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芝慶】柔退:楊倞注《荀》鉤沉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6-05 16:42:04
標簽:《荀子》

柔退:楊倞注《荀》鉤沉

作者:劉芝慶(湖北經濟學院,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與(yu) 哲學研究中心,副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江城潛研:中國學術思潮叢(cong) 論》(台北:萬(wan) 卷樓出版社,20217月)

 


一 荀學研究的進路與(yu) 推動

 

在儒學史上,孔子之後,孟荀接位。但在曆史進程中,兩(liang) 人地位不一,唐宋元以來,孟子地位提升,《孟子》升格為(wei) 儒家經典,由子而經,脫穎而出,元代更被封為(wei) 亞(ya) 聖公,相關(guan) 注本甚多,對於(yu) 東(dong) 亞(ya) 儒學世界,影響也大。[1]荀子則是浮沉於(yu) 史,曆來論述,或曰“同門而異戶”(揚雄),或評“大醇而小疵”(韓愈),又或是程頤認為(wei) 性惡之說,大本已失,而揚孟抑荀,視為(wei) 孤獨者、別出之人,更是學術史上常見的評價(jia) 。

 

這種看法,從(cong) 上個(ge) 世紀以來,漸有改變,從(cong) 歧出到並軌,孟荀皆為(wei) 儒學正道,再到「獨立”,既不以孟攝荀,也不以孟定荀,[2]而是以經解經,“還他一個(ge) 本來的麵目”。[3]荀子不再是孟子的對照組,將荀子合理且適當地回歸儒學史,荀子既有其地位,荀學自然也該有其發展脈絡:“在探問儒學真義(yi) 中想望荀學的重建。”[4]

 

可是,不論歧出也罷,獨立也好,荀子思想的解釋,推陳出新,當代學者如林宏星(東(dong) 方朔),將荀子視為(wei) “總結式”的人物,他以“合理性之尋求”為(wei) 總綱,叩問荀子哲理;[5]何淑靜則在心性之外,另從(cong) “工夫論”、“為(wei) 學”、「成聖之道”等麵向,重探荀子思想;[6]陳昭瑛則是以“類”,從(cong) 類的本質、自覺、生活,體(ti) 知荀子美學……。[7]但是,“荀子”文本俱在,字句或有可商,概念可再厘清,不過總有依憑可據。“荀學”則不然,曆來詁訓、章句、正義(yi) 、集解者,實在不太多,相較於(yu) 現存[8]“孟學思想史論”的趙岐、林慎思、朱熹、焦循、黃宗羲、王夫之、戴震、康有為(wei) ,以及許多東(dong) 亞(ya) 儒者,如伊藤仁齋、中井履軒、山田方穀、鄭齊鬥等等,係譜成林,循序有當。關(guan) 於(yu) 荀子的相關(guan) 注解疏義(yi) ,確實少了許多。在楊倞之前,劉向曾經整理,定名:《孫卿新書(shu) 》,數百年間,多以抄本形式流傳(chuan) ,而清代王先謙注本流傳(chuan) 極廣,學界更是重視。[9]隻是要以注解注釋來建構荀學,顯然這方麵的資料是不足的。更何況,就近代學者的研究來看,楊倞、王先謙、久保築水、豬飼敬所的荀子學,究竟在字義(yi) 名物訓詁之外,能否解析出更多義(yi) 理層麵,仍舊有待努力。

 

可是,孟學、荀學的研究,本來就不僅(jin) 是專(zhuan) 門注本這樣簡單。畢竟閱讀常與(yu) 曆史社會(hui) 環境有關(guan) ,如果把閱讀放到各自的脈絡中,讀者們(men) 如何建構了文本的流變意義(yi) ?又該如何理解這些人的經驗與(yu) 實踐?[10]後世學者,或是社群言說,不論是自覺、不自覺,可能受到的影響,本身就是學術思想史要探究的重點之一,用勒夫喬(qiao) (A.O.Lovejoy)的書(shu) 名來說,可以說是“存在的巨鏈”。但時空改變,蕭條易代,觀念也會(hui) 轉型,名同實不同,概念本身也產(chan) 生異化,可能變成了一種思想的社會(hui) 史(social history of thought)。荀子對後世的影響發散,以及荀子的思想傳(chuan) 承,甚至荀學史的建構,頗類於(yu) 此,從(cong) 個(ge) 人到群體(ti) ,目前學界更多的是以“思想傳(chuan) 播”或是“得失評價(jia) ”(包括生平考證)來看待荀學(其實孟學或是其他學脈,也多是如此)。後者,像是某某提到《孟子》、《荀子》,著文專(zhuan) 論,如蘇軾《荀卿論》、汪中《荀卿子通論》、荻生徂徠《讀荀子》之類;前者,如梁濤認為(wei) 思孟學派的說法,過於(yu) 一廂情願,受到理學家道統說影響太重。事實上子思-荀子的傳(chuan) 承,也不可忽略,既非別子,也不歧出,所以他主張「回到子思去”,子思一派的作品,是多向的,孟荀代表了分化的過程發展。對於(yu) 孟荀,他更有「統合孟荀,創新儒學”的呼籲。[11]

 

另外一種層麵,正如劉又銘所主張的,是以荀子哲學的普遍形式,重要觀念,梳理思想史,看看那些學者文士有著荀學理路,這些人未必尊荀,也未必談性惡天人之分,但表彰荀學性格[12],挖掘的“潛藏的荀學理路”[13]卻是一致的。更進一步延伸,這種情況,有其社會(hui) 性因素,所以哲人思想家也藉此回應時代問題,如章太炎、梁啟超、譚嗣同等人。[14]

 

當代荀學的的進路與(yu) 推動,隨著更多青年才俊的加入,彷若旭日東(dong) 升。雖然在研討會(hui) 評論,或是期刊審查,或是其他地方的許多意見中,我們(men) 會(hui) 看到許多善意、中肯或是缺乏理解批評。但不管如何,疑義(yi) 相與(yu) 析,為(wei) 學辯難,方能深入係統化、細致化論題,建立更合理更被人接受的框架,丸走珠盤,重建荀學,是值得努力的方向。而在這個(ge) 學術平等,諸子並列,“以色列中沒有王,各人任意而行”的當代,任何學脈、係譜、社群、知識結構、哲學普遍形式的成立,隻要所言成理,都是有可能的。我們(men) 對於(yu) 荀學(當然也包括了東(dong) 亞(ya) 荀學史)的推動,自然也能更有溫情的敬意,同情的理解。[15]

 

前已言之,不論是荀子思想重探,或是荀學史求索,甚至是荀學社群的建立,朝氣日漸蓬勃。有意思的是,傳(chuan) 統的注釋者,相較之下,如楊倞、王先謙的荀子學,研究反而沒有“尋找荀學性格”那樣多。究其原因,或許是注疏體(ti) 例,或整輯排比,或參互搜討,名物度數,音義(yi) 形聲,並非都有微言大義(yi) 。不過,若以當代詮釋學的啟迪來看,資料的裁斷、選用、節錄、割取、考據證明,都取決(jue) 於(yu) 作者的視野、眼光、判斷、識見、社會(hui) 因素,作者采銅於(yu) 山,讀者自然也該由形入神,從(cong) 文獻探索心誌。這牽涉到語言並非工具,也非中介,如周華山所說:“現實從(cong) 來不是等待語言來反映,語言亦非消極被動的媒介。相反,語言積極地建構、整理、編排出一個(ge) 嶄新的現實。”[16]正因如此,我們(men) 才能在語言組織中,尋章摘句,義(yi) 理明,訓詁亦明,楊倞自言:“所以荀子之書(shu) ,千載而未光焉。輒用申抒鄙意,敷尋義(yi) 理。其所征據,則博求諸書(shu) 。但以古今字殊,齊楚言異,事資參考,不得不廣。或取偏傍相近,聲類相通,或字少增加,文重刊削,或求之古字,或征諸方言。”[17](作者按:為(wei) 方便說明,區別原文,下引楊倞注語,注解自將標明)古字、方言、聲音、字形,當然都是楊倞在意的,目前的研究,也多針對這方麵,劉文起有多篇成果,足資代表。[18]

