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尚書(shu) 》學傳(chuan) 播與(yu) 流變

作者：陳良中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廿二日甲辰

          耶穌2022年6月20日

作為(wei) 中華民族的元典之一，《尚書(shu) 》不僅(jin) 在建構中華民族精神層麵有重要價(jia) 值，其在東(dong) 亞(ya) 文化圈的重要作用亦不容忽視。近代以來，中西文化交流碰撞，《尚書(shu) 》流入西方世界，成為(wei) 西方了解中國文化的重要管道。

《尚書(shu) 》東(dong) 傳(chuan) 與(yu) 東(dong) 亞(ya) 文化圈的建構

作為(wei) 中國文化的核心要素的《四書(shu) 》《五經》形塑著中華民族的價(jia) 值體(ti) 係，也塑造著一個(ge) 民族的影響力。蘊含著豐(feng) 富治國理政思想的《尚書(shu) 》及由其闡釋史建構起來的理論深刻地影響著中國政治、文化、教育等，其早期傳(chuan) 播對東(dong) 亞(ya) 文化圈的形成具有重要意義(yi) 。《尚書(shu) 》東(dong) 傳(chuan) 由百濟入日本，漢籍傳(chuan) 入朝鮮半島約在漢代，而由半島傳(chuan) 入日本約在公元6世紀初。秦代南傳(chuan) 入南越，作為(wei) 其文化載體(ti) 的典籍與(yu) 內(nei) 地相同。

韓國成均館大學編纂的《韓國經學資料集成》是了解中國經典對朝鮮半島文化影響的重要史料，該叢(cong) 書(shu) 匯集了14世紀至19世紀中期朝鮮半島的經學文獻，《尚書(shu) 》文獻有22冊(ce) ，與(yu) 中國同期《尚書(shu) 》學同調異趣，朝鮮半島《尚書(shu) 》學思想上宗蔡沈《書(shu) 集傳(chuan) 》，承宋明理學理路，討論天理人欲之辨、心性論、道統等問題。方法上，承宋以來辨偽(wei) 路徑，重視《尚書(shu) 》辨偽(wei) 並取得了豐(feng) 碩成果。內(nei) 容上，多《洪範》著述、科舉(ju) 用《尚書(shu) 》義(yi) 擬題著作及《堯典》“期三百”的天算著作，這與(yu) 箕子入朝的古史、科舉(ju) 取士及西方天算知識傳(chuan) 入相關(guan) 。近現代以來，以經典為(wei) 核心的儒家文化遭受質疑否定，半島專(zhuan) 門研究《尚書(shu) 》的學者很少。

《尚書(shu) 》在日本的傳(chuan) 播，文本上最早是鄭玄注本，由百濟傳(chuan) 入，今已不存。平安時代以來，日本以習(xi) 偽(wei) 孔安國《尚書(shu) 傳(chuan) 》為(wei) 主，亦有很多唐隸古定寫(xie) 本，對《尚書(shu) 》文字研究有重要價(jia) 值。14世紀，清原良賢引入蔡沈《書(shu) 集傳(chuan) 》。研究方法上，日本早期接受《尚書(shu) 》的方式主要是傳(chuan) 抄、訓點、授讀，至平安至室町時期逐漸形成中原氏家、藤原氏家、清原氏家等傳(chuan) 經世家，各有秘說，主漢學訓詁章句路徑。十四世紀，《書(shu) 集傳(chuan) 》引入，開漢宋兼采新風。十七世紀，伊藤仁齋、荻生徂徠漸重漢唐經學，考辨之學興(xing) 起，山井鼎《尚書(shu) 古文考》考訂了《尚書(shu) 》誤字誤句，伊藤仁齋有《古文尚書(shu) 》疑辨之偽(wei) 等。19世紀，西學湧入，日本《尚書(shu) 》經學性質漸漸淡化，而成為(wei) 了曆史學、哲學、語言學、文史考辨、文獻書(shu) 誌等人文學科研究的史料，林泰輔《周公及其年代》開啟《尚書(shu) 》為(wei) 史料的先河，平崗武夫《經書(shu) 的成立》闡述了《尚書(shu) 》作為(wei) 中國文化樞紐的地位，鬆本雅明《春秋戰國時期〈尚書(shu) 〉之展開》討論了《尚書(shu) 》學變遷，加藤虎之亮《皇道所見之書(shu) 經》、中江醜(chou) 吉《中國古代的政治思想》等借《尚書(shu) 》尋繹中國古代思想。但對《尚書(shu) 》經文的注解和譯讀仍是日本學界研究重點。在傳(chuan) 播上，《尚書(shu) 》在日本有由宮廷、寺院壟斷走向民間的曆程。

儒家典籍公元前3世紀傳(chuan) 入南越，趙佗“以《詩》《書(shu) 》而化訓國俗”。東(dong) 漢末年，交趾太守士燮通《尚書(shu) 》大義(yi) 。六朝時，南下交州避難士人許慈、程秉皆通《尚書(shu) 》。仿唐宋科舉(ju) ，李朝於(yu) 1075年開科取士，其後陳朝取士大略與(yu) 宋元經義(yi) 取士同。黎朝於(yu) 1467年設五經博士，國子監生“專(zhuan) 治《詩》《書(shu) 》者多”。阮朝時，《四書(shu) 》《五經》成為(wei) 了士人的基本讀物。今存有黎貴惇著《書(shu) 經衍義(yi) 》，摘《尚書(shu) 》各篇關(guan) 鍵處略加解說。以《尚書(shu) 》為(wei) 代表的《五經》在東(dong) 南亞(ya) 的傳(chuan) 播及影響尚待深入研究。

