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洛特對話中國哲人：更新中國陰陽觀，完善西方哲學中國哲學

來源：《文匯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初二日甲寅

          耶穌2022年6月30日

美國著名倫(lun) 理學家斯洛特擔當大會(hui) 演講第三場，付長珍教授擔任主持人

黑格爾曾說哲學就是哲學史，換言之，沒有傳(chuan) 承就沒有哲學，沒有傳(chuan) 承中突破更沒有哲學的發展。在以“世界哲學視域中的中國哲學”為(wei) 主題的為(wei) 期5天的國際中國哲學大會(hui) ，傳(chuan) 承的正是二十世紀中國哲學家馮(feng) 契（1915-1995）提出的“世界性百家爭(zheng) 鳴”延伸出的理念。美國當代倫(lun) 理學的旗手人物之一、邁阿密大學UST講席教授邁克爾·斯洛特是本次國際中國哲學大會(hui) 第二天的主講嘉賓之一，這位已逾八十的學者在邁阿密家中做了40分鍾的《世界哲學：馮(feng) 契與(yu) 超越》的主題演講。他對中國傳(chuan) 統“陰陽”概念所進行的西方分析哲學框架下的詮釋，能否實現他訴諸中國思想以求糾偏西方哲學、深化世界哲學的期望？

前天（28日）的大會(hui) 演講及討論是一次難得的中西交流和碰撞。但交流不僅(jin) 僅(jin) 在那一場，北京師範大學哲學院教授李景林有對斯洛特陰陽詮釋的評述，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陳衛平有對中國哲學參與(yu) 世界百家爭(zheng) 鳴的討論，中國社科院哲學研究所劉悅笛亦有對“陰陽互補”的建設性評價(jia) ，世界哲學在這裏得到了中西方哲學的同構、中西哲學人的共同建構。

28日大會(hui) 第二天上午，斯洛特出現在騰訊會(hui) 議室做演講，能與(yu) 久違的中國學者（見右側(ce) ）見麵，他非常興(xing) 奮

致力哲學的進步，中西學者接力做世界哲學

斯洛特，哈佛大學哲學係本科和博士，長期擔任馬裏蘭(lan) 大學哲學係主任，主攻倫(lun) 理學，兼及知識論、形上學、語言哲學、心靈哲學，2015年發表“重啟世界哲學的宣言”。他的另一個(ge) 特別身份是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馮(feng) 契智慧講壇”的首任講座教授，他在提交的書(shu) 麵論文中風趣地說：“他以《世界哲學：馮(feng) 契與(yu) 超越》作為(wei) 論文選題正是盡了地主之誼（doing the honours）。”在馮(feng) 契先生曾經執教過的華東(dong) 師範大學所舉(ju) 辦的國際會(hui) 議上以此題進行報告也恰如其分。

提到馮(feng) 契，斯洛特說30年前他率先提出了“世界性百家爭(zheng) 鳴”，內(nei) 含著“世界哲學”的觀念，而自己正傳(chuan) 承了他的這一思想，以係統而又基礎的方式來研究世界哲學。在講座中斯洛特首先為(wei) 世界哲學正名，馮(feng) 契所提出的世界哲學的觀念，並非阿爾奇·巴姆（Archie Bahm）式的比較哲學，而是在我們(men) 生存的土地上，考慮並試圖融匯兩(liang) 種或兩(liang) 種以上主流的、內(nei) 生的（endogenous）哲學傳(chuan) 統。比較哲學隻是比照和對比不同的哲學，而世界哲學則致力於(yu) 尋求哲學的進步。

29日下午的特邀專(zhuan) 場七，專(zhuan) 題討論“中國哲學與(yu) 世界性百家爭(zheng) 鳴”

斯洛特提到進行世界哲學研究的第一位哲學家是叔本華，將印度佛教與(yu) 西方/康德主義(yi) 思想進行了深度結合。不過上個(ge) 世紀，中國哲學家牟宗三在融匯不同哲學傳(chuan) 統上走得更遠。就其整體(ti) 思路而言，佛教、康德以及孟子等其他元素共同匯聚到了一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陳衛平在其講座中也提出，張岱年、馮(feng) 契、高清海等中國哲學家的理論則綜合了馬、中、西三種資源，也將會(hui) 是中國哲學在世界哲學中取得話語權的優(you) 勢所在。

