認為(wei) 中國的交感論“其自身具有的合理性、深刻性與(yu) 優(you) 越性,將會(hui) 在人類當代藝術的發展中保持和發展其固有的生命力”[15](200)。

 

劉綱紀創造性地總結闡述了“交感論”在中國美學理論中的地位及影響,闡發了交感論在《周易》《樂(le) 論》《樂(le) 記》中的淵源,指出《樂(le) 記》全麵奠定了美學意義(yi) 上的“交感論”。他說:

 

《樂(le) 記》的全部理論是建立在心物交感的基礎之上的。……自荀子《樂(le) 論》及其後的《樂(le) 記》到東(dong) 漢的《毛詩序》,中國美學始終是以心物交感而產(chan) 生的情感表現來說明藝術的產(chan) 生與(yu) 本質的。《淮南鴻烈》、董仲舒、揚雄、班固、王充莫不如此,隻不過有的說得較直接、明白,有的說得簡略。……至魏晉,阮籍、嵇康的樂(le) 論,特別是嵇康的樂(le) 論,大受玄學影響,與(yu) 《樂(le) 記》的思想已有重要的不同,但也仍然保持著“感”的觀念……至齊梁,劉勰的《文心雕龍》對“感”的問題給予了很大的重視,並在不少地方作了深切、簡明的論述。……齊梁而後,以心物交感而產(chan) 生的情感表現來說明藝術的發生與(yu) 本質,已成為(wei) 中國美學普遍公認的思想。[15](182-187)

 

以音樂(le) 學界李曙明為(wei) 代表的“音心對映論”之說爭(zheng) 論了20餘(yu) 年[17],但這場爭(zheng) 論對哲學界或文藝美學領域劉綱紀為(wei) 代表的“交感論”之說缺乏了解或知情。客觀地說,“交感論”顯然比“音心對映論”更能抓住《樂(le) 記》思想體(ti) 係本身,也更具有理論深度和理論淵源。李曙明為(wei) 代表的“音心對映論”之說,並沒有觸及《樂(le) 記》以“感”為(wei) 核心範疇的理論體(ti) 係。但劉綱紀為(wei) 代表的“交感論”之說,卻也隻是總結概括舊說而已,並沒有深入“交感論”的“感”範疇,以闡釋古人為(wei) 何以“感”來敘述心物互動關(guan) 係,或心物互動關(guan) 係以“感”字來敘述是何以的可能或合理,並闡釋心物互動中“感”或“交感”的具體(ti) 過程或機製如何。以下就在前文考察“感”字的基礎上,來彌補這個(ge) 缺憾。

 

筆者以為(wei) ,中國古人以“交感說”敘述“交感”或“交互感動”,主要有三個(ge) 層麵,一是物理之感動,二是生理之感動,三是心理之感動,《樂(le) 記》的心物交感論同之;而且無論所謂“物理”、“生理”、“心理”的三種感動,其實都是物質性的,人類心理活動其實也離不開物質活動本身。這裏之所以用“物理”“生理”“心理”諸概念,也隻是為(wei) 了分析或敘述的方便法門而已,是為(wei) 了全麵闡釋或理解《樂(le) 記》等“感”範疇的思想內(nei) 涵而方麵法門之為(wei) 而已。

 

(一)物理之感動

 

前文已詳述:“感”字源於(yu) 斧戉的斬殺、砍斫之象,“感”字因而有觸動、感受諸義(yi) 。所以,事物的實體(ti) 接觸、互動是“感”範疇名中應有之義(yi) 。譬如闡釋“感”的《周易》鹹卦彖傳(chuan) 所謂“二氣感應以相與(yu) ”、“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之“感”都是實指,並非是虛詞。鹹卦為(wei) “”,上“”為(wei) 艮卦為(wei) 山,下“”為(wei) 兌(dui) 卦為(wei) 澤,所謂“二氣感應以相與(yu) ”即《周易·說卦》所謂“山澤通氣”也,李鼎祚《周易集解》引鄭玄曰“鹹,感也,艮為(wei) 山,兌(dui) 為(wei) 澤,山氣下,澤氣上,二氣通而相應以生萬(wan) 物,故曰鹹也”,陸績曰“天地因山澤孔竅以通其氣,化生萬(wan) 物也”,此指的是水陸間氣、風相同而已,向水澤處的陸地迎風坡尤其易“感”而多風雨甚至雷電。

 

“天地感而萬(wan) 物化生”則是日地天體(ti) 關(guan) 係中地球之大氣水份和熱量的代謝循環導致萬(wan) 物生養(yang) 而已。《周易·說卦》曰:“動萬(wan) 物者莫疾乎雷,橈萬(wan) 物者莫疾乎風,燥萬(wan) 物者莫熯乎火,說萬(wan) 物者莫說乎澤,潤萬(wan) 物者莫潤乎水,終萬(wan) 物、始萬(wan) 物者、莫盛乎艮。故水火相逮,雷風(不)相悖,山澤通氣,然後能變化,既成萬(wan) 物也。”帛書(shu) 《周易·衷》曰:“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生命之理也……是故位天之道曰陰與(yu) 陽,位地之道曰柔與(yu) 剛,位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兼三才而兩(liang) 之,六畫而成卦。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為(wei) 章也:天地定立,山澤通氣,火水相射,雷風相榑,八卦相庴。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達數也。”所謂“天地定立,山澤通氣,火水相射,雷風相榑”指的就是日地天體(ti) 關(guan) 係下的太陽輻射、熱量聚散、大氣循環、氣象變化等,所謂“八卦相(錯)”就是模仿大自然最重要的天地、陸澤、火水、雷風八種生態要素而已,《周易·說卦》所謂“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兌(dui) 以說之,幹以君之,坤以藏之”是也。

