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學衡：新文化的另一種探求

作者：趙千迪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四月十六日己巳

          耶穌2022年5月16日

“一百年前，十朝古都南京，一群學人相聚在這裏。他們(men) 有的長衫芒鞋，有的西裝革履；有的須發漸白，有的風華正茂；有的博通經史子集，有的浸淫歐風美雨。是什麽(me) 讓他們(men) 走到了一起？倔強。”

“他們(men) 是一群倔強的人：閎識孤懷，立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之誌；特立獨行，懷探索現代文明之心。他們(men) 創辦《學衡》雜誌，倡言‘論究學術、闡求真理、昌明國粹、融化新知’，被世人稱為(wei) ‘學衡派’。”

1922年，《學衡》雜誌在南京創刊，由此聚合形成了一個(ge) 獨具特色的學派，在中國現代文化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印痕。時值《學衡》雜誌創刊一百周年之際，2022年5月15日下午，由南京大學學衡研究院主辦的“《百年學衡》紀錄片試映和學術研討會(hui) ”通過線上線下結合的方式舉(ju) 行。

學衡研究院院長孫江教授首先致辭。他介紹了為(wei) 《學衡》雜誌創刊一百周年所做的準備，特別是《百年學衡》紀錄片的拍攝宗旨。他認為(wei) 學衡派並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學派，而是留下了一個(ge) 世紀的文化、學術遺產(chan) 。為(wei) 此，除了常規的學術出版、學術會(hui) 議之外，他還希望通過影視的方式再現百年學衡的曆史，傳(chuan) 承學衡的文化精神。《百年學衡》中突出了兩(liang) 個(ge) 重點：第一、《學衡》與(yu) 《新青年》的新文化觀具有高度的互補性，正如胡適所言就是“兩(liang) 個(ge) 反對的朋友”，“皆兄弟也”。第二、“保守也是一種進步”，學衡派倡言的新人文主義(yi) ，絕不是守舊，更不是反動。除了人文方麵的貢獻，學衡派的科學精神、理科取向，在當時的中國位列最前沿。學衡派同人的家國情懷和個(ge) 人操守更加令人敬佩，國難之際，學衡派無一人投敵附逆，他們(men) 在最危難時刻，用行動證明了自己的價(jia) 值立場和文化追求。孫江教授強調，學衡派不僅(jin) 屬於(yu) 南京大學，也屬於(yu) 與(yu) 學衡派有關(guan) 的學校，屬於(yu) 認同學衡精神的人們(men) 。

孫江教授    攝影/景夢如

《百年學衡》從(cong) 醞釀至完成曆時兩(liang) 年，由孫江教授發起並擔任總撰稿，南京大學1981級校友高翔擔任總導演，邀請了多位學衡派後人和相關(guan) 專(zhuan) 家學者參與(yu) 策劃和製作。內(nei) 容分為(wei) 《昌明國粹》《融化新知》《知行合一》《誠樸雄偉(wei) 》四集，呈現了學衡同人“昌明國粹，融化新知”文化理念的時代背景和深刻內(nei) 涵，以及踐行“知行合一”路徑，投身現代中國文化和科學建設，在生死存亡之際堅守民族大義(yi) 的曆史軌跡。

《百年學衡》紀錄片試映完畢，來自不同領域的專(zhuan) 家學者展開了熱烈討論。北京大學曆史學係王奇生教授認為(wei) ，這部紀錄片為(wei) 學衡派在現代中國思想、學術和文化史上的地位做了很好的總結。學衡代表的是一種平和態度，是另一種進步。這種態度不是守舊或者保守，而是建立在理性思考和世界眼光之上的學術眼光。在晚清較為(wei) 激進的背景下，“救亡”的現實目標催生出國人一種急迫、焦慮的心理。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學衡派理性、平和的態度是非常可貴的。長期以來，我們(men) 較為(wei) 關(guan) 注激進的一麵，現在我們(men) 越來越認識到激進產(chan) 生的後果，有必要重新反思、反省。今天我們(men) 來紀念、了解學衡派，具有重要的學術意義(yi) 。