 

再者,又或是就楊倞生年行事,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dong) 西,隻是資訊不多,史料難證,想要“細按行年,曲探心跡”,難度極大。[19]至於(yu) 楊倞注荀的學術意義(yi) 以及影響,更是多數學者措意關(guan) 心的,相關(guan) 研究較多。[20]本文的論點,用意在於(yu) 進入注釋體(ti) 例,引用學界成果,解析楊倞的荀學。重在哲思層麵的闡發,“申抒鄙意,敷尋義(yi) 理”,楊倞如此解荀,作者也企圖如此解楊,並在文獻不足的情況下,按照現有線索,進一步討論,楊倞突出荀子思路的某些麵向,麵向為(wei) 何?怎麽(me) 自圓其說?與(yu) 荀子原文,是曲解還是深化?是否有政治社會(hui) 的時代因素?本文立基於(yu) 此,詳人所略,略人所詳,在學界較少論述的義(yi) 理層麵,予以加強,期能增進大家對於(yu) 楊倞注荀的認識與(yu) 理解。

 

二 柔退:楊倞注《荀》鉤沉

 

我們(men) 不妨直接破題,楊倞注荀,自然有許多概念與(yu) 字詞的澄清與(yu) 推敲,其中一個(ge) 重要的觀點,似乎仍未被研究者指出,本文不厭其煩,將盡量詳細論證。

 

柔退[21]—是楊倞注荀,刻意開發的重點之一,而且重在為(wei) 臣之道。這種柔退,並非都是固定的,必須是動態得中,所以要講“禮義(yi) 之中”,他解釋:“禮義(yi) 之中,時止則止,時行則行,不必枯槁赴淵也。”[22]意指屈原,他以揚雄評屈原為(wei) 例,遇時則行,不遇則龍蛇,又何必自沉投江?人生處世,充滿各種限製與(yu) 自由,重“時”,更是一向是儒家通義(yi) ,[23]荀子本文也說了,人要像蒲葦,又或是剛猛,重點是與(yu) 時屈伸,在不違背義(yi) 的原則之下,知當曲直,與(yu) 世偃仰,要看清楚時勢、充滿彈性:“與(yu) 時屈伸,柔從(cong) 若蒲葦,非懾怯也;剛強猛毅,靡所不信,非驕暴也;以義(yi) 變應,知當曲直故也”[24],不是隨波逐流,而是借力使力,是靈活操作,才可轉敗而為(wei) 功,因禍而得福。這種模式,更進一步來講,荀子以論說為(wei) 例:“善者於(yu) 是間也,亦必遠舉(ju) 而不繆,近世而不傭(yong) ,與(yu) 時遷徙,與(yu) 世偃仰,緩急嬴絀,府然若渠匽檃栝之於(yu) 己也。曲得所謂焉,然而不折傷(shang) 。”[25]與(yu) 時遷徙,與(yu) 世偃仰,緩急嬴絀,都要注意曲而不傷(shang) 、檃栝之於(yu) 己才好。

 

這種動態,雖然欲其得中,仍有動進、靜退之分,相較之下,楊倞較多是以後者統合前者,以退攝進,以靜製動的。所以他解釋荀子“持寵、處位、終身不厭之術……”,對於(yu) 為(wei) 臣之道,深得於(yu) 心,注解:“僔與(yu) 撙同,卑退也。”“嗛與(yu) 歉同,不足也,言不敢自滿也。”“謹守職事,詳明法度。”“謹慎親(qin) 比於(yu) 上,而不回邪諂佞。”“不以疏遠而懷離貳之心。”“謙,讀為(wei) 嫌。得信於(yu) 主,不處嫌疑間,使人疑其作威福也。”「君雖寵榮屈辱之,終不可使為(wei) 奸也。”[26]此說雖是疏解荀子原文,但卑退、不足、不敢自滿、謹慎、謹守、(不懷)離貳之心、不可使為(wei) 奸等等,都是幫原文更進一步,作出細膩具象的描寫(xie) 。荀子在本段結尾處,斷章取義(yi) ,引了《詩經.大雅.下武》,本義(yi) 是歌頌周武王承繼先王德業(ye) ,荀子用以轉譬臣對君的態度,楊倞敏銳地看到這點,引用鄭玄的講法,說:“《詩》,《大雅.下武》之篇。一人,謂君也。應,當。侯,維。服,事也。鄭雲(yun) ︰『媚,愛。茲(zi) ,此也。可愛乎武王,能當此順德,謂能成其祖考之功也。』『服,事也。明哉武王之嗣,行祖考之事,謂伐紂定天下』也。引此者,明臣事君,亦猶武王之繼祖考也。”此類說法,若非前引荀子注重動靜進退,兩(liang) 相不廢,讀者恐怕會(hui) 誤以為(wei) 楊倞筆下的荀子,強調臣之於(yu) 君,那種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的模樣,是為(wei) 保權位功名利祿所致。

 

楊倞當然不是這樣的,就他看來,柔退,是貫微洞密之後的海闊天空,因為(wei) 看得清,退之深,更能左右逢其源。他自問自答,有人批評荀子非王道之書(shu) ,以駁雜之術事君,未免不純,他反駁道:[27]

 

不然。夫荀卿生於(yu) 衰世,意在濟時,故或論王道,或論霸道,或論強國,在時君所擇,同歸於(yu) 治者也。若高言堯、舜,則道必不合,何以拯斯民於(yu) 塗炭乎?故反經合義(yi) ,曲成其道,若得行其誌,治平之後,則亦堯、舜之道也。又荀卿門人多仕於(yu) 大國,故戒以保身推賢之術,與(yu) 《大雅》“既明且哲”豈雲(yun) 異哉!

 

楊倞眼中的荀子,就是一個(ge) 因勢應變,與(yu) 時遷徙,偃仰緩急、嬴絀得宜的智者,因為(wei) 門下弟子多仕大國,所以保身推賢之術,特別重要。也因為(wei) 意在拯救時弊,所以不拘一格,王道霸道強國,無可無不可,隻是殊途同歸,拯救萬(wan) 民於(yu) 塗炭,同歸堯舜治道。所以「反經合義(yi) ,曲成其道”,前者是經權問題,堅持原則而靈活運用;後者重在於(yu) “曲成”,不論是哪種,表裏如一,都不是直線式的思考,一根腸子通到底,正如楊倞注解“柔從(cong) 若蒲葦”,說“蒲葦所以為(wei) 席,可卷者也。”[28]卷,就比直更卑而不露,潛而不明,有著更寬鬆、更難以執著定量的舒展空間,所以看似背道而馳,卻是往正確的道路前進,以退為(wei) 進,似曲實直,如隱則彰,意料之外,無一非暗中期待。世人以為(wei) 駁論,臣服於(yu) 主,臣太卑,主太尊,實則相反,重點在於(yu) 引導君王,成治世,救萬(wan) 民:“既明且哲”。這種類似的觀念,也非儒家所有,《老子》第四十二章:“故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越絕書(shu) 》:“進有退之義(yi) ,存有亡之機,得有喪(sang) 之理。”西諺亦雲(yun) :“後退所以前躍”(reculer pour mieux sauter),錢鍾書(shu) 據此引申,說明正反相成,盈缺相生之理。[29]但楊倞發揮了荀子理念,刻意強調到政治上,這種充滿人文彈性,鬆弛有度、足夠回轉的餘(yu) 裕理念,既不是曲學阿世,還是合義(yi) 成道的,可見其特殊處。