 

就《樂(le) 記》而言,“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yu) 物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凡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使其曲直繁瘠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等句,其“使、感、動”都離不開聽覺、視覺等的接觸,此《樂(le) 記》所謂“奸聲亂(luan) 色,不留聰明;淫樂(le) 慝禮,不接心術”。“聰明”是指耳目感覺上的意識,“心術”即“心動”(注④),“留聰明”“接心術”是離不開聲色、禮樂(le) 形式本身對聰明意識、心術意識的接觸刺激。《樂(le) 記》“感於(yu) 物而動故形於(yu) 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句,鄭玄注“聲相應故生變”曰:“樂(le) 之器,彈其宮則眾(zhong) 宮應,然不足樂(le) ,是以變之使雜也。《易》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春秋傳(chuan) 》曰‘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zhuan) 一,誰能聽之?”“應,應對之應,篇內(nei) 同。彈,徒丹反。樂(le) ,音嶽,又音洛。”

 

鄭玄所謂“彈其宮則眾(zhong) 宮應”講的是“共振”現象,戴念祖《中國聲學史》在鄭注的基礎上指出:“由此看來,‘聲相應’一語也包含了共振的含義(yi) 。”[18]如鄭玄一樣說及聲音共振現象的還有:《莊子·徐無鬼》曰“鼓宮宮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呂氏春秋·應同》曰“鼓宮而宮動,鼓角而角動”;《呂氏春秋·召類》曰“鼓宮而宮應,鼓角而角動”;《春秋繁露·同類相動》曰“鼓其宮則他宮應之,鼓其商而他商應之,五音比而自鳴”;南朝劉敬叔《異苑》卷二曰“魏時殿前大鍾無故大鳴……華曰此蜀郡銅山崩,故鍾鳴應之耳,尋蜀郡上其事果如華言”“晉中朝有人畜銅澡盤晨夕恒鳴如人扣……華曰此盤與(yu) 洛鍾宮商相應,宮中朝暮撞鍾,故聲相應耳,可錯令輕則韻乖鳴自止也”,《世說新語•文學》“殷荊州曾問遠公‘《易》以何為(wei) 體(ti) ’,答曰‘《易》以感為(wei) 體(ti) ’,殷曰‘銅山西崩,靈鍾東(dong) 應,便是《易》耶’,遠公笑而不答”中所謂的“銅山西崩,靈鍾東(dong) 應”即指此事;唐韋絢《劉賓客嘉話錄》曰“洛陽有僧房中磬子日夜輒自鳴……出懷中錯鑢磬數處而去其聲遂絕……此磬與(yu) 鍾律合故擊彼應此”;《魏書(shu) ·劉廙傳(chuan) 》裴鬆之注曰“故虎嘯而穀風起,龍興(xing) 而景雲(yun) 見,擊庭鍾於(yu) 外而黃鍾應於(yu) 內(nei) ,夫物類之相感、精神之相應若響之應聲、影之象形”;宋沈括《夢溪補筆談》卷一曰“琴瑟弦皆有應聲,宮弦則應少宮,商弦即應少商,其餘(yu) 皆隔四相應……聲律高下苟同,雖在他琴鼓之應弦亦震,此之謂正聲”。

 

此等聲音共振原理,古人亦以“感”解釋之,如《楚辭·謬諫》曰:“同音者相和兮,同類者相似。飛鳥號其群兮,鹿鳴求其友。故叩宮而宮應兮,彈角而角動。虎嘯而穀風至兮,龍舉(ju) 而景雲(yun) 往。音聲之相和兮,言物類之相感也。”再如宋本《呂氏春秋·應同》“類固[同]相召,氣同則合,聲比則應,鼓宮而宮動,鼓角而角動”句有高誘注曰:“鼓,擊也,擊大宮而小宮應,擊大角而小角知,言相感也。”漢韓嬰《韓詩外傳(chuan) 》卷一曰:“古者天子左五鍾,將出則撞黃鍾,而右五鍾皆應之……此言音樂(le) 有和,物類相感,同聲相應之義(yi) 也。”《後漢書(shu) ·左周黃列傳(chuan) 》曰:“誠物類相感,理使其然。”《莊子·漁父》曰:“同類相從(cong) ,同聲相應,固天之理也。”《春秋繁露·同類相動》曰“物故以類相召也”“物以類應之而動者也”“故琴瑟報彈其宮,他宮自鳴而應之,此物之以類動者也。其動以聲而無形,人不見其動之形,則謂之自鳴也”,又曰“非有神,其數然也”。《周易》乾卦文言引孔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各從(cong) 其類也”,唐孔穎達疏曰“同聲相應者,若彈宮而宮應、彈角而角動是也;同氣相求者,若天欲雨而柱礎潤是也;此二者聲氣相感也”,又疏曰“非唯同類相感,亦有異類相感者,若磁石引針,琥珀拾芥,蠶吐絲(si) 而商弦絕,銅山崩而洛鍾應,其類煩多,難一一言也,皆冥理,自然不知其所以然也;感者,動也;應者,報也;皆先者為(wei) 感後者為(wei) 應”,孔穎達疏《詩經·南有嘉魚》及《詩經·車轄》亦曰“物類相感”。

