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天下：《詩經·七月》的王業(ye)

作者：柯小剛

來源：“寓諸無竟”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十九日辛未

          耶穌2022年7月17日

《七月》序雲(yun) “陳王業(ye) 也”，然而《七月》詩中既無王侯將相，亦無文治武功，隻有衣食稼穡、四時農(nong) 事、桑麻狩獵，以及蟋蟀和倉(cang) 庚的鳴叫、采桑女的惆悵和年終祝酒的歡欣……一切有名的人物和載諸史籍的偉(wei) 大功業(ye) 都在此銷聲匿跡，隻有人民的生機遍布大地，象無名的野草一般蓬勃生長，洶湧蔓延。如此，乃是王業(ye) 也，非霸業(ye) 也。

孟子曰：“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為(wei) 天子，得乎天子為(wei) 諸侯，得乎諸侯為(wei) 大夫”（《孟子·盡心下》）。周公恐懼流言日，避居東(dong) 都，不得乎天子也，不得乎諸侯公卿也。周公恐天下初定而政權脫離丘民，故敘周之先祖如何生息於(yu) 丘民之中，使周之國家政權不忘天下、不陷於(yu) 國之囹圄也。故《七月》之詩，丘民之詩也，天下之詩也，總結國風而開啟雅頌之詩也。

故《七月》是周公思天下之所以為(wei) 天下之詩也，亦是周公告誡當世家國政治以王道之詩也，更是周公以天下之義(yi) 修身以俟命之詩也。天下之義(yi) 正因其高於(yu) 國家政治之上而為(wei) 無名之域、超越之境，故天下之義(yi) 非獨相關(guan) 於(yu) 天子和國家，而且與(yu) 每一個(ge) 人息息相關(guan) ，無論其為(wei) 君為(wei) 臣、為(wei) 貴族為(wei) 丘民。與(yu) 齊家治國之營為(wei) 建構不同，修身與(yu) 平天下隻是要去複其本性、還其自在而已。天下之義(yi) 雖遠，但較之家國治理反而更切身於(yu) 個(ge) 人生命狀態的覺知和調整。如果說家國治理更多屬於(yu) 政治知識，那麽(me) 天下之義(yi) 則首先是詩性知識、生命知識。此知識惟詩心可得，惟生命可感，惟修身可致。

李斯臨(lin) 刑前對兒(er) 子感歎說：“吾欲與(yu) 若複牽黃犬，俱出上蔡東(dong) 門逐狡兔，豈可得乎？”此言含義(yi) 深遠，並不隻是所謂政治險惡的感喟和未能及時退隱的後悔，而是一個(ge) 國家主義(yi) 者最後未泯的天下良知。本來，所謂法家的初心，也未嚐不知天下之義(yi) 。商鞅見秦孝公，並不是一上來就講霸術，而是從(cong) 三皇五帝的“帝道”開始的。帝者諦也，諦於(yu) 道也，達乎性也，天下萬(wan) 物之達道也。孝公不聽，乃說王道。又不聽，乃說霸道。孟子亦深知此一下降過程的無奈。這個(ge) 過程就是國家一層獨大的過程。後來秦始皇盜用“帝”號，以為(wei) 國家集權之名，是對商鞅三見秦孝公的喜劇化完成，隻不過這喜劇比任何悲劇還要殘酷和悲涼。

國家向上遺忘天下之義(yi) ，向下剝奪家庭和個(ge) 人，便是法家或國家主義(yi) 的建立。此後儒家頂住國家的壓力，向下致力於(yu) 齊家與(yu) 修身的重建，重建國之為(wei) 國的基礎，向上致力於(yu) 天下之義(yi) 的重建，重建國之為(wei) 國的意義(yi) ，這便是秦漢之後儒家政治的持續努力，至今未已。從(cong) 孔子歎道之不行，到朱子歎周孔之道無一日行於(yu) 世間，到如今的世界，數千年曆史，並無太多新意。

國家是一個(ge) 集置（Gestell），一個(ge) 鉸鏈，所有人、物都內(nei) 卷其中而相刃相靡；天下則是文王式的“靈台”“靈囿”，一切人、物都在其中成就自身而相與(yu) 為(wei) 友，物各付物，人盡其性，自然生長。《詩》雲(yun) “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翯翯。王在靈沼，於(yu) 牣魚躍”（《大雅·靈台》）。《莊子·在宥》雲(yun) ：“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這聽起來很浪漫，其實不過是內(nei) 在於(yu) 每一個(ge) 人、每一個(ge) 物、每一個(ge) 家庭和國家之中的本性現實。隻不過這本性被遮蔽、被扭曲，以至於(yu) 這現實被浪漫化為(wei) 不可能的夢想。當離奇的扭曲成為(wei) 現實，那本然樸素的現實就成為(wei) 離奇的夢想。浪漫是異化對本然的蔑稱，而現實不過是異化眼中的異化。

在本然的意義(yi) 上，隻有天下政治能使每一個(ge) 人實現其為(wei) 天子的本質，而在國家的層麵，隻有一個(ge) 人能成為(wei) 天子。莊子曾借顏回之口對孔子說：“與(yu) 天為(wei) 徒者，知天子之與(yu) 己，皆天之所子”（《莊子·人間世》），是其義(yi) 也。黑格爾說儒家政治思想隻允許天子一個(ge) 人是自由的，但他不知道天子與(yu) 天下之義(yi) 在中國思想中的普遍性。即使在儒家的曆史形態中，天下之義(yi) 亦籠罩於(yu) 現實之上，冥冥中亦使天子之自由分享於(yu) 那些在現實關(guan) 係中相互製約而並不自由的天子、百官和人民之中。天下之義(yi) 和本然的自由不一定是現實政治生活的描述，但一定是潛在的規範概念，貫穿於(yu) 中國政治曆史的始終。

所以，《七月》是在周得天下之初而陷入國家政治危機之時，周公反思何為(wei) 天下的天下之詩，是周公身陷“狼跋其胡，載疐其尾”的絕境之中，對於(yu) 天下之為(wei) 天下的本原省思和詩性追述。

《七月》並不隻是現代人所謂“民俗畫卷”。《七月》所詠者，與(yu) 其說是民俗，不如說是生機，人民的生機和天地萬(wan) 物的生機，天人相與(yu) 的生機，“生生之謂易”的生機。唯此生機是天地之心，唯此天地之心是王道之心。此心生生，此民生生，而一切民俗、民族和國家政治隻是其對象化的結果而已。

所以，與(yu) 其說《七月》是民俗畫卷，不如說《七月》是天時的樂(le) 章。在此樂(le) 章中，月日交錯，紛至遝來，而人隨天而動，俯仰生息。天行健，永遠先於(yu) 人，而人自強不息，略後於(yu) 天而不違天時。天人之際，猶如賦格，對位而錯位，錯位而對位；不齊而齊，齊而不齊；不時而時，時而不時。《七月》是天地人交響的樂(le) 章，《七月》是歲月的賦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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