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學研究的當代視野

作者：於(yu) 超藝

來源：《現代儒學（第六輯）：儒學的多維發展》（商務印書(shu) 館，2020年）

作者近照

《公羊》學研究的當代視野——讀《春秋公羊學史》於(yu) 超藝

複旦大學哲學學院

《公羊》學是中國古代非常重要的一門學問，它在兩(liang) 漢時期作為(wei) 顯學，深深地滲透於(yu) 當時的社會(hui) 政治生活之中。漢以後《公羊》學漸漸式微，隋唐時期幾乎成為(wei) 絕學，到了清中葉又重新複興(xing) ，並對晚清思想產(chan) 生十分重大的影響。然而，在當代學術界，《公羊》學並沒有引起學者太多的關(guan) 注，相關(guan) 研究成果寥寥可數。近年來，曾亦與(yu) 郭曉東(dong) 師致力於(yu) 《公羊》學的研究，兩(liang) 位作者用十年之功，推出了百萬(wan) 餘(yu) 言的《春秋公羊學史》，這是當代《公羊》學領域的一項重要成果。

《春秋公羊學史》作者：曾亦教授

《春秋公羊學史》作者：郭曉東(dong) 教授

該書(shu) 是目前所見到最為(wei) 全麵且極具深度的一部《公羊》學史。所謂“全麵”，在於(yu) 它將兩(liang) 千餘(yu) 年來《公羊》學的發展脈絡，作了係統的闡述；又在梳理曆時性發展脈絡的同時，重點解讀《公羊》學史上重要人物、重要著作、重要問題，作到點麵結合。所謂“深度”，則是在充分吸收已有的研究成果的基礎上，立足於(yu) 《公羊》學自身內(nei) 在的問題意識，對相關(guan) 問題做了深入的探究，提出了許多新的觀點，從(cong) 而將研究領域推向一個(ge) 新的學術高度。

《春秋公羊學史》

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7年。

《春秋公羊學史》這本書(shu) 將《公羊》學史置身於(yu) 整個(ge) 《春秋》學的發展脈絡中進行研究。具體(ti) 來說，它至少有兩(liang) 個(ge) 方麵不同於(yu) 同類作品：第一，該書(shu) 的寫(xie) 作不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傳(chuan) 統意義(yi) 的《公羊》專(zhuan) 門之學。在《春秋》學史上，受《公羊》學影響者，或與(yu) 《公羊》對話者，甚至批評《公羊》者，都被納入作者的考察範圍。比如，杜預雖然以《左傳(chuan) 》名家，但杜預之以例解《左傳(chuan) 》，似乎受到了《公羊》、《穀梁》的影響；杜預頗譏《公羊》例，而其所立《左傳(chuan) 》例，又恰恰可以與(yu) 《公羊》例互相比較對照。因此，書(shu) 中設專(zhuan) 門一節討論杜預，杜預之學明，而其後《公羊》之學的特色也就更加彰顯了出來。再比如，雖然宋、元、明的《春秋》學主張舍傳(chuan) 求經，但事實上，他們(men) 仍在立足於(yu) 三傳(chuan) 的基礎之上，雜揉三傳(chuan) 並折衷之，其中不乏有《公羊》的印跡。或是出於(yu) 這一考慮，該書(shu) 同樣也將宋元明的《春秋》學研究收入其中。第二，某些學者，雖然未有《公羊》或《春秋》的專(zhuan) 門著作行世，然而其學問實屬《公羊》之學，從(cong) 而也被收錄於(yu) 《公羊學史》中。例如清代的宋翔鳳與(yu) 戴望，以《公羊》義(yi) 說《論語》，為(wei) 晚清《公羊》學的一大特色。此前的相關(guan) 著作，均不涉及宋、戴師弟，而《春秋公羊學史》則設專(zhuan) 章予以討論。再比如，蘇輿作《春秋繁露義(yi) 證》，該書(shu) 雖非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公羊》學著作，但它既然是對董仲舒的疏解之作，其中便必然要論及《公羊》相關(guan) 問題。而此前的相關(guan) 著作卻都沒有將之納入《公羊》學與(yu) 《春秋》學考察的範圍，本書(shu) 則同樣也對《春秋繁露義(yi) 證》有專(zhuan) 門的討論。從(cong) 上述兩(liang) 個(ge) 角度可以窺見，《公羊學史》這本書(shu) 考察的範圍，與(yu) 有限的同類作品相比要寬廣得多，故可稱之為(wei) 目前相關(guan) 領域“最為(wei) 全麵”的著作。