 

鄭注《樂(le) 記》“凡奸聲感人”章曰“萬(wan) 物之理各以類相動也”,孔疏曰“是萬(wan) 物之情理各以類自相感動也”。許慎注《淮南子·覽冥訓》“夫物類之相應,玄妙深微,知不能論,辯不能解,故東(dong) 風至而酒湛溢,蠶咡絲(si) 而商弦絕,或感之也……夫陽燧取火於(yu) 日,方諸取露於(yu) 月,天地之間,巧曆不能舉(ju) 其數”之“東(dong) 風至而酒湛溢”曰“物類相感也”,又注“巧曆不能舉(ju) 其數”曰“物類相感者”。《漢魏叢(cong) 書(shu) 》本《素書(shu) ·安禮章》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感”,《漢書(shu) ·公孫弘卜式兒(er) 寬傳(chuan) 》曰“氣同則從(cong) ,聲比則應”,《漢紀·孝武皇帝紀二》曰“氣同則相從(cong) ,聲比則相應”,《白虎通·禮樂(le) 》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神明報應,天地佑之”。關(guan) 於(yu) “物類相感”,有兩(liang) 種該主題書(shu) 存世:一是蘇軾《物類相感誌》,現存明鈔本;二是宋代釋讚寧所撰《東(dong) 坡先生物類相感誌》,現存民國影明寶顏堂秘籍本。此皆可參考。

 

關(guan) 於(yu) 交感的物理性感動,除了前文談“共振”時所附注釋裏提到的戴念祖《中國聲學史》(1994)、武際可《音樂(le) 中的科學》(2012)外,談及聲音或聲響的物理振動以及人的聽覺等對物理聲響的感應的書(shu) 還有:唐林等《音樂(le) 物理學導論》(1991)、龔鎮雄等《音樂(le) 中的物理》(1994)、馬大猷等《聲學漫談》(1994)、龔鎮雄等《物理學與(yu) 音樂(le) 》(2003),還有田邊尚雄《音楽音響學》(1957)、鄭德淵《音樂(le) 音響學:弦樂(le) 器的科學理論》(1981)、賈茵斯《音樂(le) 的科學原理》(1984)、梁廣程《樂(le) 聲的奧秘》(1986)、中野有朋《噪音工學的基礎》中文版(1986)、牧田康雄《現代音響科學》中文版(1987)、安藤由典《樂(le) 器的音響學》中文本(1989)、鄭德淵《音樂(le) 的科學》(2003)、韓寶強《音的曆程——現代音樂(le) 聲學導論》(2003)、蘇斯洛夫《聲音與(yu) 聽覺》中文版(1952)、普凱元《音樂(le) 心理學基礎》(1988)、羅小平等《音樂(le) 心理學》(1989)、羅小平等《最新音樂(le) 心理學薈萃》(1995)、周海宏《音樂(le) 與(yu) 其表現的世界:對音樂(le) 音響與(yu) 其表現對象之間關(guan) 係的心理學與(yu) 美學研究》(2004)、陳小平《聲音與(yu) 人耳聽覺》(2006)、多納德《音樂(le) 心理學手冊(ce) 》中文版(2006)、普凱元《人是怎樣接受音樂(le) 的》(2007)等。這些書(shu) 很有成就,值得參考。

 

(二)生理之感動

 

聲響或狹義(yi) 的音樂(le) 都是一種振動效應或振動存在,聲波的發生與(yu) 傳(chuan) 播以及人的聽覺器官或聽覺神經的對聲波的接收、感知既有物理性的,也有生理性的。譬如說鼓聲之聲波對人的刺激效應很大程度上跟鼓皮振動的振幅、頻率有關(guan) ,而且鼓身就是共鳴腔,鼓聲甚至還會(hui) 與(yu) 人的身體(ti) 發生共振現象,如宇航員楊利偉(wei) 說:“人體(ti) 對10赫茲(zi) 以下的低頻振動非常敏感,它會(hui) 讓人的內(nei) 髒產(chan) 生共振。”[19]鼓聲對人的刺激要比其它和諧優(you) 美性的樂(le) 器聲響要效應明顯,就在於(yu) 它的響度以及衍生的共鳴或共振現象,《樂(le) 記》所言“鼓鼙之聲歡,歡以立動,動以進眾(zhong) ”就突顯了鼓聲的“鼓舞”性的刺激效應。

 

