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周光輝:大一統中國何以越千年?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2-07-01 15:55:21
標簽:周光輝、大一統中國

周光輝:大一統中國何以越千年?

受訪者:郭佳

采訪者:周光輝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六月初一日癸醜(chou)

          耶穌2022年6月29日

 

自秦代以來,中國實現了對超大規模國家的有效治理,且被打破後仍能重建,成為(wei) 世界政治史上的奇跡。如此獨特的國家韌性從(cong) 何而來?“東(dong) 西問”近日獨家專(zhuan) 訪吉林大學教授周光輝就此進行解讀。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記者:為(wei) 何世界曆史上的大帝國多都瓦解了?

 

周光輝:世界史上,統治廣土眾(zhong) 民的大帝國並不罕見。在中國古代大一統王朝迭起興(xing) 衰的同期,西方世界存在過羅馬帝國、查理曼帝國等一統帝國,中東(dong) 地區也出現過阿拉伯帝國、奧斯曼帝國等,都是不遜於(yu) 古代中國的超大規模國家。

 

但在農(nong) 業(ye) 時代的交通、通訊和組織技術條件下,超大規模的物理空間帶來了溝通和控製上的難題。如果僅(jin) 依賴中央政府發號施令,國家決(jue) 策和行政成本則十分高昂。此外,過長的行政控製鏈條會(hui) 引發嚴(yan) 重的委托—代理難題。因此,盡管許多古代國家在建立之初都試圖形成一套中央集權的製度架構,但在曆史發展中,為(wei) 了維係有效統治都不得不將軍(jun) 事、人事和財政權力下放到地方,從(cong) 而在事實上形成了一種間接統治的政治與(yu) 行政體(ti) 係。例如波斯帝國的各大區總督在軍(jun) 事、行政管理及對外交往上具有自主權。但這種權力下放也客觀造成了古代帝國在中央集權和官僚體(ti) 係建設的虛弱,為(wei) 帝國瓦解埋下了伏筆。

 

記者:大一統體(ti) 製演進過程,如何造就中國獨特的國家韌性?

 

周光輝:在大一統體(ti) 製與(yu) 大規模治理的張力結構下,所謂國家韌性就是中國古代國家長期維係其大一統國家形態的特性。農(nong) 業(ye) 文明時代,大一統體(ti) 製的自然趨勢是走向分崩離析。與(yu) 大部分前現代大型國家相比,中國古代大一統王朝獨樹一幟,以具有強烈中央集權和科層製色彩的國家形態在曆史上長期存在。

 

首先,秦代推動形成了文字的統一。“書(shu) 同文”為(wei) 大一統國家凝成具有曆史連續性的文化共同體(ti) 提供了初始條件,也為(wei) 古代中國形成跨地域的文化知識精英階層提供了可能。相比之下,即便輝煌長久如羅馬帝國,一旦拉丁文的書(shu) 麵語與(yu) 口語脫節且口語出現地方化的演變,就再未能在分崩離析後重建。

 

 

 

2019年,“湖南龍山裏耶秦簡文化展”在中國國家博物館舉(ju) 行。發潘旭臨(lin) 攝

 

其次,中國古代形成並長期維護以“大一統”為(wei) 核心的文化敘事。以儒家為(wei) 基底的“主體(ti) 敘事”,將“定於(yu) 一”作為(wei) “天下惡乎定”的答案,主張“隆一而治,二而亂(luan) ”,並通過教化等實現再生產(chan) 。這種敘事通過對人的影響而深刻作用於(yu) 國家命運。即便王朝有所更迭,新王朝也傾(qing) 向於(yu) 建成一個(ge) 典型的中華大一統國家,哪怕少數民族建立的政權也不例外。

 

 

 

2021年1月,參觀者在遼寧省博物館參觀“山高水長——唐宋八大家主題文物展”。發黃金昆攝

 

最後,士大夫集鄉(xiang) 紳、官吏和知識精英三重角色於(yu) 一身。自漢武帝推行“罷黜百家,表彰六經”國策並創設太學後,知識和權力形成了製度化的聯結渠道。特別是隋朝實行科舉(ju) 製後,以知識見長的士人源源不斷進入官僚體(ti) 係,為(wei) 完善科層製官僚體(ti) 係提供了人力資源。西方直到15世紀大學體(ti) 係發展後,其科層體(ti) 係建設才有了人力支持,因此相對“晚熟”。此外,士大夫階層深受以大一統為(wei) 核心的“主體(ti) 敘事”浸染,是大一統國家形態的堅定支持者,而在動亂(luan) 分裂年代則為(wei) 重建大一統做輿論和組織上的準備。

 

記者:從(cong) 文明發展角度來看,基督教文明、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中華文明在推動國家韌性形成方麵起到的作用有何異同?

