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強】“仁義之道”與儒家道統 ——壬寅年《孟子》研讀劄記(之二)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22-07-16 00:21:17
標簽:《孟子》研讀劄記、仁義之道、儒家道統

“仁義(yi) 之道”與(yu) 儒家道統

——壬寅年《孟子》研讀劄記(之二)

作者:高小強(欽明書(shu) 院院師)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十五日丁卯

          耶穌2022年7月13日

 

韓子首明儒家道統,即:“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而且,“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後離散,分處諸侯之國,又各以其所能授弟子,源遠而末益分。惟孟軻師子思,而子思之學出於(yu) 曾子。自孔子沒,獨孟軻氏之傳(chuan) 得其宗。故求觀聖人之道者,必自孟子始。”(《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198)繼而朱子又在《大學章句序》與(yu) 《中庸章句序》中重申並繼續充實了這個(ge) 道統,即:“蓋自天降生民,則既莫不與(yu) 之以仁義(yi) 禮智之性矣。然其氣質之稟或不能齊,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聰明睿智能盡其性者出於(yu) 其間,則天必命之以為(wei) 億(yi) 兆之君師,使之治而教之,以複其性。此伏羲、神農(nong) 、黃帝、堯、舜,所以繼天立極,而司徒之職、典樂(le) 之官所由設也。”“《中庸》何為(wei) 而作也?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chuan) 而作也。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其見於(yu) 經,則‘允執厥中’者,堯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堯之一言,至矣,盡矣!而舜複益之以三言者,則所以明夫堯之一言,必如是而後可庶幾也。蓋嚐論之:心之虛靈知覺,一而已矣,而以為(wei) 有人心、道心之異者,則以其或生於(yu) 形氣之私,或原於(yu) 性命之正,而所以為(wei) 知覺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難見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雖上智不能無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雖下愚不能無道心。二者雜於(yu) 方寸之間,而不知所以治之,則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無以勝夫人欲之私矣。精則察夫二者之間而不雜也,一則守其本心之正而不離也。從(cong) 事於(yu) 斯,無少間斷,必使道心常為(wei) 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焉,則危者安、微者著,而動靜雲(yun) 為(wei) 自無過不及之差矣。夫堯、舜、禹,天下之大聖也。以天下相傳(chuan) ,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聖,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際,丁寧告戒,不過如此。則天下之理,豈有以加於(yu) 此哉?自是以來,聖聖相承:若成湯、文、武之為(wei) 君,皋陶、伊、傅、周、召之為(wei) 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統之傳(chuan) ,若吾夫子,則雖不得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yu) 堯舜者。然當是時,見而知之者,惟顏氏、曾氏之傳(chuan) 得其宗。及曾氏之再傳(chuan) ,而複得夫子之孫子思,則去聖遠而異端起矣。”“自是而又再傳(chuan) 以得孟氏,為(wei) 能推明是書(shu) ,以承先聖之統,及其沒而遂失其傳(chuan) 焉。”“然而尚幸此書(shu) 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續夫千載不傳(chuan) 之緒;得有所據,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蓋子思之功於(yu) 是為(wei) 大,而微程夫子,則亦莫能因其語而得其心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1、14—15)

 

其實道統的自覺,早在《周易·係辭》下那裏就隱然可見了,即:“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作結繩而為(wei) 罔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庖犧氏沒,神農(nong) 氏作,斲木為(wei) 耜,揉木為(wei) 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日中為(wei) 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神農(nong) 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刳木為(wei) 舟,剡木為(wei) 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斷木為(wei) 杵,掘地為(wei) 臼,臼杵之利,萬(wan) 民以濟,蓋取諸小過。弦木為(wei) 弧,剡木為(wei) 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sang) 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shu) 契,百官以治,萬(wan) 民以察,蓋取諸夬。”朱子以為(wei) ,此“言聖人製器尚象之事”。該是聖人道統傳(chuan) 承的有機組成部分,《係辭》上有言:“《易》與(yu) 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於(yu) 天文,俯以察於(yu) 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wei) 物,遊魂為(wei) 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yu) 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wan) 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le) 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ti) 。”朱子以為(wei) ,此是聖人窮理盡性至命之事。(《朱子全書(shu) 》第壹冊(ce) ,頁139、126)其中,“知周乎萬(wan) 物而道濟天下”,卻正是“聖人製器尚象之事”,所謂“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是也。(《尚書(shu) ·大禹謨》)這也正是朱子將道統再上溯至伏羲、神農(nong) 、黃帝等的由來。

 

