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夢溪】《詩》《書》《禮》《樂》是最早的教科書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2-07-16 15:22:45
標簽:《樂》、《書》、《禮》、《詩》

《詩》《書(shu) 》《禮》《樂(le) 》是最早的教科書(shu)

作者:劉夢溪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初八日庚申

          耶穌2022年7月6日

 

六藝可以全提,可以合論,亦可分論。現在請合論《詩》《書(shu) 》《禮》《樂(le) 》。《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何可以並提合論?蓋緣於(yu) 此四“藝”實有其特殊性。這涉及最早的學校設置何種課程的問題。我國學校起源甚早,殷商不必說,前麵的夏朝甚至五帝之時,已有學校存焉。當然形成健全完整的學校建製,是在周朝。《禮記·學記》寫(xie) 道:“古之教者,家有塾,黨(dang) 有庠,術有序,國有學。”(《禮記正義(yi) 》,十三經注疏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052頁)意即古時的教育是分層級的,閭裏的叫“塾”,略同於(yu) 後來的私塾,由做過官的人,回歸閭裏後每天坐於(yu) 門前,而家塾就在門側(ce) 的廳堂裏,是為(wei) “家有學”。按周時製度,二十五家為(wei) 閭,五百家為(wei) 黨(dang) ,一萬(wan) 二千五百家為(wei) 遂。鄭玄注謂:“術,當為(wei) 遂,聲之誤也。”(同上)“庠”指鄉(xiang) 學。孔疏雲(yun) :“凡六鄉(xiang) 之內(nei) ,州學以下皆為(wei) 庠。”(同上,第1054頁)而“序”,則為(wei) 縣以下、不超過六遂的區域所設之學。“國有學”者,依孔氏穎達的疏證,國是指天子所在的都城,以及各諸侯國的中心區域。由此可見以周朝為(wei) 代表的古代教育體(ti) 製,有極為(wei) 完善的學校建製係統。《周禮》賈公彥疏又雲(yun) :“周立太學王宮之東(dong) 膠,膠之言糾也,所以糾察王事。周立小學於(yu) 西郊,為(wei) 有虞氏之庠製,故曰虞庠。”(《周禮注疏》[彭林整理]上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131頁)《禮記·王製》亦曰:“天子命之教,然後為(wei) 學,小學在公宮南之左,大學在郊。”(《禮記正義(yi) 》,第370頁)鄭注認為(wei) :“此小學大學,殷之製。”(同上)則周之設學又是直承殷製而來。若周製,孔疏認為(wei) 應是:“大學在國,小學在四郊。”(同上,第371頁)

 

古代學校的名稱和設置又不止此。《周禮·春官宗伯·大司樂(le) 》雲(yun) :“大司樂(le) 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國之學政,而合國之子弟焉。”(《周禮注疏》[彭林整理]中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831頁)何謂“成均之法”?或者先問,何謂“成均”?鄭玄引董仲舒的話為(wei) 證,曰:“成均,五帝之學。”(同上)所以馬一浮為(wei) 浙江大學寫(xie) 的校歌,其第二段的起句為(wei) :“國有成均,在浙之濱。”(馬一浮:《浙江大學校歌》,《馬一浮集》第一冊(ce) ,浙江古籍出版社,1996年,第98頁)是以最古老的大學名謂喻示今日之大學,以明吾國重教之古老傳(chuan) 統。至其“成均之法”,則如賈氏公彥之疏雲(yun) ,“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國之學政”者,是說“周人以成均學之舊法式,以立國之學內(nei) 政教也”(《周禮注疏》[彭林整理]中冊(ce) ,第831頁),也是承繼傳(chuan) 統之意。馬先生在所附說明中又說:“國立大學比於(yu) 古之辟雍,古者饗射之禮於(yu) 辟雍行之,因有燕樂(le) 歌辭。”也是引用《周禮》的典故。斯賈公彥疏又雲(yun) :“五帝總名成均,當代則各有別稱,謂若三代天子學,總曰辟雍,當代各有異名也。”(同上,第832頁)這就是馬先生又引“辟雍”的來曆,則“辟雍”是為(wei) 三代之學的總稱。

