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飛】鍾嶸《詩品》論“賦”“比”“興”

欄目:光明日報儒家經典解讀係列
發布時間:2022-05-16 17:55:35
標簽:《詩品》、興、比、賦

鍾嶸《詩品》論“賦”“比”“興(xing) ”

作者:劉飛(安徽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四月十六日己巳

          耶穌2022年5月16日

 

鍾嶸《詩品序》論五言詩創作時指出:“故詩有六義(yi) 焉,一曰興(xing) ,二曰比,三曰賦。文已盡而意有餘(yu) ,興(xing) 也;因物喻誌,比也;直書(shu) 其事,寓言寫(xie) 物,賦也。”“六義(yi) ”說源出漢代《毛詩大序》,其雲(yun) :“故詩有六義(yi) 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xing) ,五曰雅,六曰頌。”根據漢儒的解說,“賦”是鋪陳直說,“比”和“興(xing) ”皆是依托外物進行表達。比較來看,鍾嶸更重視“比”“興(xing) ”,特別是“興(xing) ”,把“興(xing) ”置於(yu) 首位加以特別強調,並直接從(cong) “文已盡而意有餘(yu) ”的審美效果上進行解釋,這種處理方式頗耐人尋味,值得我們(men) 關(guan) 注。筆者認為(wei) ,鍾嶸之所以強調“興(xing) ”,正是看到了這種表現手法所具有的特質,及對五言詩寫(xie) 作的重要意義(yi) ,同時,也想以此對當時五言詩寫(xie) 作的弊端作出糾正。

 

首先,鍾嶸以“興(xing) ”居首,是強調其所帶來的“文已盡而意有餘(yu) ”的審美效果。對“賦”“比”“興(xing) ”這三種詩歌表現手法,鍾嶸其實並非厚此薄彼,隻是要求對三者“酌而用之”。就當時五言詩寫(xie) 作情況來看,“賦”的手法是不可或缺、最為(wei) 重要的。《詩品序》雲(yun) :“五言居文詞之要,是眾(zhong) 作之有滋味者也,故雲(yun) 會(hui) 於(yu) 流俗。豈不以指事造形,窮情寫(xie) 物,最為(wei) 詳切者耶?”鍾嶸把五言詩與(yu) 四言詩比較,認為(wei) 五言詩的表達功能更強,而五言詩之所以能做到指事造形,窮情寫(xie) 物的“詳切”,貴在“賦”手法的運用。

 

但是,由此也會(hui) 帶來問題,如果詩歌純用“賦”的手法,則會(hui) 言盡意盡,言外無意,缺少令人回味的審美感受。正如《詩品序》中所說,“若但用賦體(ti) ,則患在意浮,意浮則文散,嬉成流移,文無止泊,有蕪漫之累矣”。這樣“文已盡而意有餘(yu) ”的審美意味也就被相對削弱。鍾嶸在《詩品》中,從(cong) “賦”的角度品評詩人詩作時,多示以批評態度。如《詩品上》評謝靈運詩,鍾嶸認為(wei) 謝靈運因“興(xing) 多才博”,而使得其詩歌寫(xie) 作“內(nei) 無乏思,外無遺物”,但也因此造成“頗以繁蕪為(wei) 累”的缺陷。又如《詩品中》評顏延之詩“體(ti) 裁綺密”,評謝朓詩“微傷(shang) 細密,頗在不倫(lun) ”,評張華詩“其體(ti) 華豔,興(xing) 托多奇”等亦是此意。

 

因此,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可反觀“比”“興(xing) ”的作用。正如清吳喬(qiao) 《圍爐詩話》卷一所說:“比興(xing) 是虛句活句,賦是實句。有比興(xing) 則實句變為(wei) 活句,無比興(xing) 則虛句變為(wei) 死句。”“比”“興(xing) ”之所以具有虛句、活句的特點,其中一個(ge) 重要原因就是依托外物來表情達意,這樣使得詩歌不僅(jin) 形象生動,詩歌語言也更顯含蓄蘊藉。

 

其次,“興(xing) ”更能體(ti) 現詩歌吟詠情性的本質。漢魏以來,抒情言誌成為(wei) 詩歌創作的重要傾(qing) 向;詩歌的言情本質,也成為(wei) 陸機、劉勰、鍾嶸等批評家之共識。鍾嶸基於(yu) 漢魏以來詩歌創作的實際,對詩歌的抒情本質有深切的體(ti) 察。(據有的學者研究《詩品》最初可能是一部詩歌選本,今天所看到的隻是序和具體(ti) 的評語。據王叔岷《鍾嶸詩品箋證稿》、曹旭《詩品集注》等選錄的所評詩人的相關(guan) 詩作來看,大多不離言誌抒情。)相對於(yu) 之前的有關(guan) 論述,鍾嶸對吟詠情性的詩學觀點表述得更為(wei) 充分。他在《詩品序》開頭就指出創作衝(chong) 動的發生就是情感表達的需要:“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鍾嶸還就詩人情感的多樣性進行了描述:“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yun) 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嘉會(hui) 寄詩以親(qin) ,離群托詩以怨。至於(yu) 楚臣去境,漢妾辭宮。或骨橫朔野,魂逐飛蓬;或負戈外戍,殺氣雄邊。塞客衣單,孀閨淚盡;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揚蛾入寵,再盼傾(qing) 國。凡斯種種,感蕩心靈,非陳詩何以展其義(yi) ?非長歌何以騁其情?”詩人所表達的情性,有家國政治層麵上的,更多有個(ge) 人的生命感悟、生活遭際的內(nei) 涵。