而《論語》,像《泰伯》末數章則亦論及堯、舜、禹,及武王等,尤其《堯曰》章一,即:“堯曰:‘谘!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湯)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yu) 皇皇後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朕躬有罪,無以萬(wan) 方;萬(wan) 方有罪,罪在朕躬。’周有大賚,善人是富。‘雖有周親(qin) ,不如仁人。百姓有過,在予一人。’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四方之政行焉。興(xing) 滅國,繼絕世,舉(ju) 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寬則得眾(zhong) ,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公則說。”故楊氏以為(wei) :“《論語》之書(shu) ,皆聖人微言,而其徒傳(chuan) 守之,以明斯道者也。故於(yu) 終篇,具載堯舜谘命之言,湯武誓師之意,與(yu) 夫施諸政事者。以明聖學之所傳(chuan) 者,一於(yu) 是而已。所以著明二十篇之大旨也。孟子於(yu) 終篇,亦曆敘堯、舜、湯、文、孔子相承之次,皆此意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195)亦即:“孟子曰:‘由堯舜至於(yu) 湯,五百有餘(yu) 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由湯至於(yu) 文王,五百有餘(yu) 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於(yu) 孔子,五百有餘(yu) 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於(yu) 今,百有餘(yu) 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孟子》總章二六O)孟子憂慮之深啊!學孔子傳(chuan) 聖人之道,或者可以說,孟子則見而知之,蓋其自認“予未得為(wei) 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孟子》總章一一一)然而誠如伊川所言:“周公歿,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chuan) 。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chuan) ,千載無真儒。無善治,士猶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諸人,以傳(chuan) 諸後;無真儒,則天下貿貿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滅矣。”(《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385)所幸孔子之後有孟子,孟子之後還有程朱,方使得今日我們(men) 仍可以得見與(yu) 傳(chuan) 承聖人之學,甚至還有可能成為(wei) 程朱那樣的真儒。

 

前文道統論述中所謂“仁義(yi) 禮智之性”,“原於(yu) 性命之正”的“道心”,“本心之正”雲(yun) 雲(yun) ,也就是“仁義(yi) 之性”,而仁義(yi) 之性的踐履落實,那就是“仁義(yi) 之道”。而仁義(yi) ,總說即為(wei) 一個(ge) “仁”字。而《論語》中孔子及其弟子對此多有論述,譬如:“苟誌於(yu) 仁矣,無惡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wei) 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於(yu) 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欲仁而得仁,又焉貪?”等等。(《論語》總章七O、七一、七二、一四七、一六一、一七六、一九一、二七八、三八六、四九七)而誠如程子所說:“孟子有功於(yu) 聖門,不可勝言。仲尼隻說一個(ge) 仁字,孟子開口便說仁義(yi) 。仲尼隻說一個(ge) 誌,孟子便說許多養(yang) 氣出來。隻此二字,其功甚多。”“孟子有大功於(yu) 世,以其言性善也。”“孟子性善、養(yang) 氣之論,皆前聖所未發。”(《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199)當然,孟子亦有單說“仁”處,或“仁”“義(yi) ”,“仁”“智”對說之處,以至詳說仁義(yi) 禮智處,甚至說到仁政、王道處,等等。

 

譬如《孟子》開篇便對梁惠王反複強調“王亦曰仁義(yi) 而已矣,何必曰利?”同時又講:“未有仁而遺其親(qin) 者也,未有義(yi) 而後其君者也。”以及“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仁,人之安宅也;義(yi) ,人之正路也。”等等。而當有人指責孟子不敬齊王時,孟子卻說:“惡!是何言也!齊人無以仁義(yi) 與(yu) 王言者,豈以仁義(yi) 為(wei) 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yu) 言仁義(yi) 也’雲(yun) 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yu) 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可見,言仁義(yi) 也就是言堯舜之道,那堯舜之道也就是仁義(yi) 之道。而“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孟子》總章一、六四、七一、三四、四七)對此,朱子以為(wei) :“性者,人所稟於(yu) 天以生之理也,渾然至善,未嚐有惡。人與(yu) 堯舜初無少異,但眾(zhong) 人汩於(yu) 私欲而失之,堯舜則無私欲之蔽,而能充其性爾。故孟子與(yu) 世子言,每道性善,而必稱堯舜以實之。欲其知仁義(yi) 不假外求,聖人可學而至,而不懈於(yu) 用力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54)也就是說,人之本有的仁義(yi) 之性,恰恰是人性本善的依憑,這也正是孟子始終都尤其維護的。

 