回顧近代時期，中西文化趨於(yu) 合流、相互影響。馮(feng) 契先生正是在1990年代展望中國哲學前景時，他提出“哲學進入了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階段”，中國哲學要融入到世界哲學之中。中國哲學雖在中國土地上發展，但已經具有了世界的意義(yi) 。

陳衛平闡釋了馮(feng) 契先生從(cong) 三個(ge) 方麵進行的論證。第一，當時中國哲學爭(zheng) 論的主要問題既和傳(chuan) 統有曆史的聯係，又和西方有橫向聯係。第二，從(cong) 發展邏輯來看，中國哲學重複了西方從(cong) 文藝複興(xing) 到現代的環節。雖然不及充分的展開，但是在一百年內(nei) 走完了西方幾百年的曆程，正所謂迎頭趕上。第三，當時中國思潮的演變正如西方後黑格爾時代的再版。未來，要進一步發展中國近代哲學革命也需要參與(yu) 到世界性百家爭(zheng) 鳴之中。

作為(wei) 馮(feng) 契先生的大弟子，陳衛平教授介紹馮(feng) 契先生主張的背景、內(nei) 涵和當代意義(yi)

斯洛特：中國學者忽視的陰陽將彌補西方哲學情感論的不足

將自己視為(wei) 馮(feng) 契、叔本華、牟宗三後再沿襲世界哲學研究的哲學家，斯洛特嚐試通過詮釋中國傳(chuan) 統陰陽概念，以彌補西方哲學的不足。

斯洛特認為(wei) ，在西方的通常假設中，推理、事實信念以及認知過程往往可以在沒有情感（emotion）參與(yu) 的情況下發生。但是中國人卻不會(hui) 如此思考。中國人（以及韓國人和日本人）認為(wei) 我們(men) 擁有的是“心（heart-minds）”而非“心智”。在他們(men) 看來，認知與(yu) 情感不能以西方認為(wei) 可行的方式來加以拆分。他認為(wei) ，即使我們(men) 采用了西方的概念，諸如“推理可以在摒棄所有情感參與(yu) 的情況下發生”之類的主張也是不對的。在缺乏（各類）信念的情況下，我們(men) 無法做出將某些事物歸屬於(yu) 某個(ge) 概念的推論、批評抑或理解。換言之，斯洛特認為(wei) 西方哲學家假設的純粹理性不存在。

2018年12月，斯洛特的《陰陽的哲學》中譯本由商務出版社出版

因此，在2018年12月著有中譯本《陰陽的哲學》一書(shu) 的斯洛特發展了中國傳(chuan) 統陰陽概念，將陰視為(wei) 接應性（receptivity）、陽視為(wei) 有指向的主動目的（directed active purpose）。從(cong) 而發現，移情式同情（empathic compassion）蘊含著感受他人的接應性，以及意圖幫助他人的欲望，並將陰陽的實現，歸結於(yu) 人類心智。他認為(wei) 在人的心中，每一個(ge) 狀態或過程都有著陰的麵向與(yu) 陽的麵向。

在倫(lun) 理學範疇中，作為(wei) 陰的接應性與(yu) 作為(wei) 陽的指向目標性（directed purposiveness）是心靈狀態與(yu) 過程的理想特征，作為(wei) 一種公認的道德美德（moral virtue），移情式同情是一種帶有陰/陽結構的心靈狀態或過程。心中的陰/陽構成了美德，而陰/陽的缺失則意味著惡，或是美德的缺失。

更進一步到形上層麵，斯洛特將陰陽概念拓展至物理學領域。認為(wei) 目的是“動力（impulsion）”的一種體(ti) 現。倘若我們(men) 推動了某物，我們(men) 可以將此處的運動歸因為(wei) 某個(ge) 方向上的動力。所以事實證明，接應性顯然也適用於(yu) 物理現象，因此在最普遍的意義(yi) 上，陰和陽都蘊含著相互依賴的接應與(yu) 動力。

