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每一個(ge) 長壽之人，都不能不讓人慷慨歎息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廿二日甲辰

          耶穌2022年6月20日

小孩子喜歡玩兒(er) 老年人的拐杖。

小時候，每當西街大姥姑來，就急忙等她進門坐下，便搶似的從(cong) 她手裏拿過她的拐杖玩兒(er) 。拐杖黑色細細的，手把處分三岔，兩(liang) 平分，一樹立，像鹿角，剛好卡住虎口，手握著很舒服，應該是根樹做成的，並不名貴。大姥姑的脾氣特別好，至今想起她，清晰記得，總是黑色衣服，很幹淨，麵色白淨，見人總是和善地笑著。她年輕時不知道受過什麽(me) 傷(shang) ，駝背得厲害，因此就用這根拐杖支撐身體(ti) ，但她能從(cong) 五裏多地外的鎮上走到娘家來。每當她坐下，看上去和別人沒有區別，一站起來，身體(ti) 幾乎成九十度的駝背。

大姥姑的婆家曾經富裕，曾是方圓有名的財東(dong) 家。後來據說因棉花庫起火，燒光了家業(ye) ，子弟又讀了點書(shu) ，因此多老實人，加上遭遇世變，有不敢為(wei) 之事，有不甘為(wei) 之心，生存的手段自然就少了，因此一蹶不振，日子過得很貧苦。我記得姥姑父一生都是表情文雅的那種幹淨老人，有時候戴一副茶色水晶眼鏡，窮，但是臉上沒有怨愁之氣。

現在的孩子不知道，那時候走親(qin) 戚，小孩子進親(qin) 戚家門能得到一點零食就是非常高的待遇了，窮人家隻能給孩子幾句好話。鎮上，我們(men) 那裏稱街裏，街裏人家最怕過會(hui) 即逢集，鄉(xiang) 下的親(qin) 戚上會(hui) （趕集）來，不得不招呼到家裏坐，但卻無力招待吃飯——誰家也架不住每七天一個(ge) 會(hui) 日子來人招待，所以，街裏人家就慢慢地養(yang) 成了每逢上會(hui) 日子就蒸饃的習(xi) 慣——蒸饃就是不準備好好做飯了，客人見此，就應該知趣而返。所以，在我們(men) 那裏，從(cong) 前親(qin) 戚朋友到家，如果連續數次你家正好蒸饃，人家就取笑：噫！你咋跟街裏人一樣？一來親(qin) 戚就蒸饃、一來親(qin) 戚就蒸饃。其實，按照風俗，到別人家正趕上蒸饃，很吉祥，蒸發蒸發，興(xing) 旺的意思。印象中，我的大姥姑家總是冰鍋冷灶的。

我母親(qin) 的外婆即我的姥外婆家在鎮上中街，姥外婆的命運正好與(yu) 我的大姥姑相反，堪稱福壽雙全。姥外婆活到九十七歲，全家伺候得非常好，遠近聞名。她的拐杖是一根粗圓的，把手也是圓彎的，看上去很穩當結實。

現在想想，從(cong) 兩(liang) 根拐杖的造型上正好對應著兩(liang) 個(ge) 老人相應的命運。

我的九祖母九十多歲，前幾年，我送她一根合金的登山杖，很輕，她很喜歡，拿著到處向人誇，但她走路很快，九十歲還一路小跑，因此從(cong) 不拄它，而是夾在胳肢窩，或拖在地上，反而成了她的累贅似的。

老家風俗，老人去世後有兩(liang) 樣東(dong) 西不隨葬：一是用過的拐杖；二是戴過的眼鏡。意思是重新托生為(wei) 人，不用舊東(dong) 西，也不把身體(ti) 的病痛、缺陷帶到另一個(ge) 世界。因此，拐杖和眼鏡都是可以傳(chuan) 世的。子孫過日子仔細的，會(hui) 保留先人用過的拐杖、眼鏡。尤其是高壽老人用過的東(dong) 西，誰都想摸一摸，沾沾壽。

西方傳(chuan) 進來的手杖稱文明棍兒(er) ，不限年齡，用於(yu) 拄持則其次，純粹為(wei) 手中把玩，如中國的拂塵，非修道之人亦用於(yu) 把玩，仿佛手臂的延伸，慷慨暢談之時，用於(yu) 揮灑指斥，類似戲曲舞台上的水袖。可見人都想把手伸得長一些，有個(ge) 稱心應手的東(dong) 西，人的表達仿佛更能快意淋漓了，因此可以理解為(wei) 什麽(me) 小孩子也喜歡玩兒(er) 拐杖，天性使然。

舊俗，送老人拐杖，曰壽杖，以竹、藤為(wei) 尚，而枸杞根尤佳。拐杖可助人站立行走，似有益於(yu) 延壽，但卻不能一概稱為(wei) 壽杖。戲曲舞台上如佘太君的壽杖，皇帝所賜，俗稱龍頭拐杖，高過人頭，裝飾華美，望而令人生崇敬之感。實際生活中，這樣的壽杖，對老年人來說，實用為(wei) 其次，更多的類似禮器，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壽杖欲實用，則一欲其堅、二則欲其輕，因此，壽杖之材，多用竹，而竹根勝於(yu) 竹身，蘇東(dong) 坡“竹杖芒鞋輕勝馬”可證。東(dong) 坡所用筇竹杖，逐漸成為(wei) 一件文化道具，其材質造型為(wei) 文人墨客所鍾愛，是文房雅玩，書(shu) 房內(nei) 樹立一根，似可寄托讀書(shu) 人某種誌趣。

史載宋孝宗欲供太上皇（宋高宗）壽杖，命內(nei) 務府采辦，時有北方商人賣壽杖者，材質美且做工精雅，孝宗頗喜。初，內(nei) 務府太監欲向商人索要回扣，被拒，太監銜恨，伺機報複。當著眾(zhong) 人的麵把商人所呈壽杖往地上一扔，大聲斥責：“凡壽星之扶杖者，杖過於(yu) 人之首，且詰曲有奇相。今杖直而短，僅(jin) 身之半，不祥物也。”這一番話，把商人嚇得半死。宋孝宗聽說後，急忙命人取來查看，果如所言，立即不用了。這話被傳(chuan) 出去，訪遍全國，再也不見賣壽杖的了。

由此可知，壽杖杖長應過人頭，示長壽之意。壽杖以其曲詰彎折有曆千萬(wan) 年之相，故稱：卻老。

想想中國古人寓教化於(yu) 日用，可謂窮極其理矣！壽杖杖長過身，自不必多言，而曲詰彎折以象征長壽者相之言，實堪玩味：概人之一生如竹木之一世，端直者易折，不得善終。速生者不用，其理非堅。唯曆盡坎坷、屢遭摧折而強韌不死，善於(yu) 順勢而往，匍匐忍耐，蒙詬承壓，內(nei) 堅其質，外曲其身，勉力以活，如竹根之生長，頑石當道則避繞之，狹縫在前則穿刺之，遇肥沃則壯大，遭貧瘠則勁細，是直若“壽多必辱”之言也！

故孔子以年九十為(wei) 人生之樂(le) ，其言可謂深且遠矣。

今觀諸長壽之人，思其曲詰彎折之姿，不能不讓人慷慨歎息。

2022年6月20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