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義(yi) 為(wei) 利”抑或“以利為(wei) 利”

——壬寅年《孟子》研讀劄記（之一）

作者：高小強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十八日庚子

          耶穌2022年6月16日

謹案：壬寅年是欽明書(shu) 院實體(ti) 教學開展以來的第四個(ge) 年頭，繼前三年院生分別研讀了《大學》、《論語》，《詩經》、《尚書(shu) 》，以及周子與(yu) 二程之後，今又接著研讀《孟子》、《中庸》。本期即壬寅年二月至五月研讀《孟子》，除了書(shu) 院院生，還有在校的輔仁讀書(shu) 會(hui) 的同學一道參與(yu) 研讀。我在這個(ge) 過程中，同時做了些研讀劄記，有心整理出來，以供大家參考與(yu) 批評指正。以下是之一，以後可能還會(hui) 有之二、之三，等等。劄記內(nei) 容就基本上是朱子的《孟子集注》，想借此搭建認知與(yu) 理解孟子的核心骨架與(yu) 依憑，倘未來仍行有餘(yu) 力，可考慮在此基礎上，再做進一步拓展與(yu) 深入的研讀與(yu) 研究。

“以義(yi) 為(wei) 利”抑或“以利為(wei) 利”

——壬寅年《孟子》研讀劄記（之一）

高小強

欽明書(shu) 院院師

《大學》終篇反複聲稱“國不以利為(wei) 利，以義(yi) 為(wei) 利也”，而《孟子》開篇就也反複對梁惠王講：“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yi) 而已矣。”“未有仁而遺其親(qin) 者也，未有義(yi) 而後其君者也。王亦曰仁義(yi) 而已矣，何必曰利？”（《孟子》總章一）朱子以為(wei) ：“此章言仁義(yi) 根於(yu) 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於(yu) 物我之相形，人欲之私也。循天理，則不求利而自無不利；殉人欲，則求利未得而害已隨之。所謂毫厘之差，千裏之繆。此《孟子》之書(shu) 所以造端托始之深意，學者所宜精察而明辨也。”而程子亦以為(wei) ：“君子未嚐不欲利，但專(zhuan) 以利為(wei) 心則有害。惟仁義(yi) 則不求利而未嚐不利也。當是之時，天下之人惟利是求，而不複知有仁義(yi) 。故孟子言仁義(yi) 而不言利，所以拔本塞源而救其弊，此聖賢之心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02）強調義(yi) 利之辨而主張“以義(yi) 為(wei) 利”，正是孟子秉承儒家的一貫傳(chuan) 統，而這在《孟子》亦是一以貫之的。孟子對墨者宋牼亦明確講，切勿以利，而當“以仁義(yi) 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yu) 仁義(yi) ，而罷三軍(jun) 之師，是三軍(jun) 之士樂(le) 罷而悅於(yu) 仁義(yi) 也。為(wei) 人臣者懷仁義(yi) 以事其君，為(wei) 人子者懷仁義(yi) 以事其父，為(wei) 人弟者懷仁義(yi) 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懷仁義(yi) 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孟子》總章一六四）所以，朱子以為(wei) ：“此章言休兵息民，為(wei) 事則一，然其心有義(yi) 利之殊，而其效有興(xing) 亡之異，學者所當深察而明辨之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347）一心為(wei) 利而全不顧仁義(yi) ，這就是“以利為(wei) 利”，甚至“以利為(wei) 義(yi) ”，亦即假仁義(yi) 之名而變本加厲地“以利為(wei) 利”，以至牟取暴利而傷(shang) 天害理，終究難免國破家亡的結局，而利又安在呢？相反，一心為(wei) 義(yi) ，“以義(yi) 為(wei) 利”，則家齊國治天下平，從(cong) 而落實仁政王道，義(yi) 在，利亦在，所以“仁者無敵”於(yu) 天下。

