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說《詩經》的特征與(yu) 社會(hui) 功能

作者：仲豔青（黑龍江大學文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五月初一日癸未

          耶穌2022年5月30日

《詩經》居於(yu) “六經”之首，在中華詩禮文化中處於(yu) 重要位置。圖說《詩經》是以圖像形式對《詩經》進行闡釋，包含經學、文學、藝術等諸多要素，具有獨特的審美特征與(yu) 社會(hui) 功能。《詩經》圖像的創作，最早可追溯至東(dong) 漢劉褒的《雲(yun) 漢圖》和《北風圖》。據現存文獻記載，目前可知的《詩經》圖像文獻有140種，其中，以《詩經》意境入畫的畫卷90種，附有插圖的《詩》類著述50種。圖說《詩經》以“詩畫合融”的藝術形式傳(chuan) 承《詩》教，以雅韻的審美意趣為(wei) 《詩經》的風雅精神注入活力，豐(feng) 富了《詩經》的闡釋方式和傳(chuan) 播形態，展示出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深厚的人文情懷和道德理念。

注重倫(lun) 理教化

《詩經》圖像彰顯經學要義(yi) ，與(yu) 傳(chuan) 、箋、注、疏等傳(chuan) 統《詩》類注解共同承擔著《詩經》的教化功能。漢唐時，《毛詩》因蘊含倫(lun) 理思想，成為(wei) 繪製《詩經》圖像依據的主要文本。如東(dong) 晉司馬紹《毛詩圖》、衛協《毛詩北風圖》，唐程修已《毛詩圖》等，皆圖繪《毛詩》。據《佩文齋書(shu) 畫譜》引《名賢畫錄》言，程修已《毛詩圖》“據經定名，任意采掇，由是冠冕之製、生植之姿，遠無不詳，幽無不顯”。唐文宗令程修已重繪《詩經》圖像，不僅(jin) 是為(wei) 更真實地摹畫《詩經》物象，重現三代圖景，其“好古重道”亦體(ti) 現出對《詩經》圖像教化鑒戒功能的重視。漢唐《詩經》圖像將經義(yi) 化繁為(wei) 簡，突破煩瑣章句的束縛，有利於(yu) 對《詩》教的理解與(yu) 傳(chuan) 承。

《詩經》圖像以生動活潑、藝術化的形式傳(chuan) 達《詩經》的倫(lun) 理意蘊。南宋時宮廷畫院興(xing) 盛，宋高宗通過書(shu) 寫(xie) 《詩經》三百篇，並敕令以馬和之為(wei) 首的畫院諸臣以輔圖的方式，將自己的審美情懷和政治理想寄托於(yu) 《毛詩圖》中，有力推動了《詩經》圖像的繁榮。例如，故宮博物院館藏的馬和之《毛詩豳風圖》卷，據《詩經·豳風》而作，其中《七月》一圖，描繪豳地百姓農(nong) 桑勞作、進獻宴飲等場景，表現出知稼穡艱難、體(ti) 恤民生的意味。《毛詩圖》將《詩經》中鋪陳直言的實景和借以起興(xing) 的喻體(ti) 轉化為(wei) 視覺圖像，並將言誌和美刺之意寓於(yu) 其中，充分體(ti) 現了《詩經》圖像的教化功能。

清代由乾隆敕命依循馬和之《毛詩圖》筆意補繪的《禦筆詩經全圖書(shu) 畫合璧》（以下簡稱《禦筆詩經圖》）30冊(ce) ，在複古、摹古的同時，更凸顯對《詩經》圖像教化功能的重視。例如，《唐風圖》中的《鴇羽》圖，馬和之畫中的鴇羽或棲息在櫟樹上，或撲棱盤旋於(yu) 空中，呈現的是“肅肅鴇羽，集於(yu) 苞栩”之景；而《禦筆詩經圖》則取“王事靡盬”的詩義(yi) ，圖像偏重呈現百姓征役之勞苦，透露出乾隆重視農(nong) 桑、還民常業(ye) 的思想。《禦筆詩經圖》彰顯出清代統治者對《詩經》倫(lun) 理教化功能的重視，是尊崇先王德教、勵精圖治精神的集中體(ti) 現。

