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立華】為中國哲學新時代奠基:陳來先生仁體論述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5-18 12:10:18
標簽:仁體論

為(wei) 中國哲學新時代奠基:陳來先生仁體(ti) 論述論

作者:楊立華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2年第2期


摘要:陳來先生的《仁學本體(ti) 論》在繼承儒家哲學仁愛傳(chuan) 統的基礎上,與(yu) 西方哲學進行對話,詮釋了儒家仁體(ti) 論的基本內(nei) 涵。仁體(ti) 論是以仁體(ti) 為(wei) 實體(ti) 的本體(ti) 論,也是以仁體(ti) 為(wei) 實體(ti) 的本體(ti) 論,對於(yu) 仁體(ti) 的論證,陳來先生有高度自覺。通過儒學史的敘述彰顯了仁體(ti) 的特質,展現了儒學的價(jia) 值取向。仁學本體(ti) 論是當代中國哲學建構的典範。


關(guan) 鍵詞:仁體(ti) ;體(ti) 係;中國哲學

 

對於(yu) 當代中國哲學——無論是狹義(yi) 還是廣義(yi) 的,《仁學本體(ti) 論》的出版都具有裏程碑的意義(yi) 。仁學本體(ti) 論的建構,使陳來先生數十年專(zhuan) 深的中國哲學史研究的哲學內(nei) 涵和品質以完整的、體(ti) 係化的形態呈現出來。這一哲學創製再一次印證了哲學工作與(yu) 哲學史研究的密切關(guan) 聯。正如著作中凸顯出的仁體(ti) 在儒家哲學史上的顯現過程,陳來先生數十年的專(zhuan) 門研究也可以視為(wei) 仁體(ti) 在其個(ge) 人的哲學思考中顯現的過程。本文嚐試對仁學本體(ti) 論作係統的哲學闡釋,並藉此略明中國固有哲學傳(chuan) 統的根脈對於(yu) 未來中國哲學建設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


一、坐標

 

以對待哲學傳(chuan) 統的態度為(wei) 判準,陳來先生將哲學家的工作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類注重哲學史的觀念傳(chuan) 統的綜合,在綜合的基礎上發展、深化、出新,如朱熹、黑格爾;另一類則以對立的姿態挑戰哲學史的傳(chuan) 統,如李贄、尼采、海德格爾。後者往往“不能辯證地揚棄以往的哲學發展”,“必然引起思想上的放縱”。【1】即使我們(men) 不像黑格爾那樣將過往的哲學史視為(wei) 精神展開的邏輯環節,也總是在前行者的引領下走上哲學思考的道路。那些曾在誠實的致思和追問下透射出來的哲學的普遍真理的光亮,始終在為(wei) 新的哲學努力指示著方向。試圖將自己的哲學與(yu) 哲學史的傳(chuan) 統割裂開來,是一種根本的錯覺。與(yu) 這種錯覺相伴隨的往往是思想本應具有的審慎的品格的缺失。一旦哲學思考失去了自我約束的內(nei) 在尺度,便很有可能引向災難性的後果。思想從(cong) 來是曆史進程的關(guan) 鍵要素,因此,思想者是不能免除曆史的責任的。警惕“思想上的放縱”,是所有建設性的哲學思考需要格外留意的。

 

