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世和】天人儒學:夏峰北學之宗旨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2-05-15 09:30:50
標簽:孫奇逢

天人儒學:夏峰北學之宗旨

作者:梁世和河北省社會(hui) 科學院北學研究院)

來源:《中國哲學史》2022年第2期


摘    要:近年來隨著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儒學逐漸成為(wei) 顯學,何為(wei) 儒學的問題,再度被提及。孫奇逢在反思明末儒學亂(luan) 象的基礎上,總結漢初至明末的儒學發展史,建立起以“本天之學”為(wei) 根基的夏峰北學。夏峰北學並非偏於(yu) 一隅之學,它揭示了何為(wei) 儒學、儒學以何為(wei) 根基的儒學根本性問題,強調天是儒家道統的源頭,以“本天”作為(wei) 評判儒學的根本。在此前提下,孫奇逢力圖對儒學道統進行重構和整合,並對如何獲知天命、遵循天道、與(yu) 天溝通的原則和方法進行了闡發。其對天人儒學的闡發、體(ti) 認和踐履,對當今儒學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具有重要啟示意義(yi) 。


關(guan) 鍵詞:天人儒學;天;天理;孫奇逢;北學


 

孔子是儒家思想的奠定者,其思想與(yu) 夏商周三代文化有著密切的繼承關(guan) 係。從(cong) 三代以來的巫覡文化、祭祀文化到禮樂(le) 文化,從(cong) 原始宗教、自然宗教到倫(lun) 理宗教,成為(wei) 孔子和早期儒家思想的深厚根基。【1】遠古神話世界的“民神不雜”“民神雜糅”“絕地天通”事件,實際上反映了由天人相分,到天人相合,再到天人相分的過程,確立了天、人兩(liang) 極關(guan) 係的思維架構。“絕地天通”之後,人類的心靈又開始尋求天人合一。在夏商周三代文化的演變過程中,天(包括帝、上帝、昊天等同質概念)始終是最核心的概念,儒家思想承續了對天的信仰,將其視為(wei) 一切價(jia) 值的源頭。

 

天作為(wei) 至上神,其信仰在世界上幾乎普遍存在。天高渺、遙遠、無限,不可企及,象征著超越性、神聖性、創造力和永恒。孔子及諸子百家都無不讚頌無所不在、俯察萬(wan) 物的天。孔子強調“唯天為(wei) 大”(《論語·堯曰》),“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論語·八佾》),要“畏天命”(《論語·季氏》)。在孔子看來,天是自然界和人間的最高主宰,是人類祈禱和敬畏的對象。同時,孔子還認為(wei) 天是人類德行的來源,說:“天生德於(yu) 予。”(《論語·述而》)《中庸》承繼孔子的理念,開宗明義(yi) 稱“天命之謂性”,意為(wei) 上天賦予了人的德行和本性。董仲舒極端重視天之意義(yi) ,提出“道之大原出於(yu) 天”(《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與(yu) 天同者大治,與(yu) 天異者大亂(luan) ”(《春秋繁露·陰陽義(yi) 第四十九》),“為(wei) 人者,天也。人之為(wei) 人本於(yu) 天”(《春秋繁露·為(wei) 人者天第四十一》)。董仲舒進一步強化了天的主宰者形象,強調天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本原和行為(wei) 規範的依據,順天者昌,逆天者亡。

 

天的地位的確立,使得天人關(guan) 係問題成為(wei) 儒學探究的重要對象。《中庸》說:“誠者,天之道。誠之者,人之道。”誠是天的運行之道;學習(xi) 做到誠,是人之道。天是人類社會(hui) 的主宰,是人倫(lun) 秩序的立法者。因此人道最終要合乎天道,天道是人道的終極依據。董仲舒稱:“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yu) 之際,甚可畏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強調對天人之際要有敬畏之心。司馬遷提出“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則成為(wei) 曆代讀書(shu) 人孜孜以求的曆史使命。宋代大儒邵雍曰:“學不際天人,不足以謂之學。”【2】今人錢穆的最後遺稿《中國文化對人類未來可有的貢獻》說“中國文化過去最偉(wei) 大的貢獻,在於(yu) 對天人關(guan) 係的研究”,並稱自己徹悟“天人合一”觀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思想之歸宿處。餘(yu) 英時晚年醞釀長達十二三年之久的收山之作《論天人之際》,則於(yu) 天人關(guan) 係處探討中國古代思想的起源。天人關(guan) 係問題從(cong) 古到今,一直在中國人的心靈中徘徊,成為(wei) 終極之問。儒學把天人之學作為(wei) 儒家學說的核心思想貫穿下來,“天”則是其最高信仰。

 

“仁”和“禮”是儒家思想的兩(liang) 個(ge) 核心價(jia) 值觀,因此常被視為(wei) 儒學的根基或根本。【3】但這樣卻容易忽視“仁”和“禮”背後更深層的、真正的根基。董仲舒說“仁,天心”(《春秋繁露·俞序第十七》),視仁為(wei) 天的本性,即仁本於(yu) 天。《禮記·禮運》曰:“夫禮,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是故夫禮,必本於(yu) 天。”《說文解字》解“禮”本義(yi) 為(wei) “事神致福”,即通過祭祀上天以得賜福,進一步說明“禮”本於(yu) 天。“仁”“禮”皆以“天”為(wei) 本,說明“天”才是儒家思想的終極本體(ti) 以及儒學價(jia) 值觀的源泉。

