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墮胎法案爭(zheng) 議對中國的警示

作者：易富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時間：西元2022年6月27日

2022年6月24日，美國最高法院新裁決(jue) 出爐，推翻了具有裏程碑意義(yi) 的《羅訴韋德案》，認為(wei) 聯邦憲法沒有賦予墮胎的權利，是否允許墮胎應該由各州自行決(jue) 定。這一裁決(jue) 震驚世界。

其實最高法院的新裁決(jue) 是很謙卑的，並未直接禁止或限製墮胎，它隻是改變了將墮胎的自由淩駕於(yu) 民主立法之上的做法，限製了聯邦政府的擴權，維護了憲法的權威。如果真正支持民主，就不應反對高院的這一裁決(jue) 。胎兒(er) 是生命，如果憲法竟然要對“剝奪生命的權利”進行保護，才是荒唐。“憲法沒有提到墮胎，任何憲法條款沒有暗含對這種權利的保護，”大法官塞繆爾·阿利托（Samuel Alito）在和其他四位保守派大法官在多數意見中寫(xie) 道：“現在是遵從(cong) 憲法，將墮胎問題交還給民選代表的時候了。”

在最高法院推翻《羅訴韋德案》後，有13個(ge) 州準備立即增加對墮胎的限製，至少還有13個(ge) 州可能迅速效仿。一些民主黨(dang) 占優(you) 勢的州則並不受這個(ge) 裁決(jue) 的影響。

美國以前是不但禁止墮胎，而且避孕也是非法的。但是私下避孕很普遍，生育率從(cong) 1850年的5.7個(ge) 孩子/婦女幾乎直線下降到1900年的3.8、1940年的2.3。二戰後出現嬰兒(er) 潮，生育率回升到1958年的3.8，人口爆炸思潮興(xing) 起。1959年艾森豪威爾總統聲稱，避孕“不是正當的政治或政府活動、職能或責任”。1965年美國最高法院的裁定，推翻了早先的禁令，使避孕行為(wei) 合法化。法國是在1968年將避孕合法化。

1969年8月，美國德州的女服務員Norma McCorvey意外懷孕想墮胎，聲稱遭到強暴懷孕，她找不到一個(ge) 願意為(wei) 她進行非法墮胎的人。有人鼓勵她向反墮胎法發起攻擊，這就是著名的《羅訴韋德案》(Roe v. Wade)。

1973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對《羅訴韋德案》的判決(jue) 中，將孕婦決(jue) 定墮掉離開母體(ti) 不能生存的胎兒(er) 合法化。法院提出“三階段標準”：在懷孕前三個(ge) 月，孕婦可在與(yu) 醫生討論之後自行決(jue) 定是否墮胎；懷孕三個(ge) 月後，政府得限製墮胎，但是隻限以保護孕婦健康為(wei) 必要；在胎兒(er) 具有母體(ti) 外存活性(第24到28周)之後，政府保護潛在生命的利益，達到了不可抗拒利益的程度，除非母親(qin) 的生命或健康遭遇危險，否則政府禁止墮胎。

這一判決(jue) 影響之大，甚至被人稱之為(wei) “第二次內(nei) 戰”。作為(wei) 補救，國會(hui) 於(yu) 1976年通過另外一項法律，禁止將聯邦醫療補助方案用於(yu) 墮胎服務。

《羅訴韋德案》的當事人Norma McCorvey雖然在1973年贏了官司，不過卻生下了孩子。最初幾年，她是全美知名的女權鬥士，進入墮胎診所工作，她漸漸發現了墮胎對於(yu) 嬰兒(er) 的不人道，後麵成為(wei) “反墮胎鬥士”。

美國共和黨(dang) 一直試圖推翻《羅訴韋德案》，賦予未出生胎兒(er) 不可剝奪的生命權。國會(hui) 在1996年和1997年連續兩(liang) 次通過了限製墮胎法案，然而都被民主黨(dang) 總統克林頓否決(jue) 。2003年國會(hui) 以64票對34票通過了禁止後期墮胎的法案（Partial-Birth Abortion Ban Act）。共和黨(dang) 的小布什總統簽署了這一法案，稱這個(ge) 法案“結束了惡行，重塑了美國的生活文化”。