 

然則古代的各級學校,都由什麽(me) 人來教,又是哪些人來學呢?《白虎通》寫(xie) 道:“古者教民者,裏皆有師,裏中之老有道德者,為(wei) 裏右師,其次為(wei) 左師,教裏中之子弟以道藝、孝悌、仁義(yi) 。”(陳立撰:《白虎通疏證》上冊(ce) ,中華書(shu) 局,1994年,第262頁)這是指比較靠下一些級次的庠序之學,師者須找那些老而有道德的人來承擔。至於(yu) 上層子弟,譬如公卿大夫的子弟,以及諸侯卿大夫的子弟,有個(ge) 專(zhuan) 用名稱曰“國子”,就不是一般的有德行的老者能膺此任了。《周禮·春官宗伯下·大司樂(le) 》之鄭司農(nong) 注雲(yun) :“公卿大夫之子弟,當學者謂之國子。”(《周禮注疏》[彭林整理]中冊(ce) ,第831頁)教“國子”者,是由不僅(jin) 有道德,而且通道藝的“儒”來擔任。所教的內(nei) 容,據《周禮·地官司徒·師氏》記載,主要是“三德”和“三行”。“三德”者:“一曰至德,以為(wei) 道本;二曰敏德,以為(wei) 行本;三曰孝德,以知逆惡。”“三行”則為(wei) :一曰孝行,以親(qin) 父母;二曰友行,以尊賢良;三曰順行,以事師長。”(《周禮注疏》[彭林整理]上冊(ce) ,第493頁)雖主要是德教,這個(ge) 要求可不低。國子之外的其他“民”之子弟,所學內(nei) 容應大體(ti) 與(yu) 之相同,隻是要求有高低之別。這裏需要說明的是,所謂其他“民”的子弟,也不是社會(hui) 的勞動階層,而是“治人”者隊伍中的比較低位的一些執事者。殷周時期的教育,都是官學,絕不是麵對所有人的。“有教無類”是孔子的教育主張,曆史上私人辦學的先河是孔子所開創,孔子之前的學校,則是為(wei) 有地位有身份的階層所開設。以此在探討三代教育之時,切不可弄錯了社會(hui) 曆史的階段性。

 

管理學校教育的專(zhuan) 門機構,名“師氏”。《周禮·地官司徒·敘官》載:“師氏,中大夫一人,上士二人,府二人,史二人,胥十有二人,徒百有二十人。”依鄭注,師就是“教人以道者”的稱呼(同上,第313頁)。看來這個(ge) 機構的編製還蠻大的。問題是,與(yu) “師氏”並行的還有一個(ge) 機構曰“保氏”,職能是協助師氏以教國子。而師氏和保氏上麵,還有總覽教育全局的的“地官司徒”,任務是統帥所屬部門“掌邦教,以佐王安擾邦國”,這就相當於(yu) 現在的教育部,其首長則近似於(yu) 主管教育的副總理。地官司徒的編製也很可觀,光是教官之屬就有:“大司徒,卿一人。小司徒,中大夫二人。鄉(xiang) 師,下大夫四人,上士八人,中士十有六人,旅下士三十有二人。府六人,史十有二人,胥十有二人,徒百有二十人。”(同上,第306頁)這也說明盛周時期是何等重視教育。

 