《關(guan) 尹子·四符》曰:“如桴扣鼓:鼓之形者,我之有也;鼓之聲者,我之感也。桴已往矣,餘(yu) 聲尚在,終亦不存而已矣。”所謂“鼓之聲者,我之感也”說的即是聲響的於(yu) 人的感動效應。“鼓”在《樂(le) 記》思想理論中也非常重要。《樂(le) 記》出現“鼓”字凡8見,其中“鍾鼓幹戚”“鍾鼓管磬”“會(hui) 守拊鼓”“聖人作為(wei) 鞀鼓椌楬塤篪”“鼓鼙之聲讙”“君子聽鼓鼙之聲”6見之“鼓”字係樂(le) 器,為(wei) 名詞;而“鼓之以雷霆”“先鼓以警戒”2見之“鼓”字係動詞,表自然或人為(wei) 之行動。所謂“鼓之以雷霆”即雷霆之發如擊鼓,此《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所謂“雷氣通於(yu) 心”之類也;所謂“鼓鼙之聲讙”,正是因為(wei) “鼓不預五音而為(wei) 五音主”(《申子》),“鼓所以檢樂(le) ,為(wei) 群音之長也”(《五經要義(yi) 》),“建鼓,為(wei) 眾(zhong) 樂(le) 之節”(《通禮義(yi) 纂》)。

 

“鼓()”作名詞應寫(xie) 作“皷”或“壴”,“鼓”字實擊打鼓身狀,“鼔”同“鼓”。《說文·鼓部》曰:“鼓,郭也,春分之音,萬(wan) 物郭皮甲而出,故謂之鼓。從(cong) 壴,支象其手擊之也。”清顧藹吉(顧南原)《隸辨》卷六曰:“《廣韻》引《說文》作‘皷’,從(cong) 皮。今本《說文》作‘’,從(cong) 。《說文》雲(yun) ‘鼓,郭也,春分之音,萬(wan) 物郭皮甲而出,故謂之鼓’。既曰郭皮甲而出,則字當從(cong) 皮。《顏氏家訓》乃以‘鼓外設皮為(wei) 世俗書(shu) ’,恐未必然也。《說文》又雲(yun) ‘從(cong) 支,象其手擊之’,而擊鼔之鼔從(cong) 攴,別見攴部。鍾鼓之鼓不當又取擊義(yi) ,此注疑非許氏之書(shu) 偏旁字原,因變從(cong) 則又疑《說文》而自為(wei) 臆說也。”

 

“鼓”作動詞用古來極普遍,《說文》曰“從(cong) 壴,支,象其手擊之也”,“支”同“斅()”又同“攵”,即“”符,執木枹擊皷狀,如“敲()”字。古人多將“彈琴”說成是“鼓琴”,其實就是因為(wei) “鼓”本身從(cong) “壴”從(cong) “攴”而有“擊打”之義(yi) (喜字從(cong) 壴是矮鼓,多用於(yu) 娛人俗樂(le) ;樂(le) 字從(cong) 是建鼓,多用於(yu) 通天祭樂(le) )[20],《樂(le) 記》“鼓之以雷霆”句說的正是雷霆擊打天地間上齊下降的陰陽之氣,其“地氣上齊,天氣下降,陰陽相摩,天地相蕩,鼓之以雷霆,奮之以風雨,動之以四時,暖之以日月,而百化興(xing) 焉,如此則樂(le) 者天地之和也”當與(yu) 《周易·係辭上》“是故剛柔相摩、八卦相蕩,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章及《周易·說卦》“雷以動之,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烜之,艮以止之,兌(dui) 以說之,乾以君之,坤以藏之”章相關(guan) 。

 

(三)心理之感動

 

音樂(le) 對人的感動是在物理聲響接觸或刺激人聽覺器官並為(wei) 聽覺器官官能所接收、感受的前提下,音樂(le) 感動人的生理、心理,或人的生理、心理在音樂(le) 刺激下發生變化。嵇康《聲無哀樂(le) 論》曰:“難雲(yun) 琵琶箏笛令人躁越,又雲(yun) 曲用每殊而情隨之變。此誠所以使人常感也。琵琶箏笛間促而聲高,變眾(zhong) 而節數,以高聲禦數節,故使人形躁而誌越。猶鈴鐸警耳而鍾鼓駭心,故聞鼓鼙之音則思將帥之臣,蓋以聲音有大小,故動人有猛靜也。”嵇康也不否認音樂(le) 和人之情誌是以“感”為(wei) 中介而發生關(guan) 聯的,他既言及音樂(le) 對人的生理效應,也言及音樂(le) 對人的心理效應。不過,嵇康根本上認為(wei) “躁靜者,聲之功也;哀樂(le) 者,情之主也”、“此為(wei) 聲音之體(ti) ,盡於(yu) 舒疾;情之應聲,亦止於(yu) 躁靜耳”、“不可見聲有躁靜之應,因謂哀樂(le) 者皆由聲音也”。

 