 

臣柔退,君臣之際,才能得太平,君才能“操彌約而事彌大”[30],才是法後王之道,楊倞解釋:「言君子審後王所宜施行之道,而以百王之前比之,若服玄端,拜揖而議。言其從(cong) 容不勞也。時人多言後世澆醨,難以為(wei) 治,故荀卿明之。”[31]從(cong) 容不勞,就在於(yu) 柔退的關(guan) 鍵理念,而要謹守禮,禮起於(yu) 人生而有欲,若缺乏調節度量,欲望可是以無限的,“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以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故禮的基礎是“養(yang) ”,禮當然是多樣性、多層麵性的。可是以“養(yang) ”來說,禮也有基本的原則之一,就是不要單麵片麵看待事物,不同的身分,所需所欲,各有深淺差異。因此,芻豢稻粱、五味調香、椒蘭(lan) 芬苾、雕琢刻鏤,黼黻文章、鍾鼓管磬、琴瑟竽笙……,未必是浪費鋪張,未必是虛榮奢侈,是為(wei) 了養(yang) 體(ti) 養(yang) 口目耳鼻等等:“孰知夫出死要節之所以養(yang) 生也!孰知夫出費用之所以養(yang) 財也!孰知夫恭敬辭讓之所以養(yang) 安也!孰知夫禮義(yi) 文理之所以養(yang) 情也!”[32]因為(wei) 死節,反而養(yang) 生;因為(wei) 費用,反而養(yang) 財;因為(wei) 恭敬慈讓,更能養(yang) 定安全。反過來看,過度單麵理解,沒有雙向回互的能力,就會(hui) 導致隻為(wei) 偷生,反而隻能死;隻想得利,往往隻能有害;隻想著怠惰偷懦,更是危險恐怖。

 

楊倞顯然用以退為(wei) 進的概念,抓住了荀子的精隨,對於(yu) 「出死要節”一段,更是強調君臣關(guan) 係:「使其孰知出死要節,盡忠於(yu) 君,是乃所以受祿養(yang) 生也,則亂(luan) 而不能保其生也”,[33]就他看來,正是禮的一種。[34]這種觀點,他也常用另外方式表述,甚至因此曲解原文,他解釋荀子賦詠“智”(知):“夫安寬平而危險隘者邪”,楊倞注:“言智常欲見利遠害”,如梁啟雄、豬飼彥博,都說是寬平為(wei) 安,險隘為(wei) 危,意謂君子之智,使人平安,遠離危險。[35]劉文成以安、危為(wei) 動詞,又引《說文》解危,並批評楊倞在《解蔽篇》注釋的“危”等等,皆未得荀意。[36]本文要指出的是,楊倞的注解,正好表達了他的柔退立場。見利遠害,其實就是《解蔽篇》中對“危”意思的總結:「『危』,謂不自安,戒懼之謂也。”“處心之危,言能戒懼,競競業(ye) 業(ye) ,終使之安也。”[37]不自安、戒懼、競競業(ye) 業(ye) ,都不是平麵的柔退而已,重點是自利、是多層次的,才是以退為(wei) 進,轉危為(wei) 安,符合柔退的往返動態模式:“人雖有憂愉之情,必須以禮節製進退,然後終使合宜。”[38]若能如此,就能牽引接人,進而馴致他人,楊倞注“君子之度己則以繩,接人則用抴”,就特別強調“抴”:“抴,牽引也。”[39]抴,通“曳”,即寬容之明、牽引之明、無所遺棄之明,繩與(yu) 抴相對,前者度己,後者接人,楊倞從(cong) 荀子這段話中,看出了寬鬆相容並包的兼術。[40]

 

因為(wei) 強調柔退,人之修身,往往必須刻意為(wei) 之,所以他也才會(hui) 將“偽(wei) ”,解釋成人為(wei) :“偽(wei) ,矯也,心有選擇,能動而行之,則為(wei) 矯拂其本性也”[41]“偽(wei) ,為(wei) 也,矯也。凡非天性而人作為(wei) 之者,皆謂之偽(wei) 。”[42]是否是荀子原意,或許還有討論空間,[43]就其思路一貫性來看,實有其所以然。學者多單就楊倞注解,是否符合原文本意,固然是個(ge) 重要問題,但就楊倞的立場來看,當然也有其「曆史性”的解讀[44]。換言之,就是楊倞為(wei) 何刻意強調“偽(wei) ”與(yu) “矯”?諸如此類的問題,學界較少留意,其實正是理解楊倞的重點之一。

 

這種偽(wei) ,化性起偽(wei) ,在於(yu) 楊倞將性解為(wei) 天性,荀子引孟子:“人之學者,其性善”,楊倞解釋為(wei) “孟子言人之有學,適所以成其天性之善,非矯也。”又說「不假飾而善,此則天性也。”這樣解釋,將性看得過度平麵,失去了孟子即心言性的動態感,[45]而且天性若然不假飾而善,又何必學?則學與(yu) 性,反而形成緊張的矛盾。但依其說,孟子不假飾而善,荀子化性起偽(wei) 而成善,就是性善與(yu) 性惡的差別。禮義(yi) 就是積偽(wei) 而成的,是化性其偽(wei) 的關(guan) 鍵,目的在於(yu) 矯,正如上段所引,無禮,隻能片麵,隻是執見,套用馬庫色的書(shu) ,取名不取義(yi) ,就是“單向度的人”,無法領會(hui) 柔退之道的正反盈缺相生。荀子講性惡,究其原因,楊倞認為(wei) 是荀子時代因素:“當戰國時,竟為(wei) 貪亂(luan) ,不修仁義(yi) ,而荀卿明於(yu) 治道,知其可化,無勢位以臨(lin) 之,故激憤而著此論。《書(shu) 》雲(yun) :『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luan) ,惟天生聰明時乂』。”[46]換句話說,性惡是荀子激憤而論的。[47]

 

楊倞說柔退,可能也是因為(wei) 唐人巧宦曲學,媚世苟合,合理化自身行為(wei) ,往往稱之為(wei) 「圓”,圓融、圓轉、圓滑、圓變,此舉(ju) 也常被當時人批評,錢鍾書(shu) 曾引用眾(zhong) 多唐人詩句,說明此理,孟郊《上達奚含人》:“萬(wan) 俗皆走圓,一身獨學方”,白居易與(yu) 元稹也說安史之亂(luan) :“天寶季年時欲變,臣妾人人學圓轉。中有太真外祿山,二人最能道胡旋。”“承奉君恩在圓變,是非好惡隨君口,南北東(dong) 西逐君眄;柔軟依身看佩帶,徘徊繞指同環釧。……,君言似曲屈為(wei) 鉤,君言好直舒為(wei) 箭;巧隨清影觸處行,妙學春鶯百般囀。”[48]承奉君恩、臣妾人人學圓轉、萬(wan) 俗皆走圓,這種君臣相處,與(yu) 為(wei) 人之道,當然不是楊倞所能同意的。講究柔退/偽(wei) 的修身,也必須有標準與(yu) 規則可循,他刻意強調誠,或許是要在“圓”的俗世中,活出另種姿態。荀子:“君子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致誠則無它事矣……”,楊倞注:“無奸詐則心常安也。”“致,極也。極其誠則外物不能害。”“謂天地誠則能化萬(wan) 物,聖人誠則能化萬(wan) 民,父子誠則親(qin) ,君上誠則尊也。”[49]無奸詐、極其誠雲(yun) 雲(yun) ,有了這樣的狀態,才可能以柔退行之,而不淪於(yu) 鄙吝貪戀,才可以與(yu) 時遷徙,而非曲學阿世,自以為(wei) 是。也真的能做到荀子所說:“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辨”,有意思的是,楊倞注解,前兩(liang) 者強調“……務於(yu) 開導,不騁辭辨”、“……悚敬而聽它人說,不爭(zheng) 辨也”,[50]不騁、不爭(zheng) 等等,當然不是真的不要,而是不要之中,就有了要,不過形式不同,不以口舌罷了。這種以退為(wei) 進的觀念,還是柔退的。