下麵來看當時的學校所學的是何種課程。《周禮·地官司徒·保氏》寫(xie) 道:“養(yang) 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le) ,三曰五射,四曰五馭,五曰六書(shu) ,六曰九數。”(同上,第499頁)這是說,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是當時教授的主要課程。當然具體(ti) 所包含的內(nei) 容極多。譬如禮,包括祭祀的禮儀(yi) 、宴賓客的禮儀(yi) 、喪(sang) 禮的儀(yi) 容、軍(jun) 旅的禮儀(yi) 、朝廷舉(ju) 事的禮儀(yi) 等,鄭注將其簡化為(wei) “吉凶賓軍(jun) 嘉”(同上,第499頁)。“六藝”的“禮”最為(wei) 繁雜,以致有“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的說法,“吉凶賓軍(jun) 嘉”五禮隻是約舉(ju) 而已。“樂(le) ”同樣繁複之甚。主管樂(le) 的機構叫大司樂(le) ,下麵執事人等一大推。教授對象為(wei) “國子”,請有道有德者擔任教習(xi) 。樂(le) 不單是合於(yu) 樂(le) 律的好聽聲音,而且有教化的內(nei) 涵。就是說,其中有“樂(le) 德”存焉。“樂(le) 德”體(ti) 現的是中、和、祗、庸、孝、友,所采用的音樂(le) 語言則包括興(xing) 、道、諷、誦、言、語等方式(《周禮注疏》[彭林整理]中冊(ce) ,第831-833頁)。教的時候,樂(le) 和舞是結合的,教國子的舞有《雲(yun) 門》《大卷》《大鹹》《大㲈》《大夏》《大濩》《大武》(同上,第834頁)等,都是虞夏殷周的古典音樂(le) 。這裏我們(men) 還需知曉,不僅(jin) 樂(le) 舞是結合的,樂(le) 和禮也是結合的,不同的禮儀(yi) 場合須選擇不同的音樂(le) 。比如“以六律、六同、五聲、八音、六舞大合樂(le) ,以致鬼神示,以和邦國,以諧萬(wan) 民,以安賓客,以說遠人,以作動物”(同上,第836頁)。據傳(chuan) ,這種“大合樂(le) ”屬於(yu) 六代樂(le) ,也為(wei) 的是傳(chuan) 承古樂(le) 經典。

 

禮和樂(le) 是“六藝”中的頭兩(liang) 藝。後麵依次為(wei) 射、禦、書(shu) 、數。射是射箭。射箭是技能,也是武藝,也可以成為(wei) 特定場合的表演項目。當王者有出入活動之時,會(hui) 選拔出色的射手,在西郊虞庠學之中,舉(ju) 行大射之禮。配合大射,有特定的音樂(le) ,一般要演奏《王夏》和《騶虞》(同上,第851頁)。《騶虞》就是《詩·召南》的最後一章:“彼茁者葭,壹發五豝,於(yu) 嗟乎騶虞。彼茁者蓬,壹發五豵,於(yu) 嗟乎騶虞。”(高亨:《詩經今注》上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40頁)這可以證明,禮樂(le) 是結合的,詩和樂(le) 也是結合的。除了大射之禮,還有著名的“鄉(xiang) 射禮”,也是極為(wei) 隆重而熱鬧的鄉(xiang) 間禮儀(yi) 活動,非常受民眾(zhong) 的喜愛。《鄉(xiang) 射禮》是“州長春秋以禮會(hui) 民,而射於(yu) 州序之禮”(《儀(yi) 禮注疏》[王輝點校]上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265頁)。“州”是鄉(xiang) 下麵的設置,據《周禮·地官司徒·大司徒》雲(yun) :“五州為(wei) 鄉(xiang) 。”(《周禮注疏》[彭林整理]上冊(ce) ,第367頁)則州屬於(yu) 鄉(xiang) 沒有問題。在鄉(xiang) 射之前是“鄉(xiang) 飲酒”,前後延續多日。對此,鄭玄注、賈公彥疏的《儀(yi) 禮注疏》,有專(zhuan) 門的三章疏證此禮,讀者可參看,筆者不擬多贅。但作為(wei) 六藝之一的一門課程的“射”,主要是學習(xi) 射箭的技能和射箭的禮儀(yi) 。“禦”,就是駕車,這門技能也不簡單。駕車不僅(jin) 需要技術,也要講求禮儀(yi) ,包括車馬的儀(yi) 容。“書(shu) ”是識字課,因此須懂得六書(shu) ,即漢字組成的規律,包括象形、指事、會(hui) 意、形聲、轉注、假借,直到漢以後還是這樣的概括,甚至今天學習(xi) 漢字,也繞不開這方麵的知識。“數”則是計算課,此不多及。“六藝”的課,教“國子”如此,教“民”也是如此,這是當時共同的知識課。