每一時代的“重新思考”既以前人的探索為(wei) 基礎,哲學的創造性綜合在明確方向的前提下,總會(hui) 在或顯或隱的對比、參照中展開。這種自覺意識貫穿《仁學本體(ti) 論》始終。與(yu) 西方哲學、特別是已譯介入漢語世界的西方哲學的對話,是當代中國哲學不得不麵對的基本語境。《仁學本體(ti) 論》擇取的西方哲學家,看似隨意,實際上是有深入考慮的。在強調中國固有的形上學傳(chuan) 統與(yu) 西方哲學中的本體(ti) 論的差異的同時,陳來先生肯定了形上學在哲學思考中的根本性,並引康德和黑格爾的相關(guan) 論述為(wei) 同調。“本體(ti) ”“實體(ti) ”等概念被部分學者誤認為(wei) 是西方哲學譯介中產(chan) 生出來的,其實這是中國哲學本有的概念,且有很多重要的相關(guan) 討論。斯賓諾莎等近代的實體(ti) 觀念,與(yu) 中國哲學相近。比如熊十力後期哲學以為(wei) 實體(ti) 非心非物,以心物為(wei) 實體(ti) 的勢用,即與(yu) 斯賓諾莎有可以相通之處。當然,斯賓諾莎沒有實體(ti) 變現為(wei) 大用的洞見。而且,在斯賓諾莎那裏,實體(ti) 與(yu) 樣式是因果關(guan) 係,與(yu) 仁體(ti) 論立根於(yu) 宇宙的關(guan) 聯性不同。對於(yu) 在中國哲學界一度產(chan) 生了籠罩性影響的海德格爾,陳來先生的評議可概括為(wei) 如下幾點:其一,Being的問題是西方語言和哲學特有的問題,中國哲學不應以之為(wei) 基本的出發點;其二,海德格爾認為(wei) 世界是人的存在方式,是其他事物得以顯現的結構,而世界和他者是人們(men) 意識到的現實,是人存在的先決(jue) 條件,不是顯示的結果;其三,人的在世存在是與(yu) 作為(wei) “器具”的事物不可分割的關(guan) 聯著的,這仍是一種對萬(wan) 物的工具性態度,不可能發展出“愛物”的倫(lun) 理原則;其四,海德格爾的共在強調他人是此在自我的一部分,是從(cong) 人的在世存有的結構中推出來的。但他主張本真的存在,注重保持與(yu) 他人的距離,說到底還是個(ge) 人主義(yi) 的,與(yu) 儒家的人我一體(ti) 觀念有本質的不同。盡管整體(ti) 上對海德格爾的哲學持否定的態度,但對其強調現象學的讓自己從(cong) 自身中被看見,陳來先生給予了充分的肯定,以為(wei) 與(yu) 熊十力晚年攝體(ti) 歸用的哲學展示類似。哲學的綜合創造始終築基於(yu) 對前人的思考的涵攝和揚棄,這種理性的態度在陳來先生的思想中是一以貫之的。對於(yu) 懷特海的過程哲學,陳來先生給予了相當的關(guan) 注。懷特海的過程哲學強調連續性、相關(guan) 性和整體(ti) 性,受到中國哲學家的普遍重視。當然,《仁學本體(ti) 論》對懷特海的引入主要是針對熊十力的刹那說。懷特海將世界分為(wei) 價(jia) 值世界和事實世界,並以價(jia) 值世界為(wei) 本體(ti) ,這一區分雖不無二本之嫌,但其思想指向確有發展出道德的或倫(lun) 理的宇宙論的可能。至於(yu) 懷特海以為(wei) 價(jia) 值世界和事實世界都沒有實體(ti) 性,則為(wei) 仁體(ti) 論哲學所不取。馬丁·布伯、列維納斯為(wei) 代表的現代猶太哲學傳(chuan) 統對愛與(yu) 他者的強調,與(yu) 仁體(ti) 論有相合之處。但其根柢裏的宗教背影和取向,則與(yu) 儒家哲學根本異趣。陳來先生判論西學各家,並不淵流兼顧、麵麵俱到,而是根據思想和論述展開的需要選擇有明確關(guan) 聯的思想體(ti) 係,從(cong) 而使對話和參照有機地結合到仁學本體(ti) 論的係統建構當中。對西學各家的評析,則著眼於(yu) 宏觀的把握,而不陷入細節的質證。這既與(yu) 《仁學本體(ti) 論》“先立乎其大”的理論形態的追求有關(guan) ,也是陳來先生對於(yu) 哲學論證的獨到理解的具體(ti) 體(ti) 現。

 

對傳(chuan) 統儒家哲學的繼承和闡發,是仁體(ti) 論的自覺。陳來先生洞見到了貫穿儒家哲學發展曆程的仁體(ti) 的漸進顯現。這一基源性的洞見豐(feng) 富並深化了審視儒學史的視角。對於(yu) 董仲舒的以博愛論仁、“仁之法在愛人,不在愛我”以及將仁說建立為(wei) 天道等哲學貢獻,《仁學本體(ti) 論》給予了充分的重視。對於(yu) 朱子的哲學,從(cong) 前期對理、氣問題的關(guan) 注,轉向對其仁學思想的凸顯。《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奠定了新時期中國陽明學研究的格局。在這部全麵研究王陽明哲學的著作中,關(guan) 於(yu) “萬(wan) 物一體(ti) ”的闡發更多地是從(cong) 修養(yang) 論、境界論著眼。而在陳來先生近年的研究中,其中的本體(ti) 論意義(yi) 成為(wei) 研究和思考的重心所在。【2】這些側(ce) 重的改變都與(yu) 仁體(ti) 論對既往儒家哲學的仁學思想的繼承有關(guan) 。