孟子講：“楊子取為(wei) 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wei) 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wei) 之。子莫執中，執中為(wei) 近之，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為(wei) 其賊道也，舉(ju) 一而廢百也。”（《孟子》總章二O二）楊子可謂當今精致的利己主義(yi) 者。朱子以為(wei) ：“為(wei) 我害仁，兼愛害義(yi) ，執中者害於(yu) 時中，皆舉(ju) 一而廢百者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64）在“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wei) 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shou) 也”，以及“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yi) 也。仁義(yi) 充塞，則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的情況下，孟子深“為(wei) 此懼，閑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作於(yu) 其心，害於(yu) 其事；作於(yu) 其事，害於(yu) 其政。聖人複起，不易吾言矣”。（《孟子》總章六O）孟子並斷言：“逃墨必歸於(yu) 楊，逃楊必歸於(yu) 儒。歸，斯受之而已矣。今之與(yu) 楊墨辯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從(cong) 而招之。”（《孟子》總章二四八）朱子以為(wei) ：“此章見聖賢之於(yu) 異端，距之甚嚴(yan) ，而於(yu) 其來歸，待之甚恕。距之嚴(yan) ，故人知彼說之為(wei) 邪；待之恕，故人知此道之可反，仁之至，義(yi) 之盡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79）為(wei) 此，孟子的實際所為(wei) ，莫過於(yu) 針對墨者夷之，其既主張薄葬，卻又“葬其親(qin) 厚”之矛盾，從(cong) 而指出“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以令夷之有所覺悟。所謂二本，即“愛無差等，施由親(qin) 始”，視其父母本無異於(yu) 路人。（《孟子》總章五一）而所謂一本，那就是愛全源於(yu) 親(qin) 親(qin) 之仁，而推擴至他人他物，故愛有差等，亦即：“君子之於(yu) 物也，愛之而弗仁；於(yu) 民也，仁之而弗親(qin) 。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總章二二一）如程子所說：“仁，推己及人，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於(yu) 民則可，於(yu) 物則不可。統而言之則皆仁，分而言之則有序。”（《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370）

之所以說“義(yi) 利之辨”是儒家的一貫傳(chuan) 統，蓋“雞鳴而起，孳孳為(wei) 善者，舜之徒也。雞鳴而起，孳孳為(wei) 利者，蹠之徒也。欲知舜與(yu) 蹠之分，無他，利與(yu) 善之間也。”（《孟子》總章二O一）聖賢與(yu) 盜蹠間天壤之別，一開初卻隻在善與(yu) 利或義(yi) 與(yu) 利、公與(yu) 私的抉擇上。所以程子斷言盜蹠之徒等“才出於(yu) 善，便以利言也”。不“以義(yi) 為(wei) 利”，就必“以利為(wei) 利”，甚至“以利為(wei) 義(yi) ”。所以楊氏以為(wei) ，我們(men) 在言行上，“是豈可以不謹”？而在道理上，更不可不明，“然講之不熟，見之不明，未有不以利為(wei) 義(yi) 者，又學者所當深察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364）

孟子嚐斷言：“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孟子》總章三三）所謂“人和”，朱子以為(wei) ，“得民心之和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43）而如何才可能得民心之和呢？那首先就得讓民有恒心。誠如孟子所指出的那樣，“若民，則無恒產(chan) ，因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wei) 已。及陷於(yu) 罪，然後從(cong) 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wei) 也？是故明君製民之產(chan) ，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le) 歲終身飽，凶年免於(yu) 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cong) 之也輕。”（《孟子》總章七）也就是，“王如施仁政於(yu) 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製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故而“仁者無敵”。（《孟子》總章三）這也就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qin) 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qin) 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孟子》總章三三）