 

夏商周三代之治,建立起成熟的早期人類文明,但到了春秋時期,諸侯爭(zheng) 霸,社會(hui) 秩序逐漸敗壞,孔子歎禮壞樂(le) 崩。荀子把“天”看作自然的、物質的世界,“明言天並非人之主宰……人不應順天,‘天’亦非價(jia) 值根源”【4】。這樣儒學的信仰根基就被抽掉了,直到董仲舒天人之學建立,重新確立儒學對天的信仰,開啟了儒學的新時代【5】。唐之後,儒學受佛教思想激發,重視內(nei) 在心性本體(ti) 的構建,使得“理”取代“天”成為(wei) 儒學的核心概念,形成一種新儒學——宋明理學。儒學在這個(ge) 演變過程中,二程的作用最大。董仲舒說“天者,萬(wan) 物之祖,萬(wan) 物非天不生”(《春秋繁露·順命》),程頤亦言“天為(wei) 萬(wan) 物之祖”(《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698頁),似乎完全繼承了董仲舒的思想,以天為(wei) 萬(wan) 物的主宰和最終的根源。但二程的“天”隻是一個(ge) 過渡,“理”和“天理”才是重點,因而又提出“天者,理也”(《二程集》,第132頁),理就是天。這樣一來便消解了天的人格神意涵。二程常把天與(yu) 理並稱,曰:“萬(wan) 物皆隻是一個(ge) 天理”(《二程集》,第30頁),“天理雲(yun) 者,這一個(ge) 道理,更有甚窮已?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人得之者,故大行不加,窮居不損。這上頭來,更怎生說得存亡加減?是佗元無少欠,百理具備。”(《二程集》,第31頁)天理一詞早在《樂(le) 記》中就已出現,但在二程這裏,才上升為(wei) 不增不減、無所不在、無所不包、圓滿自足,包含了一切事物的最高範疇。“天理”論是二程對宋明理學的最重要貢獻,程顥不無自得地說,天理二字是“自家體(ti) 貼出來。”(《二程集》,第424頁)“天理”二字重點是“理”。這樣,“理”成為(wei) 儒學根基,整個(ge) 理學都是圍繞著“理”建構起來。

 

“天理”或“理”取代“天”成為(wei) 終極本體(ti) ,有著巨大影響。“天”具有人格神的含義(yi) ,能夠賞善罰惡,具有意誌情感,可以成為(wei) 信仰的對象。而“天理”隻是一種人內(nei) 在的道德理性,不再是具有意誌情感的神明,也沒有賞善罰惡的功能,很難成為(wei) 信仰的對象。這樣轉化的結果,人不再受“天”支配,而是受天賦之“理”支配。“理”雖為(wei) 天之“理”,但與(yu) “天”卻有本質的不同。“天道”亦是如此,其與(yu) “天理”“理”是同質的概念。有弟子問程頤“天道如何”,答曰:“隻是理,理便是天道也。且如說皇天震怒,終不是有人在上震怒,隻是理如此。”(《二程集》,第290頁)程頤這裏說的非常明確,不是人格化的主宰之“天”在上頭發怒,一切隻是“理”如此。“理”取代了至上之“天”。孔子有“獲罪於(yu) 天”之說,但人卻無法獲罪於(yu) “理”。人會(hui) 向超越的“天”祈禱,但誰會(hui) 向“天理”或“理”祈禱呢?宋明理學使儒學向內(nei) ,向心性化方向發展,與(yu) 信仰對象的超越之天再度疏遠,與(yu) 董仲舒以來一千多年的儒學曆史,走向了不同的道路。【6】


 

宋明理學後期,儒家學者們(men) 逐漸認識到“天理”“理”取代“天”信仰的弊端。黃宗羲《破邪論》曰:“今夫儒者之言天,以為(wei) 理而已矣。《易》言天生萬(wan) 物,《詩》言天降喪(sang) 亂(luan) ,蓋冥冥之中實有以主之者。不然四時將顛倒錯亂(luan) ,人民禽獸(shou) 草木亦渾淆而不可分擘矣。古者設為(wei) 郊祀之禮,豈真徒為(wei) 故事而來格來享,聽其不可知乎?是必有真實不虛者存乎期間,惡得以理之一虛言之耶?”【7】黃宗羲認為(wei) “天”是“冥冥之中實有以主之者”【8】,作為(wei) 郊祀對象之“天”是“真實不虛”的,反對理學家以虛言之“理”取代真實之“天”。

 