 

況且真能以誠來運作柔退的修身,往往也是最能理解命,“有誌之士,遇與(yu) 不遇皆歸之於(yu) 命,故不怨天”[51],楊倞稱為(wei) 順命:“人所以順命如此者,由慎其獨所致也。”、「慎其獨,謂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至誠不欺,故人亦不違之也。”[52]戒慎、恐懼,來自《中庸》的詞語,又被楊倞轉化成類似柔退的概念了,與(yu) 荀子所說,頗有差異。荀子論命,其實與(yu) “明於(yu) 天人之分”有關(guan) ,在突顯理性化,以及解讀神秘主義(yi) 的背景中,人麵對宇宙天地自然,要能”參”,這是積極、主動的姿態,順乎自然而善用萬(wan) 物。[53]楊倞的說法,遇與(yu) 不遇,都不怨天之累,反而使得順命過度平靜與(yu) 窄化。

 

明白楊倞注荀的中心義(yi) 理之後,我們(men) 還要再追問,是怎樣的社會(hui) 因素、曆史背景,讓他從(cong) 荀子中,豁顯了這樣個(ge) 觀念?他注解荀子,在荀子的思想世界中,“蘊謂”了柔退,又在“當謂”、“必謂”的層麵,回應了怎樣的時代問題?[54]我們(men) 得從(cong) 楊倞生平談起,如上節所言,楊倞生平,史料過少,即便如此,在現有資訊中,考索追探,已有一些堅固可靠的研究。值得注意的是,沈亞(ya) 之《送韓北渚赴江西序》,提及楊倞,說他“……其友追詩以為(wei) 別,乃相與(yu) 訊其將處者而誰與(yu) ,曰『有引農(nong) 生倞耳』。夫引農(nong) 慎行其道,不欺者也,北渚之往,吾無虞其類之患。勉矣惟爾,不衰於(yu) 道而已。”[55]慎行其道、不欺雲(yun) 雲(yun) ,如果我們(men) 相信某種程度上的人如其文的話,則頗可與(yu) 上述楊倞的柔退說法,互相參證。

 

此外,就交遊來看,楊倞與(yu) 韓愈關(guan) 係不淺,荀子注中的“韓侍郎”便是指韓愈,[56]韓愈官場地位比楊倞高,又是文壇名人,至於(yu) 年紀韓楊誰為(wei) 大,還需更多文獻佐證,不管如何,韓愈對楊倞,或多或少,應該是有些影響的。[57]

 

眾(zhong) 所皆知,韓愈對荀子的評論中,“大醇而小疵”常被引用,至於(yu) 韓愈是否真的否定荀子,得看以怎樣的角度。韓愈說揚雄與(yu) 荀子都是大醇小疵是相對於(yu) 孟子“醇者”。韓愈尊孟,我們(men) 當然可以說是韓愈版的揚孟抑荀,反過來說,就因為(wei) 韓愈崇孟,他認為(wei) “猶在軻雄之間”的荀子,也應該到達這個(ge) 境界,優(you) 入聖域,所以他才主張要修改,就像孔子刪詩書(shu) 、筆削春秋:“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於(yu) 聖人之籍,亦孔子之誌與(yu) 。”[58]其他的儒書(shu) 儒者,是沒有這種待遇與(yu) 潛質的,所以他在《送孟東(dong) 野序》才說:“臧孫辰、孟軻、荀卿,以道鳴者也。”[59]《進學解》:“昔者孟軻好辯,孔道以明,轍環天下,卒老於(yu) 行。荀卿守正,大論是弘,逃讒於(yu) 楚,廢死蘭(lan) 陵。是二儒者,吐辭為(wei) 經,舉(ju) 足為(wei) 法,絕類離倫(lun) ,優(you) 入聖域,其遇於(yu) 世何如也?”[60]不論是以道鳴,還是舉(ju) 足為(wei) 法等等,孟荀都是大儒,傳(chuan) 孔子之道的。

 

就因為(wei) 讚賞中有批評,韓愈的態度,可能影響了楊倞。楊倞注荀,引用「韓侍郎”數次,未見反對,多是讚同,甚至全錄韓愈《原性》。[61]值得注意的是,楊倞的引用,許多文句在今存韓愈著作中,皆未得見,或許來自於(yu) 二人會(hui) 麵時,口述言談,亦未可知。而楊倞說《荀子》,足以羽翼《六經》,增光孔氏,立言指事,根極理要。敷陳往古,掎挈當世。撥亂(luan) 興(xing) 理,易於(yu) 反掌。又說荀子是真名世之士,王者之師。[62]這些話,如果對照韓愈說要刪改《荀子》的言論,似乎是對立的。可是如果細究下去,恐怕實情相反。首先,楊倞引用《孟子》次數,並不太多,也都沒有批評,反而是常襲用孟子的意思,自己發揮,自設二分法,來解釋荀子,例如情、例如誠。他注解情,說:[63]

 

言情非吾天性所有,然可以外物誘而為(wei) 之。或曰︰“情”,亦當為(wei) “積”。積習(xi) 與(yu) 天然有殊,故曰“非吾所有”,雖非所有,然而可為(wei) 之也。

 

還說:[64]

 

情,謂喜怒愛惡,外物所感者也。言師法之於(yu) 人,得於(yu) 外情,非天性所受,故性不足獨立而治,必在因外情而化之。或曰︰“情”,當為(wei) “積”。所得乎積習(xi) ,非受於(yu) 天性,既非天性,則不可獨立而治,必在化之也。

 

荀子論情,當然不是隻有外物所感,欲發之後的狀態,而情非天性,荀子更不會(hui) 這樣認定。其實《正名篇》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情是性之質,是天之所就,是人有所受於(yu) 天,欲則是情之應,是主客體(ti) 的一種感應,欲感物而動,未免流於(yu) 性惡篇所說的「順是”,就需要禮義(yi) 的“偽(wei) ”。這個(ge) 講法,可以說是孔孟論情的更深化細致版,更可擴充到美學的層麵。[65]楊倞對此不能有相應的理解。那是因為(wei) 他過度把天性內(nei) 外,視為(wei) 孟荀之分。當然,他並沒有比較高低的意思。甚至可以說,楊倞其實還頗為(wei) 支持性善—孟子講性善,適足以天性,什麽(me) 是天性呢?“不離質樸資材,自得美利,不假飾而善,此則為(wei) 天性。”[66]換句話說,耳聽目見,是正常的生理現象,質樸資材,但不假飾而善,就可以耳聽而聰,目健而明,這就是天性:“使質樸資材自善,如聞見之聰明而不離於(yu) 耳目,此乃天性也”。[67]性惡則非如此,是矯治的,是刻意的,是人為(wei) 的,因為(wei) 人之性,是出生後就會(hui) 漸漸會(hui) 喪(sang) 樸失材,所以是性惡,所以需要禮義(yi) 教化。[68]聖人或許可以天性自有禮義(yi) ,但眾(zhong) 人不能。[69]那麽(me) ,性惡是對的嗎?楊倞認為(wei) 是對的,卻不代表性善就是錯的,性惡畢竟是荀子對時代感悟太多,有不平之鳴,有切膚之痛,有感同身受,所以楊倞說:「……荀卿明於(yu) 治道,知其可化,無勢位以臨(lin) 之,故激憤而著此論……。”[70]孟子無此激憤,又或者說是不同於(yu) 荀子的體(ti) 會(hui) ,因此提出性善,針對各自的社會(hui) 問題:“謂荀、孟有功於(yu) 時政,尤所耽慕”。[71]所以,我們(men) 必須省思後世孟荀對立的觀念,不能以今替古,因為(wei) 楊倞注荀,不代表他就是絕對尊荀的,更不代表他反孟,孟荀高低,並非他所關(guan) 心,所以他才說:“故孟軻闡其前,荀卿振其後”“蓋周公製作之,仲尼祖述之,荀、孟讚成之。所以膠固王道,至深至備。”[72]

