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蘇東】“藝”與“道”:早期樂教觀念的形成與演變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5-16 21:42:59
標簽:樂教

“藝”與(yu) “道”:早期樂(le) 教觀念的形成與(yu) 演變

作者:程蘇東(dong) (北京大學中國語言文學係)

來源:《藝術學研究》2022年第2期

 

摘要:隨著周人宗法製度的崩潰,宮廷音樂(le) 呈現出僭越、尚奢等弊端,各種夷俗新聲也大量進入宮廷,宮廷音樂(le) 的正當性由此受到墨家、法家士人的激烈批評。作為(wei) 禮樂(le) 文化的推崇者,儒家士人也開始重新思考音樂(le) 的價(jia) 值,《荀子·樂(le) 論》由此提出“以道製欲”的命題,強調“道”的體(ti) 悟在樂(le) 教傳(chuan) 習(xi) 中的關(guan) 鍵意義(yi) 。《禮記·樂(le) 記》進一步提出“德成而上,藝成而下”,在強調樂(le) 德的同時,也表現出輕視樂(le) 藝的傾(qing) 向。這種重“道”輕“藝”的樂(le) 教觀念對漢代經學影響深遠,最終限製了儒家樂(le) 學的發展。

 


“藝”在先秦儒學文獻中多指實踐性技藝,但漢儒普遍以“六藝”指稱儒學經典及其闡釋體(ti) 係,並強調其與(yu) “道”之間的密切聯係。顯然,“藝”的內(nei) 涵在晚周秦漢儒學演進過程中發生了重要變化。在“六藝”中,以樂(le) 舞技藝為(wei) 基礎的樂(le) 學又頗具特殊性,所謂“‘安上治民,莫善於(yu) 禮;移風易俗,莫善於(yu) 樂(le) 。’二者相與(yu) 並行”。作為(wei) 與(yu) 禮學聯係最為(wei) 緊密的知識體(ti) 係,樂(le) 學在“六藝”中的地位不可或缺,但它卻未能進入漢武帝所定“五經博士”。早期儒家的樂(le) 教觀念究竟如何形成,其知識形態如何被塑造,又何以與(yu) 禮學走向差異化的發展路徑?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問題。本文即擬通過對晚周至漢初有關(guan) 樂(le) 教文獻的梳理,探討在此過程中樂(le) “藝”與(yu) 樂(le) “道”關(guan) 係的變化。


一、“藝”與(yu) “道”的離合

 

“藝”“蓺”二字晚出,《說文》唯有“埶”字:“種也。從(cong) 丮坴。丮持種之。《詩》曰:‘我埶黍稷。’”其甲骨文、金文字形像一人雙手持草木之形。《說文》引《詩》即《小雅·楚茨》,今本《毛詩》作“我蓺黍稷”。此外,《齊風·南山》有“蓺麻如之何,衡從(cong) 其畝(mu) ”,《毛傳(chuan) 》有“蓺,樹也”,《大雅·生民》有“蓺之荏菽,荏菽旆旆”。“蓺”亦為(wei) 耕種之意。《尚書(shu) ·禹貢》雲(yun) :“淮沂其乂,蒙羽其藝。”蒙、羽為(wei) 二山名,偽(wei) 孔傳(chuan) 雲(yun) :“二山已可種藝。”《左傳(chuan) ·昭公六年》言楚公子棄疾過鄭之行秋毫無犯,曰:“不入田,不樵樹,不采蓺”,可見“蓺”本意為(wei) 耕種。不過,《尚書(shu) ·金縢》載周公禱祝之辭:“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藝,能事鬼神。”以“材”“藝”並稱,知“藝”亦有抽象性意義(yi) ,可用以指某種實踐性技能。

 

從(cong) 晚周儒學文獻來看,孔子多次使用“藝”來指稱士人的某種素養(yang) ,有將其專(zhuan) 名化的傾(qing) 向。《論語·子罕》雲(yun) :

 

太宰問於(yu) 子貢曰:“夫子聖者與(yu) ,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子聞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牢曰:“子雲(yun) :吾不試,故藝。”

 

由於(yu) 分章不同,先儒對這句話的理解有一定差異。何晏《論語集解》以“牢曰”之言別為(wei) 一章,其引鄭玄注:“試,用也,言孔子自雲(yun) ,我不見用,故多技藝。”以“技藝”解釋此“藝”。皇侃《論語義(yi) 疏》以此句與(yu) “太宰問”以下合為(wei) 一章,其引繆協雲(yun) :“此蓋所以多能之義(yi) 也。言我若見用,將崇本息末,歸純反素,兼愛以忘仁,遊藝以去藝,豈唯不多能鄙事而已。”以“藝”對應前句“多能鄙事”,也就是賤者掌握的各種實踐性技能。二說雖有不同,但均視“藝”為(wei) 君子所不為(wei) 的實踐性技能。早期儒家強調對形而上之“道”的追求,對技藝多少存在輕視,樊遲問稼、圃,孔子以為(wei) “小人”,故孔子本人“多能鄙事”引起弟子的議論。孔子強調其年輕時期的獨特遭際,意在強調其“多能”自有少年坎坷的不得已之處,不足法式。

 

《論語》中“藝”的另一處用例見於(yu) 孔子所言“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這裏“道”和“藝”被置於(yu) 君子進德修業(ye) 的兩(liang) 端。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道”是君子的人生至高追求,故以“誌”言之。《裏仁》又言:“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德”和“仁”是君子日常生活中須臾不可離者,故以“依”“據”言之。至於(yu) “遊”,《禮記·學記》言:“故君子之於(yu) 學也,藏焉修焉,息焉遊焉。”鄭玄注言:“遊謂閑暇無事之為(wei) 遊。”故劉寶楠以為(wei) “遊”有“不迫遽之意”,即一種若即若離的狀態,是君子日常生活中的一種調劑品。至於(yu) “藝”的具體(ti) 所指,《禮記·少儀(yi) 》“士依於(yu) 德,遊於(yu) 藝”句鄭玄注言:“藝,六藝也。一曰五禮,二曰六樂(le) ,三曰五射,四曰五禦,五曰六書(shu) ,六曰九數。”顯然用《周禮·大司徒》之說;而何晏《集解》以為(wei) :“藝,六藝也。不足據依,故曰遊。”雖未明言這裏的“六藝”是《周禮》“六藝”還是儒家“六藝”,但從(cong) 其“不足據依”的語氣來看,應當也是從(cong) 鄭玄之說,指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等實踐性技能。從(cong) 先秦儒學文獻可知,孔門弟子多有善“藝”者,如曾皙善鼓瑟,子貢能操琴,孔子言“繪事後素”,似於(yu) 畫藝亦有所了解。《學記》又言:“大學之教也,時教必有正業(ye) ,退息必有居學。不學操縵,不能安弦;不學博依,不能安詩;不學雜服,不能安禮。不興(xing) 其藝,不能樂(le) 學。”這裏“操縵”“博依”“雜服”等顯然均是“藝”,他們(men) 本身雖然不具備形而上的“道”,但卻是君子臻於(yu) “樂(le) 學”境界的必備階梯。隻是出於(yu) 致遠恐泥的風險,若沉迷其中,恐致舍本逐末,故孔子倡導以“遊”的態度處之,既有所涉獵,又不可執著。