東(dong) 亞(ya) 文化圈王朝時代，《尚書(shu) 》是國家教育的核心內(nei) 容，人才選拔的依托，主流意識的重要構成，其學術流變與(yu) 作為(wei) 東(dong) 亞(ya) 核心的中國基本一致。在闡釋路徑上，由漢學、宋學到考據之學，經典的闡釋成為(wei) 一種民族文化建構、價(jia) 值塑造的資源，由此形成共同文化認同。西方學術方法融入的近代，作為(wei) 經學文獻的《尚書(shu) 》成了中國曆史、文化、語言學等人文學科研究的史料，傳(chuan) 播方式上由國家教育轉為(wei) 個(ge) 人研究愛好，影響力急劇下降。

《尚書(shu) 》西傳(chuan) 與(yu) 中西方文化的交流

經典作為(wei) 一個(ge) 民族的文化載體(ti) ，文化的交流需要借助其傳(chuan) 譯和闡釋。西方傳(chuan) 教士的到來，開啟了中國文化西傳(chuan) 的曆史，作為(wei) 承載中國文化精神的《五經》開始與(yu) 西方文化碰撞交流。

法國傳(chuan) 教士在《尚書(shu) 》西傳(chuan) 中用功頗多，明代天啟六年（1626年），法國耶穌會(hui) 士金尼閣將《五經》譯成拉丁文刊於(yu) 杭州，成為(wei) 中國最早刊印的西文譯本。康熙朝，傳(chuan) 教士馬若瑟著《經傳(chuan) 議論》，其中選譯有《尚書(shu) 》。1770年法國漢學家宋君榮據滿文《尚書(shu) 正義(yi) 》翻譯成法文，又著《〈書(shu) 經〉中的天文學》，開啟《尚書(shu) 》專(zhuan) 題研究。法國傳(chuan) 教士蔣友仁譯《尚書(shu) 》為(wei) 拉丁文，傳(chuan) 教士顧賽芬譯《書(shu) 經》為(wei) 拉丁語和法語。

英語世界，1840年，以美國傳(chuan) 教士文惠廉選譯《尚書(shu) 》為(wei) 開端，1846年，英國學者梅赫斯特翻譯《書(shu) 經》，提出了殷商遺民東(dong) 逃美洲建立了墨西哥的觀點。1846年麥都思以漢英混排、直譯加注方式完成了第一個(ge) 全譯本《書(shu) 經》，1849年美國傳(chuan) 教士裨治文又英譯《尚書(shu) 》，最有影響的是1865年王韜幫助英國漢學家理雅各完成的《書(shu) 經》譯作，中英學者的合作使傳(chuan) 譯質量有了很好保障。理雅各英譯了儒道重要典籍，為(wei) 將中國文化係統傳(chuan) 遞到西方作出重要貢獻。1904年英國漢學家歐德有《尚書(shu) 》譯本，1950年瑞典漢學家高本漢有《書(shu) 經譯注》。

俄羅斯漢學家西韋洛夫分別於(yu) 1822年和1841年推出了《尚書(shu) 》俄語譯本。2014年，俄羅斯科學院遠東(dong) 研究所推出《尚書(shu) 》俄文全譯本，吸收了不少《尚書(shu) 》研究的當代成果。

《尚書(shu) 》在西方傳(chuan) 播由文本譯介到思想文化研究，經書(shu) 成為(wei) 西方了解研究中國文化的重要管道。中國文化在西方的接納有一個(ge) 變化過程，17、18世紀的歐洲對剛傳(chuan) 入的中國文化充滿熱愛，卷起過一場中國熱。但在應對西方工業(ye) 文明失敗的19世紀，中國文化價(jia) 值在西方受到批判，二戰之後西方又重新審視中國文化的價(jia) 值。漢籍在西方的傳(chuan) 譯，內(nei) 容上由經、子轉向史、集，並向現當代作品拓展；思想上由基督教經院哲學闡釋的誤解到對中國文化的真切理解；傳(chuan) 譯隊伍上，由以傳(chuan) 教士、外交官為(wei) 主體(ti) 逐漸轉向漢學家、海外華人、職業(ye) 翻譯家。

《尚書(shu) 》作為(wei) 中國上古史和治道之書(shu) ，曾經深刻地影響著東(dong) 亞(ya) 文化。在東(dong) 學西傳(chuan) 過程中，是西方了解研究中國的重要文獻。今天，這些民族元典有效的傳(chuan) 播和對其價(jia) 值的深度發掘，是推進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和建構大國氣象人文社會(hui) 科學的重要方式，推進以文化價(jia) 值多元化為(wei) 根柢的世界多極化建構。有意識地選擇構成中國文化核心價(jia) 值的經典係統、組織專(zhuan) 家學者加以傳(chuan) 譯，應當成為(wei) “講好中國故事”的重要手段。翻譯界與(yu) 經典研究專(zhuan) 家、經典研究專(zhuan) 家與(yu) 漢學家應當很好合作，推介高質量成果，在世界格局中建構中國文化話語。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