在針對告子所謂“以人性為(wei) 仁義(yi) ,猶以杞柳為(wei) 桮棬”之說時,孟子斷然反駁道:“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為(wei) 桮棬乎?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為(wei) 桮棬也?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為(wei) 桮棬,則亦將戕賊人以為(wei) 仁義(yi) 與(yu) ?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yi) 者,必子之言夫!”而且,人之有仁義(yi) ,亦即“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而就告子所謂“生之謂性”,孟子則反問道:“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與(yu) ?”針對告子所謂“性無善無不善也”,孟子則斷然首肯:“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wei) 不善,非才之罪也。”由此,更詳說至仁義(yi) 禮智,即:“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yi) 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甚至,“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yi) 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ti) 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yu) 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孟子》總章一四一、一四二、一四三、一四六、二九)隻不過,以上兩(liang) 處言仁義(yi) 禮智稍有不同者,依朱子,一是“不言端者”而“直因用以著其本體(ti) ”;一是言“四者為(wei) 仁義(yi) 禮智之端”而“欲其擴而充之”而已。(《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335)這也就是孟子所謂“君子所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孟子》總章一九七)

 

孟子還嚐一再強調:“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yu) 庶物,察於(yu) 人倫(lun) ,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孟子》總章一O八)人物之別就隻那麽(me) 一點點,終究是人且惟人能夠自覺以至自然地完全堅守及發揚光大天理仁義(yi) 。也就是朱子所謂:“人物之生,同得天地之理以為(wei) 性,同得天地之氣以為(wei) 形;其不同者,獨人於(yu) 其間得形氣之正,而能有以全其性,為(wei) 少異耳。雖曰少異,然人物之所以分,實在於(yu) 此。眾(zhong) 人不知此而去之,則名雖為(wei) 人,而實無以異於(yu) 禽獸(shou) 。君子知此而存之,是以戰兢惕厲,而卒能有以全其所受之理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98—299)這點少異、幾希,換句話講,也就是孟子所謂由“仁義(yi) 之心”或“良心”而有的“良能”與(yu) “良知”,亦即:“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qin) 親(qin) ,仁也;敬長,義(yi) 也。無他,達之天下也。”(《孟子》總章一四八、一九一)正是這良知良能,人物之別的幾希,乃人之為(wei) 人之根本,堅守之則為(wei) 人,發揚光大之則為(wei) 成人;輕忽以至放棄之則淪為(wei) 物,以至背道而馳之則更淪為(wei) 禽獸(shou) 不如的東(dong) 西。

 

所以,隻要可能,孟子總是會(hui) 不斷地向君王及他人講述仁義(yi) 之道,因為(wei) 孟子非常清楚,倘若“仁義(yi) 充塞,則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而且這種災禍在曆史上還屢屢發生,亦即“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luan) ”,由堯舜禹時代的大治,到暴君夏桀的大亂(luan) ;湯王伊尹順天應人推翻夏桀而大治,到暴君商紂再度大亂(luan) ;文武周公太公推翻商紂而又大治,到周末,再度“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所以,朱子以為(wei) :“孔子作《春秋》以討亂(luan) 賊,則致治之法垂於(yu) 萬(wan) 世,是亦一治也。”再來到孟子時代,更是“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wei) 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shou) 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yi) 也”。故朱子肯定“孟子雖不得誌於(yu) 時,然楊墨之害,自是滅息,而君臣父子之道,賴以不墜。是亦一治也”。程子嚐講:“楊墨之害,甚於(yu) 申韓:佛氏之害,甚於(yu) 楊墨。”(《孟子》總章六O;《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76—277)因而到程朱辟佛老,立理學,發揚光大孔孟之道,則為(wei) 又一治也。而今日的我們(men) 更是飽受異端西學之害,則批判與(yu) 拒斥西學,維護孔孟之道,乃吾等天職,或者達成又一治也,也未可知。

 