 

除了孔子本人關(guan) 於(yu) “藝”的討論外,《論語》中還有兩(liang) 條關(guan) 於(yu) 冉有之“藝”的論述:

 

季康子問:“仲由可使從(cong) 政也與(yu) ?”子曰:“由也果,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曰:“賜也可使從(cong) 政也與(yu) ?”曰:“賜也達,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從(cong) 政也與(yu) ?”曰:“求也藝,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

 

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le) ,亦可以為(wei) 成人矣。”

 

孔子一方麵將“藝”與(yu) “知”“不欲”“勇”“果”“達”等關(guan) 於(yu) 個(ge) 人品質的描述並列;一方麵又強調“文之以禮樂(le) ,亦可以為(wei) 成人”,意謂冉求之“藝”尚缺乏禮樂(le) 之文的修飾,可知其所謂冉求之“藝”應與(yu) “吾不試,故藝”的用法一致,實際上就是“多能”,同樣還是指對實踐性技術的掌握。

 

除了《論語》以外,早期儒學文獻中還有一些“藝”的用例,大多也與(yu) 技藝有關(guan) ,如《周官》中保氏“養(yang) 國子以道”,首言“教之六藝”,大司徒“以鄉(xiang) 三物教萬(wan) 民而賓興(xing) 之”。其三亦言“六藝”,可知在《周官》看來,“六藝”是從(cong) 高級貴族到鄉(xiang) 人普遍需要掌握的一係列技能,具體(ti) 而言則包括五禮、六樂(le) 、五射、五馭、六書(shu) 、九數。盡管我們(men) 難以確知五禮、六樂(le) 的實際形態,但就其計數而稱的方式看來,應指一係列具體(ti) 可數的技能,其“藝”之用法與(yu) 《論語》大抵一致。這種意義(yi) 的“六藝”亦見於(yu) 《呂氏春秋·不苟論》:“養(yang) 由基、尹儒,皆六藝之人也。”養(yang) 由基以善射聞名,尹儒則是善禦之人,故二者被稱為(wei) “六藝之人”。

 

盡管戰國文獻中已經出現《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並舉(ju) 的現象,但目前為(wei) 止還未出現將其合稱為(wei) “六藝”的用例。比較早的用例見於(yu) 陸賈《新語·道基》:

 

禮義(yi) 不行,綱紀不立,後世衰廢;於(yu) 是後聖乃定五經,明六藝,承天統地,窮事察微,原情立本,以緒人倫(lun) ,宗諸天地,纂修篇章,垂諸來世,被諸鳥獸(shou) ,以匡衰亂(luan) ,天人合策,原道悉備。智者達其心,百工窮其巧,乃調之以管弦絲(si) 竹之音,設鍾鼓歌舞之樂(le) ,以節奢侈,正風俗,通文雅。

 

這裏同時使用了“定五經”和“明六藝”的說法,王利器校注認為(wei) “自秦火後,樂(le) 失其傳(chuan) ,故六藝遂為(wei) 五經”,所以此處“六藝”正是包括“五經”在內(nei) 的儒門“六學”。其實陸賈後文對此有進一步闡述,從(cong) “承天統地”至“宗諸天地”是其正定經藝的依據,也就是天、地、人,其後“纂修篇章”是其正定的具體(ti) 方法,也就是通過一係列文獻的編纂來昌明禮義(yi) ,達到從(cong) “垂諸來世”至“原道悉備”的一係列效果;此後陸賈特別提到,衰廢之世除了綱常崩壞以外,還表現為(wei) 對奇技淫巧的過度追求,也就是“智者達其心,百工窮其巧”,本質上就是欲望的過度膨脹,為(wei) 了對此加以遏製,聖人乃“調之以管弦絲(si) 竹之音,設鍾鼓歌舞之樂(le) ”,以達到“節奢侈”等目的。顯然,後麵所講的就是儒家樂(le) 教,故誠如王利器所言,“定五經”指“五經”文本的正定,“六藝”所指範圍更廣,在這裏特別指樂(le) 教等非文本形態的文化。就這個(ge) 用例而言,“六藝”的內(nei) 涵雖然發生變化,但在一定程度上仍延續了先秦文獻中以“藝”指稱實踐性技能的用法,故可包舉(ju) 強調實踐的樂(le) 學。

 

事實上,儒家“六藝”在實踐性方麵本就存在差異。《周易》以占筮之術為(wei) 基礎,《詩》三百“夫子皆可以弦歌之”,禮樂(le) 更不必說,這些都包含一定的實踐性技能;不過《尚書(shu) 》和《春秋》則幾乎完全是文本性知識,因此“六藝”隻是為(wei) 了將儒門“六學”加以統攝時使用的一個(ge) 權宜之稱,與(yu) “六學”各自具體(ti) 形態的吻合度不完全相同。當然,這個(ge) 名稱從(cong) 一開始就不唯一,與(yu) “六學”“六經”等幾乎可以同義(yi) 互用。《荀子》有“始乎誦經”之說,似乎“經”更強調文本,因此即便不考慮“樂(le) 經”的有無問題,基於(yu) 《易》學、《詩》學、禮學的豐(feng) 富內(nei) 涵,“六經”也不能完全概括儒門“六學”的全部知識形態。換言之,“六藝”與(yu) “六經”都是以儒門“六學”中部分知識的形態指稱全體(ti) 的一種借代式表述。

 

不過,在其後賈誼《六術》對“六藝”的界定中,具有抽象性的“大義(yi) ”卻成為(wei) 這一概念的核心內(nei) 涵:

 

先王為(wei) 天下設教,因人所有,以之為(wei) 訓;道人之情,以之為(wei) 真。是故內(nei) 法六法,外體(ti) 六行,以與(yu) 《書(shu) 》《詩》《易》《春秋》《禮》《樂(le) 》六者之術以為(wei) 大義(yi) ,謂之六藝。

 