清初北學宗師孫奇逢(1584-1675),認識到明末理學的弊端,在反思當時儒學亂(luan) 象的基礎上,建構起以“本天之學”為(wei) 根基的夏峰北學,並力圖重構整個(ge) 儒學。他認為(wei) “學術之廢興(xing) ,係世運之升降”(《北學編·孫征君原序》),學說是世運的根底,學說興(xing) 則世運盛,學說廢則世運衰。欲改善世運,必須“黜異端以崇正學”(康熙《聖諭十六條》),重構儒家天人之學。孫奇逢觀察當時儒學現狀,發現存在種種亂(luan) 象:“諸不本天之學者,區區較量於(yu) 字句耳口之習(xi) ,此為(wei) 學也,腐而少達;又有務為(wei) 新奇,以自飾其好高眩外之智,其為(wei) 學也,偽(wei) 而多惑;更有以理為(wei) 入門之障,而以頓悟為(wei) 得道之捷者,儒釋未清,學術日晦,究不知何所底極也。”【9】孫奇逢認為(wei) “字句耳口之習(xi) ”“務為(wei) 新奇”“以頓悟為(wei) 得道之捷者”等種種為(wei) 學亂(luan) 象,根本原因在於(yu) 不是“本天之學”。學說晦暗不明,必將導致政治混亂(luan) ,世道衰微。為(wei) 此,孫奇逢曆時三十餘(yu) 載著《理學宗傳(chuan) 》,力圖對儒學的混亂(luan) 情形正本清源,以拯救世運。弟子湯斌稱《理學宗傳(chuan) 》,“其大意在明天人之歸。……天下同誌讀是書(shu) 者,無徒作書(shu) 觀也,止由此以複天之所與(yu) 我者耳。吾之身,天實生之,無一體(ti) 不備;吾之性,天實命之,無一理之不全。”【10】孫奇逢強調:

 

理未嚐一日不在天下,儒者之學乃所以本諸天也。嗚呼!學之有宗,猶國之有統,家之有係也。係之宗有大有小,國之統有正有閏,而學之宗有天有心。今欲稽國之運數,當必分正統焉;遡家之本原,當先定大宗焉;論學之宗傳(chuan) ,而不本諸天者,其非善學者也。先正曰:道之大原出於(yu) 天,神聖繼之。【11】

 

這裏的關(guan) 鍵在於(yu) ,“理”在“天”下,儒學本諸“天”。依據這一標準,孫奇逢在《理學宗傳(chuan) 》中,將儒學分為(wei) “大宗”“小宗”“別宗”。大宗是理學宗主,是理學主線;小宗是理學發展的羽翼,是輔線;別宗作為(wei) 補遺,是儒釋夾雜、近禪者。更重要的是儒釋之辨,因“學之宗有天有心”,故有儒釋之別。孫奇逢這裏特別引用北學儒宗【12】董仲舒的名言“道之大原出於(yu) 天”,強調“本諸天”乃儒學根本,稱讚董仲舒此說“議得本原,所以度越諸子”(《理學宗傳(chuan) 》,第218頁),又眉批“‘王者欲有所為(wei) ,宜求端於(yu) 天’,是主腦。”(《理學宗傳(chuan) 》,第212頁)孫奇逢弟子張沐甚得其師《理學宗傳(chuan) 》要旨,稱:“鍾元孫先生集理學之書(shu) ,以‘宗傳(chuan) ’為(wei) 名,宗諸天也。”(《理學宗傳(chuan) 》,第13頁)弟子趙禦眾(zhong) 亦曰其師之學“以天為(wei) 歸,以孔為(wei) 的”【13】。總之,孫奇逢非常明確地以“本天”“宗天”作為(wei) 評判儒學的根本。他說:

 

“聖人之學,以天為(wei) 準。”隻此一句,是何等識見。天命不已,文德之純亦不已,文與(yu) 天有二乎?天地之道,博厚高明。至誠之博厚配地,高明配天。至誠與(yu) 天地有二乎?學不以天為(wei) 準,皆其誌滿、量狹、意矜之病。(《孫奇逢集》(下),第611頁)

 

“聖人之學,以天為(wei) 準”,出自明太祖朱元璋與(yu) 秦裕伯等人論學的對話。朱元璋曰:“為(wei) 學之道,誌不可滿,量不可狹,意不可矜。誌滿則盈,量狹則驕,意矜則小。盈則損,驕則惰,小則卑陋。故聖人之學,以天為(wei) 準。”(《明太祖寶訓》卷二)孫奇逢極為(wei) 讚許“聖人之學,以天為(wei) 準”的說法,認為(wei) 文與(yu) 天不二,至誠與(yu) 天地不二。“文德之純”,即“文王之德之純”。“文王之德”為(wei) 天所賦予,故文與(yu) 天不二;至誠則達天地,故至誠與(yu) 天地不二。所以歸根到底,一切以天為(wei) 準則。在文天不二等基礎上,朱元璋又推而廣之曰:“天人之理無二,人當以心為(wei) 天。”(《明太祖寶訓》卷二)孫奇逢評論說:“以心為(wei) 天,便是安仁利仁之事。”(《孫奇逢集》(下),第612頁)既然天理、人理不二,以心為(wei) 天,便是將天理貫注於(yu) 人心,仁充滿於(yu) 心,便是行安仁、利仁之事。需要注意的是,“以心為(wei) 天”並非以心為(wei) 本,自由心證之意,而是盡心、知性以知天,存心、養(yang) 性以事天,使心與(yu) 天同一,重在強調心與(yu) 天的貫通。