 

孔子教弟子,也有這套作為(wei) 知識課和實踐課的“六藝”,但另外還有《禮》《樂(le) 》《詩》《書(shu) 》《易》《春秋》的文本經典課程,也稱為(wei) “六藝”。這第二套“六藝”,孔子之前就有了,當然之前不會(hui) 有《春秋》,於(yu) 是剩下《禮》《樂(le) 》《詩》《書(shu) 》《易》“五藝”。不過《易》很特別,那是由專(zhuan) 業(ye) 人員來掌握和實施的。這就是《周禮·春官宗伯·大卜》所說的“大卜掌三兆之法”(《周禮注疏》[彭林整理]中冊(ce) ,第921頁)。值得注意的是,《周禮》盡管對以《易》法為(wei) 卜的事例也講了不少,但絕口未及此種方法是否也用來教“國子”問題。實際上,包括“三易之法”在內(nei) 的“三兆之法”,直接涉及的是鬼神、祭祀等神明之事,並不用來教“國子”。所以《周禮》在臚列這一係統的各種執事編製之時,鄭注或賈(公彥)疏不斷注出:“列職於(yu) 此。”亦即隻是列出職務,並不是以《易》法來教學生。由此可以認為(wei) ,孔子之前用來教國子的經典文本的“六藝”,《易》和《春秋》都可以暫時在外了。所當用的教科書(shu) 是《詩》《書(shu) 》《禮》《樂(le) 》四門經典。

 

不妨多看一些史料證據。《周禮·春官宗伯·大司樂(le) 》:“凡有道者有德者,使教焉,死則以為(wei) 樂(le) 祖,祭於(yu) 瞽宗。”(同上,第832頁)賈(公彥)疏寫(xie) 道:“學《禮》、《樂(le) 》在瞽宗,祭《禮》先師亦在瞽宗矣。若然,則《書(shu) 》在上庠,《書(shu) 》之先師亦祭於(yu) 上庠。其《詩》則春誦夏弦在東(dong) 序,則祭亦在東(dong) 序也。”(同上,第832-833頁)賈君也是將《詩》《書(shu) 》《禮》《樂(le) 》並提。鄭康成注《禮記·文王世子》“凡學,春官釋奠於(yu) 其先師,秋冬亦如之”雲(yun) :“官謂《禮》、《樂(le) 》、《詩》、《書(shu) 》之官。《周禮》曰:‘凡有道者有德者,使教焉。死則以為(wei) 樂(le) 祖,祭於(yu) 瞽宗。’此之謂先師之類也。若漢,《禮》有高堂生,《樂(le) 》有製氏,《詩》有毛公,《書(shu) 》有伏生,億(yi) 可以為(wei) 之也。”(《禮記正義(yi) 》,第630頁)則鄭康成也是《禮》《樂(le) 》《詩》《書(shu) 》齊提並論,而且區分開“先師”與(yu) “漢”的關(guan) 係。孔氏穎達的疏證更為(wei) 詳明,茲(zi) 分兩(liang) 段抄錄如下:

 

凡學者,謂《禮》《樂(le) 》《詩》《書(shu) 》之學,於(yu) 春夏之時,所教之官各釋奠於(yu) 其先師。秋冬之時,所教之官亦各釋奠於(yu) 其先師,故雲(yun) “秋冬亦如之”。猶若教《書(shu) 》之官,春時於(yu) 虞庠之中釋奠於(yu) 先代明《書(shu) 》之師,四時皆然。教《禮》之官,秋時於(yu) 瞽宗之中,釋奠於(yu) 其先代明《禮》之師,如此之類是也。

