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藩對漢儒易學的貫通與(yu) 發揚

作者：馮(feng) 璠（蘇州大學文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初二日甲申

          耶穌2022年5月31日

江藩（1761—1830）早年受業(ye) 於(yu) 江聲、餘(yu) 蕭客，學宗吳派，博洽群經，尤深漢詁。惠棟倡漢學於(yu) 江南，他的《周易述》“主發揮漢儒之學，以荀爽、虞翻為(wei) 主，而參以鄭玄、宋鹹、幹寶諸家之說，皆融會(hui) 其義(yi) ”。江藩的經學著述展現出對漢學的尊崇，其中，他的易學著作《周易述補》承續惠棟，依據《周易述》原書(shu) 體(ti) 例補“鼎”至“未濟”十五卦和《序卦》《雜卦》二傳(chuan) ，在內(nei) 容上一脈相承，奉漢易學為(wei) 圭臬，融會(hui) 漢儒易說以治易。

正如惠棟在其易學著述中考索孟喜、京房、虞翻、荀爽、鄭玄等漢儒易說，江藩《周易述補》援引了大量漢儒易說以解易，以期承襲漢易諸家學說之學路，還原漢易學完整麵貌。例如，以象數解易是漢易的典型特征，江藩在解易時就運用了孟喜的“消息說”“卦氣說”、虞翻的“納甲說”、京房的“八卦六位說”、鄭玄的“爻辰說”、荀爽的“升降說”等易學學說。當時漢儒學說多散佚，江藩為(wei) 補充漢儒易說，不僅(jin) 多處征引李鼎祚《周易集解》，而且引用南宋朱震《漢上易傳(chuan) 》。例如，江氏注疏“渙”卦爻辭“用抍馬壯，吉。悔亡”時說：“朱震《漢上易傳(chuan) 》曰：‘虞翻、陸績本作‘壯吉悔亡’。’”江藩《周易述補》中很少提及宋儒易說，此處為(wei) 補充虞翻、陸績之說而引用朱震《漢上易傳(chuan) 》，顯然是出於(yu) 保存、延續漢儒易說的目的。

江藩不僅(jin) 搜集、補充漢儒易說，而且為(wei) 了印證漢儒易說，廣泛引用經史子集、天文地理相關(guan) 典籍。例如，在注疏“震”卦第二爻時引用《淮南子》以證京房“震，東(dong) 方也，屬木”之說；在注疏《彖下傳(chuan) ·豐(feng) 》時，征引《詩經》《毛詩正義(yi) 》《春秋傳(chuan) 》以及唐代傅仁均《三大三小曆》中的曆法與(yu) 天象相關(guan) 內(nei) 容，以印證虞翻“八卦納甲說”；在注疏“中孚”卦時，兼采《周易參同契》《易緯乾鑿度》的觀點，以證鄭玄“十二月爻辰說”。除此之外，江藩還直接援引惠棟的言論以佐證與(yu) 闡釋漢儒易說。比如，他在注疏《雜卦傳(chuan) 》時引用惠棟言論“京房《易·複卦》曰：‘崩來無咎’，謂剝艮上爻反初”，補充了京房易說，輔助疏釋了“無妄，上之初”句，並佐證了虞翻的言論。他在“震”卦注疏中借助惠棟對京房“八卦六位”說的闡釋，申發了京房“八卦六位”說，並結合《禮記正義(yi) 》《易林》展現了八卦卦象、爻辭與(yu) 曆法、天幹地支、五行的關(guan) 係，由此闡明了京房“六二木爻，震之身也”之義(yi) 。

江藩“受《易》漢學於(yu) 元和通儒艮廷征君，始知六日七分，消息升降之變，互卦、爻辰、納甲之說”，深得惠氏易學研究之長，因此他在《周易述補》中並非簡單地搜集、印證漢儒諸家易說，而是對漢代易學各家學說融會(hui) 貫通，並踐行於(yu) 書(shu) 多處注疏中。

江藩融合漢儒諸家象數學說以釋卦辭，不以一家為(wei) 專(zhuan) 。例如，在《彖下傳(chuan) ·歸妹》“歸妹，天地之大義(yi) 也”的注疏中融合虞翻“八卦納甲說”“四象說”、京房“八卦六位說”、孟喜“四正卦說”“六日七分說”等多家易說以解釋卦辭。他取虞翻“乾主壬，坤主癸。日月會(hui) 北。震為(wei) 玄黃，天地之雜。震東(dong) 兌(dui) 西，離南坎北。六十四卦，此象最備四進正卦，故‘天地之大義(yi) 也’”，為(wei) 此爻作注。在疏中先詳細介紹了“八卦納甲”說中八卦、十天幹、方位之間的關(guan) 係，八卦與(yu) 天幹相配依次是：乾甲—坤乙—艮丙—兌(dui) 丁—坎戊—離己—震庚—巽辛—乾壬—坤癸。這正與(yu) 《周易參同契》“壬癸配甲乙，乾坤括始終”相對應。然後運用“八卦六位”說指出“乾下卦主甲，上卦主壬。坤下卦主乙，上卦主癸”，由此解釋了“乾主壬，坤主癸”。江藩以孟喜“四正卦說”釋虞翻“離日，坎月，日月會(hui) 北。震東(dong) 兌(dui) 西，離南坎北”之文，又以虞翻“四象說”、《漢書(shu) 》《易緯·是類謀》闡釋“四正”之卦，再由“四正”之卦引出孟喜“六日七分七十二候”，環環相扣，將八卦與(yu) 方位、曆法、氣象等都聯係起來。最後證明六十四卦中，僅(jin) “歸妹”卦的卦象“乾坤括始終”，“四正”具備，故有“天地之大義(yi) ”。