浸潤風雅之意

宋代以來，《詩經》圖像表現出新的審美特征，文人多從(cong) 興(xing) 象和意旨出發，在“風雅比興(xing) ”的詩學傳(chuan) 統之外進行精神層麵的創新，圖繪《詩經》成為(wei) 士大夫修養(yang) 身心的文化風尚。例如，宋代馬和之《毛詩豳風圖》中的《鴟鴞》圖，繪一枯樹，枝幹線條柔曲隨意，有飄逸之貌，氣韻蕭瑟；他的《九罭》圖繪結網捕魚、鴻雁飛翔、隔岸觀看等景，皆是取《詩經》中的自然物象或比興(xing) 之物，充滿文人雅趣，體(ti) 現出畫家對《詩經》的體(ti) 悟和審美認知。

元代之前，晉代司馬紹，宋代李公麟、馬和之均創作過與(yu) 《豳風》相關(guan) 的圖像。元代以來，以《豳風》為(wei) 題材的《詩經》圖像大量出現，尤以《七月》為(wei) 多，且內(nei) 涵豐(feng) 富，既包括“陳王業(ye) ，勸農(nong) 桑”的經義(yi) 圖，也有體(ti) 現豳地四季生活的風俗畫，以及描繪田園生活或山水風光的文人詩意畫。此外，還出現了由“為(wei) 此春酒，以介眉壽”引申而來的，具有祝壽意蘊的《豳風》圖像，如元代郭畀的《豳風介壽圖》。元代趙孟頫、林子奐，明代文徵明、周臣、丁雲(yun) 鵬，清代唐岱、董邦達、吳求、劉權之等人也都繪有《豳風》圖像，相關(guan) 圖像有40餘(yu) 種。以圖像形式對《豳風》進行多重解讀，折射出諸家對《詩經》的藝術品賞和意象演繹已不再囿於(yu) 闡發經義(yi) ，也借此怡情寫(xie) 意和開展《詩》學批評。

明朝時的清賞清玩之風在《詩經》圖像中也有體(ti) 現，表現出文人高雅的審美品位。明代謝時臣作有《鹿鳴嘉宴圖》，《石渠寶笈·三編》稱此圖：“淺設色，畫甘蕉叢(cong) 竹，山石流泉，群鹿呦鳴。六人席地環坐，賓主獻酬，極酒醴笙簧之誼。自題：《鹿鳴》。”六位雅士或吹笛、鼓樂(le) 、撫琴，或玩古、品茗，圖像呈現的是文人論道賞樂(le) 的雅集場景，脫離了《鹿鳴》“燕群臣嘉賓”的詩義(yi) ，可見明代《詩經》圖像在構圖和內(nei) 容方麵超越了詩歌本身的拘囿，已不再作為(wei) 《詩經》文本的附庸，而具有了獨立的審美價(jia) 值。

另外，《詩經》圖像在清代成為(wei) 文人雅集中“品畫”“題畫”的載體(ti) ，其包含的意蘊因目的取向不同而不斷豐(feng) 富和深化。例如，清代揚州畫家羅聘曾為(wei) 畢沅作《豳風圖卷》，翁方綱為(wei) 其作題跋。翁氏在《跋羅兩(liang) 峰為(wei) 秋帆作豳風圖卷》中言：“兩(liang) 峰先生博稽經訓，綜傳(chuan) 箋之妙義(yi) ，為(wei) 弇山製府作《豳風·七月》全圖，蓋製府久撫關(guan) 陝，備詳豳地月令農(nong) 桑之要。”翁方綱對《豳風圖卷》的討論，將關(guan) 注點聚焦在學術問題上，認為(wei) “經術與(yu) 治績相資，而訓詁藝文非二事”。受乾嘉時期求真務實的治學風氣影響，《詩經》圖像不僅(jin) 被用來贈禮交遊或品題頌讚，也是這一時期《詩》學研究的一部分，兼具學術性和文學性。