製民之產(chan) ，勿與(yu) 民爭(zheng) 利，從(cong) 而讓民安居樂(le) 業(ye) ，這是一方麵；再一方麵，那就是在上者與(yu) 民同樂(le) 。孟子指出，齊“王之好樂(le) 甚，則齊其庶幾乎”！而“獨樂(le) 樂(le) ，與(yu) 人樂(le) 樂(le) ，孰樂(le) ？”“與(yu) 少樂(le) 樂(le) ，與(yu) 眾(zhong) 樂(le) 樂(le) ，孰樂(le) ？”當然是“不若與(yu) 人”，“不若與(yu) 眾(zhong) ”。於(yu) 是，“今王鼓樂(le) 於(yu) 此，百姓聞王鍾鼓之聲，管龠之音，舉(ju) 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yu) ？何以能鼓樂(le) 也？’今王田獵於(yu) 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ju) 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yu) ？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yu) 民同樂(le) 也。今王與(yu) 百姓同樂(le) ，則王矣。”（《孟子》總章八）再者，“文王之囿方七十裏，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yu) 民同之。民以為(wei) 小，不亦宜乎？”況且，“《詩》雲(yun) ：‘經始靈台，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鶴鶴。王在靈沼，於(yu) 牣魚躍。’文王以民力為(wei) 台為(wei) 沼。而民歡樂(le) 之，謂其台曰靈台，謂其沼曰靈沼，樂(le) 其有麋鹿魚鱉。古之人與(yu) 民偕樂(le) ，故能樂(le) 也。”而齊王之囿，“郊關(guan) 之內(nei) 有囿方四十裏，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裏，為(wei) 阱於(yu) 國中。民以為(wei) 大，不亦宜乎？”（《孟子》總章二、九）而且，在上者“樂(le) 民之樂(le) 者，民亦樂(le) 其樂(le) ；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le) 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孟子》總章一一）即便齊王好勇，則請好文武之大勇，“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而其好貨，好色，若都能同公劉、大王一般，“與(yu) 百姓同之，於(yu) 王何有”？（孟子》總章一O、一二）為(wei) 此，朱子總結道：“蓋鍾鼓、苑囿、遊觀之樂(le) ，與(yu) 夫好勇、好貨、好色之心，皆天理之所有，而人情之所不能無者。然天理人欲，同行異情。循理而公於(yu) 天下者，聖賢之所以盡其性也；縱欲而私於(yu) 一己者，眾(zhong) 人之所以滅其天也。二者之間，不能以發，而其是非得失之歸，相去遠矣。故孟子因時君之問，而剖析於(yu) 幾微之際，皆所以遏人欲而存天理。其法似疏而實密，其事似易而實難。學者以身體(ti) 之，則有以識其非曲學阿世之言，而知所以克己複禮之端矣。”（《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2O）倘若君臣仕人等皆能如此，而不能王者，則未之有矣。

孟子所主張的儒家仁政王道，還尤其突出首要關(guan) 照老者及鰥寡孤獨者等社會(hui) 弱勢群體(ti) ，尤其“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這恰恰是與(yu) “以利為(wei) 利”反其道而行之的“以義(yi) 為(wei) 利”之道的最好體(ti) 現。孟子嚐反複強調：“五畝(mu) 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mu) 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yi) ，頒白者不負戴於(yu) 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孟子》總章三、七）以及，“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guan) 市譏而不征，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雲(yun) ：‘哿矣富人，哀此煢獨。’”（《孟子》總章一二）朱子亦以為(wei) ：“先王養(yang) 民之政：導其妻子，使之養(yang) 其老而恤其幼。不幸而有鰥寡孤獨之人，無父母妻子之養(yang) ，則尤宜憐恤，故必以為(wei) 先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19）孟子還反複提及，伯夷、太公“聞西伯善養(yang) 老者”而“盍歸乎來”！“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天下有善養(yang) 老，則仁人以為(wei) 己歸矣”。而“所謂西伯善養(yang) 老者，製其田裏，教之樹畜，導其妻子，使養(yang) 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飽。不暖不飽，謂之凍餒。文王之民，無凍餒之老者，此之謂也。”（《孟子》總章七四、一九八）其實，何止文王，整個(ge) 三王三代皆如此，亦即：“天子適諸侯曰巡狩，諸侯朝於(yu) 天子曰述職。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養(yang) 老尊賢，俊傑在位，則有慶，慶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蕪，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有讓。”即便“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桓公召集諸侯葵丘會(hui) 盟，依然命曰“誅不孝”，“敬老慈幼”，等等。（《孟子》總章一六七）這個(ge) 傳(chuan) 統由華夏上古興(xing) 起，像“舜盡事親(qin) 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為(wei) 父子者定，此之謂大孝”。（《孟子》總章八九）下迄中華至今，戰役抗役，救治新冠感染者，不落下任何一人，百歲老人亦然。始終不計成敗利鈍地堅持生命至上，動態清零，成為(wei) 全球唯一一片淨土。泱泱華夏，五千多年中華文明，全球文明的中流砥柱，整個(ge) 人類的希望之光。