 

周光輝:基督教文明和伊斯蘭(lan) 文明具有鮮明的製度性宗教色彩,而中華文明雖包含佛教、道教等宗教流派,但仍是以儒家學說為(wei) 主體(ti) 的世俗性文明。儒家學說形成了對古代大一統國家合法性的係統性證成,對中國古代國家形態的影響最為(wei) 深遠。相比之下,西歐、中東(dong) 等封建王國所依賴的合法化係統來自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等超驗的一神教。漢學家費正清指出,“在世界上大多數帝國統治者主要依靠宗教權威的時候,儒家給現政權的行使權威提供了一種理性上的和倫(lun) 理上的依據。這是政治上的一大發明。”

 

 

 

“2021儒家經典跨語言誦讀大會(hui) 年度盛典”在山東(dong) 濟南舉(ju) 行。來自47個(ge) 國家的中華文化愛好者同誦儒家經典。記者呂妍攝

 

作為(wei) 具有強烈宗教色彩的文明,基督教文明和伊斯蘭(lan) 文明的國家都存在曆史學家湯因比所說的“大一統教會(hui) ”,而中華文明的世俗性決(jue) 定了其國內(nei) 並不存在能夠與(yu) 皇權相提並論的教權,也不存在具有高度組織化的教會(hui) 。所以,中國曆史上並沒有發生宗教戰爭(zheng) 。曆史社會(hui) 學家艾森斯塔德總結說:“中國沒有組織化的教會(hui) 。唐代的寺院與(yu) 集權式教會(hui) 體(ti) 製最為(wei) 相像,但它與(yu) 歐洲的天主教會(hui) 仍然毫無共通之處。沒有一種中國宗教變成了充分組織化的自主單位。”因此,基督教文明和伊斯蘭(lan) 文明的發展並不全然依附於(yu) 某種國家形態,相對更依托教會(hui) 及信眾(zhong) ,而中華文明的長期延續則主要表現為(wei) 一種特定國家形態的長期延續,也就表現為(wei) 人們(men) 所觀察到的國家韌性。

 

記者:延續千年的大一統體(ti) 製給當代中國留下了哪些重要曆史遺產(chan) ?

 

周光輝:自秦漢至晚清的大一統國家形態是中國曆史上最持久、最重要的國家形態,也是中國現代國家建設的曆史起點。大一統國家形態深刻塑造著當代中國的領土空間、族群結構、價(jia) 值觀念和治理模式,為(wei) 當代中國的國家治理提供了相當豐(feng) 富的曆史遺產(chan) 。這使得當代中國的政治與(yu) 社會(hui) 治理措施既有麵向現代化發展的普遍性,又體(ti) 現著自身文明發展的獨特性,例如古代大一統中國獨具特色的教化政治。

 

 

 

2021年3月30日,在江蘇如皋經濟技術開發區實驗小學兒(er) 童劇院,師生在對誦《德潤春風教化有道》。發徐慧攝

 

教化是將道德、文化與(yu) 教育相結合的治理手段。由於(yu) 古代大一統中國不存在主導精神世界的“大一統教會(hui) ”,因而國家承擔起了傳(chuan) 播主流文化、塑造文化共同體(ti) 的職責。通過教化,大一統王朝所倡導的意識形態、生活方式和社會(hui) 風俗得以彰顯和推廣。在維護古代大一統中國的穩定上,教化起到了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不同國家的文明傳(chuan) 統會(hui) 對其現代化道路的選擇和進程產(chan) 生深遠影響,中國幾千年以來教化政治的曆史遺產(chan) ,也為(wei) 我們(men) 觀察並理解當代中國的治理實踐提供了一個(ge) 可供參照的視角。例如在學校教育中,明確要求把“立德樹人”作為(wei) 教育的根本任務。

 

古代中國在教化政治中所采取的一些有益內(nei) 容和方式值得借鑒,與(yu) 過去的教化相比,當代中國的教育與(yu) 宣傳(chuan) 要麵向現代化、國際化,體(ti) 現現代性的價(jia) 值。在中國現代化發展變革的關(guan) 鍵時期,教化傳(chuan) 統在凝聚人心士氣、維護國家安定與(yu) 發展上仍將發揮積極作用。(完)(周光輝教授的博士生趙德昊對本文亦有貢獻)

 

受訪者簡介:

 

 

 

受訪者供圖

 

周光輝,法學博士,吉林大學行政學院暨吉林大學社會(hui) 公正與(yu) 政府治理研究中心、國家治理協同創新中心教授,吉林大學社會(hui) 科學學部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北京大學國家治理研究院研究員,教育部高等學校政治學學科教學指導委員會(hui) 副主任委員。2008年被評為(wei) 國家級教學名師,2011年入選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計劃,2014年入選國家萬(wan) 人計劃哲學社會(hui) 科學領軍(jun) 人才,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政治學理論、當代中國政治。

 

趙德昊,法學博士,2016年入選吉林大學本碩博貫通式培養(yang) 計劃,2018年入選“亞(ya) 洲校園”計劃,赴韓國成均館大學交換學習(xi) 。主要關(guan) 注國家建設和古代中國國家形態發展演變問題,發表學術論文多篇。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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