此處“與(yu) ”字,俞樾認為(wei) 當作“興(xing) ”,其說可從(cong) 。賈誼認為(wei) 人有道、德、性、神、明、命六種與(yu) 生俱來的稟賦,他稱之為(wei) “六理”。此“六理”不僅(jin) 存在於(yu) 人體(ti) ,也存在於(yu) 宇宙萬(wan) 物,故陰陽各主“六”月、天地以“六”合為(wei) 界,這種普遍性規律可稱之為(wei) “六法”。此外,人類社會(hui) 又有仁、義(yi) 、禮、智、信、樂(le) 六種外在倫(lun) 理規範,此“六行”基於(yu) “六理”而成。賈誼認為(wei) ,聖人教化萬(wan) 民的方法就是基於(yu) 人的內(nei) 在稟賦,誘使其符合社會(hui) 的外在倫(lun) 理規範。由於(yu) “六行”本基於(yu) “六法”變化而成,因此這一過程是對“六理”的彰顯,順應天道。至於(yu) 這一過程的實現方式,賈誼用“以興(xing) ……六者之術以為(wei) 大義(yi) ”這一略顯迂曲的句式加以描述。這裏“六者之術”顯然指“六學”所涵括的具體(ti) 知識與(yu) 技術,而“以興(xing) ……以為(wei) 大義(yi) ”則是指受教者在將其內(nei) 在稟賦轉化為(wei) 外在倫(lun) 理的過程中從(cong) “六者之術”中獲得的一種啟示與(yu) 共鳴,“六者之術”在這一過程中起到激發的作用,故稱“興(xing) ”,而受教者經此過程後領略到的“大義(yi) ”則是“六藝”,之所以仍然要分為(wei) “六”,顯然是因為(wei) 此“六藝”分別根柢“六法”“六行”,又由“六學”各自激發而成,故偏受其氣,各有不同,正如《禮記·經解》所言:“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六學”的自身差異決(jue) 定了其塑造人格的獨特性。賈誼《六術》最後總結道:“藝之所以六者,法六法而體(ti) 六行故也,故曰六則備矣。”如果要形成完備人格,就必須遍得“六藝”。這裏“六藝”的用法與(yu) 陸賈顯然有所不同,後者將其視為(wei) 聖人所定經典知識體(ti) 係,而前者將其視為(wei) 人們(men) 基於(yu) 聖人所定經典知識體(ti) 係而獲得的內(nei) 在素養(yang) ,具有超越性。如果用孔子所謂“道”與(yu) “藝”的區分性概念來描述,陸賈所言“六藝”仍具有“藝”的色彩,而賈誼所言“六藝”則是由“藝”而臻於(yu) “道”了。

 

不過,賈誼對“六藝”的定義(yi) 似乎未能得到漢儒認可。在漢人的實際用例中,“六藝”很多時候是作為(wei) “六藝經傳(chuan) ”這一文獻群的專(zhuan) 門指稱。《太史公自序》引司馬談《論六家要旨》之言:“夫儒者以六藝為(wei) 法。六藝經傳(chuan) 以千萬(wan) 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六藝”的具體(ti) 形態表現為(wei) “經傳(chuan) 以千萬(wan) 數”,可知其所指當為(wei) 經傳(chuan) 文獻,未必包括陸賈所言“管弦絲(si) 竹之音”和“鍾鼓歌舞之樂(le) ”,更非賈誼所言悟道之境。《史記·封禪書(shu) 》言:“其後百有餘(yu) 年,而孔子論述六藝,傳(chuan) 略言易姓而王,封泰山禪乎梁父者七十餘(yu) 王矣,其俎豆之禮不章,蓋難言之。”無論是“論”“述”這兩(liang) 個(ge) 動詞的使用,還是“俎豆之禮”的“難言”,都顯示司馬遷所言“六藝”是指經傳(chuan) 文獻。《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更明確宣稱:“六藝者,王教之典籍。”“六藝”就是典籍,無論是形而上的道,還是形而下的祭祀、占筮、樂(le) 舞等儀(yi) 式、技藝,都要通過書(shu) 於(yu) 竹帛而得以呈現和流傳(chuan) 。元康元年(前65),漢宣帝在詔令中首次使用“六藝”一詞,顯示其內(nei) 涵已形成廣泛的社會(hui) 共識。詔令開篇即言:“朕不明六藝,鬱於(yu) 大道,是以陰陽風雨未時。”“不明六藝”的用法意味著宣帝仍以“六藝”為(wei) 某種外在於(yu) 人的知識體(ti) 係,但隨後“鬱於(yu) 大道”的敘述則顯示這種知識體(ti) 係絕不是一般的實用性知識或實踐性技能,而是通往“道”的津梁,顯然,這裏“藝”和“道”的關(guan) 係與(yu) 前文所引“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相比已發生根本轉變,“道”和“藝”從(cong) 士人修身的兩(liang) 端演變為(wei) 相輔相成的統一體(ti) ,“六藝”成為(wei) “道”的載體(ti) ,成為(wei) 由經師代代傳(chuan) 承、以章句彰顯微義(yi) ,以書(shu) 籍為(wei) 其物質形態的一套儒家經傳(chuan) 體(ti) 係。

 

從(cong) 陸賈“定五經,明六藝”的描述中我們(men) 已經可以體(ti) 會(hui) 到,在戰國秦漢儒家“六學”的發展過程中,樂(le) 學最為(wei) 坎坷。漢武帝雖然接受公孫弘、董仲舒等人的建議,推崇“六藝”之學,但最終所立博士則僅(jin) 有“五經”。樂(le) 學的缺失顯示出漢代經學對文本闡釋的高度依賴性,而回顧儒家樂(le) 教觀念的形成過程,思考其為(wei) 何未能如禮學一樣建立起文本化的經傳(chuan) 體(ti) 係,對於(yu) 我們(men) 認識“六藝”的形成過程無疑有所幫助。


二、晚周宮廷音樂(le) 的發展趨勢

 

筆者曾經指出,晚周宮廷音樂(le) 在發展過程中出現僭越、尚奢的風氣,同時還麵臨(lin) 新聲的競爭(zheng) 。首先是僭越,宗周禮樂(le) 製度本意在維係其等級製的宗法觀念,貴族通過其所用禮樂(le) 的差異來體(ti) 現地位的差異,因此,樂(le) 作為(wei) 禮的組成部分,具有區分場合與(yu) 貴族地位的功能。《左傳(chuan) ·襄公四年》載魯穆叔之言,以《肆夏》之三、《文王》之三和《鹿鳴》之三分別對應天子享元侯、兩(liang) 君相見、君勞使臣之樂(le) ,但在享穆叔這樣重大的儀(yi) 式場合,作為(wei) 霸主的晉侯誤用樂(le) 製卻渾然不知,居然還反過來質問穆叔失儀(yi) ,足見隨著晚周貴族政治的衰亂(luan) ,禮樂(le) 儀(yi) 製也難以維持,下級貴族僭用上級貴族樂(le) 製的現象已屢見不鮮。《左傳(chuan) ·隱公五年》載:

 

九月,考仲子之宮,將萬(wan) 焉。公問羽數於(yu) 眾(zhong) 仲。對曰:“天子用八,諸侯用六,大夫四,士二。夫舞所以節八音而行八風,故自八以下。”公從(cong) 之。於(yu) 是初獻六羽,始用六佾也。

 

諸侯夫人廟禮用樂(le) 本有定製,不必隱公特問其儀(yi) ,但從(cong) 上舉(ju) 君臣問對來看,魯國已經有相當一段時間未施行這種儀(yi) 典。眾(zhong) 仲介紹樂(le) 舞製度,以八佾、六佾、四佾、二佾分別對應天子、諸侯、大夫與(yu) 士。據《左傳(chuan) 》記載,此前一年,“諸侯複伐鄭。宋公使來乞師,公辭之。羽父請以師會(hui) 之,公弗許,固請而行”。公子翬在未獲隱公允許的情況下強行率師出征,足見大夫力量之強大,至於(yu) 衛國更有州籲弑君之禍,故隱公以考仲子之宮整肅樂(le) 製,似乎也有借此彰明君臣綱常的用意。不過,《論語·八佾》稱季氏“八佾舞於(yu) 庭”,可見隱公親(qin) 自申定的“六佾”之製並未得到遵行,季氏甚至進而僭行天子之禮。這一事例充分顯示出晚周宮廷樂(le) 製的混亂(luan) 。《論語·八佾》又載“三家者以《雍》徹”,孔子歎言:“‘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yu) 三家之堂?”從(cong) 其描述來看,《雍》顯然也是天子之樂(le) ,但在季氏等卿大夫之家也得以施用。魯國以天子禮樂(le) 奉祀周公,故世傳(chuan) 天子禮樂(le) ,季氏得以僭用天子之樂(le) ,或與(yu) 魯國這一獨特傳(chuan) 統有關(guan) ;但從(cong) 前舉(ju) 晉侯用三《夏》以及《禮記·郊特牲》所言“大夫之奏《肆夏》也,由趙文子始也”可知,這種僭越現象並非僅(jin) 存於(yu) 魯國,具有一定的普遍性。

 

其次是尚奢之風。《呂氏春秋·侈樂(le) 》嚴(yan) 厲批判了三代之季君主沉迷“侈樂(le) ”之風:

 

世之人主,多以珠玉戈劍為(wei) 寶,愈多而民愈怨,國人愈危,身愈危累,則失寶之情矣。亂(luan) 世之樂(le) 與(yu) 此同。為(wei) 木革之聲則若雷,為(wei) 金石之聲則若霆,為(wei) 絲(si) 竹歌舞之聲則若噪。以此駭心氣、動耳目、搖蕩生則可矣,以此為(wei) 樂(le) 則不樂(le) 。故樂(le) 愈侈,而民愈鬱,國愈亂(luan) ,主愈卑,則亦失樂(le) 之情矣。凡古聖王之所為(wei) 貴樂(le) 者,為(wei) 其樂(le) 也。夏桀、殷紂作為(wei) 侈樂(le) ,大鼓、鍾、磬、管、簫之音,以巨為(wei) 美,以眾(zhong) 為(wei) 觀;俶詭殊瑰,耳所未嚐聞,目所未嚐見,務以相過,不用度量。宋之衰也,作為(wei) 千鍾;齊之衰也,作為(wei) 大呂;楚之衰也,作為(wei) 巫音。侈則侈矣,自有道者觀之,則失樂(le) 之情。

 

“八音”起於(yu) 人類社會(hui) 生活中使用的各種器物,故音樂(le) 原本與(yu) 生活密切相關(guan) ;隨著文明的演進,尤其是宮廷樂(le) 官的職業(ye) 化,自然會(hui) 帶來樂(le) 器製作水平和音樂(le) 演奏技藝的提升,不過,一旦君主過於(yu) 追求音樂(le) 表現力的極致性,如“為(wei) 木革之聲則若雷,為(wei) 金石之聲則若霆”,就會(hui) 造成樂(le) 器製作或音樂(le) 演奏成本的膨脹,不僅(jin) 大量消耗民力,而且也會(hui) 對君臣關(guan) 注政事產(chan) 生幹擾。《侈樂(le) 》篇特別提到君主們(men) 變態的審美追求,《淮南子·要略》稱齊景公“族鑄大鍾,撞之庭下,郊雉皆呴”。巨大的聲響成為(wei) 大鍾特出之處,正是人君好樂(le) 而“以巨為(wei) 美”的表現。《韓非子·內(nei) 儲(chu) 說》載齊宣王聽竽“必三百人。南郭處士請為(wei) 王吹竽,宣王說之,廩食以數百人”。三百人的樂(le) 隊規模顯然超過了傳(chuan) 統樂(le) 製,正是“以眾(zhong) 為(wei) 觀”的表現,而南郭處士“廩食以數百人”的厚祿也一定遠超其職守。這段材料雖是故事性的“說”,但應有一定的現實依據。關(guan) 於(yu) “耳所未嚐聞”雲(yun) 雲(yun) ,以《國語》所載周景王鑄無射鍾事最為(wei) 典型。無射是六律中音高最低者,對於(yu) 編鍾而言,必須通過巨大的鍾體(ti) 才能產(chan) 生如此低沉渾厚的聲音,故單穆公表示反對:“作重幣以絕民資,又鑄大鍾以鮮其繼,若積聚既喪(sang) ,又鮮其繼,生何以殖?”這是從(cong) 鑄造成本的角度認為(wei) 無射鍾耗費過大,其後他又從(cong) 樂(le) 理層麵指出:

 

夫鍾不過以動聲,若無射有林,耳弗及也。夫鍾聲以為(wei) 耳也,耳所不及,非鍾聲也……耳之察和也,在清濁之間,其察清濁也,不過一人之所勝。是故先王之製鍾也,大不出鈞,重不過石。律度量衡於(yu) 是乎生,小大器用於(yu) 是乎出,故聖人慎之。今王作鍾也,聽之弗及,比之不度,鍾聲不可以知和,製度不可以出節,無益於(yu) 樂(le) ,而鮮民財,將焉用之!