嵇康《聲無哀樂(le) 論》認為(wei) “心之與(yu) 聲,明為(wei) 二物”及“音聲有自然之和,而無係於(yu) 人情”、“聲之與(yu) 心,殊塗異軌,不相經緯”自然有道理。但堅信“情誌”本體(ti) 論、本有論之下,嵇康在堅持心聲異質論及以此來否定“聲有哀樂(le) ”論的同時,卻錯誤地否定了聲音與(yu) 情誌或心誌的觸動關(guan) 係(注⑤),譬如他所謂“哀樂(le) 自當以感情而後發,則無係於(yu) 聲音”就是斷然否定哀樂(le) 與(yu) 聲音的“感動”關(guan) 係。就此問題,《樂(le) 記》類似嵇康《聲無哀樂(le) 論》中“秦客”所雲(yun) :“夫聲音,氣之激者也。心應感而動,聲從(cong) 變而發。心有盛衰,聲亦隆殺。”即認為(wei) 聲音與(yu) 情誌有互動關(guan) 係,認為(wei) 音樂(le) 對人的情誌有刺激、催生效應,斯“秦客”所謂“聲使我哀,音使我樂(le) 也”、“哀樂(le) 之作,亦有由而然”。但是,《樂(le) 記》並無嵇康《聲無哀樂(le) 論》中“秦客”所謂“聲音自當有哀樂(le) ,但暗者不能識之”、“夫音聲自當有一定之哀樂(le) ,但聲化遲緩不可倉(cang) 卒”的“聲有哀樂(le) ”觀。客觀言之,嵇康認為(wei) 聲心二物有異是對的,但否定聲心互動效應則是錯的;而“秦客”認為(wei) 音樂(le) 能感發人的情誌是對的,但又認為(wei) 音樂(le) 裏有哀樂(le) 則是錯的。音樂(le) 之聲和心靈之情的的關(guan) 係不是無關(guan) 係,也不是實體(ti) 的包含與(yu) 被包含關(guan) 係,而是實際而具體(ti) 的“物理→生理→心理”觸動機製。

 

《樂(le) 記》並不如嵇康《聲無哀樂(le) 論》一樣認為(wei) 情誌是獨立存在而無係於(yu) 外物的自在本體(ti) (如嵇康認為(wei) “夫哀心藏於(yu) 內(nei) ,遇和聲而後發”“其體(ti) 自若而無變也”“哀樂(le) 自以事會(hui) 先遘於(yu) 心,但因和聲以自顯發”),而是認為(wei) 一切情誌是“非性也”,是“感於(yu) 物而後動”,所謂“(哀樂(le) 喜怒敬愛)六者非性也,感於(yu) 物而後動,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樂(le) 記》此章言哀樂(le) 喜怒敬愛六情章在《說苑·修文》作“……人之善惡非性也,感於(yu) 物而後動”,亦是認為(wei) 情誌型的人之性情非本有,而是“感”而後有,斯亦嵇康《琴賦》所謂“感人動物蓋亦弘矣”、“誠可以感蕩心誌而發泄幽情矣”。就音樂(le) 方麵的“心—物”交感之關(guan) 係,《樂(le) 記》認為(wei) 此“交感”的支點在“血氣心知”,交感的原理在“物感動心”及“心動形聲”。

 

1.“血氣心知”

 

《樂(le) 記》曰:“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le) 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鄭玄注《樂(le) 記》“性命不同矣”曰:“性之言生也,命,生之長短也。”於(yu) 《論語》“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章,鄭玄注曰“性謂人受血氣以生”,皇侃注曰“性,生也”。東(dong) 漢王充《論衡·論死》曰:“精神本以血氣為(wei) 主,血氣常附形體(ti) 。”所謂“血氣”是指肉體(ti) 生命(形體(ti) 的),所謂“心知”是意識生命(精神的),此皆為(wei) “生”或“性”,而“生”之常態即為(wei) “性”,此即鄭玄注《孝經》“天性也”句時所謂“性,常也”,《逸周書(shu) ·常訓解》所謂“民生而有習(xi) 有常……夫習(xi) 之為(wei) 常,自氣血始”。《荀子·天論》曰“形具而神生”,東(dong) 漢荀悅《申鑒·雜言下》曰:“生之謂性也,形神是也,所以立生終生者之謂命也,吉凶是也。”清阮元《性命古訓》曰:“性字從(cong) 心,即血氣心知也,有血氣無心知非性也,有心知無血氣非性也。血氣心知皆天所命人所受也,人既有血氣心知之性,即有九德五典五禮七情十義(yi) ,故聖人作禮樂(le) 以節之,修道以教之。”

 

《樂(le) 記》言“血氣”者2見,分別為(wei) “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樂(le) 行而倫(lun) 清,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句;言“心知”者2見,分別為(wei) “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使耳目鼻口、心知百體(ti) 皆由順正以行其義(yi) ”。另外,《禮記》其它篇言“血氣”者3見,如“凡有血氣之類,弗身踐也”(《玉藻》)、“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qin) ”(《中庸》)、“凡生天地之間者,有血氣之屬必有知,有知之屬莫不知愛其類……故有血氣之屬者莫知於(yu) 人,故人於(yu) 其親(qin) 也,至死不窮”(《三年問》),而《禮記》其它篇言“心知”者無1見。《孟子》無言“血氣”“心知”者,《論語》有言“血氣”(注⑥)而無言“心知”者,儒家五經也無言“血氣”“心知”者,言“血氣”或“血氣心知”者唯多見於(yu) 《荀子》,《樂(le) 記》與(yu) 《荀子》的思想淵源關(guan) 係很明顯。