 

正因如此,當韓愈要“孔子刪詩書(shu) ,筆削春秋,合於(yu) 道者著之,離於(yu) 道者黜去之,故詩書(shu) 春秋無疵,餘(yu) 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於(yu) 聖人之籍,亦孔子之誌歟!”與(yu) 其說楊倞有意無意反對韓愈,還不如說他自覺或不自覺地呼應:“獨《荀子》未有批注,亦複編簡爛脫,傳(chuan) 寫(xie) 謬誤。雖好事者時亦覽之,至於(yu) 文義(yi) 不通,屢掩卷焉。”他要把這個(ge) 千載未光的荀子,將編簡爛脫,傳(chuan) 寫(xie) 謬誤,或刪或削,或改或編:“申抒鄙意,敷尋義(yi) 理。其所征據,則博求諸書(shu) 。但以古今字殊,齊楚言異,事資參考,不得不廣。或取偏傍相近,聲類相通,或字少增加,文重刊削,或求之古字,或征諸方言”,[73]千載未光,重見大道,脫略塵俗,返孔門,進聖域。因此,韓愈尊孟,未必反荀;楊倞崇荀,未必抑孟。就某種程度上來說,楊倞的工作,可以說是韓愈所言的實踐。[74]

 

除了可能受到韓愈的影響之外,楊倞注荀,是否還有政治社會(hui) 等因素?根據胡耀飛的研究,楊倞的政治生涯,大概是:[75]


 

楊倞《荀子序》末尾處,著明時序:“時歲在戊戌大唐睿聖文武皇帝元和十三年十二月也。”話雖如此,我們(men) 最多隻能說《荀子序》完成於(yu) 此時,可是楊倞注荀的工作,是否停止,不再修改刪添,就此定本,文獻太少,實在難說。因此,環境影響文本,我們(men) 固然可以將荀子注的“曆史知識與(yu) 社會(hui) 變遷”,[76]隻放到元和十三年以前。卻也不妨放寬時限,從(cong) 楊倞的生涯來看,社會(hui) 環境與(yu) 他所提出的觀點,到底有何類通?而安史亂(luan) 後,藩鎮漸起,是中晚唐一大問題。當然,藩鎮有諸多類型,藩鎮也不等於(yu) 割據,學界對此已有許多成果與(yu) 共識。[77]現有的研究已經表明,不論是藩鎮對於(yu) 中央政府,又或是藩鎮本身,“驕兵化”的程度,日漸普遍加重,節帥常常通過更豐(feng) 厚的賞賜,才能換取將士的支持,以防地位不保,或是對抗朝廷。可是開銷愈多,需要愈大,獎勵愈高,索求愈廣,導致邊際效應遞減,欲望高漲。一旦供給不順,難已填盡,藩鎮對於(yu) 朝廷,將士對於(yu) 藩鎮,不滿就愈加深,更容易受到煽動,於(yu) 是中晚唐藩鎮,就常常在這種“政治性反叛”與(yu) “經濟性騷亂(luan) ”中,前者如河朔藩鎮,後者如徐州銀刀兵等等,漸漸走向“中世紀的終結”。[78]

 

楊倞對於(yu) 藩鎮的涉入了解,因為(wei) 史料不足,難以確知,以他的交遊範圍來說,韓愈、馬紓、張知實等等,這些人與(yu) 藩鎮有著或深或淺的關(guan) 係;再從(cong) 他曆任的官宦時間與(yu) 地點來講,《荀子序》寫(xie) 作期間,是短暫的元和中興(xing) ;其後,唐穆宗長慶年間,三鎮又開始反叛;開成時期,河東(dong) 節度使王宰任鹽州刺史之時,又導致黨(dang) 項叛亂(luan) ……。因此,楊倞對於(yu) 當時藩鎮的情況,應會(hui) 有自己的感受,把對社會(hui) 時代的體(ti) 會(hui) ,投入到荀子注中,不論是之後陸續修改,還是元和十三年以前,都是可能的。

 

更何況,從(cong) 安史之亂(luan) 後,整個(ge) 帝國麵對湧現的藩鎮,不完全是盲目失當的舉(ju) 動,而應該理解為(wei) ,或許是唐代政府政策上的自我調整,正如李碧妍所說:“假若我們(men) 將安史之亂(luan) 看作唐帝國所遭遇的一次前所未有危機的話,那麽(me) ,我並不認為(wei) 由此引發的藩鎮湧現的局麵,僅(jin) 僅(jin) 是帝國君主盲目草創的一種產(chan) 物,更不是為(wei) 了在亂(luan) 後尋得暫時苟安,措置失當割裂王土的結果。相反,我更願意將它視為(wei) 一種帝國為(wei) 化解安史危機,甚至還包括帝國前期痼疾而采取的相當理性的舉(ju) 措。另外,我也並不認為(wei) 藩鎮的存在就是必然會(hui) 削弱帝國的政治權威與(yu) 統治力並將其逐漸推向滅亡深淵的根源。因為(wei) 在與(yu) 藩鎮的博弈之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帝國是如何通過不斷地學習(xi) 與(yu) 調整,重新樹立起它對藩鎮的權威與(yu) 控製力的;並且,又是如何在此基確上發展出了一種利用藩鎮體(ti) 製來為(wei) 自身帶來切實利益的更為(wei) 現實與(yu) 靈活的治理念的。”[79]在大環境之下,楊倞所思所慮,很難是憑空抽象,而是他在企圖回到古典之時,同時也麵對了當下的問題,他發揮荀子修身的理念,“……言修身之術在攻其所短也。”[80]也有可能是因為(wei) 藩鎮過於(yu) 自負,欲求不滿,所以需要柔退,下對上的尊重,需要化性起偽(wei) ,對治欲望,而元和中興(xing) 的最大敵人,就是藩鎮坐大,驕兵悍將,不知進退。[81]當然,我們(men) 沒有絕對的根據可以證明楊倞一定是針對藩鎮而發,隻是放到當時情況來觀察,再細讀其注本,確實頗有呼應處,或許也是楊倞在理解時代問題,畢竟從(cong) 各種旁證中,多方推斷,判測察考,是頗為(wei) 呼應的。[82]

 