美國的墮胎數由1969年的2.7萬(wan) 例增加到1975年的100萬(wan) 例、1990年的160萬(wan) 例，然後不斷下降，2020年隻有80多萬(wan) 例。《羅訴韋德案》之後，美國的墮胎率（每100次懷孕的墮胎數）在1980年達到30%的峰值，然後就不斷下降到2003年的23%、近年的19%。而俄羅斯的墮胎率在1960-1991年一直穩定在68%的超高水平，使得生育率下降，蘇聯的勞動力在1980年代開始負增長，社會(hui) 矛盾激化，蘇聯在1991年解體(ti) 。

墮胎是父母（尤其是母親(qin) ）的自由選擇權和胎兒(er) 的生命權之間的博弈。這場博弈在美國已經延續了上百年。從(cong) 墮胎數和墮胎率下降的趨勢看，天平在向胎兒(er) 的生命權傾(qing) 斜，這也是2003年的Partial-Birth Abortion Ban Act法案能獲得70%的民眾(zhong) 支持的原因。美國支持推翻“羅訴韋德案”的民間力量在不斷增加，各州紛紛製定限製墮胎的法案， 特朗普總統任內(nei) 又任命了三位保守派的最高法院大法官，2022年6月24日最高法院順勢推翻了“羅訴韋德案”。

美國自由派的民主黨(dang) 人更支持婦女的自由選擇權，而保守派的共和黨(dang) 人則更支持胎兒(er) 的生命權。英美保守主義(yi) 教父埃德蒙·柏克認為(wei) 文明的載體(ti) 是個(ge) 將逝者、生者、未出生者聯結在一起的社會(hui) 共同體(ti) ，對祖先的輕蔑，也是對未出生者繼承權的剝奪。這與(yu) 中國儒家“慎終追遠、逝者為(wei) 大”的理念一樣，將逝者、生者、未出生者都視為(wei) 文明的一部分。

這種“尊重逝者、歡迎未出生者”的立體(ti) 、有序的熵減模式可以讓人口和文明生生不息。而在自由主義(yi) 社會(hui) 經濟製度是熵增的，生者壟斷一切特權，淩駕於(yu) 前人和後人之上，必然導致生育率下降、文明崩潰！最近美國幾次總統選舉(ju) ，各州對共和黨(dang) 的支持率與(yu) 生育率正相關(guan) ，而對民主黨(dang) 的支持率則與(yu) 生育率負相關(guan) 。

高院推翻“羅訴韋德案”，是繼承了傳(chuan) 統，為(wei) 未出生者代言。必然招致一些民主黨(dang) 支持者的反對，是終結了美國的“第二次內(nei) 戰”，還是發起了“第三次內(nei) 戰”？拭目以待，這將影響美國的國運和人類文明的走向。

歐洲、加拿大比美國民主黨(dang) 人更“自由”，對墮胎的支持率超過美國，生育率也低於(yu) 美國，經濟與(yu) 美國的差距也在不斷擴大。美國高院的最新裁決(jue) 招致歐洲、加拿大民眾(zhong) 和政要的指責，稱之為(wei) 是“一大退步”。這一裁決(jue) 可能將加大美國和歐洲、加拿大的文化分野、生育率分野，強化美國的國力。以色列的墮胎率不到9%，印度、土耳其不到3%，墨西哥不到1%，巴西等南美國家接近0%，因此這些國家的民眾(zhong) 對美國高院的裁決(jue) 反應較為(wei) 平淡。