 

《荀子》言“血氣”凡11見,分別是:①“凡用血氣、誌意、知慮,由禮則治通”;②“血氣剛強,則柔之以調和;知慮漸深,則一之以易良”;③“安燕而血氣不惰”;④“安燕而血氣不衰”(以上《修身》);⑤“血氣態度擬於(yu) 女子”(《非相》);⑥“血氣和平,誌意廣大,行義(yi) 塞於(yu) 天地之間”(《君道》);⑦“血氣筋力則有衰,若夫智慮取舍則無衰”(《正論》);⑧“凡生天地之間者,有血氣之屬必有知,有知之屬莫不愛其類……故有血氣之屬莫知於(yu) 人,故人之於(yu) 其親(qin) 也,至死無窮”(《禮論》);⑨“樂(le) 行而誌清,禮修而行成,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樂(le) 論》);⑩“血氣之精也,誌意之榮也”(《賦》)。其中①②⑥⑦⑧⑩說的實是《樂(le) 記》所謂“血氣心知”,又其中⑧實同《禮記·三年問》,⑨又實同於(yu) 《樂(le) 記》。

 

孔穎達《禮記正義(yi) 》疏《樂(le) 記》“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le) 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曰:“故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者,人由血氣而有心知,故血氣心知連言之,其性雖一,所感不恒,故雲(yun) 而無哀樂(le) 喜怒之常也。應感起物而動者,言內(nei) 心應感起於(yu) 外物,謂物來感己心,遂應之念慮興(xing) 動,故雲(yun) 應感起物而動。”此即闡發心理“心知”以生理“血氣”為(wei) 基礎,“血氣心知”感於(yu) 物或物來感,於(yu) 是“念慮興(xing) 動”即《樂(le) 記》所謂“心術形焉”。

 

“心術”一詞《樂(le) 記》2見,除見“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句外,還見“淫樂(le) 慝禮,不接心術”句。鄭玄注此兩(liang) “心術”句曰“術,所由也”、“術,猶道也”,孔穎達疏兩(liang) “心術”句曰“術,謂所由道路也”及“心之所由道路而形見焉”、“謂心不存念也”。唐顏師古注《漢書(shu) ·禮樂(le) 誌》曰“術,道徑也;心術,心之所由也”。“心術”之“術”本寫(xie) 作“術”,從(cong) “彳亍”即從(cong) “行”,《說文》曰“術,邑中道也,從(cong) 行,術聲”,“心術”即今“心跡”“心路”之意。唐成玄英注《莊子·天道》“精神之運,心術之動”雲(yun) “術,能也,心之所能,謂之心術”,則“心術”即“心行”“心動”之意,此即孔穎達所謂“念慮興(xing) 動”或“心念”之義(yi) ,此與(yu) “術”本字“術”從(cong) “彳亍”從(cong) “行”契合。

 

“血氣心知”為(wei) 支點的交感一定是“心—物”交感。《樂(le) 記》“物”字凡24見,其在講“感”論的時候,此“物”並非是今器物意義(yi) 上的實體(ti) 物體(ti) 意,而是孔疏“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所謂的“外物”及疏“其本在人心之感於(yu) 物也”所謂的“外境”,此“物”是泛指“事物”意,並且“外物”“外境”都是相對於(yu) “心”而言的。孔疏曰:“‘其本在人心之感於(yu) 物也’者,欲將明樂(le) 隨人心見,故更陳此句也。本,猶初也。物,外境也。言樂(le) 初所起,在於(yu) 人心之感外境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者,心既由於(yu) 外境而變,故有此下六事之不同也。噍,踧急也。若外境痛苦,則其心哀。哀感在心,故其聲必踧急而速殺也。……”

 

《樂(le) 記》論心理意識主要有“心”、“情”、“誌”數字。《樂(le) 記》“心”字凡30見,其中2見作“心知”,又2見作“心術”。《樂(le) 記》的2見“心知”是名詞,是“心所知”義(yi) ,非“心知之”的主謂表動態之結構。《荀子·解蔽》“心知道”之“心知”是主謂結構,加“道”即主謂賓結構,類似《樂(le) 記》“知聲”“知音”“知樂(le) ”“知政”“知知”結構。孔疏《樂(le) 記》曰:“‘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者,至,猶來也,言外物既來;知,謂每一物來,則心知之。”《荀子·正名》曰“所以知之在人者謂之知,知有所合謂之智”,《荀子·解蔽》又曰“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荀子》裏與(yu) “血氣”概念同句的“誌意”“知慮”“智慮”“知”等詞字即是《樂(le) 記》“血氣心知”之“心知”義(yi) 。

 