 

人耳能接受的音頻有一定範圍,如果鍾聲過低,以至越出人耳的辨識範圍,就失去了其演奏的意義(yi) ,也難以與(yu) 其他樂(le) 器相配合。先王基於(yu) 人耳的聽覺確定製鍾之法,不應隨意逾越。類似觀念也見於(yu) 其後伶州鳩之說:“臣聞之,琴瑟尚宮,鍾尚羽,石尚角,匏竹利製,大不逾宮,細不過羽。夫宮,音之主也。第以及羽,聖人保樂(le) 而愛財,財以備器,樂(le) 以殖財。故樂(le) 器重者從(cong) 細,輕者從(cong) 大。是以金尚羽,石尚角,瓦絲(si) 尚宮,匏竹尚議,革木一聲。”伶州鳩從(cong) 不同樂(le) 器的物理特征出發,指出金屬樂(le) 器音域較高,故多用以表現高音區,瓦絲(si) 的音域較低,故多用以表現低音區,古人根據金石絲(si) 竹的物理特征確定其音值範圍,和而成章,故樂(le) 器各有定製。若刻意以金屬之鍾演奏低音,其效果隻能是“細抑大陵,不容於(yu) 耳,非和也。聽聲越遠,非平也”。不過,景王最終仍鑄成大鍾,並成功合奏音樂(le) 。這一方麵可見戰國樂(le) 器鑄造和演奏技藝的進步,但也體(ti) 現出時君對樂(le) 器形製的極端追求。

 

《侈樂(le) 》還列出君主崇尚侈樂(le) 所致亡國的事例,其中“齊之衰也,作為(wei) 大呂”應指齊景公鑄大呂鍾事。據《晏子春秋·內(nei) 篇》載:“景公為(wei) 台,台成,又欲為(wei) 鍾”,晏子認為(wei) “君不勝欲,既築台矣,今複為(wei) 鍾,是重斂於(yu) 民,民必哀矣”。這一諫言雖然暫時抑製了景公,但他最終仍鑄成大呂鍾。《晏子春秋》之言多出杜撰,但景公鑄大呂之事恐非無據。戰國士人已將景公鑄大呂事與(yu) 齊亡聯係起來,“齊王逃遁,走莒,僅(jin) 以身免。珠玉財寶,車甲珍器,盡收入燕。大呂陳於(yu) 元英,故鼎反於(yu) 曆室,齊器設於(yu) 寧台”。這套大呂鍾最終陳列於(yu) 燕都元英宮,故《侈樂(le) 》以此作為(wei) 齊亡之兆。由此看來,《侈樂(le) 》所言在先秦文獻中多可驗證,反映了晚周以來宮廷音樂(le) 的不良風氣,這引起戰國士人的激烈批評,墨子由此提出“非樂(le) ”說:“今王公大人雖無造為(wei) 樂(le) 器,以為(wei) 事乎國家,非直掊潦水、折壤坦而為(wei) 之也,將必厚措斂乎萬(wan) 民,以為(wei) 大鍾鳴鼓、琴瑟竽笙之聲。”當音樂(le) 異化為(wei) 貴族滿足私欲、彰顯權勢的載體(ti) 時,確實失去了其存在的必要。

 

最後是新聲的勃興(xing) 。隨著音樂(le) 儀(yi) 式性功能的下降,其娛樂(le) 性功能開始成為(wei) 主導,而富於(yu) 表現力的各種民間、地方音樂(le) 遂大量進入宮廷,成為(wei) 貴族群體(ti) 的新好。這一點前舉(ju) 拙著已有討論,本文不再贅述。


三、從(cong) “以道製欲”到“藝成而下”


所謂“《六經》之道同歸,而《禮》《樂(le) 》之用為(wei) 急”,禮樂(le) 作為(wei) 周代貴族教育的基本內(nei) 容,在周人社會(hui) 生活中具有重要影響,並因其悠久傳(chuan) 統而被奉為(wei) 先王經典,故無論《周官》“六藝”,還是儒門“六藝”,禮樂(le) 都置於(yu) 其中。不過,由於(yu) 晚周宗法製的崩潰導致禮樂(le) 儀(yi) 製的混亂(luan) ,加之音樂(le) 本身的享樂(le) 性傾(qing) 向和技術性特征,晚周宮廷音樂(le) 呈現出奇特的麵貌:一麵是強烈的樂(le) 器製作熱情和不斷發展的音樂(le) 演奏技術,一麵是“樂(le) ”作為(wei) 傳(chuan) 統貴族教育手段、社交工具和國家意識形態建構載體(ti) 的功能受到全麵挑戰。我們(men) 知道,由於(yu) 王權衰落和士人文化的興(xing) 起,晚周是社會(hui) 關(guan) 係重組、知識體(ti) 係重構、倫(lun) 理觀念重建的關(guan) 鍵時期,賦詩言誌曾經是春秋行人辭令中最優(you) 雅的呈現方式,但在戰國宮廷,若“時稱《詩》《書(shu) 》,道法往古,則見以為(wei) 誦”。與(yu) 此類似,宮廷音樂(le) 存在的必要性也麵臨(lin) 巨大挑戰。前引《墨子·非樂(le) 》係統論述了宮廷音樂(le) 對國家政治的各種負麵影響。法家對音樂(le) 也有所排斥,《商君書(shu) ·說民》以禮樂(le) 為(wei) “淫佚之征”,“六虱”之首,《韓非子·十過》以“好音”為(wei) 人君“十過”之一。麵對這些批評,儒家士人勢必要對音樂(le) 重新加以審視。基於(yu) 孔子好古尚文的文化立場,他當然不可能否認音樂(le) 存在的合理性;相反,《論語》多次記載孔子對三代之樂(le) 的喜愛與(yu) 追求,因此如何認識音樂(le) 的價(jia) 值,尤其是宮廷音樂(le) 存在的必要性,如何區分其誘人縱欲的享樂(le) 性與(yu) 化民成俗的教育性,就成為(wei) 晚周樂(le) 學的核心話題。《荀子·勸學》批評當時的儒學風氣,有“禮樂(le) 法而不說”之辭,意謂經師傳(chuan) 習(xi) 禮樂(le) 多停留在技藝層麵,至於(yu) 其背後之“道”卻鮮少探求,《非十二子》所言“正其衣冠,齊其顏色,嗛然而終日不言”,《史記·儒林列傳(chuan) 》稱漢初傳(chuan) 禮之家徐襄“善為(wei) 容,不能通禮經”,徐延“頗能,未善也”,就是這種學風的體(ti) 現。有鑒於(yu) 此,荀子分別撰成《禮論》和《樂(le) 論》,試圖針對墨家對禮樂(le) 的批評,重建儒家的禮樂(le) 理論。