清華大學中文係王中忱教授表示，《百年學衡》不僅(jin) 僅(jin) 停留在敘述學衡派曆史的層麵，而是通過學衡派來重新敘述中國近代文化史、思想史。王教授印象最深的是紀錄片中體(ti) 現了“大學衡”的麵貌。不同於(yu) 以往圍繞《學衡》雜誌闡述學衡派的做法，《百年學衡》將南高師史地學派、自然科學社、東(dong) 北大學、清華園、國立浙江大學等納入“大學衡”脈絡中，將學衡的學術脈絡打通展開，從(cong) 而呈現出近代中國文化史的另一脈絡。王教授認為(wei) ，《百年學衡》有著極高的學術分量，在娓娓道來之中，提出了有意義(yi) 的學術挑戰。這與(yu) 南大學衡研究院近年來有意識地將近代學術譜係納入世界文化脈絡中重新梳理的工作息息相關(guan) ，是學衡研究院長期以來基於(yu) 踏實、堅定的學術工作，持續關(guan) 注傳(chuan) 統經典和前沿性學術的結果。

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楊念群教授提出，《百年學衡》可以看作是學衡派近代譜係的編年史。過去的編年史主要通過文字形式表述，而孫江教授團隊能夠通過影像形式進行保留和重新闡釋，是一件好事。對於(yu) 紀錄片的內(nei) 容，楊教授主要發表四點感想：第一，《學衡》和《新青年》不僅(jin) 僅(jin) 是互補的關(guan) 係，學衡群體(ti) 所代表的精神與(yu) 新青年的精神，與(yu) 現代學術的精神是相互輝映的，甚至起著引領作用。新青年擅於(yu) 提出很多口號和問題，而學衡則是深化這些問題，闡釋這些問題，將其放入中西比較的脈絡中來試圖解答。學衡和新青年群從(cong) 來沒有截然對立，更不是保守與(yu) 進步的對立。學衡派中如梅光迪、吳宓、胡先驌都是美國留學歸來的高材生，有著極強的中西知識背景，所以他們(men) 會(hui) 站在中西曆史文化高度去思考和解決(jue) 問題。第二，《百年學衡》不僅(jin) 僅(jin) 將目光聚焦於(yu) 《學衡》雜誌的早期創辦者，而是梳理了學衡派的代際傳(chuan) 承脈絡，學衡精神就在這學術脈絡中不斷傳(chuan) 承，直至今日。第三，學衡派誕生在一個(ge) 有著成熟學術交往氛圍的時代，在那時，即使有著不同乃至相反的學術觀點，人們(men) 依然能夠成為(wei) 朋友。或者說，學者之間的交往，是諍友式的。如胡適與(yu) 胡先驌，胡適與(yu) 柳詒徵等人，他們(men) 正是通過學術爭(zheng) 論建立了真正的交往關(guan) 係，這是令人向往的，也是值得後人學習(xi) 借鑒的。第四，《百年學衡》挖掘了學衡派經世致用的重要維度，這重點體(ti) 現在《知行合一》和《誠樸雄偉(wei) 》之中。

河南大學人文社科高等研究院張寶明教授認為(wei) ，通過將平麵的文字轉化為(wei) 立體(ti) 有聲的視頻來傳(chuan) 播學衡精神文化內(nei) 涵，是一次極有價(jia) 值的嚐試。在《百年學衡》中，學衡派以一種堅定的姿態出現在一代文化史上。學衡派代表了麵對強大力量的堅守態度，正如片中所說，是“倔強的少數派”。學衡派所謂的“保守”，實際上是進步，是一種對中國特色文化的嗬護，其對自身文化理念的堅守，其文化理念的高瞻遠矚，正是學衡派越來越具有穿透力、輻射力的原因。學衡派對白璧德人文主義(yi) 的推崇，他們(men) 對本國曆史的溫情與(yu) 敬意，開啟了中國啟蒙運動的另一扇門。他們(men) 認同改革的必要性，同時強調自由和理性不可缺少。正如吳宓所說的，文化厭惡仇恨，文化是充滿溫馨與(yu) 光明的，學衡派用本土情懷和開放的胸懷，用民族的語言，為(wei) 中國的救亡圖存開了另一副藥方。在張教授看來，學衡派的言行正是對“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詮釋。