所以,擴而言之,甚至全部的人類文明皆足以由此而判分,即,是否有利於(yu) 促成人們(men) 堅守以至發揚光大這良知良能、人物之別的幾希,以令人成為(wei) 人,成為(wei) 成人?是,則為(wei) 真文明;否,則為(wei) 偽(wei) 文明。以此放眼一觀,大千世界自古至今,惟我華夏中華方配稱作地地道道的真文明。這是因為(wei) 前麵說到的華夏自古以來的聖人道統,自伏羲以至孔子,無論生而知之之聖,還是學而能之之聖,他們(men) 於(yu) 天理,於(yu) 仁義(yi) ,於(yu) 良知良能,於(yu) 人物之別的幾希,皆能如舜一般知之而安行,“則仁義(yi) 已根於(yu) 心,而所行皆從(cong) 此出”,“此則聖人之事,不待存之,而無不存矣”。(《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98—299)於(yu) 是我中華祖祖輩輩世世代代皆以聖人為(wei) 師,以聖人為(wei) 人世間楷模,矢誌不渝地追隨聖人,遵循聖人經典,無論學知利行者,還是困知勉行者,終究會(hui) 與(yu) 聖人“及其知之一也”,“及其成功一也”。(《中庸》第二十章)由此而成就了我中華地地道道的真文明。當今之世,新冠病毒肆虐天下,無論富國窮國,無一例外皆紛紛選擇“躺平”,不做積極抗役,而與(yu) 病毒共存,聽任窮人、老人不斷“中招”離世,米國已經死了上百萬(wan) 人,而全球因為(wei) 新冠疫情直接間接導致死亡人數已近一千五百萬(wan) 。一篇名為(wei) 《米國為(wei) 啥寧願與(yu) 病毒共存卻不願與(yu) 中國共存?》的網文寫(xie) 道:全球尤其“西方國家選擇躺平與(yu) 病毒共存是一件非常劃算的事情——政治經濟上討好了高收入人群,輿論上中等階層人群也不會(hui) 有反對意見,財政上因為(wei) 低收入老年人死一大堆反而減少了福利與(yu) 養(yang) 老負擔。唯一的瑕疵就是選擇躺平很不道德。現在我可以回答為(wei) 什麽(me) 全世界所有國家都選擇與(yu) 病毒共存,卻隻有中國堅持清零策略?因為(wei) 隻有中國政府能堅持做符合道德講良心的事情,如同隻有中國政府才能堅持轉移支付模式,才能堅持做大規模的脫貧攻堅工程。那句話怎麽(me) 說的?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這就正是中華地道真文明的真實寫(xie) 照。

 

聖人必為(wei) 仁且智者。據《孟子》載,“昔者子貢、問於(yu) 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孟子》總章二五)的確,《論語》亦嚐載,子曰:“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抑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雲(yun) 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朱子肯定:“此亦夫子之謙辭也。聖者,大而化之。仁,則心德之全而人道之備也。為(wei) 之,謂為(wei) 仁聖之道。誨人,亦謂以此教人也。然不厭不倦,非己有之則不能,所以弟子不能學也。”而晁氏以為(wei) :“當時有稱夫子聖且仁者,以故夫子辭之。苟辭之而已焉,則無以進天下之材,率天下之善,將使聖與(yu) 仁為(wei) 虛器,而人終莫能至矣。故夫子雖不居仁聖,而必以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自處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101)孟子嚐對比“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而尤稱“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智,譬則巧也;聖,譬則力也。由射於(yu) 百步之外也,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孟子》總章一三二)朱子以為(wei) ,“智者,知之所及;聖者,德之所就也”。“孔子之知無不盡而德無不全也”,“而聖智兼備”,“孔子之道,兼全於(yu) 眾(zhong) 理”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320—321)聖人孔子聖仁合一、聖智合一,也就是至仁至智合一。

 

反之,不仁者,不得為(wei) 真智,以至必不智。孟子嚐講:“矢人豈不仁於(yu) 函人哉?矢人唯恐不傷(shang) 人,函人唯恐傷(shang) 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孔子曰:‘裏仁為(wei) 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禦而不仁,是不智也。不仁、不智、無禮、無義(yi) ,人役也。人役而恥為(wei) 役,由弓人而恥為(wei) 弓,矢人而恥為(wei) 矢也。如恥之,莫如為(wei) 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甚至,“不仁者可與(yu) 言哉?安其危而利其災,樂(le) 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與(yu) 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孟子》總章三O、六九)朱子以為(wei) ,“以不仁故不智,不智故不知禮義(yi) 之所在”,則“仁該全體(ti) 。能為(wei) 仁,則三者在其中矣”。這表明,仁者必有智,必有禮,必有義(yi) 。而“不仁之人,私欲固蔽,失其本心,故其顛倒錯亂(luan) 至於(yu) 如此,所以不可告以忠言,而卒至於(yu) 敗亡也。”這就叫不仁者必不智。所謂“心存則有以審夫得失之幾,不存則無以辨於(yu) 存亡之著。禍福之來,皆其自取”。(《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40、285)

 

