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議先秦諸子的共生智慧

作者：宋洪兵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十一日癸亥

          耶穌2022年7月9日

欽定四庫全書(shu) 文津閣抄本莊子注內(nei) 頁

中華文明源遠流長，曆經數千年演變而經久不衰。直至近代，中華文明遭遇了一個(ge) 前所未有的對手，一個(ge) 在經濟、政治、軍(jun) 事全方位超越中國的西方文明，使得中國人發出了“數千年未有之變局”的悲歎。於(yu) 是，為(wei) 了尋求富強禦辱之路，中國開始向西方學習(xi) ，器藝、製度直至思想文化及其基本邏輯。現代西方文明的契約論傳(chuan) 統，本質上就是“重構”了人類社會(hui) 秩序的一個(ge) “想象”。這在中國文明的自身邏輯中很難得到切實的理解。

中華文明的原生性與(yu) 整體(ti) 性

先秦時期諸子百家的思想集中體(ti) 現了中華文明“軸心時代”的特征，並沒有形成西方近代契約論的想象，體(ti) 現出中國思想的原生性與(yu) 整體(ti) 性。《莊子·人間世》所說的君與(yu) 父“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則是這一原生性與(yu) 整體(ti) 性特征的深刻表達。君，體(ti) 現著一種既定的政治秩序和社會(hui) 結構，父，則體(ti) 現著人與(yu) 生俱來就存在於(yu) 一種既定的原初關(guan) 係之中。原生性體(ti) 現在中國思想並沒有重構人類社會(hui) 秩序，而是在原生形態之中思考人類處境與(yu) 人類困境。人類祖先在遠古時代就過一種群居生活，甚至在我們(men) 的動物祖先時代就過著一種具有內(nei) 在秩序結構的群體(ti) 生活。群居生活，就是人類的一種生存方式，不需要任何原子個(ge) 人式的假設或想象。

先秦諸子的共生觀念，始終在群體(ti) 共生的維度中思考人類的各種問題。整體(ti) 性體(ti) 現在中國思想從(cong) 來沒有脫離整體(ti) 來思考個(ge) 體(ti) ，個(ge) 體(ti) 永遠是整體(ti) 之中的個(ge) 體(ti) ，整體(ti) 與(yu) 個(ge) 體(ti) 是一種共生關(guan) 係，互為(wei) 目的與(yu) 手段。支配—服從(cong) 的秩序結構之存在合理性，在於(yu) 維護群體(ti) 整體(ti) 利益以及個(ge) 體(ti) 利益的和諧。在此視野之中，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或個(ge) 體(ti) 與(yu) 國家，不再是一種西方式的對立關(guan) 係，而是一種共生關(guan) 係。

荀子有一個(ge) 觀念非常耐人尋味，他說：“父能生之，不能養(yang) 之；母能食之，不能教誨之；君者，已能食之矣，又善教誨之者也。”（《荀子·禮論》）父母能生但不能養(yang) 不能教誨，這跟我們(men) 現代社會(hui) 的感性理解是不相吻合的。顯然，荀子是在人類群居生活中思考人際關(guan) 係，是在支配—服從(cong) 的秩序結構中探索人類處境。這裏有一個(ge) 基本前提，人類是群居動物，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天下人必然生活在這個(ge) 世界上，他必須是在一個(ge) 群體(ti) 之中而存在的。群體(ti) 、個(ge) 體(ti) 是一種共生關(guan) 係。這種共生關(guan) 係，就是群體(ti) 與(yu) 個(ge) 體(ti) 各自都要依靠對方，所以代表群體(ti) 的國家或君主，要為(wei) 個(ge) 體(ti) 提供秩序，提供公共服務，同時也有自己的利益，個(ge) 體(ti) 在群體(ti) 中也能得到安全和發展。所以國家與(yu) 個(ge) 體(ti) 之間是一種互為(wei) 目的和手段的關(guan) 係，而不是單向地說個(ge) 體(ti) 是目的，國家是手段，這個(ge) 不符合我們(men) 日常生活的觀感。在先秦諸子的觀念中，個(ge) 體(ti) 和國家的關(guan) 係就是互為(wei) 目的和手段的關(guan) 係，本質就是一種共生關(guan) 係。二者在這種共生關(guan) 係裏麵彼此不是對立的，而是希望各自在實現共同的理想也就是公天下的過程中，雙方都可以有利益。統治者與(yu) 服從(cong) 者各得其利，形成一種動態的平衡與(yu) 和諧。

共生智慧的形上之維

先秦諸子共生智慧的形上論證，集中體(ti) 現為(wei) “天無私覆，地無私載”的包容性與(yu) 無私性。《禮記·孔子閑居》說：“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奉斯三者以勞天下，此之謂三無私。”《莊子·大宗師》《呂氏春秋·去私》《管子·形勢解》《管子·心術下》以及《申子·佚文》都表達了相同或相似的意思。意思是說，天地皆無私，不辭萬(wan) 物之生息繁衍，萬(wan) 物生存皆因其本性與(yu) 行為(wei) 而成就各自的狀態。這樣的觀念在《老子》第二十七章也有表達，就是“無棄人”“無棄物”。天無私覆、地無私載以及由此產(chan) 生的“無棄”觀念蘊含著秩序共同體(ti) 中的任何成員皆有生存權利且不應受到好惡偏私等不公正對待，否則就會(hui) 因偏私而使秩序共同體(ti) 的完整性受損。萬(wan) 物皆存在於(yu) 天地之間，人類事實上形成了一個(ge) 生活於(yu) 天地之間的存在共同體(ti) ，不僅(jin) 各文明、各國家都有其生存與(yu) 發展的權利，而且都應該受到公正對待；而且在國家內(nei) 部，每個(ge) 人都應該被公正對待，都有獲得生存及美好生活的權利。天地無私無棄，對於(yu) 萬(wan) 物都一視同仁，沒有任何區別對待，此即人類和合共生的形上論證。