作為(wei) 《春秋》公羊學的專(zhuan) 經史，意味著它不隻一般意義(yi) 上的學術史或思想史，更是《春秋》作為(wei) “經”及《公羊》作為(wei) 解經之“傳(chuan) ”是如何被闡釋與(yu) 理解的曆史，是曆代解釋《公羊》的邏輯與(yu) 方法的發展史。因此，該書(shu) 與(yu) 前人同類著作的不同之處還在於(yu) ，該書(shu) 極其重視從(cong) 《公羊》學自身的內(nei) 在問題意識出發，去把握《公羊》學內(nei) 在的脈絡，及其思想與(yu) 學術的特質。例如，何休著《公羊解詁》，他解經的最大的特質是以“例”解《公羊》。因此，該書(shu) 在論述何休時，便不是泛泛地討論何休的“思想”，而是深入《公羊解詁》的寫(xie) 作理路，對何休的“例”學作了深入而細致的分析。在“何休”一章中，論及三科九旨之外，又有專(zhuan) 門設“時月日例”、“名例”與(yu) “褒譏貶絕例”三節討論何休的“例”，幾乎將何休所論之“例”盡數收錄闡明。如“時月日例”一節中，又分“朝聘會(hui) 盟”、“崩薨卒葬”、“侵伐戰滅入圍取邑”、“弑殺執討賊”、“出入奔歸”五個(ge) 方麵。而“朝聘會(hui) 盟”之“朝例”則有朝天子、朝齊晉、朝楚、諸侯來朝四種不同的例，“聘例”分天王來聘、使如京師、使如齊晉、使如他國、齊晉來聘、他國來聘、外相如等七種不同的例，“會(hui) 例”又分離會(hui) 、參會(hui) 、大會(hui) 、大夫會(hui) 、外諸侯會(hui) 、外大夫會(hui) 、遇、次等八種不同的例，而“盟例”之下則有大信時、小信月、不信日、及盟、大夫盟、大夫以下及盟等六種不同的例。在具體(ti) 條目之下，作者又結合《春秋》與(yu) 《公羊》的文本，或正例，或變例，凡經傳(chuan) 中涉及該例的，全部被一一被列舉(ju) 了出來。可以說，通過對何休“例”的細致梳理，我們(men) 才可能真正進入何休的《公羊》世界，也唯有這樣，我們(men) 才可能真正理解從(cong) 何休到劉逢祿這樣一條《公羊》學發展的脈絡。