孟子講:“聖人,人倫(lun) 之至也。”以至,“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孟子》總章六三、一六二)這與(yu) 有子所謂“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論語》總章二)正相吻合。孔子嚐尤其肯定:“舜其大孝也與(yu) !德為(wei) 聖人,尊為(wei) 天子,富有四海之內(nei) 。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qing) 者覆之,《詩》曰:‘嘉樂(le) 君子,憲憲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yu) 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故大德者必受命。”(《中庸》第十七章)舜之大孝,《尚書(shu) ·堯典》及《大禹謨》有載,舜,“瞽子。父頑,母嚚,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以及“初於(yu) 曆山,往於(yu) 田,日號泣於(yu) 旻天,於(yu) 父母,負罪引慝,祗載見瞽瞍,夔夔齋栗。瞽亦允若”。此“言舜不幸遭此,而能和以孝,使之進進以善自治,而不至於(yu) 大為(wei) 奸惡也”。以及“言舜以誠孝感格,雖瞽瞍頑愚,亦且信順之,即孟子所謂‘厎豫’也”。(《書(shu) 集傳(chuan) 》頁7、29)亦即:“舜盡事親(qin) 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為(wei) 父子者定,此之謂大孝。”舜屢屢遭遇其父瞽及弟象的謀害,雖貴為(wei) 攝政,卻仍念念不忘“我竭力耕田,共為(wei) 子職而已矣,父母之不我愛,於(yu) 我何哉”?“天下之士悅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憂;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憂;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憂;貴,人之所欲,貴為(wei) 天子,而不足以解憂。人悅之、好色、富貴,無足以解憂者,惟順於(yu) 父母,可以解憂”。故惟舜,其“大孝終身慕父母”也。同時,於(yu) 弟亦仍然是“象憂亦憂,象喜亦喜”。蓋“仁人之於(yu) 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qin) 愛之而已矣。親(qin) 之欲其貴也,愛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貴之也”。但“象不得有為(wei) 於(yu) 其國,天子使吏治其國,而納其貢稅焉,故謂之放,豈得暴彼民哉?雖然,欲常常而見之,故源源而來。‘不及貢,以政接於(yu) 有庳’,此之謂也”。(《孟子》總章八九、一二三、一二四、一二五)吳氏講得好:此“言聖人不以公義(yi) 廢私恩,亦不以私恩害公義(yi) 。舜之於(yu) 象,仁之至,義(yi) 之盡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311)再者,“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qin) ;尊親(qin) 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yang) 。為(wei) 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養(yang) ,養(yang) 之至也。《詩》曰:‘永言孝思,孝思維則。’此之謂也”。甚至,當人設問:“舜為(wei) 天子,皋陶為(wei) 士,瞽瞍殺人,則如之何?”孟子乃斷然回複道:“舜視棄天下,猶棄敝蹝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樂(le) 而忘天下。”(《孟子》總章一二六、二一一)深知大舜者,莫過於(yu) 孔子、孟子,亦莫過於(yu) 朱子,他以為(wei) :“蓋舜至此而有以順乎親(qin) 矣。是以天下之為(wei) 子者,知天下無不可事之親(qin) ,顧吾所以事之者未若舜耳。於(yu) 是莫不勉而為(wei) 孝,至於(yu) 其親(qin) 亦厎豫焉,則天下之為(wei) 父者,亦莫不慈,所謂化也。子孝父慈,各止其所,而無不安其位之意,所謂定也。為(wei) 法於(yu) 天下,可傳(chuan) 於(yu) 後世,非止一身一家之孝而已,此所以為(wei) 大孝也。”再有,李氏以為(wei) :“舜之所以能使瞽瞍厎豫者,盡事親(qin) 之道,其為(wei) 子職,不見父母之非而已。昔羅仲素語此雲(yun) :‘隻為(wei) 天下無不是厎父母。’了翁聞而善之曰:‘惟如此而後天下之為(wei) 父子者定。彼臣弒其君、子弒其父者,常始於(yu) 見其有不是處耳。’”舜之事父愛弟,看似僅(jin) 一人或一家之私事,“然達之天下無不同者,所以為(wei) 仁義(yi) 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93、360)故《大學》主張:“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其本亂(luan) 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以修身為(wei) 本”,以齊家為(wei) 厚為(wei) 重,方可達則治國平天下也。這也就是孟子所謂:“事孰為(wei) 大?事親(qin) 為(wei) 大;守孰為(wei) 大?守身為(wei) 大。”“孰不為(wei) 事?事親(qin) ,事之本也;孰不為(wei) 守?守身,守之本也。”“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人人親(qin) 其親(qin) 、長其長而天下平。”(《孟子》總章八O、六六、七二)

 

於(yu) 是,我們(men) 觸及到了仁政王道的話題,這也正是以後劄記可能的主題。

 

壬寅年六月十一於(yu) 西物所寓所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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