在這種思維之下，就衍生出來一個(ge) 重要的觀念——“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的觀念，不斷體(ti) 現在中國古代的經典文獻中，如《慎子·威德》《商君書(shu) ·修權》《荀子·大略》等。天下的公共屬性決(jue) 定了天下的歸屬權在於(yu) 抽象的“天下人”，天下人的生存與(yu) 發展離不開秩序，由此必然需要一種維持生存秩序的支配—服從(cong) 結構，君—臣—民的等級結構既是曆史的產(chan) 物，也是人類政治秩序結構在那個(ge) 時代的呈現。“君”或“君位”在觀念層麵從(cong) 屬於(yu) “公天下”的價(jia) 值，君的正當性必須以“公天下”為(wei) 前提。相對於(yu) 抽象的“天下人”，作為(wei) 具體(ti) 個(ge) 人的“天下人”，在“公天下”的抽象價(jia) 值下，與(yu) 君及其統治集團之間，形成了一種共生關(guan) 係。作為(wei) 君主，有責任也有義(yi) 務為(wei) 天下人的利益和福祉去執政。具體(ti) 的天下人與(yu) 抽象的天下人之間離不開人類治理基本結構，這個(ge) 結構在先秦諸子時代，他們(men) 想象的是一個(ge) 君主製的結構，以及賢能政治結構。先秦諸子的共生智慧受曆史條件影響，隻能想到君主製。這是中國古代共生智慧很重要的一個(ge) 特點，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所有權屬於(yu) 天下人，但治理權卻在君主及其統治集團。

先予後取：共生智慧之互利原則

在先秦諸子的共生觀念中，統治者負有利民富民的義(yi) 務。唯有利民富民，讓天下百姓安居樂(le) 業(ye) ，統治才真正具有正當性。這是共生智慧最為(wei) 核心的地方。“以政裕民”，出自《荀子·富國》，強調統治者的責任和義(yi) 務，執政者必須為(wei) 天下百姓營造一個(ge) 可以獲得安居樂(le) 業(ye) 生活的社會(hui) 環境。所以《荀子·君道》說：“故有社稷者而不能愛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親(qin) 愛己，不可得也。”如果執政者不能給百姓帶去好處，不能對百姓好，百姓如何認同和擁護執政者的統治？這是最簡單也是最顛撲不破的政治道理。先秦諸子其實都強調執政者必須給老百姓創造生存和發展的社會(hui) 條件和社會(hui) 環境。

作為(wei) “天下人”的具體(ti) 一員，其生存與(yu) 發展權利得以落實的前提，政治環境是否公平、穩定與(yu) 和諧，至關(guan) 重要。先秦諸子普遍相信精英政治或賢能政治，並不相信單個(ge) 個(ge) 體(ti) 具有參與(yu) 政治治理的眼光和能力，但是強調執政者必須通過各種渠道傾(qing) 聽並切實重視天下百姓的聲音和訴求。

先秦諸子的共生智慧認為(wei) ，百姓認可和擁護統治者的背後有一個(ge) “先予後取”的政治道理。先給予才能獲得擁護和支持，對應著一種心理機製：“愛”與(yu) “利”的相互性。在人類情感世界中，蘊含著一種心理對應機製：人們(men) 對於(yu) 給自己“愛”與(yu) “利”的人，通常都會(hui) 報以感恩與(yu) 回報，以對等的方式來回應對方。《墨子·兼愛中》的一段話尤具代表性：“夫愛人者，人必從(cong) 而愛之；利人者，人必從(cong) 而利之；惡人者，人必從(cong) 而惡之；害人者，人必從(cong) 而害之。”《禮記·曲禮上》也闡述了“貴德”與(yu) “施報”兩(liang) 種德性：“太上貴德，其次務施報。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人有禮則安，無禮則危。”太上貴德，不求回報，相當於(yu) “聖”之無條件奉獻；其次務施報，禮尚往來，則是一種相互性的人類情感。《孟子·離婁下》也表達了類似相互性的轉換機製：“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管子·牧民》則說：“予之為(wei) 取者，政之寶也。”人類皆有追求安全、物質利益及更好生活的自然心理，若統治者能有效滿足百姓過美好生活的願望，百姓就會(hui) 發自內(nei) 心地認同和擁護統治者。支配與(yu) 服從(cong) 的和諧秩序就此達成，整個(ge) 社會(hui) 就會(hui) 呈現一派安居樂(le) 業(ye) 的景象。

先秦諸子的共生智慧強調取予之道應該適度。他們(men) 警告，統治者如果違背了“先予後取”，超出了取的限度，就會(hui) 蘊含著一個(ge) 洪荒之力，也即老子說的“民不畏威，則大威至”（《老子》第七十二章）。老子警告統治者，不要影響百姓安居樂(le) 業(ye) 的生活，不要壓榨百姓。激發百姓的群體(ti) 反抗力量，隻能說明統治者采取了愚蠢的高壓政治及貪得無厭的剝削策略。這也是孟子荀子提倡“湯武革命”之緣由。作為(wei) 整體(ti) 的天下人，蘊含著一種摧枯拉朽的力量。聰明的統治者都會(hui) 盡量給老百姓帶去利益，帶來好處，盡量不去觸碰天下人的洪荒之力。唯其如此，才最符合統治階級的長久利益。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