圖文互證闡釋經典

圖解《詩經》是在闡釋《詩經》時輔以插圖，使讀者能“索象於(yu) 圖，索理於(yu) 書(shu) ”。附有插圖的《詩》類著述主要有兩(liang) 種形態：一是在全書(shu) 開頭加上《詩經》名物圖，如宋代的《纂圖互注毛詩》卷首有《毛詩舉(ju) 要圖》25種；二是在正文中配有《詩經》圖像，如清代的《詩經圖譜慧解》收錄圖譜99幅，圖後有題解。圖解《詩經》既能將抽象的文字訓釋直觀呈現出來，又增添了《詩經》“感人心、悅性情”的美學意味。

宋代經學研究注重圖譜對於(yu) 治學的作用，鄭樵《圖譜略·原學》即言：“圖譜之學，學術之大者。”宋代時，《詩經》圖像出現版畫和插圖的形態。書(shu) 坊為(wei) 盈利而廣搜博輯，諸經均出現“纂圖互注本”，經文附圖成為(wei) 風尚。宋代楊甲的《六經圖》中有《十五國風地理之圖》《大東(dong) 總星之圖》《挈壺之圖》《太王胥宇圖》等，是現存最早的載有《詩經》插圖的經學類文獻，其中《十五國風地理之圖》為(wei) 建陽書(shu) 坊刊刻的《纂圖互注毛詩》所承用。《纂圖互注毛詩》卷首的《詩經》圖像包括“天文、地輿、冠服、衣裳、禮器、樂(le) 器、雜器、車製、兵器”等類別，圖文互釋，有助於(yu) 讀者理解《詩經》。後世如元代羅複《詩經集傳(chuan) 音釋》、朱公遷《詩經疏義(yi) 會(hui) 通》，明代吳繼仕《七經圖》、陳仁錫《八編類纂》，清代蔡文燦《詩經正解》、王皓《六經圖》等的《詩經》“圖說”部分，皆以《毛詩舉(ju) 要圖》或《毛詩正變指南圖》為(wei) 根據進行補充和考訂，務求精鑿。

自宋以後，《詩經》版畫和插圖流傳(chuan) 甚廣。與(yu) 《詩經》畫卷的卷軸樣式、“私密性”欣賞的特征相比，《詩經》版畫和插圖更加趨向大眾(zhong) 化和實用性。例如，晚明擁萬(wan) 堂書(shu) 坊刊刻的《詩經圖史合考》訓釋《詩經》名物時隨文配圖43幅，有利於(yu) 讀者辨像知物。又如，明代《方氏墨譜》中的《螽斯羽》《狼跋》與(yu) 《程氏墨苑》中的《甘棠》《鹿鳴》等完全脫離詩義(yi) 的圖像，題名取自《詩經》而用來裝飾墨錠，體(ti) 現出大眾(zhong) 化的特征。

清代圖解《詩經》注重考據，對名物製度、天文地理等進行考釋。例如，徐鼎《毛詩名物圖說》九卷，是現存第一部對《詩經》中鳥獸(shou) 草木蟲魚等進行圖考的著作。徐鼎在“發凡”中說：“物狀難辨者，繪圖以別之，名號難識者，薈說以參之。”該書(shu) 考釋名物精確，狀物嚴(yan) 謹，作者不僅(jin) 注重“搜羅典籍，往來書(shu) 肆”，而且“凡釣叟、村夫、樵夫、獵戶，下至輿台皂隸，有所聞，必加試驗而後圖寫(xie) ”。尹繼美《詩地理考略》中的《詩地理圖》，“釋《詩》地，取證今日之地輿，非徒考信而已，蓋欲觀近世之風教焉”，在考究《詩經》地名疆域等自然地理的同時，也注重發掘其中蘊含的風俗教化等人文地理內(nei) 容。

《詩經》圖像用形象、直觀的方式闡發詩義(yi) ，考釋名物，表現文人意趣，宣傳(chuan) 倫(lun) 理教化，在中國經學史、文學史、藝術史、學術史上具有獨特地位。因此，有必要對相關(guan) 文獻資料進行係統整理和研究，深入揭示其特征和價(jia) 值。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