江藩亦貫通結合當位、互體(ti) 、卦變、旁通、升降、消息等解釋爻辭，具有整體(ti) 意識，注重運用爻、卦之間的種種聯係以釋易。例如，在注疏“漸”卦卦辭時，他采用虞翻之義(yi) 。“否三之四者，否坤下乾上，三之四，四之三而成漸”，展現了“漸”卦由“否”卦演化而來的過程。“漸”“否”兩(liang) 卦為(wei) 交互卦，即“否”卦第三爻、第四爻換位變為(wei) “漸”卦。“漸”卦與(yu) “歸妹”卦旁通，“歸妹”之卦，下卦為(wei) “兌(dui) ”，兌(dui) 為(wei) 少女，《序卦傳(chuan) 》曰：“漸者，進也。進必有所歸，故受之以歸妹。”故“漸”卦為(wei) 女歸漸進之卦。“坤”卦三爻為(wei) 陰爻，換至第四爻，居陰位，故當位。“坤”卦初爻也為(wei) 陰爻，而居陽位，故失位。通過對此卦卦辭的解釋，江藩揭示了卦與(yu) 卦之間的發展與(yu) 轉化，爻與(yu) 爻之間的變動與(yu) 聯係。正是由於(yu) 他將《周易》原文、漢儒《周易》學說融會(hui) 貫通，才能如此清晰地展現出易學係統中的變化與(yu) 發展。

江藩援引各家易說以解釋《周易》的深層意蘊時，難免遇到學者不同易學觀點相抵牾的情況。對此，他也有自己的選擇與(yu) 見解。很明顯，漢儒之說是他最常見的選擇。例如，在解釋《象下傳(chuan) ·豐(feng) 》“豐(feng) 其屋，天降祥也”之“祥”時，江藩列舉(ju) 了學者們(men) 對“天降祥”的不同理解，然後取孟喜、鄭玄之說，並引用《左傳(chuan) 》、幹寶加以解釋。當然，在他力圖貫通漢儒諸家易說時，也需處理不同漢儒之間彼此相悖的觀點。根據《周易述補》援引漢儒易說的統計數據，江藩對虞翻的主張尤為(wei) 偏重。在其補注的“鼎”至“未濟”十五卦中，每一卦的注疏中都會(hui) 引述虞翻的觀點。以“震”卦為(wei) 例，江藩注卦辭三句皆取虞翻義(yi) ，注疏爻辭引虞義(yi) 、虞注共11次，其中包括以象數解易的“虞氏逸象”5次。在解釋“艮”卦六二爻辭“艮其腓，不抍其隨，其心不快”時，他在疏中指出“抍，《釋文》作承，虞作抍，今從(cong) 虞”。在解釋六五爻辭時，指出“有孚，王弼本作有序，今改從(cong) 虞氏”。在這兩(liang) 例中，麵對相悖的字詞觀點，江藩均是遵從(cong) 虞翻的觀點。由此可窺見江藩對虞翻的重視與(yu) 認同。但江藩對漢儒易說的選擇並非專(zhuan) 主虞翻一家，也不一味盲從(cong) ，而是有著自己的取舍憑據。例如，“豐(feng) ”卦第三爻爻辭“折其右股”之“股”，姚信作“股”，虞翻作“肱”。麵對兩(liang) 位學者的不同觀點，江藩沒有專(zhuan) 從(cong) 虞翻之說，而是采納了姚信之說。他在取舍時說明了緣由，“噬嗑艮為(wei) 肱，本卦互巽，不必遠取噬嗑”。“噬嗑”卦下互艮，艮為(wei) 肱，此說本身無誤，但江藩進一步指出，“豐(feng) ”卦下互巽，《說卦傳(chuan) 》曰“巽為(wei) 股”，本卦已有此說，故不必向外取他說。又如，他在注解“泰”卦第五爻時，指出“帝乙歸妹”中的“帝乙”為(wei) “湯”，不僅(jin) 列舉(ju) 了子夏、京房“以帝乙為(wei) 湯”的觀點，同時援引“京房《易》載湯嫁妹之辭”，以佐證此觀點的正確性，並運用惠棟“泰”卦疏駁斥虞翻“據《左傳(chuan) 》以為(wei) 紂父”的觀點，點明虞翻之觀點是錯誤的。

江藩接續惠棟，闡揚漢易，柯劭忞評價(jia) 江藩“淵源有自，賡續其書(shu) ，不失家法”。王鳴盛說：“惠氏《周易述》未成而沒，上舍（江藩）補之。”梁啟超也稱江藩《周易述補》在治易上為(wei) “清代疏注之宏博精確者”。可以看出，江藩傳(chuan) 承了惠棟的易學學脈是毫無疑義(yi) 的，並且他在治易上多有成就。江藩在《周易述補》中揚漢易之學，以虞義(yi) 為(wei) 主，融會(hui) 鄭玄、荀爽、馬融、孟喜、幹寶、京房等諸家之義(yi) ，多有發明。全書(shu) 廣采漢儒諸家之易說加以考訂，保存了漢儒易學之說，延續了漢儒治易成果，為(wei) 申發漢儒易說、複興(xing) 漢易提供了必要條件。書(shu) 中並非雜陳各家，而是將《周易》本經、爻卦間的聯係與(yu) 變化同漢儒各家易說融會(hui) 貫通，其取舍亦有所依憑，多有自家獨到之見。江藩對漢儒易學的貫通與(yu) 闡揚，接棒惠棟高舉(ju) 的尊崇漢易大旗，進一步強化了複興(xing) 漢易學之思潮，在清代易學研究中產(chan) 生了廣泛影響。

（本文係江蘇省研究生科研與(yu) 實踐創新計劃項目“江藩《周易述補》研究”（KYCX21_2914）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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