“以利為(wei) 利”，以至惟利是圖，為(wei) 富不仁，商人尤甚，所以，孟子講：“古之為(wei) 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為(wei) 賤，故從(cong) 而征之。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士農(nong) 工商，商人欲壟斷而惟利是圖，尚且必征稅而抑之，更何況士人為(wei) 官，若僅(jin) 為(wei) 謀利，甚至還欲讓自己弟子親(qin) 信等壟斷富貴利益，豈非大亂(luan) 之道與(yu) ！士人不僅(jin) 不可隻為(wei) 謀利而做官，甚至也不可因君上以利誘之而為(wei) 官，因此，孟子拒絕了齊王授室，“養(yang) 弟子以萬(wan) 鍾”之請。（《孟子》總章四二）蓋如程子所言：“齊王所以處孟子者，未為(wei) 不可，孟子亦非不肯為(wei) 國人矜式者。但齊王實非欲尊孟子，乃欲以利誘之，故孟子拒而不受。”（《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51）士人為(wei) 仕，尤其做大官，惟為(wei) 行道。一旦道不可行，則斷不可為(wei) 大官，否則，僅(jin) 會(hui) 屍位素餐，甚至為(wei) 虎作倀(chang) ，禍國殃民。頂多也就為(wei) 了生計，養(yang) 家糊口，而謀求一個(ge) 小吏的職務，也就是孟子所說：“仕非為(wei) 貧也，而有時乎為(wei) 貧；娶妻非為(wei) 養(yang) 也，而有時乎為(wei) 養(yang) 。為(wei) 貧者，辭尊居卑，辭富居貧。辭尊居卑，辭富居貧，惡乎宜乎？抱關(guan) 擊柝。孔子嚐為(wei) 委吏矣，曰‘會(hui) 計當而已矣’。嚐為(wei) 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恥也。”（《孟子》總章一三六）所以，即便有人主張所謂“枉尺而直尋”，屈己、枉己以實現“大則以王，小則以霸”的遠大目標。然則，“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為(wei) 與(yu) ？”“如枉道而從(cong) 彼，何也？”且“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孟子》總章五二）因而楊氏以為(wei) ：“古之人寧道之不行，而不輕其去就；是以孔孟雖在春秋戰國之時，而進必以正，以至終不得行而死也。使不恤其去就而可以行道，孔孟當先為(wei) 之矣。孔孟豈不欲道之行哉？”（《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69）