斯洛特嚐試用陰、陽和心等中國哲學範疇來糾正西方哲學在思考世界本性時的偏誤（尤其是在心智本性方麵）或缺失。但同時，他更強調中國哲學需要更新中國古代文本。西方思想遠遠不能代表哲學中所有合理的、有價(jia) 值的事物，況且其中尚存在著深層的誤區，而訴諸中國思想則能有助於(yu) 糾偏。

李景林：斯洛特的以中補西，是否領悟了儒家陰陽內(nei) 核？

28日下午，特邀專(zhuan) 場五“麵向哲學的基本問題”，李景林專(zhuan) 題論述斯洛特的陰陽哲學，提出對儒學理解還有提升空間

美國學者斯洛特抓住中國哲學陰陽概念，認為(wei) 這是世界哲學的點金石，並鼓勵中國哲學家要自信滿滿按下未來哲學重啟之鍵。但斯洛特以中補西的觀念雖好，但實際上，他用西方分析哲學的方法論詮釋陰陽概念是否盡顯中國哲學的魅力了呢？中國學者對斯洛特的創建工作依然有話要說。

同一天下午參與(yu) 第五場特邀專(zhuan) 題“麵向哲學的基本問題”討論的嘉賓四川大學/北京師範大學哲學院教授李景林對斯洛特的陰陽論進行了專(zhuan) 題評述。他認為(wei) ，斯洛特是以接受性的、主動目的以這個(ge) 為(wei) 切入點，揭示出陰陽在它自身中包含對方的內(nei) 在的關(guan) 聯性，據此證明陰陽互相平衡，對人的德行、行為(wei) 、生活認知、心智的普遍性的意義(yi) 。

但他認為(wei) 斯洛特對於(yu) 陰陽的詮釋和中國儒家本身的思想理路還是有相當大的距離。具體(ti) 到接受性論點上，李景林認為(wei) 斯洛特講的接受性包含有自主性、主動性、開放性的思想內(nei) 涵，這一點實質上儒家也是這樣的。但是他認為(wei) 儒家的陰隻是一個(ge) 被動性，它沒有一種接受性，即對內(nei) 會(hui) 包含著一種積極的回應，對外對他人他物積極回應這個(ge) 層麵。

28日上午斯洛特（一排最右）演講後，與(yu) 眾(zhong) 多學者的大合影

李景林認為(wei) 儒家的陰陽觀念，是一個(ge) 本體(ti) 和存在的觀念。從(cong) 道和實存的個(ge) 體(ti) 層麵講，儒家主張陽剛內(nei) 在地包含著陰柔的規定，而陽剛是一個(ge) 主導的原則。如此來說，每個(ge) 個(ge) 體(ti) 在社會(hui) 中有他具體(ti) 的分位。有君位、有臣位、有父位、有子位。處在臣位，它相對於(yu) 君位是陰。但對於(yu) 這個(ge) 單獨個(ge) 體(ti) 而言，他又包含著陰陽兩(liang) 個(ge) 方麵。在儒家哲學裏麵，臣位特別強調他自身也要有一種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從(cong) 藝不從(cong) 富的品質。儒家強調以德、道高於(yu) 世位，也就是說陰陽在每一個(ge) 個(ge) 體(ti) 裏邊都是統一的，而且都是以陽為(wei) 主導的原則。在這一點上來講，儒家的陰陽思想，實際上是以剛含通的一種精神。

盡管如此，李景林始終認為(wei) 斯洛特對陰陽觀念的詮釋是一個(ge) 有益的嚐試.經過現代詮釋的中國哲學，尤其是儒家哲學，對於(yu) 未來世界哲學會(hui) 有一種貢獻。反觀中國哲學家這方麵意識不夠突出，“過去我們(men) 隻是把中國哲學當作是一個(ge) 曆史的知識來看待，這是不夠的，我們(men) 要想對世界哲學作出貢獻，就應該要認清當下的時代的情勢，對它做出一種新的當代的詮釋，對它有一種當代的理論建構。”