 

儒家的道統一般追溯到堯舜,孫奇逢不滿足於(yu) 此,追問伏羲氏、軒轅氏之前,誰來傳(chuan) 道統?儒家思想源頭來自何處?他說:“自堯舜至孔子,道統相傳(chuan) ,曆曆如此。羲軒以上又誰為(wei) 受?而誰為(wei) 傳(chuan) 耶?莫之為(wei) 而為(wei) 者,天也。”(《孫奇逢集》(下),第251-252頁)“學以希賢希聖為(wei) 歸,而其最初發願,一直便到希天上。”(《孫奇逢集》(中),第624-625頁)天是儒家道統的源頭,在“本天”的前提下,孫奇逢力圖對儒學道統進行重構和整合,他指出:

 

道原於(yu) 天,故聖學本天。本天者,愈異而愈同;不本天者,愈同而愈異。夫天大之而元會(hui) 運世,小之而春夏秋冬,至紛紜矣。然皆天之元氣也。諸大聖、諸大賢、諸大儒,各鍾一時之元氣。時至事起,湯武自不能為(wei) 堯舜之事,孔孟自不能為(wei) 湯武之事,而謂朱必與(yu) 陸同,王必與(yu) 朱同耶?……道之一,正於(yu) 至不一處見一,所謂殊途而同歸,一致而百慮耳。流水之為(wei) 物也,萬(wan) 派千溪,總歸於(yu) 海。適邦畿者,由陸、由山、由水,及其成功,一也。(《孫奇逢集》(中),第618-619頁)

 

《魯論》所載,無言不可會(hui) 通,然其教之所重,而本之所匯,則“時習(xi) ”一語,足盡諸賢之蘊。故曾子得之而明德至善,子思得之而修道而教,孟子得之而集義(yi) 養(yang) 氣以塞天地,皆所謂一以貫萬(wan) 者耳。不能得其一者,讀書(shu) 破萬(wan) 卷,究於(yu) 自己身心毫無幹涉,窮年矻矻,終老無聞。餘(yu) 嚐與(yu) 及門二三子拈“學而時習(xi) ”一語,六經、四書(shu) 不能滿其分量,千聖萬(wan) 賢不能出其範圍。即如清、任、和至不一也,而所以一之者曰皆古聖人也。微、箕、比幹至不一也,而所以一之者曰殷有三仁焉。支分派別之中,自有統宗會(hui) 元之地。若其必不能一者,是其端與(yu) 我異者耳,非本天之學也。【14】

 

大人之實事,聖人之訓述,顯晦殊途,本源一致,總不出聖學本天一語,不本於(yu) 天則異端耳。(《孫奇逢集》(中),第1427頁)

 

孫奇逢強調“聖學本天”,尤其所言“本天者,愈異而愈同;不本天者,愈同而愈異”,意義(yi) 重大,極具洞見。其意是說,儒學在本天的前提下,觀點差異再大也是聖人之學;反之,非本天之學,即使觀點相同也離聖人之學很遠。孫奇逢非常重視孔子“學而時習(xi) 之”一語,認為(wei) 其足以會(hui) 通諸賢意蘊,強調要在“學”和“習(xi) ”中,以一貫萬(wan) ,“於(yu) 至不一處見一”,若不能得其一,縱使讀書(shu) 破萬(wan) 卷,於(yu) 自己身心也是毫無關(guan) 係。這裏所謂“一”,實際上是強調要以更高境界發現低層次的共同性,其意是說要善於(yu) 發現儒家各派思想或大或小的價(jia) 值和貢獻,做到最大包容。若最終仍不能發現其共性,則是異端之學,非本天之學。孫奇逢認為(wei) “天”從(cong) 大的方麵可以表現為(wei) 元會(hui) 運世【15】,小的方麵可以表現為(wei) 春夏秋冬,但不管大小都是天的元氣。大聖、大賢、大儒,都是因為(wei) 麵對每個(ge) 時代的曆史任務,因而是“時至事起”,其學說便各具其時代特點,不盡相同。湯武有湯武的事,堯舜有堯舜的事,孔孟有孔孟的事,因此朱熹與(yu) 王陽明也必不相同,各有其特色及存在價(jia) 值。孫奇逢為(wei) 重構儒學,整合各家各派,找到了根本前提,即“本天之學”,認為(wei) 在此前提下各家殊途而同歸,一致而百慮。反之,就是異端,就是“非本天之學”。

 