 

《墨子·非樂(le) 》從(cong) 三個(ge) 方麵對宮廷音樂(le) 的合理性加以否定,首先是“不中聖王之事”,即後世君主耗費民力以追求音樂(le) 享受,這一點前文已有論及。其次是“不中萬(wan) 民之利”,即從(cong) 功利性層麵認為(wei) 音樂(le) 對國家、百姓沒有實際用處。墨子指出,由於(yu) 人不像動物一樣,可以“因其羽毛,以為(wei) 衣裘;因其蹄蚤,以為(wei) 絝屨;因其水草,以為(wei) 飲食”,必須通過勞動才能獲得飲食、衣服、居所,因此“民有三患,饑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勞者不得息”。但音樂(le) 既非溫飽之具,又無以抵禦侵伐,實在無補治道。最後是強調宮廷音樂(le) 耽誤士民本業(ye) 。君主為(wei) 了享受音樂(le) ,需要樂(le) 人進行演奏,還要求眾(zhong) 人與(yu) 其一起欣賞,君子、四民脫離本業(ye) ,必將造成社會(hui) 混亂(luan) 。此外,墨子還引用《官刑》《武觀》等先王之書(shu) 證明其“非樂(le) ”之說於(yu) 古有據。

 

就批評君主耽於(yu) 享樂(le) 這一點,荀子與(yu) 墨子的態度並無差異,但墨子因此徹底否定宮廷音樂(le) 的必要性,在荀子看來就是因噎廢食了。為(wei) 此,他從(cong) 兩(liang) 個(ge) 角度對“非樂(le) ”說進行批駁。其一,從(cong) 實用性的角度說,樂(le) 舞可以陶冶情性、凝聚人心,在國家政治和軍(jun) 事中具有不可或缺的意義(yi) :

 

故聽其《雅》《頌》之聲,而誌意得廣焉;執其幹戚,習(xi) 其俯仰屈伸,而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要其節奏,而行列得正焉,進退得齊焉。故樂(le) 者,出所以征誅也,入所以揖讓也。征誅揖讓,其義(yi) 一也。出所以征誅,則莫不聽從(cong) ;入所以揖讓,則莫不從(cong) 服……夫聲樂(le) 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謹為(wei) 之文。樂(le) 中平則民和而不流,樂(le) 肅莊則民齊而不亂(luan) 。民和齊則兵勁城固,敵國不敢嬰也。

 

荀子注意到樂(le) 舞有文、武兩(liang) 種類型,故雅頌之聲可以抒發情誌,幹戚之舞則是對士人身體(ti) 協調性與(yu) 群體(ti) 默契性的訓練,具有軍(jun) 事演習(xi) 的功能。此外,音樂(le) 還可化育民心,形成和衷共濟的向心力,有助於(yu) 國家穩定。這些論述意在回應墨子的音樂(le) 無用論,是對周人樂(le) 教功能的進一步申述。

 

其二,荀子還從(cong) 情性論角度強調音樂(le) 的節欲功能。晚周士人普遍認為(wei) 聲音與(yu) 情性關(guan) 係密切,《左傳(chuan) ·昭公元年》載醫和之言:“先王之樂(le) ,所以節百事也。故有五節,遲速本末以相及,中聲以降,五降之後,不容彈矣。於(yu) 是有煩手淫聲,慆堙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聽也……君子之近琴瑟,以儀(yi) 節也,非以慆心也。”明確指出“先王之樂(le) ”與(yu) “淫聲”對人心的不同影響,孔子也憤於(yu) “鄭聲”對“雅樂(le) ”的侵擾,可見春秋士人對於(yu) 不同音樂(le) 風格對人們(men) 情緒的不同影響已有明確認知。荀子之論大抵與(yu) 此相類,但更具係統性,“夫民有好惡之情,而無喜怒之應則亂(luan) ”。在荀子看來,人類天性中有不能自持的亂(luan) 惡傾(qing) 向,隻有接受後天教化,人性才能臻於(yu) 完善,故作為(wei) 天性之呈現的聲音動靜必須在“道”的約束下才能“無亂(luan) ”。“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修其行,正其樂(le) ,而天下順焉。”這一論述既解釋了音樂(le) 何以會(hui) 如墨家、法家所言造成人君貪奢,同時也指出這種弊端是音樂(le) 缺乏“道”的約束所致,若是合道之樂(le) ,則不僅(jin) 不會(hui) 帶來貪亂(luan) ,反而還能移風易俗。因此,“禮樂(le) ”是“道”的載體(ti) ,“邪音”是“欲”的載體(ti) ,關(guan) 於(yu) 宮廷音樂(le) 存在正當性的爭(zheng) 論,被荀子細化為(wei) 音樂(le) 風格是否合“道”的問題,“君子樂(le) 得其道,小人樂(le) 得其欲,以道製欲,則樂(le) 而不亂(luan) ;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le) ”。

 

與(yu) 《樂(le) 論》旨在論述宮廷音樂(le) 的合理性不同,《禮記·樂(le) 記》旨在係統論述聲、音、樂(le) 三者的遞進關(guan) 係,並探討君子樂(le) 學修養(yang) 的實現方式,是晚周以來最具係統性的樂(le) 論文獻。值得注意的是,與(yu) 《樂(le) 論》強調“道”與(yu) “欲”的角力不同,抽象的“欲”被《樂(le) 記》具象化為(wei) “藝”,對“欲”的批判轉變為(wei) 對“藝”的警惕。

 

樂(le) 者,非謂黃鍾、大呂、弦歌、幹揚也,樂(le) 之末節也,故童者舞之。鋪筵席,陳尊俎,列籩豆,以升降為(wei) 禮者,禮之末節也,故有司掌之。樂(le) 師辨乎聲詩,故北麵而弦;宗祝辨乎宗廟之禮,故後屍;商祝辨乎喪(sang) 禮,故後主人。是故,德成而上,藝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後。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後,然後可以有製於(yu) 天下也。

 

