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先秦多次輯集說

作者：劉立誌（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廿二日甲辰

          耶穌2022年6月20日

圖1

《詩經》的結集，漢代司馬遷在《史記·孔子世家》中最早提出孔子刪詩之說，後世引發長期的爭(zheng) 論，從(cong) 違雙方論爭(zheng) 紛紜，聚訟不斷。學者時或蹊徑獨辟，倡言新說，清儒方玉潤提出兩(liang) 次成書(shu) 說，認為(wei) 第一次編集出於(yu) 周朝樂(le) 官，第二次編集出於(yu) 魯國樂(le) 師。近時學者繼踵而上，劉毓慶、徐正英、馬銀琴、曹勝高諸先生相繼提出過一些富有啟發性的見解。如劉毓慶先生以為(wei) 《詩經》經過三次重大編輯整理，一是周宣王時，所收皆為(wei) 典禮之詩；二是周平王時，所收主要是變雅和三衛詩歌；三是孔子手定，增加變風與(yu) 魯、商二頌。馬銀琴先生則認為(wei) 《詩》本身的形成史經曆有周康王、周穆王、周宣王、周平王東(dong) 遷後及孔子五個(ge) 重要的整理階段。但由於(yu) 傳(chuan) 世材料有限，相關(guan) 考論大體(ti) 依據邏輯推理，多使用默證，辯難推敲，缺乏實證性材料。近年來，隨著諸多簡帛文獻的發現與(yu) 公布，《詩經》研究迎來新的契機，舉(ju) 凡甘肅武威漢簡《儀(yi) 禮》、安徽阜陽漢簡《詩經》、上博簡《孔子詩論》、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詩經》等，皆是極其珍貴的第一手材料，足以助益我們(men) 重新認識與(yu) 把握《詩經》的輯集問題，顛覆舊有的認知，形成全新的觀點，即先秦時期《詩經》曾經多次輯集。

將考古發現的先秦和漢初簡帛資料中的《詩經》文本與(yu) 傳(chuan) 世的毛詩對校，不難發現它們(men) 在文字、章句、題目、篇次、分類等方麵皆存在諸多歧異，無法納入同一版本體(ti) 係。

簡帛文本與(yu) 傳(chuan) 世毛詩相較，文字方麵出入的例證極多，如《商頌·長發》“不競不絿”，郭店楚簡《五行》引作“不挺不樛”，馬王堆漢墓帛書(shu) 《五行》兩(liang) 次征引，分別作“不勮不救”“不勮不（見圖1）”。《小雅·小明》“靖共爾位，好是正直”一語的末三字，郭店簡《緇衣》引作“氏貞植”，上博簡《緇衣》作“是正植”。毛詩篇名《南有樛木》《柏舟》《綢繆》，阜陽漢簡《詩經》分別作《南有朻木》《柏州》《淍穆》。

簡帛文獻提及的《詩經》文字還有一些無法與(yu) 傳(chuan) 世本進行對照。如上博所藏《詩論》引《大雅·皇矣》詩語“帝謂文王，予懷爾明德”，今傳(chuan) 毛詩本無“爾”字，《墨子·天誌下》則引作“予懷而明德”。安大簡《詩經·汾沮洳》“其美如玉”，毛詩作“美玉如”。傳(chuan) 世文獻之中亦有類似情況，《禮記·緇衣》第十七章引詩《小雅·節南山》：“誰能秉國成，不自為(wei) 正。”毛詩作：“誰秉國成，不自為(wei) 政。”這三個(ge) 例子僅(jin) 為(wei) 一個(ge) 虛字的差異，並非關(guan) 鍵字眼，似乎不足以證成文本來源的差異。