孫奇逢以“本天之學”作為(wei) 儒學根基,據此評判何為(wei) 儒學,何者非儒學。首先遇到一個(ge) 難題,就是如何評價(jia) 荀子。無人否認荀子在思想史上的重大意義(yi) ,但他是否應該算作儒家,至今仍有極大爭(zheng) 議。孫奇逢令弟子編撰《北學編》,因荀子是趙人,又是儒學史上極重要的人物,曾經孟荀並稱,同人建議收入《北學編》,但最終卻沒有收入。何故?其原因就在於(yu) 荀學非“本天之學”。荀子把至上之天拉到與(yu) 人平等的地位,其天為(wei) 自然之天,不再具有超越性,也不再是道德和社會(hui) 秩序的來源與(yu) 根據,不需要仰視,不需要敬畏,更不需要歌頌。這與(yu) 孫奇逢的“本天之學”理念顯然是背道而馳的。“天命之謂性”,天所賦必為(wei) 性善,而“荀子性惡,遂不得與(yu) 大聖大賢為(wei) 列”(《孫奇逢集》(下),第1294頁)。為(wei)  此,孫奇逢非常惋惜地說:“荀子大儒,以有激之言,遂成性 惡。”(《孫奇逢集》(下),第1295頁)雖 然孫奇逢稱荀子為(wei) “大儒”,但因其憤激之下言性惡,便不得入“大聖大賢”之列。所以《北學編》終是以董仲舒為(wei) 北學開山。孫奇逢為(wei) 學極具包容精神,但並非如章太炎、勞思光等所批評的所謂“汗漫之失”“界限欠 明”【16】之類,而是有著根本原則。“本天之學”是孫奇逢重構和整合儒門各家各派的一個(ge) 重要標準,作為(wei) 儒學的必要條件,有之未必是,無之必然非。據此,荀子則不得入儒門。

 

依據“本天之學”的標準,孫奇逢對於(yu) 非儒門的天主教,也有一定程度的肯定。天主教於(yu) 明末傳(chuan) 入中國,“天主”譯名取自《史記·封禪書(shu) 》所載“天主,祠天齊”,又據“最高莫若天,最尊莫若主”,以示“天主”為(wei) 至高無上的主宰。【17】因此,“天主”的譯名吸收了儒家尊天的傳(chuan) 統。孫奇逢提到天主教說:“近又有西學,非揚、非墨、非禪、非元,儒紳學士,亦有歸之者。儂(nong) 究其說,曰:一本於(yu) 天,是謂天主,其說固不謬於(yu) 聖人。儂(nong) 曰:既不謬於(yu) 聖人,則亦謹守吾聖人之教而已矣。何至自甘為(wei) 陳相乎?”(《孫奇逢集》(下),第313頁)孫奇逢對天主教的了解非常有限,但依據天主教“一本於(yu) 天”【18】之說,認為(wei) 其不謬於(yu) 聖人,予以肯定,並勸其歸入儒門正途,不要自甘為(wei) 孟子所批評的陳相之流。天主教亦認為(wei) 天主教與(yu) 儒學,尤其是與(yu) 原始儒學頗多相通之處,強調“以天補儒”,糾正宋明理學之偏,兩(liang) 者溝通的橋梁即是“本天”。


 

孫奇逢認為(wei) 天的信仰早在堯舜時期就已建立。他說:“先儒有言唐虞之際,道在皋陶,謂天之一字,自皋陶拈出,而聖學本天之義(yi) 始著。”(《孫奇逢集》(上),第181頁)皋陶於(yu) 天人之際,深有所得,拈出天字,自此儒學本天之義(yi) 就開始彰顯。《尚書(shu) ·皋陶謨》中皋陶提出“天敘有典”“天秩有禮”“天命有德”“天討有罪”,即天製定了人倫(lun) 常法,天規定了禮製秩序,天任命有德的人,天懲罰有罪的人,以此告誡世人,一切都是天的安排,人要遵循天道。因此,聖人的所作所為(wei) 都是圍繞天來展開的,孫奇逢說:

 

日在天之上,心在人之中,天與(yu) 日月不可學,亦學吾之心而已。心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體(ti) ,其操功卻在日用飲食間。故曰“不離日用常行內(nei) ,直造先天未畫前”,盡心知性以知天,而聖人之能事畢矣。周元公曰:“聖希天。”程明道曰:“聖學本天。”孔子亦曰:“知我者其天。”天之外,複何事哉?夫子假年學《易》,而以不息法天,行在《春秋》,以天自處。即《魯論》二十篇,大之言仁言德,細之日用飲食,名色雖殊,要之,文章皆性道。維天之命,於(yu) 穆不已。聖人以至誠配天,同一不已。誠者,天之道;誠之者,人之道。時習(xi) 之學,殆所稱盡人以合天,則人也而實天者乎?(《夏峰先生集》,第130頁)

 

聖賢所為(wei) ,無論是孔子的“知我者其天”,還是周敦頤的“聖希天”、程顥的“聖學本天”等,目的都是為(wei) 了“知天”“法天”“配天”“合天”,最終達到人天同一。天之外,更無他事。既然如此,人又應該如何獲知天命、遵循天道呢?孫奇逢講了以下幾個(ge) 方麵:

 