樂(le) 師、宗祝、商祝等有司雖嫻於(yu) 技藝,在儀(yi) 式中卻居於(yu) 最低的地位。《樂(le) 記》試圖據此闡明,對樂(le) 道、樂(le) 德的領悟較之樂(le) 藝掌握更為(wei) 重要,這在一定程度上體(ti) 現出儒者與(yu) 職業(ye) 樂(le) 師對於(yu) 音樂(le) 的不同認識和追求。前引醫和之言在談到“淫聲”時稱“中聲以降,五降之後,不容彈矣”,換言之,“先王之樂(le) ”在音域上有一定的範圍,從(cong) 演奏技藝的角度來講也以平和為(wei) 追求,反對奇巧炫技。不過,如果能在一般樂(le) 工“不容彈”的音域範圍內(nei) 演奏出悅耳的音樂(le) ,這不僅(jin) 意味著更強烈的變化和陌生化效果,也需要更為(wei) 複雜的演奏技藝,即醫和所謂“煩手”。《列子·湯問》有一段關(guan) 於(yu) 謳者傳(chuan) 承歌藝的敘述:

 

薛譚學謳於(yu) 秦青,未窮青之技,自謂盡之;遂辭歸。秦青弗止;餞於(yu) 郊衢,撫節悲歌,聲振林木,響遏行雲(yun) 。薛譚乃謝求反,終身不敢言歸。秦青顧謂其友曰:“昔韓蛾東(dong) 之齊,匱糧,過雍門,鬻歌假食。既去而餘(yu) 音繞梁欐,三日不絕,左右以其人弗去。過逆旅,逆旅人辱之。韓娥因曼聲哀哭,一裏老幼悲愁,垂涕相對,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還,複為(wei) 曼聲長歌。一裏老幼喜躍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賂發之。故雍門之人至今善歌哭,放娥之遺聲也。”

 

韓娥之謳令人或廢寢忘食,或欣喜若狂,顯然不是表現中和之美的“正樂(le) ”,但對於(yu) 秦青、薛譚這樣專(zhuan) 門從(cong) 事謳藝傳(chuan) 承的歌者來說,掌握這種複雜、精妙的“奇技”,窮盡歌哭之藝,最大限度地調動聽者的情緒變化,正是其終極追求之所在。不過,《韓詩外傳(chuan) 》對孔子學習(xi) 琴藝的記述卻展現出儒者理想的學藝方式:

 

孔子學鼓琴於(yu) 師襄子而不進。師襄子曰:“夫子可以進矣。”孔子曰:“丘已得其曲矣,未得其數也。”有間曰:“夫子可以進矣。”曰:“丘已得其數矣,未得其意也。”有間,複曰:“夫子可以進矣。”曰:“丘已得其人矣,未得其類也。”有間,曰:“邈然遠望,洋洋乎!翼翼乎!必作此樂(le) 也。默然異,幾然而長。以王天下,以朝諸侯者,其惟文王乎!”師襄子避席再拜曰:“善。師以為(wei) 《文王之操》也。”故孔子持文王之聲,知文王之為(wei) 人。師襄子曰:“敢問何以知其《文王之操》也?”孔子曰:“然。夫仁者好偉(wei) ,和者好粉,智者好彈,有殷勤之意者好麗(li) 。丘是以知《文王之操》也。”

 

這段材料鮮明地體(ti) 現出樂(le) 師和儒者對音樂(le) 的不同追求。師襄認為(wei) 孔子的琴藝已經達到一定水準,鼓勵他學習(xi) 更為(wei) 複雜的樂(le) 曲,但孔子卻通過對琴曲之“數”“誌”“人”的持續體(ti) 悟,最終感受到其背後的聖人之德。顯然,在儒者的立場看,師襄正是所謂“藝成”者,而孔子則是“德成”者,“德成而上,藝成而下”,後者境界無疑更高。由此看來,盡管理想狀態是“技進乎道”,但實踐中技藝的研習(xi) 需要耗費大量精力,因此對樂(le) 藝的不懈追求反而可能遮蔽傳(chuan) 習(xi) 者對樂(le) 德的體(ti) 悟,這正是孔子所謂治小道“致遠恐泥”之意。此外,儒者主張傳(chuan) 習(xi) “先王之樂(le) ”,將對“樂(le) ”的學習(xi) 等同《詩》《書(shu) 》等古代經典的傳(chuan) 習(xi) ,這實際上否定了音樂(le) 演奏技藝和表演風格豐(feng) 富性、個(ge) 性化追求的合理性,對於(yu) 樂(le) 師來說顯然也有些不近人情。

 

事實上,盡管荀子對過度關(guan) 注技藝傳(chuan) 習(xi) 的戰國樂(le) 學有所批評,但他不但沒有否定樂(le) 藝的重要性,還特別強調要在樂(le) 藝實踐中體(ti) 會(hui) 其“意”:

 

曷以知舞之意?曰:目不自見,耳不自聞也,然而治俯仰、詘信、進退、遲速莫不廉製,盡筋骨之力以要鍾鼓俯會(hui) 之節,而靡有悖逆者,眾(zhong) 積意謘謘乎!

 

從(cong) “目不自見”句可以確認,這裏力求“知舞”者正是舞者本人。他雖然無法目睹自己的舞容,但正是在自身肢體(ti) 運動與(yu) 音樂(le) 節奏相契合的過程中得以領悟舞意,顯然,在荀子看來,樂(le) 道的體(ti) 悟必須基於(yu) 樂(le) 藝實踐,這也是樂(le) 教的獨特性所在。《樂(le) 記》中也保留了一則孔子與(yu) 賓牟賈討論樂(le) 道的材料,雙方圍繞《武》“備戒之已久”“詠歎之,淫液之”“發揚蹈厲之已蚤”“坐致右憲左”“聲淫及商”“遲之遲而又久”等一係列表演形式的意涵展開討論,最終體(ti) 悟到周人先公先王創業(ye) 肇基之艱難。整個(ge) 討論始終建立在雙方對《武》表演形態充分了解的基礎上,足見相關(guan) 樂(le) 藝知識的掌握是體(ti) 悟樂(le) 道的必備條件。可惜這樣由“藝”臻於(yu) “道”的論述在戰國秦漢文獻中非常零散,顯示樂(le) 學未能像《易》學、《詩》學、禮學、《春秋》學那樣經曆一個(ge) 係統化的過程,這與(yu) 儒生疏於(yu) 係統傳(chuan) 習(xi) 樂(le) 藝當有一定的關(guan) 係。

 