客觀說來，上述異文並不足以構成結構性、顛覆性差異，或可據以論定諸本關(guan) 係為(wei) “同源異流”，傳(chuan) 抄訛變，但是詩文章句迥異例證確然存在，不乏其例，恰構成反證，足以推翻這種觀點。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詩經》提供了幾則極其珍貴的例證，如《召南·騶虞》一詩，毛詩二章，安大簡載錄文本為(wei) 三章；《魏風·葛屨》，毛詩二章，第一章六句，第二章五句，安大簡載錄文本則是第二章為(wei) 五句；《秦風·小戎》一詩，第二章與(yu) 第三章之次序與(yu) 毛詩正好相反；《秦風·無衣》，安大簡殘存“曾子以組明月將逝”，不見於(yu) 毛詩，且據其簡容字麵積推測，其詩篇與(yu) 毛詩差異較大。歧異如此之大，如果說這些詩篇還是可以歸於(yu) 毛詩係統，前後一脈相傳(chuan) ，說服力確實比較微弱。

有的詩作或有可能是全篇皆未被毛詩載錄。《左傳(chuan) ·僖公二十三年》雲(yun) ：“秦伯納女五人，懷嬴與(yu) 焉……公子賦《河水》，公賦《六月》。”杜預注曰：“《河水》，逸詩，詩義(yi) 取河水朝宗於(yu) 海，海喻秦。”《國語·晉語四》亦記載“公子賦《河水》”一事，“秦伯賦《鳩飛》，公子賦《河水》，秦伯賦《六月》”。韋昭注則雲(yun) ：“‘河’當為(wei) ‘沔’，字相似而誤也。其詩曰：‘沔彼流水，朝宗於(yu) 海。’言己反國當朝事秦。”今傳(chuan) 毛詩《小雅·沔水》有詩句雲(yun) “沔彼流水，朝宗於(yu) 海”。杜預與(yu) 韋昭持論大不相同。明代陳啟源《毛詩稽古編》支持杜預之說，以為(wei) “‘河’‘沔’字形雖相似，不應內(nei) 外傳(chuan) 兩(liang) 書(shu) 同誤”。許誌剛先生也指出，“重耳所賦未必為(wei) 逸詩。重耳在外流亡了十九年，最後到秦，得到強有力的幫助。這次的享禮就是進一步鞏固他們(men) 之間同盟關(guan) 係的良好契機。為(wei) 此，他在賦詩之時表示永遠不忘記秦的幫助，要像水奔流入海那樣，心係秦庭。由此看來，杜注取義(yi) 於(yu) ‘朝宗於(yu) 海’庶無大過。僅(jin) 就‘朝宗於(yu) 海’一句而言，《詩經·沔水》有之。然而，全詩多批評‘邦人諸友，莫肯念亂(luan) ’，重耳賦此詩，不免有點違背‘歌詩必類’的原則”。上博簡《孔子詩論》所載詩歌篇名共六十篇，內(nei) 中數篇不見於(yu) 毛詩，其中就包括《河水》一篇。據此而言，杜預之說不能輕易否定。

詩篇題目方麵的差異即同詩異名現象，更不容忽略。《國語·晉語四》記載秦伯享晉公子重耳，賦《鳩飛》。《鳩飛》之名不見於(yu) 毛詩，韋昭注曰：“《鳩飛》，《小雅·小宛》之首章，曰：‘宛彼鳴鳩，翰飛戾天。我心憂傷(shang) ，念昔先人。明發不寐，有懷二人。’言己念晉先君洎穆姬不寐，以思安集晉之君臣也。《詩序》雲(yun) ：‘文公遭驪姬之難，未反而秦姬卒，所以念傷(shang) 亡人，思成公子。’”同一首詩，卻有《鳩飛》和《小宛》兩(liang) 個(ge) 題目，這讓人費解。或者此處“鳩飛”二字不能施以書(shu) 名號，僅(jin) 是概括用典，一如《論語·先進》“南容三複白圭”，以“白圭”隱指《大雅·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wei) 也”一語。但這僅(jin) 為(wei) 臆測，目前尚不能排除《鳩飛》《小宛》為(wei) 同詩異名之說，因為(wei) 簡帛文獻與(yu) 傳(chuan) 世典籍之中類似例證並不乏見。《左傳(chuan) ·昭公二年》記載季武子賦詩“《節》之卒章”，今毛詩本作《節南山》。《十月之交》鄭箋亦雲(yun) ：“《節》刺師尹不平。”《大戴禮記·衛將軍(jun) 文子》引其詩句“式夷是已”，盧辯注：“此《小雅·節》之四章。”此例或可以繁簡稱名視之，但是簡帛資料的例證卻無法回避。《小雅》之《十月之交》，上博簡《孔子詩論》作《十月》；《小雅》之《無將大車》，上博簡《孔子詩論》作《將大車》。這種一詩兩(liang) 名或多名的現象，如果說是同一學派所為(wei) ，顯然有違常理。