 

當然,《仁學本體(ti) 論》更自覺接續的還是現代儒家哲學熊十力、馬一浮、馮(feng) 友蘭(lan) 和梁漱溟的哲學創製,其中對熊十力後期體(ti) 用論的鑒取最多。陳來先生的中國哲學史研究延承的主要是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等開創的學術統係,而在哲學建構上則更自覺地發揚熊十力攝體(ti) 歸用的理路。馮(feng) 先生想在維也納學派的籠罩下調適和詮釋中國哲學,所以並不以繼承儒家一家的哲學為(wei) 歸趣。新理學體(ti) 係的主要觀念都是形式性的空的概念,難以為(wei) 儒家價(jia) 值和倫(lun) 理確立哲學基礎。基於(yu) 這樣的理解,仁體(ti) 論著重於(yu) 新理學對倫(lun) 理共相的闡發,而不取其形式化的概念思辨。對於(yu) 熊十力晚年主張的實體(ti) 非心非物、實體(ti) 即大用的自身以及實體(ti) 變成功用等主張,仁體(ti) 論有充分的肯定和吸收。陳來先生對熊十力體(ti) 用論的反撥主要在以下幾點:其一,熊十力的刹那說主張“凡物才生即滅,刹那刹那,前前滅盡,後後新生,化機無一息之停”,否定事物的相對靜止和連續,人生、人心及文化價(jia) 值的確定性無從(cong) 樹立,故“最不可成立”;其二,熊十力將翕、辟視為(wei) 兩(liang) 種根本的傾(qing) 向,而辟為(wei) 中心,甚至認為(wei) 翕隻是辟的工具。而仁體(ti) 論則認為(wei) 翕作為(wei) 關(guan) 聯、凝聚的力量,是居主導的地位的,邏輯上先於(yu) 辟;其三,熊十力強調本體(ti) 的照明、亨暢、升進和剛健,而不是博愛、惻隱、和諧和仁恕,即以心的德用來講本體(ti) ,是唯心的實體(ti) 論,與(yu) 儒家哲學的“仁”始終無法完全貫通。陳來先生對熊十力體(ti) 用論哲學的認取和反撥,表明其仁體(ti) 論旨在建立一種有道德性的形上學。仁體(ti) 作為(wei) 根源性實體(ti) ,本身即是道德性的。道德價(jia) 值不僅(jin) 是人的心靈的內(nei) 在傾(qing) 向,也是宇宙大化流行的統體(ti) 的固有本質。由此,仁體(ti) 論才既是以仁體(ti) 為(wei) 實體(ti) 的本體(ti) 論,也是以仁體(ti) 為(wei) 實體(ti) 的宇宙論。


二、體(ti) 係

 

在普遍要求論證的時代氛圍裏做係統的哲學建構,不能沒有對哲學論證的方法和形式的充分考慮。陳來先生在《仁學本體(ti) 論》“緒言”的最後部分,對相關(guan) 問題提出了自己鮮明的主張:

 

哲學寫(xie) 作有多種形式,分析哲學派強調論證,其實論證也有不同的形式。哲學寫(xie) 作的論證不可能和幾何證明一樣具有科學的性質,因此哲學寫(xie) 作的論證不過是一種論述的形式,一種希望獲得或取得說服力的形式,尤其是在分析傳(chuan) 統占主導的英美哲學世界。……《哲學百年》的作者巴斯摩爾指出,懷特海和亞(ya) 曆山大使用了同樣的哲學方法,兩(liang) 者都不進行論證,即使是論證這一詞的任何普通意義(yi) 上的論證。懷特海認為(wei) 形上學就是描述,以提綱挈領的方式闡述那些傾(qing) 向。可見,把分析式的論證當成哲學寫(xie) 作的唯一方式是完全不合理的。【3】

 