浙江大學曆史學院陳紅民教授早在1980年代在南京大學曆史係讀書(shu) 時，就對學衡派做過初步的研究。他曾拜訪過學衡派重要成員、時任南京大學教授的郭斌龢先生，郭先生認為(wei) 學衡派的文化觀點是有可取之處的。南京大學曆史係茅家琦教授也曾發表文章，肯定學衡派在傳(chuan) 承中國文化方麵的積極作用。《百年學衡》中體(ti) 現的學衡同人經世致用、學術救國的精神，代表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共同情懷傳(chuan) 承至今。陳教授認為(wei) ，學衡是南京大學重要的財富，挖掘學衡曆史精神並發揚光大，是對南京大學、對中國思想文化史研究非常有意義(yi) 的事。

北京師範大學社會(hui) 學院胡曉江教授是胡先驌先生的後人，她感謝學衡研究院用影像形式傳(chuan) 播學衡曆史、學衡精神，讓更多非專(zhuan) 業(ye) 的觀眾(zhong) 得以了解學衡派。她認為(wei) 學衡派雖然各有所長，但大家所體(ti) 現的知行合一精神在各個(ge) 領域都是應當遵循的。胡教授表示當自己遇到困難時，學衡前輩的精神就會(hui) 在心中響起。潮來潮往，人的精神才是永恒的。將學衡諸公的思想和言行放在更長的曆史尺度來看，能夠更好體(ti) 會(hui) 到《百年學衡》的價(jia) 值。

中國人民大學曆史學院黃興(xing) 濤教授讀碩士期間研究東(dong) 方文化派時，就曾將學衡派作為(wei) 重要一章來寫(xie) 。他表示觀看了《百年學衡》紀錄片後受益良多，也體(ti) 會(hui) 到製作團隊的用心。他認為(wei) 學衡代表的學術批評精神是非常寶貴的，這樣的精神在中國文化轉型、文化運動中不可缺少。大到一個(ge) 時代，小到辦一個(ge) 雜誌，如果沒有自覺、勇敢的學術批評，那將會(hui) 是很大的遺憾。學衡派的文化反思中有著文化自覺的一麵，他們(men) 反對一概否定傳(chuan) 統文化的做法。實際上，他們(men) 文化理念中有著適度的文化特色自覺、文化價(jia) 值自信。如柳詒徵先生的《中國文化史》，開創性地通過“禮義(yi) ”提煉中國國粹，在文化史研究方麵有著重要意義(yi) 。學衡諸公這種堅持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的有機結合，堅持在本土特色文化基礎上進行創新的學術路徑，不管在過去還是今天，都值得大家學習(xi) 和思考。

複旦大學文史研究院章清教授認為(wei) ，《百年學衡》紀錄片立足學衡百年曆史，關(guan) 注的是百年前中國知識分子如何思考中西文化，推進學科發展，以及在國家政權建設和國難背景下，如何盡到讀書(shu) 人的責任。學衡派的存在展示了現代中國新文化運動和建設中的豐(feng) 富性、多元性，不管是學衡還是新青年，都是中國救亡圖存的重要力量。章教授期待繼承學衡精神的後人們(men) 能夠遵循前輩的初心繼續走下去，為(wei) 國家和世界做出更大貢獻。

東(dong) 南大學人文學院王華寶教授對《百年學衡》紀錄片的推出表示祝賀，他認為(wei) 學衡派值得更多人的關(guan) 注和重視，而紀錄片中體(ti) 現的“大學衡”視角可以拓展學衡派研究的脈絡。王教授建議，學衡派中還有很多成員值得關(guan) 注，《學衡》雜誌中也有很多內(nei) 容有待呈現在大眾(zhong) 麵前，他期待看見學衡研究院更多的“大學衡”研究成果。

南京大學曆史學院馬俊亞(ya) 教授認為(wei) ，學衡諸公和胡適、梁啟超有著相似的初心和路徑，他們(men) 均為(wei) 兼顧中西，將學術與(yu) 實踐相結合的務實學者，他們(men) 共同遵守自由、民主的價(jia) 值觀，他們(men) 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進行揚棄，不管是《學衡》還是《新青年》，都致力於(yu) 現代中國的文化啟蒙。學衡派研究極有價(jia) 值，同時也任重道遠，需要學人們(men) 共同努力。