首先,關(guan) 於(yu) 確立對天的信仰。孫奇逢提出,“以天自信,則心有主而神不亂(luan) ”(《孫奇逢集》(上),第434頁),每見古人處患難時,亦嚐閑暇,是一種有信仰的表現。而以天自信的榜樣莫過於(yu) 孔子,孔子被匡地人圍困時說:“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斯文”存留與(yu) 否,一切都取決(jue) 於(yu) 天的態度。孔子非常自信上天賦予了自己傳(chuan) 承這種文化的使命,故而不擔心困境之中,匡人能把自己如何。另外的場合,孔子又說:“天生德於(yu) 予,桓魋其如予何?”(《論語·述而》)上天把德賦予了我,桓魋能把我怎麽(me) 樣?孫奇逢對此解讀說:“夫子以斯文自任,正以文為(wei) 天之所授,人惡得而奪之。非矜天以為(wei) 重,循理而已矣。此與(yu) 桓魋章同一學術。”(《孫奇逢集》(上),第444頁)他又引元代胡炳文《四書(shu) 通》曰:“文王接堯舜禹湯之統,夫子接文王之統,皆天也。紂能囚文王,不能違天而害文王。匡人能圍夫子,不能違天而害夫子。”(《孫奇逢集》(上),第444頁)“斯文”為(wei) 天所授,人無法奪之。他稱這並非矜天以自重,隻是循理而已,隻是遵天命而已。道統傳(chuan) 承皆天之所授,故最終人不能害天命。有人認為(wei) 天命過於(yu) 渺茫,對天命之說產(chan) 生懷疑,於(yu) 是與(yu) 孫奇逢有一段問答:

 

或問:天命亦杳茫。降祥者,不必君子;降殃者,不必小人。詩書(shu) 所載,亦令人有信不及處。曰:汝自不信,非天命之不足也。惟天之命,自古迄今,何嚐錯一事?何嚐爽一人?君子所以為(wei) 君子,隻是畏天命;小人所以為(wei) 小人,隻是不知天命。孔子自謂“五十而知天命”,又曰“知我者其天”,是豈杳茫而無據者哉?儒生俗士,以井底之見,測廣大之天,是之謂不知量。(《孫奇逢集》(下),第851頁)

 

對於(yu) 天命渺茫之說,孫奇逢回答的極為(wei) 篤定:是你自己不信,不是天命不足信。儒者應如孔子一樣,堅信“知我者其天”,堅定對天的信仰,要知天命、畏天命。而一些儒生俗士,以井底之蛙之識見,揣度廣大之天,非常不自量。

 

其次,關(guan) 於(yu) 與(yu) 天溝通的基本原則。天作為(wei) 儒者的信仰對象,信仰確立後,需時常保持與(yu) 天溝通以獲知天命。如何與(yu) 天溝通呢?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盡心上》)孟子提出知天的路徑是通過盡心而知性,通過知性而知天。其功夫在“存”“養(yang) ”。因為(wei) 心會(hui) 放逸,所以要“存心”;因為(wei) 性不是圓滿自足的,所以要以仁義(yi) 禮智等善行去滋養(yang) ,即是養(yang) 性。“存心”“養(yang) 性”就是敬奉天的方法。最後,不管生命長短,都堅持修養(yang) 自身以等待天命,這是建立使命的方法。孫奇逢對孟子的這段話評論說:

 

人天咫尺,呼吸可通。心、性、天、命四字隻一樣,人具之為(wei) 心,心之靈處為(wei) 性,性之自出為(wei) 天,天之一定為(wei) 命,隻要人從(cong) 本來處探討得真切。而下手在存養(yang) 二字,存養(yang) 工夫又須做到盡頭不可歇手。靜時默存,動時惺存,是謂存心。靜是寂養(yang) ,動是順養(yang) ,是謂養(yang) 性。心性合而成身,存養(yang) 合而成修。壽則心性與(yu) 身俱存,夭則心性不與(yu) 身俱滅。天命自我植立,有常存宇宙間者,故曰立命,此知天之至、事天之極,而天命之性完全於(yu) 心之結果處也。知天是知自心之天,事天是事自心之天,立命是立自心之命。總之,心生天、生命也。(《孫奇逢集》(上),第362頁)

 

這裏孫奇逢提出:其一,肯定人與(yu) 天溝通的可能性。人天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溝通就像呼吸一樣容易。其二,他將“心、性、天、命”視為(wei) 一體(ti) ,認為(wei) 在人為(wei) 心,在心為(wei) 性,在性為(wei) 天,在天為(wei) 命。在天人溝通的過程中,“心”是主導,隻需“盡其心而已矣”。有人問:聖人之心,何以能與(yu) 性命天道融會(hui) ,無少間隔?孫奇逢說:“萬(wan) 物無所不稟,則謂之曰命;萬(wan) 物無所不本,則謂之曰性;萬(wan) 物無所不主,則謂之曰天;萬(wan) 物無所不生,則謂之曰心,其實一也。古之聖人,盡性、立命、知天,皆本於(yu) 心。故但盡其心而已矣。”(《孫奇逢集》(中),第540頁)需要注意的是,孫奇逢這裏所說“心、性、天、命”一樣,是就人天溝通的角度而言的,重點是強調四者的互通性,並非認為(wei) 它們(men) 在實質上等同。其所說“古之聖人……皆本於(yu) 心”,以及“自心之天”。這裏的“心”,都是在“聖人性其心”,即以性言心的前提下所講,並非以心為(wei) 本體(ti) ,聖人之心最終還是本於(yu) 天。其三,存養(yang) 工夫需要動靜結合,不可停歇。要心性相合以成身,存養(yang) 相合以成修。其四,達到“知天”“事天”的極致,天命之“性”便在“心”處結果。如是則一切便由心做主,心生天、生命。可以看出,孫奇逢認為(wei) 人與(yu) 天是雙向貫通的:一方麵,通過盡心、知性而知天,再加以存心、養(yang) 性工夫而事天;另一方麵,知天之後,則心生天、生命。《大清畿輔先哲傳(chuan) 》稱孫奇逢“研求身心性命之歸而究極於(yu) 天人之際,乃覺一言一行皆發於(yu) 良知,而基於(yu) 慎獨……恍然此心與(yu) 天地萬(wan) 物相通,學益大進。”【19】孫奇逢究極於(yu) 天人之際,最終心與(yu) 天地相通,學問及生命境界大大提升。