這段論述有幾點值得特別強調:其一,哲學論證是一種希望獲取說服力的形式。與(yu) 一般的說理不同,哲學的論說追求的是更普遍的說服力。正是這樣一種訴求,才有了更形式性的論證的需求,因為(wei) 經驗內(nei) 容的普遍性基本上是不被認可的;其二,在哲學領域不可能達到幾何學般嚴(yan) 謹的證明,至少迄今為(wei) 止的哲學發展是這樣的。像“三角形的三個(ge) 內(nei) 角和等於(yu) 二直角”這樣能被人類理性普遍同意的證明,在哲學體(ti) 係的某些結構性環節上或許可以達到,但並不能以這種方式一以貫之地實現對世界、人生的整體(ti) 揭示。陳來先生指出:“對於(yu) 理解一個(ge) 相互依存的宇宙係統而言,哲學所需要的,不一定是理性的邏輯推理,而是一種美學的、隱喻的、類比的、關(guan) 聯的思考。”【4】侈談西方哲學的論證性格的,其實都有意無意地忽略掉了西方哲學史中大量類比的、關(guan) 聯的闡說;其三,即使是現代西方哲學,也有拒絕以論證的形態表述自己的哲學思想的態度。

 

基於(yu) 上述對哲學寫(xie) 作的深刻理解和省察,《仁學本體(ti) 論》的敘述風格是曆史地呈現和回溯。這一寫(xie) 作策略固然與(yu) 作者的個(ge) 性和習(xi) 慣有關(guan) ,但根本上講還是由仁體(ti) 顯現的曆史性決(jue) 定的。“仁體(ti) 對人的精神的展開”、“仁體(ti) 對於(yu) 精神的顯現”這類的表達似乎將曆史性的思想主體(ti) 放在某種被動的位置上。由這一被動性反向呈現出來的仁體(ti) 的主動性,容易造成將仁體(ti) 理解為(wei) 黑格爾式的客觀精神的誤會(hui) 。之所以采用這樣強調性的表達,應該有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原因:其一,陳來先生意在彰明仁體(ti) 的顯現不是曆史上哲學家的主觀創造,凸顯仁體(ti) 的客觀性。仁體(ti) 之為(wei) 實體(ti) ,“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其二,根源於(yu) 大易哲學並在儒學史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的“天地之心”的觀念,是古代仁體(ti) 論最具突破性的洞見之一。仁體(ti) 的主動意味是對“天地之心”的觀念的承續。

 

陳來先生早期的朱子研究著眼點主要在其理學體(ti) 係。在他看來,朱子哲學中理氣是二元分疏的。而仁體(ti) 論哲學的確立,使陳來先生關(guan) 注的重心轉向朱子的仁學,並指出總體(ti) 而言稱朱子學為(wei) 仁學比慣常所說的理學更能彰其儒學體(ti) 係的整體(ti) 麵貌。仁體(ti) 是包括理氣的一元總體(ti) ,因此仁體(ti) 論建構的是仁體(ti) 一元論。這一重要的轉進使得《仁學本體(ti) 論》放棄了理氣等分析性的概念,以體(ti) 用作為(wei) 哲學展開的樞紐。

 

對於(yu) 馬一浮的“全體(ti) 是用,全用是體(ti) ”的哲學洞見,陳來先生頗為(wei) 讚賞,認為(wei) 是對熊十力體(ti) 用不二的體(ti) 用論的一個(ge) 補充。但馬一浮仍在理氣的框架內(nei) 講體(ti) 用問題,則仍自限於(yu) 理學傳(chuan) 統,不能像熊十力那樣提出“實體(ti) 自身變成大用”的現代哲學意義(yi) 的實體(ti) 論。熊十力晚年的攝體(ti) 歸用,強調本體(ti) 或實體(ti) 非心非物,是仁體(ti) 論的重要思想淵源之一。之所以取攝體(ti) 歸用而非攝用歸體(ti) ,在於(yu) 後者有落於(yu) 虛寂的可能。這一思想傾(qing) 向與(yu) 仁體(ti) 論對翕的作用的強調是一致的。隻有攝全體(ti) 入於(yu) 大用,才能在根本上避免虛靜和抽象的實體(ti) 論形態。在陳來先生看來,實體(ti) 或本體(ti) 一定是能動的。當然這種能動性並不是說仁體(ti) 有意識、能知覺、能思維,而是一種內(nei) 在於(yu) 宇宙和世界運行的主導傾(qing) 向。對理氣框架的揚棄應該也是不滿於(yu) 作為(wei) 本體(ti) 的理的“淨潔空闊”“不會(hui) 造作”。