在這本書(shu) 中，作者在繼承前賢的基礎上，立足於(yu) 他們(men) 獨到的研究，提出了許多新的觀點。例如，對於(yu) 徐彥所著《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一書(shu) ，前人的評價(jia) 曆來都不算太高。從(cong) 自宋代開始，《崇文總目》就稱之為(wei) “援證淺局”，（卷二）梁啟超稱其“於(yu) 何義(yi) 一無發明”，趙伯雄先生也與(yu) 梁氏持相同的見解：“徐彥的疏，也很注意對義(yi) 例以及變例的解說，但他除了做一些歸納、舉(ju) 證的工作外，實在是鮮有發明。”黃開國先生也說：“缺乏新意，則是其不足，故在春秋公羊學發展史上價(jia) 值不大。”而《公羊學史》則深入解析了徐彥對何休注的總結與(yu) 闡釋、徐彥據何注而引申推衍以成之新例以及徐彥對何注之修正與(yu) 彌縫等方麵，認為(wei) “公羊學最終能傳(chuan) 承且光大者，實賴徐彥述何之功”，又認為(wei) ，“何氏以例說《公羊》，其例實賴徐疏之解說、舉(ju) 證與(yu) 推衍，遂因而大明”，“徐氏又為(wei) 之引申與(yu) 發揮，衍生出許多為(wei) 何休所忽略的新例，從(cong) 而使《公羊》之條例更為(wei) 龐大而周密。”就此而言，作者顯然認為(wei) ，徐彥不僅(jin) 有功於(yu) 何休，也有功於(yu) 公羊。再如，在該書(shu) 對劉逢祿的《解詁箋》的研究中，作者深入討論了劉逢祿的“匡何”與(yu) “從(cong) 《穀》”，又論及劉逢祿的“規何五十餘(yu) 事”，並從(cong) 中敏銳地發現，晚年的劉逢祿背離其早年“申何難鄭”之宗旨，而這又對晚清公羊學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使得晚清公羊學界對董、何關(guan) 係重新判定。作者指出：“大概而言，此種影響有兩(liang) 方麵：其一，以陳立為(wei) 代表，強調胡、董、何之一致，以為(wei) 回歸邵公，即是回到西漢家法。其二，如龔、魏、康之徒，強調董、何之間的差異，主張由邵公進一步回到董子。”這一觀點可謂發前人所未發，對晚清公羊學史的研究來說，具有極大的啟發意義(yi) 。再比如陳立所著《公羊義(yi) 疏》一書(shu) ，是清代公羊學的重要著作，但傳(chuan) 統上認為(wei) ，但該書(shu) 隻長於(yu) 考據而拙於(yu) 微言大義(yi) 之發揮，如楊向奎先生說，“在他的《義(yi) 疏》中，一無發揮，二無判斷。”又說，“《公羊》之長不在典禮，訓詁雲(yun) 雲(yun) ，難用於(yu) 義(yi) 理。卓人用力勤，時間久而通訓詁，考據是其所長，奈無用武之地何！不通義(yi) 例是其所短。”受楊先生說的影響，黃開國、陳其泰等人對陳立的評價(jia) 都大抵如此。但是，《公羊學史》通過對陳立《公羊義(yi) 疏》的仔細爬梳，特別是通過對陳立“王魯”說、“通三統”說、“張三世”說等的深入分析，認為(wei) 《公羊義(yi) 疏》雖然多用漢學家的本領治《公羊》，但“惟披沙瀝金，則不難看到卓人對《春秋》微言大義(yi) 的闡釋與(yu) 發揮”，從(cong) 而指出了當代學者對陳立的批評苛責過甚。

此外，本書(shu) 收錄資料極為(wei) 翔實，大凡所涉及、所考察對象的原始資料，作者都不厭其煩地盡可以予以羅列。例如《公羊傳(chuan) 》與(yu) 緯書(shu) 的關(guan) 係，作者將相關(guan) 資料分門別類，一一羅列，便於(yu) 查找。諸如此類的材料，可以說對學者了解《公羊》學的全貌，有著極大的幫助。

總而言之，這是一部高水平的《公羊》學史專(zhuan) 著，也是一部高水平的《公羊》學研究專(zhuan) 著。正如北京大學幹春鬆教授在該書(shu) 出版推薦時所評價(jia) 的：“曾亦、郭曉東(dong) 教授撰寫(xie) 的《春秋公羊學史》一書(shu) ，共約100餘(yu) 萬(wan) 字，上自先秦，下至清末明初，對《公羊傳(chuan) 》兩(liang) 千多年的學術發展，作了非常係統的梳理。可以說，此書(shu) 對目前經學及《春秋》學的研究，有著極重要的意義(yi) 。”可以說，該書(shu) 的出版，對《公羊》學的進一步深入研究，具有極大的推進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