《樂(le) 記》最後一章記載子貢問歌之事:“子贛見師乙而問焉,曰:‘賜聞聲歌各有宜也。如賜者,宜何歌也?’”師乙首先表示“乙,賤工也,何足以問所宜”,繼而分別介紹了何種性格之人宜歌頌、大雅、小雅和風。師乙隻是一位樂(le) 工,但他對《詩》三百的不同演唱風格非常熟悉,作為(wei) 儒者的子貢反而對此並不了解。又據《漢書(shu) ·藝文誌》載:“漢興(xing) ,製氏以雅樂(le) 聲律,世在樂(le) 官,頗能紀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義(yi) 。”至於(yu) 相傳(chuan) 長壽至一百八十歲的魏文侯樂(le) 人竇公,雖然家藏《大司樂(le) 》章,但其人十三歲已失明,恐怕也隻是善鼓琴而不能誦其書(shu) 。總之,這些傳(chuan) 習(xi) 雅樂(le) 的樂(le) 師正是《樂(le) 記》所謂“有司”之屬,並不具備儒者身份。換言之,在“道術為(wei) 天下裂”的晚周知識體(ti) 係大分化中,戰國樂(le) 學出現了“藝”與(yu) “道”的分離,儒者致力於(yu) 探求樂(le) 道,而樂(le) 師則致力於(yu) 樂(le) 藝傳(chuan) 習(xi) ,二者各自形成其知識體(ti) 係與(yu) 傳(chuan) 習(xi) 譜係,未能實現融通。在夷俗新聲的巨大壓力下,脫離了儒家師學體(ti) 係的雅樂(le) 要想得以傳(chuan) 承,其難度可想而知;至於(yu) 過度偏重講求大義(yi) 的儒家樂(le) 學則逐漸呈現出有“道”而無“藝”的空心化狀態,這顯然不利於(yu) 樂(le) 學自身係統性的建立。《史記·樂(le) 書(shu) 》稱雅樂(le) “陵遲以至六國,流沔沈佚,遂往不返”,應非虛辭。

 

晚周儒學重“道”輕“藝”的傾(qing) 向對漢儒影響至深,並最終影響了樂(le) 學的地位。漢儒雖好言“六藝”,但一旦論及經學,多略樂(le) 學而不言,如《漢書(shu) ·藝文誌·六藝略》言古人治經之法:“三年而通一藝,存其大體(ti) ,玩經文而已,是故用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經立也。”《六藝略》雖收錄樂(le) 學傳(chuan) 論,但劉歆此說卻獨言“五經”,顯示樂(le) 學在西漢經學中基本處於(yu) 名存實亡的狀態。在漢武帝太初元年改曆之前,“數用五”尚未成為(wei) 定製,秦人“數用六”的觀念對漢人仍有巨大影響,在此背景下,儒生言“六藝”而博士獨置“五經”,反映出漢儒對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經”有其認定標準——必須表現為(wei) 聖人所定經典及其經傳(chuan) 闡釋體(ti) 係。這一點在禮學博士的設立中有充分體(ti) 現。與(yu) 樂(le) 學一樣,荀子激烈批評戰國禮學傳(chuan) 習(xi) 過於(yu) 關(guan) 注儀(yi) 節等形式層麵,《勸學》強調為(wei) 學之道“始乎誦經,終乎讀禮”,這裏的“禮”顯然指用以誦讀的禮經,而非有司執掌的禮容。《樂(le) 記》亦以有司所掌為(wei) “禮之末節”。因此,至少從(cong) 《荀子》《樂(le) 記》等儒學文獻來看,戰國禮樂(le) 發展的危機和出路是一致的。但禮、樂(le) 之學的差異在於(yu) ,從(cong) “經禮三百,曲禮三千”之說到《禮記》關(guan) 於(yu) “孺悲之孔子學士喪(sang) 禮,《士喪(sang) 禮》於(yu) 是乎書(shu) ”的記述,禮學很早就有書(shu) 麵化傳(chuan) 統,並且因為(wei) 經過孔子的參與(yu) 而獲得權威性。盡管這些文獻從(cong) 孔子以來就大量散佚,但畢竟有作為(wei) “禮經”的《士禮》十七篇傳(chuan) 至漢世,這成為(wei) 《禮》學得以與(yu) 《易》學等並置“五經博士”的關(guan) 鍵。即便如此,盡管西漢自叔孫通、徐生以來不乏禮學名家,但除高堂生以外,多擅禮容而“不能通禮經”,故徐生、徐襄、徐延、公戶滿意、桓生、單次等禮家弟子隻能充任禮官大夫等“有司”,而作為(wei) 學官的《禮》博士卻始終闕位。直至孟卿弟子後倉(cang) “說《禮》數萬(wan) 言”,並著成《後氏曲台禮》,禮經之學才得以真正建立,戴聖等也才得以獲任博士,與(yu) 論石渠。

 

至於(yu) 樂(le) 學,《漢書(shu) ·藝文誌》分析其較禮學更顯衰微的原因,認為(wei) “樂(le) 尤微眇,以音律為(wei) 節”,顏師古注言:“言其道精微,節在音律,不可具於(yu) 書(shu) 。”強調由於(yu) 樂(le) 舞獨特的表現形式導致其難以實現書(shu) 麵化。盡管漢初先後出現竇公所獻書(shu) 、河間獻王所撰《樂(le) 記》《禮記·樂(le) 記》等樂(le) 學傳(chuan) 記,但終究未經聖人之手,缺乏與(yu) 《士禮》相當的經典性,不可能被視為(wei) “經”,也難以在其基礎上進一步形成章句之學。因此,盡管樂(le) 學地位與(yu) “五經”相當,但傳(chuan) 習(xi) 雅樂(le) 聲律的製氏隻能“世世在大樂(le) 官”,河間獻王所獻雅樂(le) 雖被公孫弘、董仲舒等大儒許為(wei) “音中正雅”,但也隻是“立之大樂(le) ”,雅樂(le) 傳(chuan) 習(xi) 始終停留在“有司”層麵,未能與(yu) “五經”並置博士。事實上,如果說《詩》《書(shu) 》《春秋》之“經”在其文辭,《易》之“經”在其卦爻與(yu) “係辭”,則禮樂(le) 之“經”就應當在其俯仰、鏗鏘之藝與(yu) “其義(yi) ”。“係辭”如果脫離了卦爻,就無法傳(chuan) 達《易》的奧義(yi) ;樂(le) 學如果脫離了樂(le) 藝,也就不可能真正傳(chuan) 達其道。“六藝”之名本為(wei) 儒者傳(chuan) 習(xi) 禮樂(le) 等實踐性技藝留下了一定空間,但漢代經學對文本闡釋之學的過度依賴,最終導致儒家樂(le) 學失去了存續空間,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當然,儒家樂(le) 學重“道”輕“藝”的傾(qing) 向是其對晚周宮廷音樂(le) 過於(yu) 追求技術性發展的一種反撥,自有不得已之處,如今回顧這一過程,對於(yu) 重新思考“藝”的價(jia) 值及其實現方式應有一定的現實意義(yi) 。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經學製度研究”(項目批準號:19ZDA025)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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