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龍是中國當代的儒學大家。網上各種的悼念文章對此已經多有表述。回憶跟他近半個(ge) 世紀的交往,重溫多年的感受,我則覺得他本人的生活體(ti) 現了很強的道家色彩。祥龍的為(wei) 人讓我想起“夫子溫、良、恭、儉(jian) 、讓”,更讓我想起老子的“上善若水”。古人雲(yun) ,上善之人,如水之性。水善利萬(wan) 物而不爭(zheng) ,在天為(wei) 霧露,在地為(wei) 源泉也,獨靜流居之也,故幾於(yu) 道。祥龍一生如水,龍水一體(ti) 。他溫良敦厚,沉靜不爭(zheng) ,又從(cong) 善如一,不休不棄。他的哲學和他的生命完美地合而為(wei) 一。
45年前,我有幸進入北京大學哲學係1977級讀書(shu) ,與(yu) 祥龍同在2班。我們(men) 在38樓住隔壁,他和李存山等同學住在314室,我住316。祥龍為(wei) 人謙厚,卻寡言少語。他平時不出頭,不與(yu) 人爭(zheng) ,埋頭做自己的事。那時,我們(men) 不少同學緊跟著老師們(men) 學習(xi) ,而祥龍在尋求自己的哲學之路。他不看重考試成績,畢業(ye) 時也沒有考研究生,而是去了北京的一個(ge) 林業(ye) 部門工作。當時我很不理解他的選擇。八十年代初,北大的畢業(ye) 生可以隨便選一個(ge) 很好的單位就業(ye) 。後來我得知祥龍想去做與(yu) 環境保護有關(guan) 的工作。從(cong) 他身上,我體(ti) 會(hui) 到一種深深的道家情懷。一起度過大學四年,使我領悟了他骨子裏那種豁達不爭(zheng) 而善利萬(wan) 物的氣質。
祥龍為(wei) 人低調,淡漠名利。當初祥龍也被哈佛大學錄取,但是他選擇去紐約州立大學布法羅分校,師從(cong) 著名比較哲學家Kenneth K. Inada。記得1989年我和肖紅去布法羅看祥龍和夫人德嘉。海外相逢,大家都格外高興(xing) 。那時他們(men) 的兒(er) 子泰蘇大概不到十歲,帶著一副小眼鏡,煞是可愛。見到客人來了,竟急著要讀書(shu) 。一看就是許多家長心目中那種“別人家的孩子”。27年之後,在加州的一次會(hui) 議上,有位年輕帥氣的學者過來叫我“李叔叔”。一問,才知道他是正要從(cong) 杜克大學轉到耶魯法學院任教的泰蘇。做父母的為(wei) 這樣的孩子而欣慰、自豪是很自然的事。可是,多年以來,祥龍從(cong) 來沒有在我們(men) 麵前說泰蘇如何有出息。
1982年本科畢業(ye) 十年之後,我和祥龍都於(yu) 1992年博士畢業(ye) 。他隨即回到北大哲學係任教。進入21世紀以後,我們(men) 在各種會(hui) 議上見麵的機會(hui) 漸漸地多起來。但是大多數情況下也隻是相互問候寒暄,真正能夠單獨坐下來長聊的機會(hui) 並不多。隻有在兩(liang) 家人相聚時,才能有放鬆敘舊的機會(hui) 。記得2005或者2006年,我和肖紅在香港期間,祥龍和靳希平兄到香港中文大學參加一個(ge) 學術會(hui) 議,我們(men) 有機會(hui) 請二位老友攜夫人到我們(men) 在浸會(hui) 大學寓所一聚,大家一起動手包餃子,相談甚歡。2010年我來新加坡之後,回國開會(hui) 多了,我們(men) 見麵的機會(hui) 也就多了。2014年安樂(le) 哲先生在夏威夷組織了一場會(hui) ,又有機會(hui) 跟祥龍一起參加活動。2015年我和梁秉賦兄在新加坡開了一個(ge) 先秦儒學會(hui) 議, 請到了國內(nei) 儒學界的幾位老朋友。當時因為(wei) 祥龍還要趕到別處去,就安排他做第一位發言人。發言時,他還特地向大家解釋,說他先發言是因為(wei) 他得馬上去機場,本來應該是陳來第一個(ge) 發言。足見祥龍之低調與(yu) 謙遜。