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網時間：生活世界中的自省片刻

作者：鮑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社會(hui) 學研究所社會(hui) 文化人類學研究中心）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廿四日丙午

          耶穌2022年6月22日

自省即個(ge) 人對自身思想和行動的事後反思。自省理論視閾在我們(men) 本土起源甚早，先秦時期記述魯國學者孔子言行的古籍《論語》中已有相關(guan) 記載。《論語·學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傳(chuan) 不習(xi) 乎？”又《論語·裏仁》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也。”“觀自在者—自省—生活世界”三位一體(ti) 理論視閾，是胡塞爾現象學對西方哲學的開拓性貢獻。它在現代西方哲學史上突破“自我—我思”視閾，提出以“觀自在者”（transcendental ego，也譯作“超越論的自我”）為(wei) 主體(ti) 、以“生活世界”為(wei) “自省”對象的三位一體(ti) 理論視閾。生活世界即以生命為(wei) 前提的世界，它有二重空間結構，即“自我生活世界”和“觀自在者生活世界”，它們(men) 在時間上非此即彼，前者體(ti) 現為(wei) 不斷擴張充實的生命曆程，後者體(ti) 現為(wei) 生命的自省時間。

如今發達的社交媒體(ti) 已經浸透我們(men) 的生活，無處不在，無時不在。“觀自在者—自省—生活世界”三位一體(ti) 理論開顯斷網時間彌足珍貴。

生活世界具備二重空間結構

按“觀自在者—自省—生活世界”三位一體(ti) 理論，生活世界的所指有兩(liang) 種語境，一為(wei) “自我生活世界”，一為(wei) “觀自在者生活世界”。自我生活世界指相對於(yu) 自我的生活世界，它是一個(ge) 相對於(yu) 自我主觀絕對有效的世界。觀自在者生活世界指相對於(yu) 觀自在者的生活世界，它是諸多可能的生活世界之一。是為(wei) 胡塞爾生活世界的二重空間結構。

以筆者本人的生活世界為(wei) 例。筆者在生活曆程中逐漸形成自己比較穩定的生活世界，它包括宇宙觀、人生觀、價(jia) 值觀等被現代科學定義(yi) 的觀念類別及其具體(ti) 內(nei) 容，也包括不見得能歸類到這些抽象範疇的諸多個(ge) 人生活習(xi) 慣，如喜歡散步、不看電視，當然也包括個(ge) 人各種社交圈子，如家人、發小圈、專(zhuan) 業(ye) 學術圈。筆者今年虛歲55，按孔子的洞見，已逾“知天命”之年，與(yu) 人相處、與(yu) 己相處、與(yu) 自然相處等，筆者都已形成比較固定的套路。這是筆者的自我生活世界。

筆者的觀自在者生活世界，即相對於(yu) 作為(wei) 觀自在者的筆者而言的生活世界，它是反省的對象，比上述筆者的自我生活世界廣博無限。在觀自在者生活世界裏，筆者明了，理論上可能的自我生活世界是無限的，筆者本人的自我生活世界不過是滄海一粟而已。在觀自在者生活世界裏，筆者明了，對於(yu) 每一自我而言他的自我生活世界是在其自身生活曆程中形成的，因而對於(yu) 他主觀而言是絕對有效的。在觀自在者生活世界裏，筆者明了，筆者本人對於(yu) 他人自我生活世界的意向性視閾融合，意味著盡可能整體(ti) 化地包容和設身處地地理解，而不是以筆者本人自我生活世界為(wei) 標準做武斷評價(jia) 。

空間結構形塑時間結構

關(guan) 於(yu) 觀自在者與(yu) 自我的關(guan) 係問題，有學者提出有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我”的悖論嫌疑。胡塞爾從(cong) 時間性視角對此予以澄清：在我們(men) 的日常生活裏，人的存在是多角色的，在不同角色之間切換，譬如同一個(ge) 人，她有時是某銀行的一個(ge) 經理，有時是兩(liang) 個(ge) 孩子的母親(qin) ，等等。觀自在者與(yu) 自我的關(guan) 係與(yu) 之類似，即人的時間性存在方式有兩(liang) 種，或為(wei) 觀自在者，或為(wei) 自我，非此即彼。生活世界的時間結構與(yu) 此呼應分為(wei) 兩(liang) 種：觀自在者生活世界和自我生活世界，非此即彼。

這裏以筆者與(yu) 本人作品《媧皇宮誌：探索一種人類學寫(xie) 文化體(ti) 裁》（社科文獻出版社，2013年；後文簡稱為(wei) 《媧皇宮誌》）的關(guan) 係為(wei) 例對生活世界的時間結構做個(ge) 說明。《媧皇宮誌》是一部關(guan) 於(yu) 河北涉縣城郊曆史文化名勝媧皇宮的專(zhuan) 著，包括文本和影片。筆者之所以能完成該著，是因本人長時段的實地田野研究和多年專(zhuan) 職從(cong) 事人類學研究的學術積累。以生活世界視角分析筆者為(wei) 完成《媧皇宮誌》展開的田野研究和文獻研究曆程，它屬於(yu) 自我生活世界時間。筆者當時的所有思考和行動，緊緊圍繞完成一部關(guan) 於(yu) 媧皇宮的民族誌創新之作這一目的展開。