 

而且,鍾嶸特別注意到生活的悲劇性情境對詩歌創作的觸發作用,他所謂“性情”,也多具有悲怨的意味。鍾嶸品評詩人詩作時,亦多涉及“怨”的觀察。如評李陵詩:“文多淒愴,怨者之流。”評班姬詩:“怨深文綺。”評曹植詩:“情兼雅怨。”評左思詩:“文典以怨。”評秦嘉、徐淑夫婦詩:“文亦淒怨。”可以說,詩歌的吟詠情性,是鍾嶸對詩歌本質的明確表達,是他進行詩歌品評的邏輯起點。

 

當然,就具體(ti) 的表現手法來說,“賦”“比”“興(xing) ”都可以用來吟詠情性。但作為(wei) 個(ge) 人情感,有的可以言說,有的也難以直接表達。明代李東(dong) 陽《麓堂詩話》雲(yun) :“所謂比與(yu) 興(xing) 者,皆托物寓情而為(wei) 之者也。蓋正言直述,則易於(yu) 窮盡,而難於(yu) 感發。惟有所寓托,形容摹寫(xie) ,反複諷詠,以俟人之自得,言有盡而意無窮,則神爽飛動,手舞足蹈而不自覺,此詩之所以貴情思而輕事實也。”這就要求詩人不僅(jin) 抒發情感要寄寓於(yu) 外物,而且詩歌的藝術效果也應是“文已盡而意有餘(yu) ”,如此,才能體(ti) 現出鍾嶸所謂的“最有滋味”。

 

其三,“興(xing) ”有助於(yu) 糾正劉宋以來“文貴形似”的弊病。劉勰《文心雕龍·明詩》指出劉宋以來的詩歌,“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情必極貌以寫(xie) 物”;《文心雕龍·物色》進一步指出:“近代以來,文貴形似。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吟詠所發,誌惟深遠;體(ti) 物為(wei) 妙,功在密附。”描述了當時詩歌寫(xie) 作對自然外物的關(guan) 注及“形似”的藝術追求。鍾嶸《詩品》中也多見從(cong) 寫(xie) 物的角度作出的品評。如評張協:“巧構形似之言。”評謝靈運:“尚巧似。”評鮑照:“善製形狀寫(xie) 物之詞。”評許瑤之:“長於(yu) 短句詠物。”客觀來看,詩歌創作描寫(xie) 外物並追求形似,這也無可厚非。但是在鍾嶸看來,如果為(wei) 寫(xie) 物而寫(xie) 物,無疑是偏離了的詩歌的抒情本質,而且,對自然外物越是進行婉轉附物式的刻畫,則其“文已盡而意有餘(yu) ”的意味就越相對削弱。因此,鍾嶸有關(guan) “巧似”之評,也暗含著不滿之意。唐宋以來詩論中,先後出現了興(xing) 寄、興(xing) 象、興(xing) 趣等理論主張,也推動著描寫(xie) 自然風物的詩歌創作的演進。而追源溯流,則不能回避這些詩歌理論及實踐與(yu) 鍾嶸詩學思想的淵源關(guan) 係,亦可看到鍾嶸所表現出的敏銳詩學眼光。

 

總體(ti) 來看,鍾嶸《詩品》完全是基於(yu) 漢魏以來的詩歌創作實際,及當時有關(guan) 利弊傾(qing) 向展開其詩歌批評的。鍾嶸的“賦”“比”“興(xing) ”之論,特別是對“興(xing) ”的意見,應該說有其特別的用意。可以說,鍾嶸立足於(yu) 詩歌吟詠情性的本質要求,結合當時描寫(xie) 外物的創作風氣及一些弊端,提出了關(guan) 於(yu) 五言詩的寫(xie) 作要求。同時,就“賦”“比”“興(xing) ”的排列來看,《毛詩大序》以“賦”為(wei) 先,蓋如孔穎達所說,直言為(wei) 正,這是從(cong) 詩的政治教化立場上來說的。而鍾嶸把“興(xing) ”特別強調,正說明詩歌是一門文學藝術,具有形象思維的特征,是一種個(ge) 人情感的表達。在這方麵,鍾嶸與(yu) 陸機、劉勰是一致的,也由此可見,魏晉南北朝的詩論,對漢代以來的儒家詩論,已表現出一定的偏離。要之,《詩品》體(ti) 現出了鍾嶸對詩歌審美的辯證思考及理論建構,其“賦”“比”“興(xing) ”之論,無疑是其詩學批評理論體(ti) 係的重要部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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