《樂(le) 記》“誌”字凡15見,都是心誌、意識的含義(yi) ,其中1見作“誌意”,見“故聽其雅頌之聲,誌意得廣焉”句。《說文》曰“意,誌也,從(cong) 心,察言而知意也”,又曰“誌,意也,從(cong) 心,之聲”,此是以“意—誌”二字互訓。《樂(le) 記》“情”字凡18見,但一部分是心理之情,一部分是非心理之情,如“禮樂(le) 之情”(2見)“樂(le) 之情也”(2見)“天地之情”(2見)的“情”字皆是一般的情實之意,即今“情況”“事情”之“情”。

 

2.“物感動心”

 

《樂(le) 記》所謂“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yu) 物而動……”“樂(le) 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yu) 物也”“六者非性也,感於(yu) 物而後動,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頌]也”“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樂(le) 也者,聖人之所樂(le) 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le) 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是故誌微噍殺之音作而民思憂……”“凡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淫樂(le) 興(xing) 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和樂(le) 興(xing) 焉、“使其曲直繁瘠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氣得接焉”“故樂(le) 行而倫(lun) 清,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

 

孔疏《樂(le) 記》曰:“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者,言音之所以起於(yu) 人心者由人心動,則音起人心所以動者,外物使之然也。”又疏“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處曰:“此一節‘民有血氣’以下至‘淫亂(luan) ’以上,論人心皆不同,隨樂(le) 而變。夫樂(le) 聲善惡,本由民心而生,所感善事則善聲應,所感惡事則惡聲起。樂(le) 之善惡,初則從(cong) 民心而興(xing) ,後乃合成為(wei) 樂(le) 。樂(le) 又下感於(yu) 人,善樂(le) 感人,則人化之為(wei) 善,惡樂(le) 感人,則人隨之為(wei) 惡。是樂(le) 出於(yu) 人,而還感人,猶如雨出於(yu) 山而還雨山,火出於(yu) 木而還燔木。故此篇之首,論人能興(xing) 樂(le) ,此章之意,論樂(le) 能感人也。”

 

於(yu) “鼓鼙之聲讙,讙以立動,動以進眾(zhong) ”句,鄭注曰:“聞讙囂,則人意動作,讙或為(wei) 歡,動或為(wei) 勳。”孔疏曰:“此一經明鼓鼙之聲讙者。‘讙’謂讙囂也,其聲讙雜矣。‘讙以立動’者,以其聲讙,故使人意動作也。‘動以進眾(zhong) ’者,以動作,故能進發其眾(zhong) 也。”又疏曰:“是聲能感動於(yu) 人也。如鄭此言,則五者之器,皆據其聲。聲各不同,立事有異,事隨聲起,是聲能立事也。”

 

孔穎達《禮記正義(yi) 》又疏“使其聲足樂(le) 而不流,使其文足論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瘠、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氣得接焉”曰:“言聲音之內(nei) ,或曲或直,或繁或瘠,或廉或肉,或節或奏,隨分而作,以會(hui) 其宜。但使會(hui) 其宜,足以感動人之善心,如此而已。……‘流猶淫放也’者,謂樂(le) 聲流動,淫邪放逸,聲既如此感動人心,人若聽之,心亦流移淫放也。”

 

又疏“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隊[墜],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鉤,纍纍乎端如貫珠”曰:“故歌至貫珠,此一經論感動人心形狀,如此諸事。‘上如抗’者,言歌聲上饗,感動人意,使之如似抗舉(ju) 也。‘下如隊’者,言音聲下響,感動人意,如似隊落之下也。‘曲如折’者,言音聲回曲,感動人心,如似方折也。‘止如槁木’者,言音聲止靜,感動人心,如似枯槁之木,止而不動也。‘倨中矩’者,言其音聲雅曲,感動人心,如中當於(yu) 矩也。‘句中鉤’者,謂大屈也,言音聲大屈曲,感動人心,如中當於(yu) 鉤也。‘累累乎端如貫珠’者,言聲之狀累累乎,感動人心,端正其狀,如貫於(yu) 珠,言聲音感動於(yu) 人,令人心想形狀如此。”

 

3.“心動形聲”

 

《樂(le) 記》曰“感於(yu) 物而動故形於(yu) 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le) 之及幹戚羽旄謂之樂(le) ”“發以聲音,而文以琴瑟,動以幹戚,飾以羽旄,從(cong) 以簫管”“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le) 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夫樂(le) 者樂(le) 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le) 必發於(yu) 聲音、形於(yu) 動靜,人之道也,聲音動靜、性術之變盡於(yu) 此矣”“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唯樂(le) 不可以為(wei) 偽(wei) ”“故歌之為(wei) 言也長言之也,說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孔穎達《禮記正義(yi) 》曰:“‘感於(yu) 物而動故形於(yu) 聲’者,人心既感外物而動,口以宣心,其心形見於(yu) 聲。心若感死喪(sang) 之物而興(xing) 動,於(yu) 口則形見於(yu) 悲戚之聲,心若感福慶而興(xing) 動,於(yu) 口則形見於(yu) 歡樂(le) 之聲也。”“心動”不僅(jin) 形諸聲音,而且形諸肢體(ti) 運動的動靜,此“言→長言→嗟歎→舞蹈”聲音動靜形式與(yu) 心誌程度的關(guan) 係,孔疏謂“上論歌之形狀,此論歌之始終相生至於(yu) 舞蹈”也。《毛詩序》曰:“詩者,誌之所之也。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情動於(yu) 中,而形於(yu) 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樂(le) 緯書(shu) 《樂(le) 動聲儀(yi) 》曰:“詩人感而後思,思而後積,積而後滿,滿而後作。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厭,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亦見李善注《文選》卷五十一引王褒《四子講德論》)