 

再次,關(guan) 於(yu) 與(yu) 天溝通的具體(ti) 方法。其一,最重要的是“隨時隨處體(ti) 認天理”。孫奇逢自謂:“隨時隨處體(ti) 認天理,此八個(ge) 字,吾生平精神盡在此。”(《孫奇逢集》(中),第1359頁)體(ti) 認天理是一個(ge) 認識並使自身行為(wei) 合乎天理的過程,需要體(ti) 驗和實踐。因此,體(ti) 認天理是一種工夫,“於(yu) 倫(lun) 常日用之間,處處踏實,不肯絲(si) 毫放過”(《孫奇逢集》(下),第722頁),操之則存,舍之則亡。天理源自於(yu) 天,但卻存在於(yu) 一切事物之中,存在於(yu) 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裏。“理與(yu) 天地混合,一飲一食、一語一言、一動一靜,莫非天理之流行。孔子之知其天命,正在飲食起居語默間,與(yu) 天命相通徹。”(《孫奇逢集》(下),第904頁)天理貫注在日常的飲食、言語、動靜之間,因此要在日常生活中與(yu) 天命相溝通,孔子亦是於(yu) 此中與(yu) 天命相通徹而知其天命。孫奇逢還特別強調,天理要能自己體(ti) 貼出來,要能深造自得,使天理與(yu) 自己為(wei) 一,不能自己體(ti) 貼,天理終與(yu) 我無幹。其二,敬畏與(yu) 祈禱。孫奇逢以孔子來說明:“夫子曰‘知我者其天乎’,蓋無一事不可與(yu) 天知也,故曰‘丘之禱久矣’。不然,‘獲罪於(yu) 天,無所禱也’。”(《孫奇逢集》(上),第437頁)這裏,孔子是通過祈禱的方式與(yu) 天溝通,但孔子指出,如果不知敬畏,獲罪於(yu) 天,祈禱也沒用。其三,“下學而上達”。《論語·憲問》中孔子說:“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孔安國釋為(wei) “下學人事,上知天命”,皇侃疏曰:“下學,學人事。上達,達天命。”【20】孔子感歎沒有人知道自己,唯有天知。上達於(yu) 天的方法便是“下學而上達”。孫奇逢以“漸修”“頓悟”對應“下學”“上達”,曰:“漸者下學也,頓者上達也,豈可以二事言。”(《孫奇逢集》(下),第265-266頁)認為(wei) 兩(liang) 者非二事,頓從(cong) 漸來,有“漸修”,才會(hui) 有“頓悟”,藉由“下學”以“上達”於(yu) 天。天命下貫於(yu) 人,人可上達於(yu) 天。


 

二程等理學家強調“天者,理也”,乃至以“天理”“理”取代“天”作為(wei) 儒家的終極本體(ti) ,作為(wei) 儒學的根基。其後,整個(ge) 理學的建構都是建立在這個(ge) 基礎之上。黃百家謂宋儒以“天理二字立其宗也”。

 

孫奇逢亦強調“天理”,與(yu) 宋明理學家似乎並無二致。他說:“學以聖人為(wei) 歸,無論在上在下,一衷於(yu) 理而已矣。理者,乾之元也,天之命也,人之性也。”(《孫奇逢集》(上),第620頁)又說:“儒學本天,天者,理也。見危授命,經世宰物,隨地自見,總之一理而已。”(《孫奇逢集》(下),第715頁)孫奇逢這裏講“天者,理也”,“一衷於(yu) 理而已”,“總之一理而已”,似乎同樣是以“理”取代“天”作為(wei) 終極依據。但注意他所講的“理”是乾之元、天之命、人之性,意即“理”隻是“元”“命”“性”,而不是作為(wei) 依據本身的“乾”“天”“人”。“理”雖然重要,但“理未嚐一日不在天下,儒者之學乃所以本諸天也”。所以,綜合來看,孫奇逢本天之學的思想是非常明確的。在他那裏,“天”是終極本體(ti) ,是信仰的對象和價(jia) 值觀的來源,是儒學的根基。“盡人以合天”,是其學說鮮明的特點。“天理”或“理”,由“天”所授,始終是第二位的。