最近兩(liang) 年筆者開始以《媧皇宮誌》製作作為(wei) 反省對象，以本人當下自我生活世界之學術功底為(wei) 參照係，仔細回憶反思該著來龍去脈的具體(ti) 細節，挖掘其中具有理論和方法意義(yi) 的得失。此即筆者的觀自在者生活世界時間。

這裏需要注意自省的參照係——筆者本人當下自我生活世界。一方麵，自我生活世界通常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處於(yu) 不斷充實和擴展狀態，如同樹木的年輪按特定格局隨歲月增長；另一方麵，正是筆者本人當下較之於(yu) 《媧皇宮誌》完成時自我生活世界在學術方麵的增長，提供了此自省得以可能的前提條件。假設筆者這些年在《媧皇宮誌》相關(guan) 學術領域中的增長為(wei) 零，對此也就沒有什麽(me) 值得自省的。學術自省的結果是對個(ge) 人學術積累成果的階段性澄清和確認。自我生活世界的日複一日點滴積累和觀自在者生活世界的階段性自省，它們(men) 都體(ti) 現為(wei) 動態曆程。這裏舉(ju) 其一隅。筆者自世紀之交攻讀人類學博士學位以來，即持續兼修文本和影片，《媧皇宮誌》也體(ti) 現了這個(ge) 特點，它是第一部公開出版的文本和影片合而為(wei) 一的民族誌作品。最近幾年，學界出現一個(ge) 新熱點——多模態民族誌。按此新概念視閾，《媧皇宮誌》屬多模態民族誌的一部先行作品。

斷網時間重起生命空間配置

鑒於(yu) 社交媒體(ti) 對人類生活常態的革命性影響，人類文化曆史可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段：“前線上文化曆史階段”和“線下線上互嵌文化曆史階段”。21世紀初社交媒體(ti) 問世以前，人類處於(yu) 前一階段；21世紀初社交媒體(ti) 問世後，人類進入後一階段。

在前線上文化曆史階段，生活常態有兩(liang) 大特點。其一，自我生活世界時間配置處於(yu) 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統一狀態，諸如勞與(yu) 逸、動與(yu) 靜、獨處與(yu) 社交、定居與(yu) 旅行，等等；其二，生命空間配置處於(yu) 身心合一狀態，即身心合一不言而喻，身心分立屬異常、偶然、暫時。

當人類進入線下線上互嵌文化曆史階段，其生活常態對前一文化曆史階段生活常態的兩(liang) 大特征形成根本挑戰。其一，自我生活世界時間配置的二元對立統一特征變得模糊；譬如，法定工作時間之外，職業(ye) 場域或要求職員依然在線。其二，生命空間配置的身心合一特征變得不那麽(me) 不言而喻；身心分立，即俗語所謂“身在曹營心在漢”，在前線上文化曆史階段屬於(yu) 特例，在線下線上互嵌文化曆史階段則屬生活常態。念及身心分立的生活常態特征，讀者可以想一想曾經流行的一幅漫畫：夫妻二人平行躺在一張床上，各自玩智能手機。

斷網時間，即個(ge) 人關(guan) 閉電腦和智能手機的互聯網連接，為(wei) 自己取得的純粹線下時間。斷網時間意味著返回前線上文化曆史階段的生活常態，生命重獲二元對立統一的自我生活世界時間配置和身心合一的生命空間配置。此外，在線下線上互嵌文化曆史階段，斷網時間也是觀自在者—自省—生活世界得以可能的必要前提。在非斷網條件下，多維社交媒體(ti) 網絡在線在場，自我純粹的休息、獨處、旅行等已變得不可能，更談不上“觀自在者—自省—生活世界”理論視閾的實際展開。

綜上分析，自省作為(wei) 一種貫通中西的理論視閾，為(wei) 個(ge) 人“跳出來看”自我生活世界提供了一個(ge) 不可替代的理論視角。個(ge) 人在生活世界層麵與(yu) 他人達成意向性視閾融合，也依賴自省所打開的一個(ge) 不可替代的理論視閾，即任何自我生活世界隻是諸多可能的自我生活世界之一。個(ge) 人生活世界的成長離不開思考和行動，也離不開自省。如今，伴隨社交媒體(ti) 興(xing) 起，人類進入嶄新的線下線上互嵌文化曆史階段，個(ge) 人有必要留出一定的斷網時間，以保證勞與(yu) 逸、動與(yu) 靜、獨處與(yu) 社交、定居與(yu) 旅行等諸多二元對立統一的自我生活世界時間結構，保證身心合一的生命空間結構，保證自省得以可能。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