 

仁體(ti) 之為(wei) 實體(ti) ,不是超越萬(wan) 有之上的(如上帝),不是現象或發用之外的(如柏拉圖的理念),也不是潛隱在現象或發用背後的。仁體(ti) 必流行為(wei) 大用,大用之外並無仁體(ti) 。仁體(ti) 兼具如下幾個(ge) 方麵的涵義(yi) :其一,一體(ti) 義(yi) 。宇宙是關(guan) 聯共生的整體(ti) 。當然,這一整體(ti) 並不淹沒個(ge) 體(ti) 。一體(ti) 關(guan) 聯的整體(ti) 當中的個(ge) 體(ti) 是具體(ti) 的,既有與(yu) 其他個(ge) 體(ti) 的關(guan) 聯,也有與(yu) 整體(ti) 的關(guan) 聯。個(ge) 體(ti) 的持存總是在各種交織的關(guan) 係當中。對於(yu) 一體(ti) 義(yi) 中個(ge) 體(ti) 與(yu) 整體(ti) 的關(guan) 係,似可做如下引申:從(cong) 個(ge) 體(ti) 看,則存有的個(ge) 體(ti) 為(wei) 體(ti) ,關(guan) 聯感通為(wei) 用;從(cong) 整體(ti) 看,則關(guan) 聯感通之一體(ti) 為(wei) 體(ti) ,存有的個(ge) 體(ti) 反而是用。仁體(ti) 之一體(ti) 非空洞僵死的同一,而是內(nei) 涵分疏的,渾淪一體(ti) 之中自有燦然有條者。心物、理氣、人我等,皆仁之一體(ti) 的變現,為(wei) 仁體(ti) 之大用的具象;其二,能動義(yi) 。仁體(ti) 之為(wei) 實體(ti) ,是大化流行的鼓動者。仁體(ti) 論紹述儒學史上對“天心”“天地之心”的闡發和討論,彰顯出宇宙關(guan) 聯感通的整體(ti) 所內(nei) 涵的主導的方向和主宰的趨勢。由於(yu) 揚棄了理氣為(wei) 核心概念的分析架構,理氣動靜等討論中隱涵的“動力因”問題就不是仁體(ti) 論所需考慮的了。雖然陳來先生對熊十力著重本體(ti) 的照明和升進義(yi) 持保留的意見,但仁體(ti) 作為(wei) 宇宙萬(wan) 化的根本,當然是一切存有的能動性的根源。仁體(ti) 內(nei) 蘊剛健、升進的傾(qing) 向,隻不過,這傾(qing) 向的價(jia) 值涵義(yi) 應該更明確的表出。仁體(ti) 是生意流行的一體(ti) ,生生不已是仁體(ti) 的能動性的具體(ti) 實現;其三,價(jia) 值義(yi) 。在兩(liang) 宋道學傳(chuan) 統中,德性就已經不是純粹道德哲學的概念,四德之“元”即五常之“仁”,宇宙論範疇和道德論範疇直接貫通了。仁體(ti) 論作為(wei) 仁體(ti) 的曆史顯現的當代形態,更是直接標舉(ju) 出關(guan) 聯感通的宇宙整體(ti) 的價(jia) 值內(nei) 涵。仁不單是人的根源價(jia) 值,亦是宇宙的內(nei) 在本性。值得留意的是,陳來先生並不是在理的層麵上理解仁這個(ge) 概念的。與(yu) 朱子以仁為(wei) “心之德,愛之理”不同,陳來先生更強調仁的愛的涵義(yi) 。這與(yu) 他攝體(ti) 歸用的思想建構方向是一致的。舍勒以愛為(wei) 宇宙的動因,與(yu) 仁體(ti) 論有相通之處。

 