文末,可以再提出的地方,聊備一說。楊倞最後的官職,是會(hui) 昌年間。這也是李德裕大展政治手腕的時刻,他對待藩鎮的態度,以退為(wei) 進,以柔克剛,例如河朔諸鎮有自立者,必先懷柔,派出吊祭使、冊(ce) 贈使、宣慰史等等,杜牧批評這些政策是姑息,但其實李德裕是務實的,他對待河朔的態度就與(yu) 澤潞不同,前者即便放棄實際控製權,卻堅持必須維持名義(yi) 上的“朝典”或“事體(ti) ”,就是由朝廷主動授予河朔內(nei) 部推舉(ju) 的藩帥名義(yi) ;澤潞則否,用兵雖然是最後手段,卻主張迅速出擊[83]。又例如他對張仲武的態度以及手段,折衝(chong) 尊俎,讓張仲武不敢有非分之心,共同與(yu) 朝廷對抗回鶻。[84]這種中央與(yu) 藩鎮,君臣關(guan) 係的危機處理,觀察時勢,俟機而動,退不是退,其實是進,柔不是軟弱,更是一種思慮周旋過的剛健,傳(chuan) 統說法認為(wei) 李德裕對待藩鎮態度比較強硬,[85]其中的重要原因之一,或許在此,楊倞注荀:“夫禮法所興(xing) ,以救當世之急,故隨時設教,不必拘於(yu) 舊聞,而時人以為(wei) 君必用堯、舜之道,臣必行禹、稷之術,然後可,斯惑也”、“故荀卿深陳以後王為(wei) 法,審其所貴君子焉。”[86]或許,就楊倞自己看來,這樣的做法,是頗切合他凸顯的柔退理論。

 

三 結論

 

賴錫三曾言,在理想層麵上,一個(ge) 士、君子應該將自身的存在意義(yi) ,透過公共化、公開化的實踐,把內(nei) 在道德的情懷落實到公共的氛圍與(yu) 境地,以促進道德理想的實現,這種以自身意義(yi) 公共化的理想性格,修身為(wei) 己,經世濟民,一向是許多儒者堅持的原則。他也指出,以上屬於(yu) 儒家型知識份子,道家型知識份子則否,他認為(wei) 道家絕非枯槁山林的逃亡者,老莊麵對政治、權力等等,經常帶有“距離感”,反而能給出深刻的反思、洞察,找出政治暴力、意識型態的內(nei) 核病症,給予更有力的批判,批判又非瓦解與(yu) 摒棄,而是更新活化和拯救契機。[87]回到本文,若以柔退說來看,楊倞勾勒出的儒家型知識份子,對於(yu) 這種進與(yu) 不進,君臣關(guan) 係的處理,內(nei) 化於(yu) 生命的柔退,柔從(cong) 若蒲葦,與(yu) 時遷徙,與(yu) 世偃仰,緩急嬴絀,更有周旋的空間,然後不折傷(shang) 、然後不失義(yi) ,又發自誠,化性起偽(wei) 。此種儒家型知識份子,[88]雖說是理想層麵的勾勒,也值得我們(men) 多加留意。

 

本文分成三部分,第一節,主要說明當代荀學研究的進路與(yu) 推動,對目前中文學界的荀學研究,其方法論傾(qing) 向,做出勾勒,以及評價(jia) ;第二節,則進入楊倞注荀的曆史與(yu) 思想世界,對目前較少探討的義(yi) 理層麵,提出解釋疏義(yi) ,認為(wei) 楊倞注荀,並非隻是理解荀子而已,他更要藉此回應時代問題,“柔退”說,正是他的重要觀點之一;第三節,提綱挈領,則是對本篇論文提出一些歸納性的總結。因此,我們(men) 先討論了荀學的回顧與(yu) 展望,中國荀學史的建構,雖然指日可待,但在彰顯荀格性格、挖掘潛藏荀學理路之餘(yu) ,我們(men) 也不能忽略了《荀子》原有注本的研究。我們(men) 以楊倞注荀為(wei) 例,說明楊倞荀子學的特點,也指出,荀學切合時代的發揮,對荀學研究來說,就不隻是義(yi) 理的問題而已,更可能與(yu) 曆史、時代背景結合。而文本也可以關(guan) 聯到注者的更多方麵,生平、交遊、才性、仕宦、生命感受等等。

 

楊倞,就他看來,柔退就是海闊天空,左右逢其源,從(cong) 容不勞,欲張故歙,更能前進,達到目標,這也是禮的表現。他把化性起偽(wei) 的偽(wei) ,釋成“矯”,就是要發展性惡,埏埴成柔退之人。因此柔退不能隻是柔退,不是單向度的,必須盈缺相生,正反相合,揚棄相存,是雙向互動的關(guan) 係。這種觀點,與(yu) 當時藩鎮的問題,彼此對照,也是一種處理時代問題的方式,藩鎮對於(yu) 朝廷,藩鎮內(nei) 部的爭(zheng) 亂(luan) 等等,柔退說,或許可以對治,也可能成了一種想象中的理想規劃。

 

最後,本文要指出,楊倞注解,當然有曲解的成分,重點不全在於(yu) 詮釋者說對了還是說錯了,而是他到底想做什麽(me) ?—他藉由凸顯荀子的某些麵向,[89]後出轉精,回應時代問題,他選擇並使用了荀子思想,襲用術語,來解釋世界,並希望改變世界。

 

注釋:
 
[1]關於孟子在中國儒學史地位的變化,可見黃俊傑:《孟子》(台北:東大圖書公司,2006年),第七章、第八章;黃進興:《優入聖域:權力、信仰與正當性》(台北:允晨文化實業公司,1994年),頁241-267。至於孟子在日本、韓國等東亞世界的發展,東亞孟子學的同趣與異調,可見黃俊傑:《二十一世紀孟子學研究的新展望》:《東亞儒學:經典與詮釋的辯證》,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7年。
 
[2]此為劉又銘語,見其《一個當代的、大眾的儒學—當代新荀學論綱》,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中心,2019年。
 
[3]借用胡適語。胡適:《《國學季刊》發刊宣言》,《胡適文存二集》(上海:亞東圖書館,1928年),頁20。
 
[4]此為曾暐傑語。關於“歧出”、“並軌”、“獨立”的細解,可見曾暐傑:《性惡論的誕生:荀子「經濟人”視域下的孟學批判與儒學回歸》(台北:萬卷樓圖書公司,2019年),頁4-17。
 
[5]林宏星:《合理性之尋求:荀子思想研究論集》,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1年。
 
[6]何淑靜:《荀子再探》,台北:台灣學生書局,2014年。
 
[7]陳昭瑛:《荀子的美學》,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6年。
 
[8]例如還有許多已亡佚,隻剩片段可尋的相關著作,以兩漢來說,則有揚雄《孟子注》、程曾《孟子章句》、鄭玄《孟子注》、高誘《孟子章句》、劉熙《孟子注》。
 
[9]關於荀子版本問題,可見霍生玉:《古詞今語:《荀子》與楊倞注詞匯比較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頁8-10。
 
[10]James L.“Machor,Introduction:Readers/Texts/Contests”,idem.,edited,Readers in History:Nineteenth-Century American Literature and the Contexts of Response(Baltimore,MD: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1993),pp.xxi-xiil.當然,「閱讀”並非單純的解讀而已,當代對於閱讀的研究,在「新文化史”的脈絡中,包括文本如何生產、製造、流通、繁衍、商業化、符號化等等,都有許多研究與反思。
 
[11]梁濤:《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頁526-527。梁濤:「統合孟荀的新視角—從君子儒學與庶民儒學看,”《哲學動態》,2019年10期。
 
[12]劉又銘:《一個當代的、大眾的儒學—當代新荀學論綱》,頁2-3。
 
[13]田富美:《清儒心性論中潛藏的荀學理路》,《孔孟學報》第85期(2007年9月),頁289-290。
 
[14]朱維錚:《晚清漢學:“排荀”與“尊荀”》,《求索真文明—晚清學術史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江心力:《20世紀前期的荀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周誌煌:《物類與倫類:荀學觀念與近現代中國學術話語》,台北:洪葉文化事業公司,2013年。
 