 

又雲(yun) :

 

“官謂《禮》《樂(le) 》《詩》《書(shu) 》之官”者,謂所教之官也。若春誦夏弦,則大師釋奠也;教幹戈,則小樂(le) 正、樂(le) 師等釋奠也;教禮者,則執禮之官釋奠也。皇氏雲(yun) :“其教雖各有時,其釋奠則四時各有於(yu) 其學,備而行之。”引“《周禮》曰:‘凡有道者有德者,使教焉。死則以為(wei) 樂(le) 祖,祭於(yu) 瞽宗’”者,此《周禮·大司樂(le) 》文。引之者,證樂(le) 之先師也,後世釋奠祭之。然則《禮》及《詩》《書(shu) 》之官,有道有德者亦使教焉。死則以為(wei) 《書(shu) 》《禮》之祖,後世則亦各祭於(yu) 其學也,故雲(yun) “此之謂先師之類也”。以大司樂(le) 掌樂(le) ,故特雲(yun) “樂(le) 祖”,其餘(yu) 不見者,《周禮》文不具也。雲(yun) “若漢,《禮》有高堂生,《樂(le) 》有製氏,《詩》有毛公,《書(shu) 》有伏生”者,皆《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文。案《書(shu) 傳(chuan) 》,伏生濟南人,故為(wei) 秦時博士,孝文帝時以《書(shu) 》教於(yu) 齊、魯之間。《詩》有毛公者,毛公,趙人,治《詩》,為(wei) 河間獻王博士。高堂生者,魯人,漢興(xing) 為(wei) 博士,傳(chuan) 《禮》十七篇。《藝文誌》:“漢興(xing) ,製氏以雅樂(le) 聲律,世為(wei) 樂(le) 官,頗能記其鏗鎗鼓舞,不能言其義(yi) 。”是其事也。

 

斯又雲(yun) :

 

其儒林傳(chuan) 《詩》《書(shu) 》及《禮》多矣而不言者,以其非俊異也。又有傳(chuan) 《易》及《春秋》,不引者,以此經唯有《詩》《書(shu) 》《禮》《樂(le) 》,故不引《易》與(yu) 《春秋》。雲(yun) “億(yi) 可以為(wei) 之也”者,億(yi) 是發語之聲。言此等之人,後世亦可為(wei) 先師也。疑而不定,故發聲為(wei) 億(yi) 。(同上,第630頁)

 

孔疏又是屢屢以《詩》《書(shu) 》《禮》《樂(le) 》並稱。而且是溯源頭,連接後世。關(guan) 於(yu) 所引鄭注說的《禮》《樂(le) 》《詩》《書(shu) 》的傳(chuan) 承情況,下麵再詳之。茲(zi) 就孔疏最後一段先來言說。孔疏居然解釋了並提《詩》《書(shu) 》《禮》《樂(le) 》,而不及《易》與(yu) 《春秋》的理由。孔氏說,所以不引《易》和《春秋》,是因為(wei) “此經唯有《詩》《書(shu) 》《禮》《樂(le) 》,故不引《易》與(yu) 《春秋》”。他的意思是說,所以不引,是因為(wei) 《周禮·春官宗伯》這一“經”沒有提到《易》和《春秋》。是啊,本人在前麵論《易》時講過了,孔子作易傳(chuan) 之前的《易》,主要是占卜之書(shu) ,那是由專(zhuan) 業(ye) 人士掌握的“秘籍”,不可能作為(wei) 教學生的課本。至於(yu) 《春秋》,孔子之前何來《春秋》?這就是何以最早的教科書(shu) ,惟有《詩》《書(shu) 》《禮》《樂(le) 》的緣故。