宇宙感通關(guan) 聯之一體(ti) ——仁體(ti) 變現為(wei) 大用,分疏地看,體(ti) 現為(wei) 翕、辟兩(liang) 種傾(qing) 向。翕主關(guan) 聯、凝聚,辟主疏離、發散。對於(yu) 熊十力揚辟抑翕,甚至以翕為(wei) 辟的工具,陳來先生提出了明確的反對。這當然與(yu) 仁體(ti) 論的立言宗旨有關(guan) :確立以仁愛為(wei) 本性的宇宙本體(ti) 。仁愛的方向是關(guan) 聯、聚合的,所以不能以辟散為(wei) 主導。但如果僅(jin) 僅(jin) 是立言宗旨的區別,那還是主觀的建構。強調宇宙以翕聚為(wei) 主導,是實理如此。仁體(ti) 論以翕為(wei) 主導力量的根據有兩(liang) 點:其一,如果宇宙以辟的發散傾(qing) 向為(wei) 主導,這個(ge) 世界是不可能持存的。顯然,陳來先生稟承的是中國哲學固有的宇宙觀。在中國哲學的主流傳(chuan) 統中,宇宙是沒有開端和終結的。依現代物理學的有限宇宙觀,我們(men) 可以將這個(ge) 世界的存續視為(wei) 宇宙從(cong) 開端到終結的一個(ge) 階段。然而現代物理學的宇宙觀隻是假說,並沒有確鑿無疑的證明。如果依中國哲學的觀念——世界是沒有開端的,而宇宙又是以辟為(wei) 主導傾(qing) 向的,那還有什麽(me) 是消散不盡的呢?其二,現代物理學揭示出的四種基本力,皆可概括為(wei) 翕聚的傾(qing) 向。雖然哲學與(yu) 現代物理學的認知方式有根本的不同,不能將哲學化約為(wei) 物理學的問題。但無論什麽(me) 時代的哲學思考,都擺脫不掉相應的經驗知識的影響。每個(ge) 時代的哲學都是在經驗科學和經驗知識織就的、已經被理解了的感性世界中展開的。

 

事實上,辟的離散傾(qing) 向,是可以由翕的聚合來解釋的:向某一個(ge) 點的聚合,即是對另一個(ge) 點的離散。依現代物理學的有限宇宙觀,世界最終會(hui) 因翕聚的力量(引力等)回歸為(wei) 奇點。天地生生之道,“或幾乎息矣”。宇宙的無限性,是生生不息的根源所在。在無限的宇宙裏,如果辟是主導的傾(qing) 向,這個(ge) 在分別和變化當中持存的世界早就歸於(yu) 死寂了。陳來先生敏銳地指出:“即使在推崇‘辟’的熊十力哲學裏麵,其實‘翕’在邏輯上是先於(yu) ‘辟’的。”【5】

 

仁體(ti) 生生不已,則變化生生遍及一切存有的層麵。由變化的普遍性可以推知,在極微觀的層麵,亦有恒常的變化。將極微的變化理解為(wei) 刹那生滅,也不是全無道理。但熊十力將其推廣到普遍的存有層麵,以為(wei) “凡物才生即滅,刹那刹那”,否定物的連續性和確定性,就難以成立了。仁體(ti) 之生生不已、化機流行,是有其相對穩定的持續性的。換言之,仁體(ti) 之大用是有其理則的。理則之恒常與(yu) 氣機之刹那,皆內(nei) 在於(yu) 仁體(ti) 之大用當中。統而言之,則為(wei) 仁體(ti) 一元;析而論之,亦有理氣分疏。

 

仁學本體(ti) 論的建構以重塑儒家的價(jia) 值基礎為(wei) 歸趣。以仁義(yi) 禮智信為(wei) “五常”的價(jia) 值體(ti) 係自漢代確立以來,一直是中國文明的價(jia) 值主幹。然而,近代以來傳(chuan) 統向現代的轉進過程中,物質、文化、製度乃至根本理念都在經曆持續的巨大變化。在中國文明現代新形態的塑造中,中國固有價(jia) 值也需要更具時代精神力量的新的概念體(ti) 係。陳來先生立仁愛、自由、平等、公正、和諧為(wei) “新五德”,既承續儒家根脈,又以當代價(jia) 值的體(ti) 係化伸展朝向未來。以仁愛為(wei) 基礎統貫其他四德,是對兩(liang) 宋道學“仁包四德”的偉(wei) 大哲學洞見的繼承:

 