南京大學出版社楊金榮編審認為(wei) ，學衡派一直通過創辦雜誌來影響中國近代思想變革，這是近代知識分子參與(yu) 社會(hui) 改造的重要方式。學衡精神中的文化自信，無偏無黨(dang) 、不激不隨的態度，對今天學術界有著重要意義(yi) 。楊老師也希望今日的學人能夠繼承學衡精神，站在世界高度思考與(yu) 行動，將中國學術推向世界。

胡煥庸先生之孫胡複孫觀看《百年學衡》紀錄片後表示，學衡文化是一種大師文化，是新文化運動的一支。新文化運動是南、北重要大學的最先進知識分子發起的，其中超過一半的知識分子都是從(cong) 西方留學歸國，他們(men) 都是新文化運動的主將，這其中就包括了學衡諸公。胡先生鼓勵年輕學子多閱讀前輩學人的文章，如胡煥庸先生的《中國人口之分布》發表於(yu) 1935年，將近百年之後再來看，依然是經典。前輩學人的學術方法、學術品德是超越時代的，學衡精神在新的時代依然有著重要意義(yi) 。在胡先生看來，學衡派堅持在中國原有文化基礎上發展新文化，這與(yu) “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精神正相吻合。

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王建華教授表示，學衡派對南京大學有著重要的意義(yi) ，《百年學衡》是給南京大學120周年校慶非常珍貴的禮物。王教授認為(wei) 相比新青年的激情，學衡代表著學術理性，是在世界背景下看中國，所以對中國的文化改革更加理性客觀，這樣的理性精神在今天碎片化時代是非常寶貴的。學衡與(yu) 新青年正像是秉持不同觀念的朋友，他們(men) 的交相輝映讓中國近代曆史更加豐(feng) 富多元。

南京大學曆史學院武黎嵩副教授提出，古代讀書(shu) 人的責任是製造知識和承載價(jia) 值，而今天讀書(shu) 人在製造知識方麵走得更遠，卻缺失了承載價(jia) 值的部分。看完紀錄片後，他最大的感受是看到一群知識分子，在那樣的時代，不僅(jin) 僅(jin) 致力於(yu) 傳(chuan) 播知識，而且身體(ti) 力行地承載、建立價(jia) 值。學衡諸公從(cong) 傳(chuan) 統中找到如何思考人和人的關(guan) 係、人和世界的關(guan) 係、人和自然關(guan) 係的方式，他們(men) 發現中國傳(chuan) 統中有很多價(jia) 值和資源對時人重建秩序有很大幫助和借鑒意義(yi) ，所以他們(men) 強調昌明國粹，在此基礎上融化新知。正如柳詒徵在《國史要義(yi) 》中反複表達的，我們(men) 無法避免天災人禍，但曆史這麵鏡子能讓我們(men) 知道怎麽(me) 把偏離軌道的曆史拉回到正軌上。

最後，南京大學學衡研究院劉超教授作為(wei) 主創人員分享了自己的體(ti) 會(hui) 。在參與(yu) 《百年學衡》紀錄片創作過程中，通過學習(xi) 、挖掘先賢故事，他感受到了傳(chuan) 承學衡精神的使命感。他認為(wei) 有兩(liang) 個(ge) 重點。第一，學衡和新青年同人之間並非敵對關(guan) 係，而是一體(ti) 兩(liang) 麵的關(guan) 係，新青年同人是自外而內(nei) 革新，學衡同人是基於(yu) 中國文化特色進行創新發展。第二，學衡同人立足的中國文化並非文化的皮相，而是一種道德感，以禮為(wei) 要義(yi) ，以禮治史，重建道德秩序，這背後有著深刻的學術思考和漫長的學術脈絡。劉超教授表示，因為(wei) 疫情，紀錄片製作過程中的一些工作如采景、資料采集，受到了較多限製，但學衡學人們(men) 的工作不會(hui) 就此止步，不管是《百年學衡》還是其他工作，將不斷克服困難，不斷前進，這正是對學衡前輩精神的呼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