 

我們(men) 再看孔門之教。我多次說過,孔子教學生有兩(liang) 套“六藝”,一套是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是為(wei) 知識課和實踐課。另一套“六藝”,是《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是為(wei) 文本經典課。但我想問一句:孔子教學生的時候,可曾也教過《易》否?至少《論語》中從(cong) 未提及此事。孔子是說他喜歡《易》,因讀《易》,把穿《易》簡的繩子都折斷了好幾次(“韋編三絕”),並說學《易》這件事,不能年輕時學,最好五十歲的時候開始學,就不致有大的過錯了。他既有如此主張,當然不會(hui) 輕易教學生了。孔子是把《易》回歸為(wei) 義(yi) 理之學的第一人,算命打卦這些“裝神弄鬼”的歪思邪行夫子最看不上眼。《論語·雍也》記載,弟子樊遲問什麽(me) 是“知”?孔子說:“務民之義(yi) ,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孔子的意思是說,如果是從(cong) 讓老百姓曉得道義(yi) 的角度著眼,隻要不褻(xie) 瀆鬼神就算得聰明的表現,不必為(wei) 此想得太多。《論語·先進》亦載,子路問事鬼神的方法,孔子說:“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似乎對提出這樣的問題感到些不耐煩。《論語·述而》還記載:“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這些記載都說明孔子不想對鬼神問題作深入探究,寧可避開,也不願給出自己進一步的看法。他的不會(hui) 向學生授《易》也明矣。至於(yu) 《春秋》,《論語》中確不曾有所提及。而談《禮》說《樂(le) 》引《詩》論《書(shu) 》,在《論語》裏是常談,特別講《詩》《禮》《樂(le) 》多到不知凡幾,論《書(shu) 》不是太多。但《春秋》是孔子所作,孟子為(wei) 此持論甚堅,此不多具。

 

要說孔子所治學,則《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都包括在內(nei) ,但作為(wei) 教弟子的教科書(shu) ,隻有《詩》《書(shu) 》《禮》《樂(le) 》,而不包括《易》和作為(wei) 文本的《春秋》,應可以肯定。樂(le) 正崇四術以訓士,則先王之《詩》《書(shu) 》《禮》《樂(le) 》,其設教固已久。馬端臨(lin) 《文獻通考》引金華應氏之言曰:“《易》雖用於(yu) 卜筮,而精微之理非初學所可語。《春秋》雖公其紀載,而策書(shu) 亦非民庶所得盡窺。故《易象》《春秋》韓宣子適魯始得見之,則諸國之教未必盡備六者。”(《文獻通考》卷一百七十四《經籍考一》,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1502頁上欄)按此說深獲我心。晚清皮錫瑞《經學曆史》第一章《經學開辟時代》也引金氏語,謂其說“近是而未盡”,乃有此申論:“文王重六十四卦,見《史記·周本紀》,而不雲(yun) 作《卦辭》;《魯周公世家》亦無作《爻辭》事。蓋無文辭,故不可以教士。若當時已有《卦爻辭》,則如後世禦纂、欽定之書(shu) ,必頒學官以教士矣。觀樂(le) 正之不以《易》教,知文王、周公無作《卦爻辭》之事。《春秋》,國史相傳(chuan) ,據事直書(shu) ,有文無義(yi) ,故亦不可以教士。若當時已有褒貶筆削之例,如朱子《綱目》有《發明》、《書(shu) 法》,亦可以教士矣。”(《經學曆史》[周予同注釋],中華書(shu) 局,2008年,第36-37頁)又以此反證“六藝”之成典過程,但對周代學校以及孔門施教是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之說並未持反對意見。

 