用傳(chuan) 統宇宙論的語言或方式來說,仁體(ti) 的大用是生氣流行,通貫周流於(yu) 四者之中,比喻言之,仁愛是仁之春,自由是仁之夏,平等是仁之秋,公正是仁之冬;仁愛是仁之本體(ti) 的本然流行,其他三者是仁的流行的不同表現。自由是仁之活動無礙,平等是仁之一視同仁,公正是仁之正義(yi) 安排,和諧則是仁體(ti) 流行的整體(ti) 要求。仁統四德,這種對四德關(guan) 係的處理,正是基於(yu) 仁的宇宙論而有的。【6】

 

在討論仁體(ti) 的平愛義(yi) 時,陳來先生對譚嗣同的《仁學》做了充分的闡發;對於(yu) 仁的自由義(yi) 則更多表彰梁啟超的仁學自由觀。伊川以公言仁,墨子、韓非、船山等主張正義(yi) ,是為(wei) 仁的公正義(yi) 的曆史顯現。《仁學本體(ti) 論》中的“新五德”作為(wei) 仁體(ti) 的現代顯現,是對以儒家價(jia) 值哲學為(wei) 主體(ti) 的中國哲學價(jia) 值論的綜合。值得留意的是,陳來先生對仁的博愛義(yi) 表現了相當的重視,似乎有混同儒家的仁愛與(yu) 墨氏的兼愛的問題。對於(yu) 這一誤解,可以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給出回應:其一,“博愛”強調的是仁愛價(jia) 值的普遍性,這一普遍性是以仁體(ti) 的宇宙論和本體(ti) 論為(wei) 基礎的。對仁愛的普遍性的凸顯,也有伸張中國固有價(jia) 值的普遍性的意義(yi) ;其二,仁愛兼統“四德”,其中已有節次和差序,與(yu) 兼愛之愛無差等截然不同。

 

對於(yu) 惡的來源,仁體(ti) 論沒有專(zhuan) 門的討論。依攝體(ti) 歸用的理路,則凡發用處皆仁體(ti) 之變現,豈不是一切存有及存有狀態都是善的?從(cong) 陳來先生對仁體(ti) 的一體(ti) 義(yi) 、整體(ti) 義(yi) 的強調可知,與(yu) 仁體(ti) 之感通關(guan) 聯的割裂和隔斷,進而走向封閉的、與(yu) 他者疏離的自我,是惡的根苗所在。這一哲學建構的取徑,是《西銘》“民胞物與(yu) ”精神的當代闡揚。


三、方向

 

《仁學本體(ti) 論》作為(wei) 仁體(ti) 的曆史顯現的當代集成,創造性地綜合了儒家哲學史中的仁學思想,並在廣闊的當代哲學視野下,為(wei) 未來中國哲學的建設指引了方向。因此,仁體(ti) 論既是奠基,也是路標。

 

當代中國哲學是中國固有哲學的延續和發展。理性精神是中國文明的精神內(nei) 核。旨在為(wei) 中國文明新形態確立義(yi) 理基礎的哲學建構,其精神根柢也必定是理性的。宗教意識的普遍性,決(jue) 定了宗教性文化要素和形態為(wei) 各文明共有。但在不同文明的精神展開中,宗教在社會(hui) 生活中的位置卻並非確定和普遍的。中國文明對各種外來的或本土的宗教總體(ti) 上取包容的態度,外來宗教亦往往經過中國化的改造融入中國文明的生命曆程,但一直居主導和引領的,仍然是曆來塑造了士大夫精神的人本主義(yi) 和理性主義(yi) 。陳來先生的仁體(ti) 論“不預設任何超越的神的存在”,是對中國文明固有的人本主義(yi) 精神的發揚。堅持哲學的立場,而非任何宗教的取向,是仁體(ti) 論引導的方向。

 