簡帛《詩經》文本中的詩篇次序排列與(yu) 毛詩也頗有不同。如安大簡《詩經》中的《魏》包括十篇作品，以《葛屨》為(wei) 首，其餘(yu) 九篇皆屬於(yu) 毛詩之《唐風》，但篇次又異於(yu) 《唐風》，《揚之水》置於(yu) 《山有樞》之前，《有杕之杜》置於(yu) 《羔裘》之前，《無衣》置於(yu) 《鴇羽》之前。差異如此之大，根本不可能是出於(yu) 傳(chuan) 抄筆誤，隻能是出於(yu) 不同的版本體(ti) 係。

在三百篇的分類排列方麵，簡帛文獻也給世人提供了全新的材料。毛詩分為(wei) 十五國風、二雅、三頌。江林先生探研《左傳(chuan) 》引《詩》，提出“在春秋前期，季劄觀樂(le) 之前，《詩經》還沒有形成一個(ge) 固定的傳(chuan) 本，還處於(yu) 一個(ge) 不斷在增編與(yu) 發展的時期”。這個(ge) 看法有一定的道理，但證據略嫌單薄，出土簡帛正好提供了補證材料。綜合比照季劄觀樂(le) 所見文本、安大簡《詩經》與(yu) 毛詩，其分類與(yu) 組合情況如下：

季劄觀樂(le) 演奏次序：周南、召南、邶、鄘、衛、王、鄭、齊、豳、秦、魏、唐、陳、檜、小雅、大雅、頌。

安大簡次序：周南、召南、秦、某、侯、鄘、魏風。

毛詩次序：周南、召南、邶、鄘、衛、王、鄭、齊、魏、唐、秦、陳、檜、曹、豳、小雅、大雅、頌。

三種文本內(nei) 部安排大不相同，就版本學意義(yi) 上來說，根本不可能屬於(yu) 同一係統。

季劄聘魯，請觀周樂(le) ，見於(yu) 《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九年》，其事之係年或有紊亂(luan) ，此不贅言，但既稱“周樂(le) ”，則此音樂(le) 演出依據之文本當出於(yu) 周王廷之樂(le) 官編集，且季劄觀樂(le) 活動持續時間未久，若一如毛詩三百之數，當持續數天，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nei) 全部完整演奏一遍。據此可以推斷，魯國樂(le) 工所持《詩經》文本不同於(yu) 毛詩，兩(liang) 者分類編次不同，篇目數量亦有迥別。安大簡時代為(wei) 戰國。安徽阜陽城郊雙古堆出土西漢早期《詩經》竹簡，時代當在西漢文帝十五年（公元前165年），距西漢開國不到五十年，其淵源當是戰國時期之文本，或者如學者所言，極可能是戰國時期楚國流傳(chuan) 的一個(ge) 本子。如此，則先秦時期，縱向說來，《詩經》至少出現過四個(ge) 本子，即西周樂(le) 官整理本、孔子刪編本、安大戰國本、阜陽漢簡源出之戰國本，三百篇先後輯集過不止一次。諸本在分類編排上存有程度不一的沿襲性，其間的差異是不是出於(yu) 地域性還尚須探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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