再看戰國時期諸子中的荀、墨兩(liang) 家持何種態度。《荀子·榮辱篇》寫(xie) 道:“先王之道,仁義(yi) 之統,《詩》、《書(shu) 》、《禮》、《樂(le) 》之分乎。”又說:“短綆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幾者不可與(yu) 及聖人之言。夫《詩》、《書(shu) 》、《禮》、《樂(le) 》之分,固非庸人之所知也。”(王先謙撰《荀子集解》,中華書(shu) 局,2002年,第68—69頁)《荀子·儒效篇》又雲(yun) :“聖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故《詩》、《書(shu) 》、《禮》、《樂(le) 》之歸是矣。”(同上,第133頁)一則以“仁義(yi) 之統”來概括《詩》《書(shu) 》《禮》《樂(le) 》的地位,一則以為(wei) 《詩》《書(shu) 》《禮》《樂(le) 》是“天下之道管”,是“百王之道”的代表,其評價(jia) 也至高矣。

 

《墨子·貴義(yi) 篇》也有一段極有趣的對話:“公孟子謂子墨子曰:‘昔者聖王之列也,上聖立為(wei) 天子,其次立為(wei) 卿大夫。今孔子博於(yu) 《詩》《書(shu) 》,察於(yu) 《禮》《樂(le) 》,詳於(yu) 萬(wan) 物,若使孔子當聖王,則豈不以孔子為(wei) 天子哉?’子墨子曰:‘夫知者,必尊天事鬼,愛人節用,合焉為(wei) 知矣。今子曰‘孔子博於(yu) 《詩》《書(shu) 》,察於(yu) 《禮》《樂(le) 》,詳於(yu) 萬(wan) 物’,而曰可以為(wei) 天子,是數人之齒而以為(wei) 富。”這段對話,在於(yu) 公孟提出:既然孔子“博於(yu) 《詩》《書(shu) 》,察於(yu) 《禮》《樂(le) 》,詳於(yu) 萬(wan) 物”,那他就是聖王了。既然可以當聖王,豈不是也可以當天子嗎?墨子認為(wei) 公孟的邏輯非常混亂(luan) ,諷刺說,如果這種說法可以成立,那就等於(yu) 以年齡的大小來論富貴,似乎年齡越大就會(hui) 越富有,因此這種說法是完全錯誤的。這裏且不說他們(men) 討論本身的是與(yu) 非,至少公孟和墨子都承認,孔子因通曉《詩》《書(shu) 》《禮》《樂(le) 》,並能“詳於(yu) 萬(wan) 物”,而成為(wei) 至高的聖哲。可以說在荀、墨那裏,也都是以《詩》《書(shu) 》《禮》《樂(le) 》四種文本經典,作為(wei) 孔子所以為(wei) 聖哲的標識。

 