現代中國文化的基本語境決(jue) 定了中國哲學建設的世界視野。近代以來對其他文明的思想和文化資源持續地譯介,已經極大拓寬了漢語哲學的疆界。在這樣的背景下進行哲學創造不免陷於(yu) 兩(liang) 難:一方麵是高度的專(zhuan) 業(ye) 化。中、西學術早已進入深細分工的時代,任何一個(ge) 局部研究的積累都汗牛充棟。在中國哲學的專(zhuan) 業(ye) 訓練中,是一貫要求重要西方哲學原典的閱讀的。但由近二十年來西哲研究的整體(ti) 風尚形成的壁壘,相當程度上阻礙了中國思想對西方哲學的涵攝;另一方麵則是哲學創製所必需的整全性。陳來先生的哲學思考從(cong) 來不自限於(yu) 中國哲學的範圍,而是始終保持著對漢語世界西方哲學研究的關(guan) 注。當然,這種關(guan) 注並不是泛濫無歸的。每個(ge) 哲學家的哲學體(ti) 係都有其核心的關(guan) 切、概念和命題的係統以及思想展開的方式,不可能也不必要將所有曆史上重要的哲學家都納入到思想的對話或指涉關(guan) 係當中。《仁學本體(ti) 論》對西方哲學資源的援引或出於(yu) 思想表述的需要,或出於(yu) 時代對話關(guan) 係的應和,無迂回枝蔓處。對西方哲學直接的或潛在的回應,是建構當代中國哲學無法回避的。但究竟與(yu) 其他文明的哲學資源中的哪些部分建立有生發力的對話關(guan) 係,以及如何建立這種關(guan) 係,則根本上取決(jue) 於(yu) 哲學家思理的取向和體(ti) 係建構自身的要求。

 

傳(chuan) 統的中國哲學鮮有係統性的哲學著述。這並不意味著中國哲學家提出的隻是一些缺少內(nei) 在邏輯和思辨性格的隨機洞見。每個(ge) 真正意義(yi) 上的哲學家,都有其獨到的思理結構和論說的方式,隻是很少采用形式上的體(ti) 係化表達而已。因此,中國哲學史研究的任務之一即重構過往哲學家的概念、命題的體(ti) 係以及相關(guan) 的論證和思考過程。近代以來,隨著西方哲學經典的大量譯介和相關(guan) 研究的出現,承續中國固有哲學傳(chuan) 統的哲學創製越來越多地取體(ti) 係化著作的形態。著述形式的變化,同時也必然帶來論述和闡發方式的調整。正如陳來先生在《仁學本體(ti) 論》中再三談到的,哲學的論證不需要也不可能做到幾何學般地嚴(yan) 密,曆史性的闡釋,甚至類比的和隱喻的論說,都是獲取理論說服力的重要方式。但無論如何,哲學終歸是以說理為(wei) 職責的,因此,訴諸任何信仰或既有的權威都不足以提供充分有效的自我辯護。哲學家不必置身於(yu) 時代的辯論當中,但一定得以某種方式將可能的質疑涵納進自己的哲學思考當中。

 

哲學建構總有其價(jia) 值的指向。聲稱“價(jia) 值無涉”的哲學,隻是將自己的價(jia) 值觀以更隱蔽的方式滲透和傳(chuan) 達而已。在一個(ge) 普遍懷疑的時代,如何在哲學上為(wei) 根源價(jia) 值確立哲學基礎,是哲學工作者的責任。《仁學本體(ti) 論》在價(jia) 值重塑方麵的努力和貢獻,是典範性的:一方麵,以仁體(ti) 論的宇宙論確立仁愛這一中國文明核心價(jia) 值的義(yi) 理基礎;另一方麵,又以仁愛貫通現代文明的基本價(jia) 值立場。可以說,“新五德”價(jia) 值體(ti) 係的建構,是兩(liang) 宋道學“仁包四德”的哲學洞見在當代的綻現。

 

如果將陳來先生數十年的中國哲學研究視為(wei) 一個(ge) 完整的精神世界,那麽(me) 《仁學本體(ti) 論》一定是其中最令人矚目的地標。仁體(ti) 論上承儒家哲學特別是宋明道學的仁學思想,繼踵熊十力、馬一浮、梁漱溟等近現代中國哲學家的哲學創製,在與(yu) 西方哲學的有效對話中展開係統、深入的哲學思考。以當代的哲學話語、融貫的哲學眼光、密的哲學闡釋回答時代的價(jia) 值和精神課題,體(ti) 大而思醇,必將成為(wei) 中國文明向更高、更成熟的形態邁進的路途中最重要的哲學基石之一。


注釋
 
1陳來:《仁學本體論》,三聯書店,2014年,第5頁。
 
2參見陳來:《王陽明晚年思想的感應論》,《深圳社會科學》2020年第2期。
 
3陳來:《仁學本體論》,第23-24頁。
 
4陳來:《仁學本體論》,第22頁。
 
5陳來:《仁學本體論》,第67頁。
 
6陳來:《仁學本體論》,第42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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