劉悅笛：中西方理論互惠時防止泛化，可否視為(wei) 反哺？

斯洛特的“陰陽哲學”雖不是第一次提出，中譯本在中國僅(jin) 傳(chuan) 播一年，疫情就不期而至，屏幕上的麵對麵交流也彌足珍貴，現場討論中，華東(dong) 師大的楊國榮教授、鬱振華教授紛紛提出了自己的疑問。而第二天（29日）晚上的另一場專(zhuan) 題討論中，以研究美學為(wei) 主的中國社科院哲學研究所劉悅笛更係統地評說了斯洛特的“情感道德主義(yi) ”及“陰陽說”，與(yu) 1954年出生的李景林相比，1975年生的他是後一代學者了。

29日晚上中外學者酣暢論道，劉悅笛（一排中間）點評了斯洛特的道德情感主義(yi) 及陰陽哲學，此為(wei) 該場在22:40分的大合影

劉悅笛首先在更大的道德情感主義(yi) 視域中肯定斯洛特的貢獻。道德情感主義(yi) ，是西方十八世紀道德哲學運動的結果，休謨、哈奇生、亞(ya) 當·斯密都對此作出過不菲貢獻，斯洛特在2010年出版了《道德情感主義(yi) 》標誌著他重新舉(ju) 起移情概念後的進一步發展，就此，休謨是古典時代的代表，斯洛特是當代道德情感主義(yi) 的學術代表。

就其提出的陰陽之說，劉悅笛認為(wei) ，其貢獻在於(yu) 他認為(wei) 西方哲學一直是陽，幾乎沒有陰，這樣主陰的中國哲學對主陽的西方哲學形成互補，這樣的視域確實是嶄新的。“這是按照情感主義(yi) 或受情感主義(yi) 啟發的德性認識論進路來完成的。”但不可忽略的一個(ge) 前提是，這裏暗含著歐洲啟蒙是陽，應接性的中國是陰。斯洛特期待“以陰融合陽”，劉悅笛憂慮，陰陽在中國哲學裏隻是一種思想隱喻而已，“這樣是否會(hui) 有將陰陽文化無限泛化的危險？”他曾在2018年的世界哲學大會(hui) 上向斯洛特當麵提問，這次他建議不妨把視角轉為(wei) ——在中西雙方實現理論互惠時，陽性哲學或文化如何反哺陰性哲學或文化？

這幾年，斯洛特經常到訪中國研究中國哲學的道、器、心、太極等概念，文匯報記者李念曾在2018年世界哲學大會(hui) 對其做專(zhuan) 訪，在邁阿密大學做博士交換的現清華大學博士後章含舟做翻譯

距離馮(feng) 契先生任教華東(dong) 師範大學的1960年代差不多經曆了一個(ge) 甲子。今天在華東(dong) 師範大學舉(ju) 辦的國際中國哲學大會(hui) ，正以世界哲學為(wei) 目標挖掘著中國哲學的潛力，也加速著現代化形態轉化。非常有趣的是，據大會(hui) 組織方負責人陳贇介紹，這次會(hui) 議的在線平台統一用了騰訊會(hui) 議室，對於(yu) 習(xi) 慣用ZOOM平台的非大陸學者都有再適應過程。斯洛特教授平時就對ZOOM本土在線會(hui) 議平台也不親(qin) 近，這次與(yu) 其有交集的四位中國學者先後去遊說他，最後他終於(yu) 成功安裝了騰訊會(hui) 議室。從(cong) 28日上午的演講視頻中看，這位八十餘(yu) 歲的學者異常歡快，見到久違了的主持人付長珍、姚新中、楊國榮、鬱振華等，也流露出孩童般的興(xing) 奮。這期間的心情與(yu) 道理是否與(yu) 中國哲學人和西方哲學人共同建構世界哲學有著同樣的邏輯和進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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