[15]《國文天地》第415期(2019年12月)曾規劃專題「新荀學研究特輯”,或可視為某種類型的荀學研究宣言。
 
目錄如下:曾暐傑:《從照著講到接著講—新荀學的研究背景、脈絡與發展;莊佑端:《生於今而誌乎古,則是其在我者—佐藤將之先生荀子研究評述》;劉又銘:《當代新儒家荀學派登場了—談我的當代新荀學建構》;路德斌:《孔孟之道與孔荀之道—儒家哲學的兩個傳統及其倫理取向》;王楷:《荀子義命分立觀發微》;劉鎧銘:《荀子中的禮與欲望》。
 
[16]周華山:《“意義”—詮釋學的啟迪》(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3年),頁185。其實,重視語言,一向是中國思想的重要傳統,鄭吉雄早已指出,“語言”在經典建構、傳述乃至於形成詮釋傳統的過程中,占有關鍵地位,古代中國語言與哲學二者,緊密依附於政治體係。而漢字形、音、義統一的特性,讓士人在勾稽經典文獻時,不得不逐字細察字形、聆聽讀音,在體知過程中,寓意得以進入而植根於身體,於是成為修德以治世成為可能。至於“古訓”則寄寓於語言文字,“故訓”確定了古老經典成為政治教化的神聖場所,「詁訓”之學,就成為登入堂奧前必經的洗禮儀式。鄭吉雄:《論先秦思想史中的語言方法:義理與訓詁—體性新議》,《文史哲》2018年第5期,頁38-67。
 
[17]荀況著,楊倞注:《荀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頁383。(楊倞注)
 
[18]劉文起:《《荀子.成相篇》及《賦篇》楊倞注正補》,《世新大學人文社會學報》第13期(2012年7月)。劉文起:《《荀子.大略篇》楊倞注之探討》,《東吳中文學報》第23期(2012年5月)。劉文起:《從義理及史實探討楊倞注《荀子》之缺失》,《世新大學人文社會學報》第4期(2003年5月)。此外,尚有趙乖勳:《《荀子》注釋獻疑十五則》,《孔子研究》2015年第六期。劉文起諸文,除楊倞,也討論討論王先謙等人的注解。
 
[19]胡耀飛:《楊倞及其行實綜考—兼論《荀子注》的時代背景》,《晚期中古史存稿》,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年。可能是目前關於楊倞生平考證中,最為完善的論文。霍生玉則考證「倞”的讀音演變,應念為「jiàng”,讀強去聲,其亮切,較為妥當,以及比較《荀子》與楊倞注的詞匯語用,頗為重要。霍生玉:《古詞今語:《荀子》與楊倞注詞匯比較研究》。
 
[20]馬積高:《荀學沿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第十一章。劉文起:《楊倞「荀子”注之學術成就》,《中正大學中文學術年刊》第4期(2001年12月)。張明:《楊倞《荀子注》之得失及其思想影響》,《東嶽論叢》第39期第7期(2018年7月)。
 
[21]“柔退”二字,並非真的出現在楊倞注解中,類似的詞語,所在多有,為了方便敘述,本文采用一個概稱。這樣的講法,自然是不會違背楊倞原意的。
 
[22]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19。(楊倞注)
 
[23]林啟屏:《從古典到正典:中國古代儒學意識之形成》(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7年),第七章。
 
[24]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2。
 
[25]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47。
 
[26]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63。(楊倞注)
 
[27]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64。(楊倞注)
 
[28]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2。(楊倞注)
 
[29]錢鍾書:《管錐編》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1999年),第23、25則。
 
[30]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6。
 
[31]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6。(楊倞注)
 
[32]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27。
 
[33]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28。(楊倞注)
 
[34]反過來說,君王也要柔退,這種柔退,與其說是對待臣下,不如說是對待整個國家的政策與態度,就是不要激進,不要為了得到短暫的利益,楊倞認為:“為之有根本,不邀一時之利,故能眾強長久也。不複其戶,利其田宅,故多第也。『以正』言比齊、魏之苟且為正。言秦亦非天幸,有術數然也。”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175。(楊倞注)
 
[35]〔日〕豬飼彥博:《荀子增注補遺》,收於嚴靈峰:《無求備齋荀子集成》第45冊(台北:成文出版社,1977年),頁59。
 
[36]劉文起:《《荀子.成相篇》及《賦篇》楊倞注正補》,《世新大學人文社會學報》第13期,頁235-236。
 
[37]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62。(楊倞注)
 
[38]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40。
 
[39]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48。(楊倞注)
 
[40]楊倞也引韓愈的說法,檠枻是正弓弩之器。李洛旻不同意韓愈的判斷,他認為將“枻”解成正弓之器,字義難從。所謂的檠“枻”,應從糸旁,作“絏”才對。檠,是正弓用的木片或竹片;絏,則是指穿係檠木,而與弓體縛緊的繩索。由此推斷,荀子的“接人則用抴”,“抴”就是指縛係檠木的絏繩,取譬連類,也借代正弓之檠。李洛旻又以秦始皇帝陵所發掘的弓檠形製為證,先秦時期的檠木,呈凸字形,上有三個小孔,用以穿係繩索,藉由鬆緊來調節弓臂,匡正及保護弓體。也因為檠絏的功用,荀子將此引申為輔助、引導、牽製、匡正等意義。以檠絏為喻,也能與上句的繩墨相對,都是先秦時期慣用的工具譬喻。李洛旻:《《荀子》“接人則用抴”解詁及其禮學意涵》,《中國文化研究所學報》第68期(2019年1月)。關於“抴”、“曳”的關係辯證,可見張豐乾:《訓詁哲學:古典思想的辭理互證》(成都:巴蜀書社,2019年),頁64-65。
 
[41]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71。(楊倞注)
 
[42]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86。(楊倞注)
 
[43]張明:《楊倞《荀子注》之得失及其思想影響》,《東嶽論叢》第39期第7期,頁23-25。
 
[44]所謂的“曆史性”解讀,根據黃俊傑的看法,是指解讀者因身處時代的曆史情境與曆史記憶,以及其思想係統所致,都會影響解讀者以自己的“曆史性”進入文本的思想世界。黃俊傑:《東亞儒學史的新視野》(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6年),頁46-48。
 
[45]梁濤:《郭店竹簡與思孟學派》,頁364-373。
 
[46]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86。(楊倞注)
 
[47]就荀子原文看來,荀子對性善論,有自己的觀察,也未必不能相應地理解孟子。可見何淑靜:《論荀子對“性善說”的看法》:《荀子再探》,頁7注。
 
[48]錢鍾書:《管錐編》第三冊(北京:中華書局,1999年),頁925。
 
[49]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5。(楊倞注)
 
[50]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78。(楊倞注)
 
[51]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32。(楊倞注)
 
[52]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5。(楊倞注)
 
[53]林宏星(東方朔):《解除神秘主義—荀子明於“天人之分”的觀念》,《合理性之尋求:荀子思想研究論集》。
 
[54]此處“蘊謂”、“當謂”、“必謂”等等,采取傅偉勳的用法。可見傅偉勳:《從創造的詮釋學到大乘佛學》,台北:三民書局,1995年。
 
[55]沈亞之:《送韓北渚赴江西序》,董誥等編:《全唐文》第八冊(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頁7596。
 
[56]根據霍生玉的研究,楊倞共引用韓愈口授或是著作,八次。引用前人者資料如下:
 

霍生玉:《古詞今語:《荀子》與楊倞注詞匯比較研究》,頁352-353。
 
[57]胡耀飛:《楊倞及其行實綜考—兼論《荀子注》的時代背景》,《晚期中古史存稿》,頁27-28。
 
[58]韓愈著,馬其昶校注,馬茂元整理:《韓昌黎文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頁72。
 