孟子嚐袒露心跡：“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孟子》總章二五）而其義(yi) 利之辨亦顯然秉承於(yu) 聖人孔子。孔子講：“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見利思義(yi) ，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為(wei) 成人矣。”（《論語》總章八二、三四四）而孟子亦主張“士尚誌”，即：“仁義(yi) 而已矣。殺一無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義(yi) 也。居惡在？仁是也；路惡在？義(yi) 是也。居仁由義(yi) ，大人之事備矣。”（《孟子》總章二O九）而且，“君子居是國也，其君用之，則安富尊榮；其子弟從(cong) 之，則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於(yu) 是？”（《孟子》總章二O八）君子尚誌而食功，尚仁義(yi) 之誌，食仁義(yi) 之功。（《孟子》總章五五）而且，“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yu) 人；治於(yu) 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yu) 人：天下之通義(yi) 也”。“堯以不得舜為(wei) 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為(wei) 己憂。夫以百畝(mu) 之不易為(wei) 己憂者，農(nong) 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為(wei) 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yu) 人易，為(wei) 天下得人難”。“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yu) 耕耳。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yu) 夷者也”。若形象地說，即“吾聞出於(yu) 幽穀遷於(yu) 喬(qiao) 木者，未聞下喬(qiao) 木而入於(yu) 幽穀者”。因而所謂農(nong) 家的主張，“賢者與(yu) 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無分“治人者”與(yu) “治於(yu) 人者”，等等，終究不出“以利為(wei) 利”之窠臼，“惡能治國家”？（《孟子》總章五O）利莫大於(yu) 生死，可孟子依然堅定地主張：“生，亦我所欲也；義(yi) ，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yi) 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yu) 生者，故不為(wei) 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yu) 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yu) 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惡莫甚於(yu) 死者，則凡可以辟患者，何不為(wei) 也？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辟患而有不為(wei) 也。是故所欲有甚於(yu) 生者，所惡有甚於(yu) 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sang) 耳。”（《孟子》總章一五O）生死且可置之度外，又何況財富利益呢！孔子亦嚐叮嚀子夏，“女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其為(wei) 政，則當“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論語》總章一三O、三一八）謝氏以為(wei) ：“君子小人之分，義(yi) 與(yu) 利之間而已。然所謂利者，豈必殖貨財之謂？以私滅公，適己自便，凡可以害天理者皆利也。”（《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88）再者，“季氏富於(yu) 周公，而求也為(wei) 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論語》總章二六八）對此，孟子則特別指出“求也為(wei) 季氏宰，無能改於(yu) 其德，而賦粟倍他日”，故為(wei) 孔子所不齒。而且，“由此觀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棄於(yu) 孔子者也。況於(yu) 為(wei) 之強戰？爭(zheng) 地以戰，殺人盈野；爭(zheng) 城以戰，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yu) 死。”（《孟子》總章七五）“君不鄉(xiang) 道，不誌於(yu) 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而求為(wei) 之強戰，是輔桀也”。（《孟子》總章一六九）故“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孟子》總章二一八）而之所以“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孟子》總章一六七）終究而言，他們(men) 皆是“以道殉乎人者也”。還有一類人，人稱鄉(xiang) 原者，他們(men) 亦是“以道殉乎人者也”，而被孔子斷為(wei) “德之賊也”。（《論語》總章四四六）他們(men) 一心謀求私利，卻總以貌似公允麵目示人，“同流合汙以媚於(yu) 世”，“夫子以其似德非德，而反亂(luan) 乎德，故以為(wei) 德之賊而深惡之”。（《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180）孔子甚至表示：“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鄉(xiang) 原乎！鄉(xiang) 原，德之賊也。”孟子亦嚐斷之為(wei) ：“閹然媚於(yu) 世也者，是鄉(xiang) 原也。”“非之無舉(ju) 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汙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zhong) 皆悅之，自以為(wei) 是，而不可與(yu) 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luan) 苗也；惡佞，恐其亂(luan) 義(yi) 也；惡利口，恐其亂(luan) 信也；惡鄭聲，恐其亂(luan) 樂(le) 也；惡紫，恐其亂(luan) 朱也；惡鄉(xiang) 原，恐其亂(luan) 德也。’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xing) ；庶民興(xing) ，斯無邪慝矣。”（《孟子》總章二五九）所以，朱子以為(wei) ：“世衰道微，大經不正，故人人得為(wei) 異說以濟其私，而邪慝幷起，不可勝正，君子於(yu) 此，亦複其常道而已。常道既複，則民興(xing) 於(yu) 善，而是非明白，無所回互，雖有邪慝，不足以惑之矣。”亦即尹氏所謂“所惡於(yu) 鄉(xiang) 原，而欲痛絕之者，為(wei) 其似是而非，惑人之深也。絕之之術無他焉，亦曰反經而已矣。”（《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384—385）

太史公為(wei) 此亦大為(wei) 感慨，他講：“餘(yu) 讀《孟子》書(shu) 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未嚐不廢書(shu) 而歎也。曰嗟乎！利誠亂(luan) 之始也。夫子罕言利，常防其源也。故曰‘放於(yu) 利而行，多怨’。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好利之弊，何以異哉？”（《四書(shu) 章句集注》頁202）

壬寅年五月十七於(yu) 西物所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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