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禮尚往來的端午節，什麽(me) 粽子都沒有靈魂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初二日甲申

          耶穌2022年5月31日

【按】——

老家宗親(qin) 前日周末包粽子，頭一天泡米、浸粽葉，第二天包，包得慢，忙了整整一天，晚上煮粽子到淩晨三點。三口鍋煮，三幾百粽子，親(qin) 鄰分享之外，鄭重其事地專(zhuan) 人送粽子給我家出嫁的女兒(er) ，送粽子，是關(guan) 中端午禮俗。

雖然我隻在家族群裏看到照片，但心裏也是很美的。

我家年年端午節這樣包粽子，但年年都不夠吃。這東(dong) 西就是這樣，包多少都不夠，不夠是正常的。

想起一篇舊文——

血緣所在，情感之所在也，故親(qin) 戚要常走動常往來，但無儀(yi) 軌則不成，要靠禮儀(yi) 維係和顯示彼此之間的關(guan) 係和感情。禮主誠敬，如果沒有一定的儀(yi) 式將誠敬之心格式化地體(ti) 現，全憑情感主導，情感有深淺薄厚，如此就會(hui) 讓人無處抓撓，所以，禮儀(yi) 興(xing) 焉。

在純農(nong) 業(ye) 時代，春節至中秋，漫長的八個(ge) 多月，親(qin) 戚之間需要一個(ge) 節日使其製度化地往來，雖不如春節莊重，但時間太久，如不往來，不免會(hui) 令關(guan) 係散淡、疏遠。中間有雖個(ge) 清明節，但那是各自祭祖的日子，本家之外，親(qin) 戚之間一般不往來參與(yu) 。所以，端午節應運而生。

端午節前後，如黃河流域農(nong) 村，娘家給已經出嫁的女們(men) 家送粽子，也叫送端午。我的祖母是那年臘月末去世的，來年端午節前，我父親(qin) 特意叮囑：今年他要親(qin) 自給幾個(ge) 姑姑家送粽子。這樣，他親(qin) 自去一回，以後就可以讓家裏其他人去送，這樣就將我祖母從(cong) 前的叮囑接過來了。年年如此，不間斷。

一般人家買(mai) 粽子送女們(men) 家，講究一點的，自己包。包粽子這個(ge) 活兒(er) 需要練習(xi) ，大小要合適，樣子要勻稱緊實，看上去俊俏，不能臃腫沒樣子。所以，非得要心靈手巧的人才行，否則包的不像樣子，會(hui) 被譏笑。禮雲(yun) “毋不敬”，對粽子的要求，是對誠敬之心的要求。

粽子一般十個(ge) 一串，用馬蓮草拴著一起煮。送親(qin) 戚，新出嫁的女兒(er) 家，屬新親(qin) ，娘家要送至少一百個(ge) ，另外有油糕、雞蛋等等。有的婆家村子大，本家人多，會(hui) 要求親(qin) 家多送，因為(wei) 要散粽子，即給本家分新媳婦娘家的粽子，也給本村人散粽子。

一般來說，不能給人家要禮，但這個(ge) 粽子卻可以要，而親(qin) 家得到對方要求多送粽子的要求，會(hui) 很高興(xing) ，證明女兒(er) 家的本家多、家族興(xing) 旺，同時鄰裏關(guan) 係好，即鄉(xiang) 行好。鄉(xiang) 行不好的人家，自己不好意思給人散，別人也不稀罕你散的粽子。前人設教，於(yu) 日用倫(lun) 常之中，春風化雨，教民厚俗，於(yu) 此可見。

送粽子的同時，要送香包，造型如動物和花兒(er) 的香包裏裝滿中草藥，掛在兒(er) 童胸前以避病疫。新親(qin) 要送數十個(ge) 香包，老親(qin) 戚則可不送。甘肅慶陽的香包非常有名，花樣之多，令人歎為(wei) 觀止。房間裏掛個(ge) 幾個(ge) 香包，淡淡的中草藥味兒(er) 很長時間飄散在空氣中，提醒人要注意衛生和防病。

“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娘家給女兒(er) 家送端午，女兒(er) 則要在麥子收獲前後，兩(liang) 次來娘家——端午節前，麥子將熟，女兒(er) 家來“看麥熟”，此時帶的禮物輕一點：買(mai) 兩(liang) 樣點心，用陳年的麥子蒸幾個(ge) 小花饃即可。詢問麥子成熟的情況，麥收時候要不要幫忙等等。

娘家招待也隨意一些。等到新麥收獲完畢，女兒(er) 要用新麥蒸大花饃給娘家“看麥罷”，兩(liang) 家約好某一天即可，無固定的日子，因為(wei) 是麥收大忙之後，因此也叫“看忙罷”，即忙完了，用新麥蒸的饃讓娘家父母兄弟品嚐一下，這時候，娘家招待女兒(er) 女婿要隆重，用新買(mai) 做各種吃食。還要帶一些給女兒(er) 婆家的其他人品嚐。

這當然也是考究娘家人手藝的時候，比如烙油餅，要一個(ge) 像一個(ge) ，不能軟硬大小扁圓不勻稱，口感還要好。回禮一般是兩(liang) 份，一份專(zhuan) 門留給女婿家村裏人在半路或村口攔截，以遊戲的方式分食。另一份則帶給婆家長輩，由他們(men) 去分給其他人。有的地方如陝西長安、戶縣、周至等地，一般將親(qin) 戚約到同一天招待，稱“過會(hui) ”。

各個(ge) 村約定成俗，將時間錯開，各自過會(hui) ，像潮州春節後各個(ge) 村厝祭祖迎神那天的待客一樣。過會(hui) 的村子，家家設酒席，這樣，那一段時間，天天都能看到路上有走親(qin) 戚的人，酒香、菜香總是漂浮在空氣中。

十裏鄉(xiang) 俗不同，有的地方雖連畔種地，但端午節娘家不送粽子，送鍋盔即燒餅，也叫砣砣饃，大的猶如打麥場上用來運輸麥秸的木叉車的軲轆，直徑盈尺有餘(yu) ，所以俗稱“秸叉軲轆”。

這種鍋盔非常厚，麵硬，吃的時候需要用刀切成一角一角的，越嚼越香。這也是考究手藝的吃食。老親(qin) 戚則不必送那麽(me) 大的“秸叉軲轆”，但須有砣砣饃。無論是粽子、花饃，還是砣砣饃，都是將人的情感附加在食物上的，其中飽含著人的誠敬之心。

無論是送粽子還是送“秸叉軲轆”，都是完成一個(ge) 禮儀(yi) 上的往來。朋友之間，關(guan) 係再親(qin) 密，但不送這些。這僅(jin) 限於(yu) 血緣親(qin) 屬之間的往來——我父親(qin) 曾經說：親(qin) 戚之間，過年過節相互送不同花樣的花饃，是很有意義(yi) 的：花饃是用什麽(me) 做的？麥子嘛，這就叫一麥（脈）相乘。

2014年5月27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