幾十年的計劃生育，弱化了對生命的敬畏，中國是世界墮胎率最高的國家之一。高墮胎率其實是生育文化、家庭價(jia) 值、生命倫(lun) 理衰微的標誌。盡管中國實行了二孩、三孩政策，但是被扭曲的生育文化難以逆轉，生命倫(lun) 理底線尚未重建，墮胎率也居高不下，2020年官方數據顯示高達43%；考慮到存在大量私自墮胎，那麽(me) 真實墮胎率應該超過50%，是美國的兩(liang) 三倍，這也是中國的生育率是全球最低的原因之一。中國如此高的墮胎率，可以想象美國高院的裁決(jue) 對中國民眾(zhong) 的心理衝(chong) 擊度之大，招致罵聲一片也是必然。

美國有50%左右的懷孕是意外的，2020年的總和生育率為(wei) 1.64，如果墮胎率像中國一樣高，那麽(me) 美國的生育率也隻有1.0。高墮胎率的後果之一是高不孕率，中國的不孕率從(cong) 1980年的1-3%提高到2020年的18%，高於(yu) 美國。

由於(yu) 文化傳(chuan) 統和計劃生育的“遺跡”，中國對墮胎的限製不太可能如美國這麽(me) 嚴(yan) 。其實即便墮胎限製真能效仿美國，中國的墮胎率也會(hui) 遠高於(yu) 美國。中國的平均初婚年齡從(cong) 2000年的24歲快速提高到2020年的29歲，年輕人無力及時婚育，也必然抬高墮胎率。

美國隻有很少的醫生能進行墮胎手術，而中國的墮胎手術普及到了鄉(xiang) 鎮。盡管中國嚴(yan) 厲打擊性別鑒定，但是由於(yu) 存在非法墮胎，中國的出生性別比長期高達120（120個(ge) 男孩/100個(ge) 女孩）；即便實行了二孩政策，2021年的出生性別仍然高達112，遠高於(yu) 正常的104（102-106）。

如果有不受限製的墮胎自由，那麽(me) 選擇性墮胎女孩或男孩又有什麽(me) 值得指責的？2010年北京、上海的出生性別比隻有109、111，江西高達123，很多人指責江西墮胎女孩。其實2010年每懷孕204個(ge) 胎兒(er) （104個(ge) 男孩、100個(ge) 女孩），江西隻墮胎了10個(ge) 男孩、23個(ge) 女孩，而北京墮胎了74個(ge) 男孩、72個(ge) 女孩，上海墮胎了75個(ge) 男孩、74個(ge) 女孩。難道江西更應該受到指責？

中國要降低墮胎率，需要重建尊重生命的人倫(lun) 底線，強化家庭價(jia) 值，對青少年進行性教育，縮短學製，提高年輕人的就業(ye) 率和養(yang) 育能力。如果沒有這些聯動改革，僅(jin) 僅(jin) 嚴(yan) 格限製墮胎會(hui) 可能適得其反，甚至可能引發其他社會(hui) 危機，如棄嬰的增加，非婚子比例增加而讓婦女不堪重負，以及非法墮胎對婦女健康的損害。

墮胎是一個(ge) 極為(wei) 敏感的政治話題，2021年國務院印發《中國婦女發展綱要（2021-2030年）》，提出要“減少非醫學需要的人工流產(chan) ”，2022年中國計劃生育協會(hui) 提出“開展未婚人群人工流產(chan) 幹預專(zhuan) 項行動，減少青少年意外懷孕和人工流產(chan) ”，都難以被民眾(zhong) 所理解，也遭到國際輿論的質疑。

美國各界已經就墮胎進行了幾十年的激辯，達成了一些共識和妥協。荀子曰：“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yu) 物也”，美國在墮胎問題上取得的思想成果，值得中國借鑒。中國也應該就墮胎問題進行全民討論，以引發對生命權、家庭價(jia) 值、人的尊嚴(yan) 和權利、人倫(lun) 底線等的廣泛思辨。

作者簡介：易富賢，《大國空巢》作者，現為(wei) 美國威斯康星大學婦產(chan) 科係研究人員，人口學專(zhuan)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