2018年,郭沂兄在巴伐利亞(ya) 的Tutzing小鎮主持的東(dong) 西方家庭哲學研討會(hui) 。會(hui) 上我和肖紅再次見到祥龍和德嘉,又有一次在海外相聚的機會(hui) 。我們(men) 一起領略巴伐利亞(ya) 的人文山水,一起體(ti) 驗慕尼黑的古樸風情。其樂(le) 融融。2019年我去中山大學珠海校區,本來想在那裏能相逢。可惜等我到珠海時,他和德嘉已經回京了。新冠疫情導致我們(men) 兩(liang) 年多沒有機會(hui) 見麵。跟祥龍最後一次直接聯係是去年4月。祥龍說他的一位很有才華的學生在申請一個(ge) 很好的教職,聘人單位需要海外某類高校的教授寫(xie) 評估信,請我幫忙。我知道他不會(hui) 輕易開口,就立即答應。一看那位學生的材料,果然非常優(you) 秀。就立即寫(xie) 了一封很強的評估信,發送到聘人單位。後來我也沒有專(zhuan) 門告訴他一聲。與(yu) 祥龍交往,你會(hui) 感覺到“君子之交淡如水”。不需要過於(yu) 外露的熱情,不需要把酒高歌的亢奮,淡淡如水之中自有其深深的真誠和厚厚的友誼。相視而笑,莫逆於(yu) 心,足矣!
麵對當代社會(hui) 的技術異化,祥龍力圖把對技術的依賴降到最低限度。他堅持不用手機,不用微信。這使得跟他聯係不那麽(me) 方便。我倒是覺得,他不役於(yu) 機事,不從(cong) 於(yu) 機心。這在當代尤其難能可貴。
2005年,我在國內(nei) 出版《道與(yu) 西方的相遇》小書(shu) ,請祥龍作序。他爽快答應,且做得很認真。一方麵褒獎有加,另一方麵也提出善意而中肯的批評。其實他批評的地方也正是我拿捏不準的地方。除此之外,我們(men) 在學術方麵並沒有多少直接的交流。我覺得他的儒家立場過於(yu) 傳(chuan) 統,或曰保守。他可能認為(wei) 我不夠傳(chuan) 統,或者過於(yu) 自由主義(yi) 。既然兩(liang) 人誰也不能說服對方,也就沒有必要在這方麵花費時間和精力了。與(yu) 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yu) 江湖。但是,我對祥龍的儒學立場的重要一點是十分讚同的:即當今儒學一定要有自己的獨立性,不應該成為(wei) 官方的附庸。自古以來,儒家學者往往寄希望於(yu) 權貴。當今很多人依然如此。而祥龍卻寧可“曳尾於(yu) 塗中”,而不為(wei) 官堂所累。正是因為(wei) 他極為(wei) 清醒而淡定,才有可能在學術和思想的發展上鯤鵬展翅,逍遙萬(wan) 裏。
祥龍是儒學大家。但是他的骨子裏又深得道家精髓。陶淵明在朝為(wei) 儒,還鄉(xiang) 循道。祥龍之幾於(yu) 道乃儒道兼俱始終。梁漱溟先生內(nei) 佛而外儒,為(wei) 己信佛,為(wei) 眾(zhong) 弘儒。祥龍長期為(wei) 弘揚儒家傳(chuan) 統而鞠躬盡瘁,其人生之妙諦則儒道兼之。祥龍過早離世,讓我們(men) 無比悲痛。若祥龍今天還能向我們(men) 說句話,我想他會(hui) 很平靜地勸我們(men) ,相擁而泣,不妨鼓盆而歌。如今祥龍去了,他會(hui) 繼續行雲(yun) 如水,在天為(wei) 霧,在地為(wei) 泉,獨靜流居,善利萬(wan) 物!
祥龍走好!下輩子還跟你做同學!
李晨陽
2022 年6月10日初稿於(yu) Cairns
6月15日定稿於(yu) 新加坡雲(yun) 南園 合影.png!article_800_auto)
照片:北京大學哲學係1977級2班男生校園合影,後排右三為(wei) 張祥龍,前排右三為(wei) 李晨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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