[59]韓愈著,馬其昶校注,馬茂元整理:《韓昌黎文集校注》,頁63。
 
[60]韓愈著,馬其昶校注,馬茂元整理:《韓昌黎文集校注》,頁53。
 
[61]不過楊倞寫成了《性原》,當然《性原》《原性》兩種說法,並行不悖,沒有對錯的問題。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94-295。(楊倞注)
 
[62]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383。(楊倞《荀子序》)
 
[63]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84。(楊倞注)
 
[64]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83。(楊倞注)
 
[65]陳昭瑛:《「情”概念從孔孟到苟子的轉化》,收於氏著:《儒家美學與經典詮釋》,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年。
 
[66]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87。(楊倞注)
 
[67]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87。(楊倞注)
 
[68]楊倞的注解,自可為一說,也具有權威性。但是,就目前的研究看來,荀子性惡的內涵理論,到底有沒有性善的空間?仍是一個大問題,荀子研究者們,看法仍多有不同。例如劉又銘的“弱性善說”,路德斌的“性惡不等於本惡”,“性樸”與“性惡”也不矛盾,希望因此超越善惡的二分法。若依何淑靜之說,荀子言“心”,有“心是性”、“心不是性”二義。“大清明之心”不可以以“性”視之,因此成善能力就不會來自於性,所以荀子對性善,可以理解,但不能讚同。因為承認“性”與“成善能力”有內在關聯,則孟荀皆同;可是荀子論性,則沒有成善能力,必落在心上講,心不是生而能知禮義,即能成就治性工夫,用荀子自己的話來說,“性善”是不能成立的,“蘊謂層”、“當謂層”,也不會有性善,所以性善到底存不存在荀子之中,仍是個問題。何淑靜:《論荀子對“性善說”的看法》,《荀子再探》,頁1-27。劉又銘:《一個當代的、大眾的儒學—當代新荀學論綱》,頁2-3。路德斌:《荀子與儒家哲學》(濟南:齊魯書社,2010年),頁104-108。
 
關於荀子性惡的問題,論者極多,正如何淑靜所言,性惡說的目的,在於化性使人成善,前者隻是立論的基礎與出發點,真正的重點在於後者,用林宏星的話來說,就是“一種必要的理論構想”。林宏星(東方朔):《合理性之尋求:荀子思想研究論集》,頁135。這樣的必要理論,再深入探究,甚至可以如曾暐傑所說:“性惡即本惡”。關於荀子研究中性惡與性善的詳細討論、相關研究,以及表彰“本惡”的意義,可見曾暐傑:《性惡論的誕生:荀子“經濟人”視域下的孟學批判與儒學回歸》,第三章。
 
[69]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91。(楊倞注)
 
[70]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286。(楊倞注)
 
[71]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383。(楊倞《荀子序》)
 
[72]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383。(楊倞《荀子序》)
 
[73]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383。(楊倞《荀子序》)
 
[74]要注意的是,韓愈初作《原道》之說,“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並未列入荀子,此又何故?是否矛盾?其實未必,韓愈早已言之:“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這與他在《讀荀子》“餘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雲雲,是一致的。楊倞曾全文征引韓愈《性原》(《原性》),幾乎一字不差。據考證,韓愈「五原”(原道、原性、原人、原毀、原鬼),篇目相同,脈絡相通,應成於同時。「五原”等,應成於壯年,約三十六歲時,貞元九年左右,確實遠早於楊倞《荀子序》的元和十三年。而韓愈《原道》、《讀荀子》的傾向,以及對《荀子》的期許,如本文所說,也可以是楊倞進一步的完成。關於五原作於何時,可參方介:《韓愈五原作於何時?—兼論韓愈道統說之發展時程》,《台大中文學報》第33期(2010年12月)。
 
[75]胡耀飛:《楊倞及其行實綜考—兼論《荀子注》的時代背景》,《晚期中古史存稿》,頁24。
 
[76]此處借用胡昌智書名:《曆史知識與社會變遷》,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8年。更多個概念則是取用於黃俊傑,亦即文本與社會環境的互動關係。黃俊傑:《曆史思維、曆史知識與社會變遷》(台北:時報文化出版公司,2006年),第一部分第四章。
 
[77]張國剛:《唐代藩鎮研究》,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
 
[78]此處借用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書名:《中國(中世紀)的終結—中唐文學文化論集》,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7年。
 
[79]李碧妍:《危機與重構:唐帝國及其地方諸侯》(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頁1-2。
 
[80]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12。(楊倞注)
 
[81]當然,元和中興是不是成功,哪種程度上來看,才算中興?尚有許多討論的空間。可見李樹桐:《元和中興之研究》,《唐史索隱》,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8年。
 
[82]楊倞的柔退說,頗有幾分黃老之學的印記。楊倞與黃老學說的關係,值得注意,目前學界仍未見相關研究,因非本文主題,不能詳述。約可注意幾方麵:唐中葉以後,似乎有愈來愈重視黃老的傾向,除了政治因素之外,可能也與當時重視道教的風潮有關,大概與楊倞同時人,如崔玄亮“晚好黃老清靜術”(《新唐書》)、顏杲卿外甥沈盈“有行義,明黃老學”(《新唐書》)、白居易也有《策林.黃老術》之作,可見風氣;另外,楊倞在荀子注中,引用到黃老的次數不太多,多次提及慎到。但這是顯性的,隱性中與黃老相關的,還需要更細致的探析。可是有聞闕疑,在此亦不妨提出,有待日後進行更多討論。關於黃老治術的特征,可見張增田:《黃老治道及其實踐》(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5年)。王曉波:《道與法:法家思想和黃老哲學解析》(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07年)。
 
[83]關於李德裕在會昌時期的成功,可見李碧妍:《危機與重構:唐帝國及其地方諸侯》,第三章第四節。
 
[84]仇鹿鳴:《長安與河北之間:中晚唐的政治與文化》,頁344-345。
 
[85]傅璿琮、周建國:《中晚唐政治文化的一個縮影—寫在《李德裕文集校箋》出版前》,《河北學刊》1998年第2期。
 
[86]荀況著,楊倞注:《荀子》,頁45。(楊倞注)
 
[87]賴錫三:《道家型知識份子論—《莊子》的權力批判與文化更新》(台北: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3年),自序,頁2-3。
 
[88]當然,所謂儒家型道家型等等,包括黃老等先秦時期分衍出的這些傾向,隨著時代洪流,運轉不息,自然有融入共生的可能。
 
[89]本文在論述時,強調臣多,講解君少,重在臣對君的態度,也不完全是寫作策略的問題。其實荀子也有此種傾向,楊倞著重發揮,也可以說是他對《荀子》文本的敏銳。荀子的君臣觀,田富美所論甚善,征引如下:“從荀子所論政治形構過程來看,君主基於職能上的意義,成為政治製度的核心;因此,在君臣關係上,相較於孟子所論帶有權宜性質的互動關係,荀子則將臣子對待國君比喻為子弟侍奉父兄,君主的優位屬性自然被彰顯出來,於是,君臣權力關係的軸線,由德性的相互模式,逐漸向支配、順服的結構性角色功能挪動。由此來看荀子所賦予人臣的職分—『忠順而不懈』,他將『忠順』之義轉化為忠於國家的政治行動,指出透過有利於國家的行事,便是忠於君的呈顯;因此,荀子認為君臣的相處模式便不再是師友的關係,應是臣子擔任勸戒君主的下屬職責,如此,對於君臣間的信任關係、國家社會的穩定度必然會相對提升。”田富美:《忠順而不懈—荀子人臣之道的轉化》,《哲學與文化》第46卷第5期(總540期)(2019年5月),頁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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