 

《樂(le) 記》顯然並不純粹以今之音樂(le) 現象作為(wei) 它的“樂(le) 論”主題,《樂(le) 記》的“樂(le) ”包含了歌奏舞三者,王光祈所謂“奏歌舞三者,常常合而為(wei) 一”是也[21]。僅(jin) 就歌奏之聲與(yu) 心誌而言,《樂(le) 記》“交感”論是以“血氣心知之性—應感起物而動”為(wei) 基礎的,它有一個(ge) “物理→生理→心理”觸動機製,也有一個(ge) “物感心—心感物”互動過程,故筆者《音樂(le) 的概念、音樂(le) 的功能與(yu) 血氣心知》一文曾經指出[22]:

 

……實際上,人的情感、知覺、血氣是能被刺激而產(chan) 生或顯現的,“舒疾—躁靜—哀樂(le) ”的連接首在聲響的舒疾躁靜與(yu) 人血氣生命律動之舒疾躁靜的交感,而血氣生命律動之躁靜自然關(guan) 聯人的情感或情緒,故“躁靜—哀樂(le) ”完全是“刺激—反應”的“物理→生理→心理”過程,孔穎達疏《樂(le) 記》“心物交感論”謂“物來感己心,遂應之念慮興(xing) 動”。

 

這個(ge) “心物交感”過程決(jue) 定了特定的音樂(le) 構成、音樂(le) 形式(聲響)能激發特定的“物理→生理→心理”效應,加之人精神意識的“積”與(yu) “思”(《樂(le) 動聲儀(yi) 》),故音樂(le) 催發的心理效果是豐(feng) 富的,是具體(ti) 而縱深的,《淮南子•繆稱訓》所謂“一發聲,入人耳,感人心,情之至者也”。反之,一個(ge) 人的心理、生理勢能同樣可通過參與(yu) 特定節律的音樂(le) 活動來宣泄或釋放,故嵇康說“歌以敘誌、儛(舞)以宣情”。為(wei) 何年輕人或尤其活躍的年輕人喜歡參與(yu) 激烈動感的音樂(le) 活動,喜歡參與(yu) 節奏明顯和抒情直率的歌唱活動,這其實是因聲響效應下“血氣—心知”“生理—心理”的交感機製。

 

(本文出版時有刪節,另文中大量古字圖形在網絡版或無法顯示,請核對刊物紙本原版,含文中插圖1-5詳情。本文完稿於(yu) 2014年4月,故引文為(wei) 2013年前文獻[補注本文作者論文除外]。本文係筆者《釋“樂(le) ”》係列考論之一,其中於(yu) “音”、“樂(le) ”二字之綜考長文皆已見刊,另有其他重要範疇考論文待刊。)

 

【注釋】
 
①《文選》卷五一《四子講德論》引作“《傳》曰……”,李善注曰“《樂動聲儀文》也”。此段文字見安居香山、中村璋八《緯書集成》,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544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影印而編成的《緯書集成》(上下冊)所收《樂緯》書無此,王耀華、方寶川主編的《中國古代音樂文獻集成》第二輯第1冊(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2年)所收《樂緯》版本亦無此。
 
②清屈大均《廣東新語》卷七曰:“歸善有窯輋,其人耕無犂鋤,率以刀治土種五穀曰刀耕,燔林木使灰入土土暖而蛇蟲死以為肥曰火耨,是為畬蠻之類。誌所稱‘伐山而,爇草而播,依山穀采獵,不冠不屨者’是也。”清《全唐詩》卷653方幹《山中寄吳磻十韻》曰“盤餐憐火種,歲計付刀耕”,又卷656羅隱《別池陽所居》曰“黃塵初起此留連,火耨刀耕六七年”。
 
③劉綱紀:《周易美學》,湖南教育出版社,1992年;劉綱紀、範明華:《易學與美學》,沈陽出版社,1997年;劉綱紀:《〈周易〉美學》,武漢大學出版社,2006年。
 
④鄭玄注《樂記》兩“心術”句曰“術,所由也”、“術,猶道也”。“術”繁體本作“術”,其“彳亍”內有寫“人/首”者,即“衜/衟”也。“衜—術”二字相通,“道術”一詞既“道”義也“術”義,“茶道”及“花術/花藝”。
 
⑤《聲無哀樂論》的詞匯中,“情誌”1見,“心誌”2見,“人情”8見,“情性”2見,“情欲”1見,“情感”4見但皆非獨立詞匯,如“情感於苦言”“哀樂自當以情感”“雖人情感於哀樂”“故答以偏情,感物而發耳”。
 
⑥《論語·季氏》:“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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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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