太史公是在孔子之後,給予孔子最高評價(jia) 的最早的曆史家。《史記》給孔子以極尊崇的地位。單是列孔子於(yu) “世家”,就是破其史例之舉(ju) 。不僅(jin) 有《孔子世家》,還有《仲尼弟子列傳(chuan) 》,都是專(zhuan) 門為(wei) 孔子立傳(chuan) 。《儒林傳(chuan) 》也是以孔子為(wei) 發端。而在《太史公自序》中,尤三致意焉,以致高調而真切地寫(xie) 道:“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yu) 今五百歲,有能紹明世,正《易傳(chuan) 》,繼《春秋》,本《詩》《書(shu) 》《禮》《樂(le) 》之際?’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華書(shu) 局1959年,第3296頁)則史遷已經是以繼先聖之詩書(shu) 禮樂(le) 之統自居了。這有點像孟子的豪語:“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yu) 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吾何為(wei) 不豫哉?”(《孟子·公孫醜(chou) 下》)孟子之後,隻有司馬遷敢如是宣稱也。他說的不是空話,《太史公書(shu) 》百三十篇足可為(wei) 之證實。除了一《世家》、一《列傳(chuan) 》專(zhuan) 為(wei) 孔子而設,百三十篇中,《五帝本紀》《夏本紀》《殷本紀》《周本紀》《秦本紀》《秦始皇本紀》《孝文本紀》《三代世表》《十二諸侯年表》《禮書(shu) 》《樂(le) 書(shu) 》《律書(shu) 》《天官書(shu) 》《封禪書(shu) 》《吳太伯世家》《齊太公世家》《魯周公世家》《燕召公世家》《管蔡世家》《陳杞世家》《衛康叔世家》《宋微子世家》《晉世家》《楚世家》《鄭世家》《趙世家》《魏世家》《田敬仲完世家》《外戚世家》《留侯世家》《伯夷列傳(chuan) 》《留侯列傳(chuan) 》《管晏列傳(chuan) 》《老子韓非列傳(chuan) 》《伍子胥列傳(chuan) 》《樗裏子甘茂列傳(chuan) 》《孟子荀卿列傳(chuan) 》《平原君虞卿列傳(chuan) 》《範睢蔡澤列傳(chuan) 》《魯仲連鄒陽列傳(chuan) 》《呂不韋列傳(chuan) 》《李斯列傳(chuan) 》《田叔列傳(chuan) 》《平津侯主父列傳(chuan) 》《儒林列傳(chuan) 》《酷吏列傳(chuan) 》《滑稽列傳(chuan) 》《龜策列傳(chuan) 》《貨殖列傳(chuan) 》《太史公自序》等計五十篇,都提到了孔子。或者引錄孔子的話以為(wei) 立義(yi) ,或者以孔子的生平事跡記錄其中,或者竟是在《太史公曰》的筆書(shu) 中借孔子的言說發為(wei) 感歎。孔子幾乎成為(wei) 史遷結構《史記》的一條引線,更不要說思想上的“一以貫之”的依尊了。

 

關(guan) 於(yu) 孔子和“六藝”的關(guan) 係,司馬遷有多種筆法。最有名的是《孔子世家》的一段話:“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史記·孔子世家》,第1938頁)又說:“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yu) 夫子,可謂至聖矣。”(同上,第1947頁)其在《滑稽列傳(chuan) 》中亦記孔子之言曰:“六藝於(yu) 治一也。《禮》以節人,《樂(le) 》以發和,《書(shu) 》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神化,《春秋》以義(yi) 。”(同上,第3197頁)又《秦本紀》有載:“戎王使由餘(yu) 於(yu) 秦。由餘(yu) ,其先晉人也,亡入戎,能晉言。聞繆公賢,故使由餘(yu) 觀秦。秦繆公示以宮室、積聚。由餘(yu) 曰:‘使鬼為(wei) 之,則勞神矣。使人為(wei) 之,亦苦民矣。’繆公怪之,問曰:‘中國以《詩》、《書(shu) 》、《禮》、《樂(le) 》法度為(wei) 政,然尚時亂(luan) ,今戎夷無此,何以為(wei) 治,不亦難乎?’由餘(yu) 笑曰:‘此乃中國所以亂(luan) 也。’”(同上,第192頁)這是個(ge) 有趣的故事,即屬於(yu) 諸夏的王國,是以《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政本,為(wei) 何還時有亂(luan) 政發生。由餘(yu) 的意思,認為(wei) 是沒有真正踐履,而是向《詩》《書(shu) 》《禮》《樂(le) 》的反方向運行,豈有不亂(luan) 之理。這且不管,從(cong) 上述幾段《史記》的引文中我們(men) 可以看出,司馬遷作為(wei) 當時最熟悉孔子的大史學家,作為(wei) 孔子的推崇者和崇仰者,他當然深知孔子所治為(wei) “六藝”之學,但在書(shu) 寫(xie) 時,也是常常以《詩》《書(shu) 》《禮》《樂(le) 》來代表孔子的思想,而略去了《易》和《春秋》。

 

職是之故,我的結論是,當孔子在世時作為(wei) 教科書(shu) 的“六藝”,隻有《詩》《書(shu) 》《禮》《樂(le) 》,而無《易》和《春秋》。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