 

二程等理學家把“天”通過“天道”過渡到“天理”或“理”。在他們(men) 看來,“理”不僅(jin) 是萬(wan) 物的本原,還是萬(wan) 物的創造者和主宰者。程顥說:“理者,實也,本也。”(《二程集》,第125頁)強調“理”為(wei) “實”,為(wei) “本”。朱熹非常強調“理”對萬(wan) 物的主宰意義(yi) 。他說:“天下莫尊於(yu) 理,故以帝名之。‘惟皇上帝降衷於(yu) 下民’,降,便有主宰之意”,心“固是主宰底意,然所謂主宰者,即是理也。”【21】“理”不僅(jin) 主宰著宇宙萬(wan) 物和人類社會(hui) ,還是世界的本原、萬(wan) 物化生之本。謝良佐說的更加直白:“所謂天者,理而已。隻如視聽動作,一切是天。”【22】意思是說,所謂“天”,不過是“理”而已。視聽言動之理,便是天。“理”完全取代了“天”的位置。

 

何為(wei) 儒學?儒學以何為(wei) 根基?是儒學的根本性問題,其問題意識要在彰顯儒學的特質,使儒學與(yu) 其他學說及異端分別出來。宋明時期儒學的論敵主要是佛道二家,但基本上可歸約為(wei) 儒佛之辨。在儒佛之辨中,何為(wei) 儒學,儒學以何為(wei) 根基的問題得以彰顯,從(cong) 中亦可窺見其答案。程頤指出儒佛的本質差別在於(yu) :“《書(shu) 》言天敘,天秩。天有是理,聖人循而行之,所謂道也。聖人本天,釋氏本心。”(《二程集》,第274頁)這裏,程頤認為(wei) 《尚書(shu) 》所言天敘、天秩為(wei) “天理”,循天理而行就是“天道”,背後則是“天”。因此,“聖人本天,釋氏本心”就是儒佛的本質差別。程頤的這一說法,引出後來理學家的廣泛討論。對此,朱熹表示認同,並指出釋氏“不可與(yu) 入堯舜之道者,正為(wei) 不見天理,而專(zhuan) 認此心以為(wei) 主宰”(《晦庵集》卷三十)。明儒羅欽順也對程頤這一斷語極為(wei) 讚賞,稱其見得透、斷得明,“此乃灼然之見,萬(wan) 世不易之論,儒佛異同,實判於(yu) 此”(《困知記》續卷下)。雖然理學家所謂“本天”,其“天”之意涵,或指“天理”“理”等,但對於(yu) 籠統地說“聖人本天,釋氏本心”,儒者幾乎是毫無異議的,黃宗羲一言以蔽之:“吾儒本天,釋氏本心,自是古人鐵案。”【23】至此,儒學是“本天之學”,其根基為(wei) “天”,似成定論。

 

黃宗羲同時表示,不能因為(wei) 佛教說“本心”,儒家就不能講了。儒家也有“本心”之說,但兩(liang) 家意義(yi) 有不同。因洞徹佛教弊端,而拋卻自家寶藏,是因噎廢食之舉(ju) 。孫奇逢對此有深入辨析。有人對本天、本心之說提出質疑,孫奇逢對其進行了回應:

 

問曰:“虞廷之人心道心非心乎?孔子之從(cong) 心所欲非心乎?何獨禪學本心也?”曰:“正謂心有人心道心,人心危而道心微,必精以一之,乃能執中,中即所謂天也。人心有欲,必不逾矩,矩即所謂天也。釋氏宗旨,於(yu) 中與(yu) 矩相去正自千裏。”(《孫奇逢集》(上),第622-623頁)

 

有人指出,虞廷心傳(chuan) ,即堯帝向舜帝傳(chuan) 授的十六字心法,“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厥執中”是講心,孔子所謂“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亦是講心,所以儒學也有本心之說,為(wei) 何獨稱禪學本心呢?孫奇逢對此回答說,執中的“中”即所謂“天”,不逾矩的“矩”即所謂“天”。所以,儒者之心,最終的根據還是源於(yu) “天”。孫奇逢又說:“本心二字,肇自孟子。……則釋氏之本心,與(yu) 孟子之本心其間,於(yu) 何分途乎?”(《孫奇逢集》(下),第332頁)孟子與(yu) 釋氏都有本心之說,二者的根本區別在哪裏?在何處分途呢?他舉(ju) 了王陽明的例子來說明,“無善無惡,雖禪家宗旨,然陽明學之把柄,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體(ti) ,以明德、親(qin) 民、止至善為(wei) 用,其所謂無善者,謂無善之可名正至善也。”(《孫奇逢集》(下),第332頁)禪家與(yu) 王陽明都講“無善無惡”,但王陽明是以儒者境界為(wei) 根底,其無善實為(wei) 至善。孫奇逢又從(cong) 儒釋二家對心性關(guan) 係態度的角度闡釋說:“聖人性其心,釋氏心其性,亦所謂毫厘之差,千裏之謬耳。”(《孫奇逢集》(中),第569-570頁)儒者以性言心,性為(wei) 心之本,是天命所賦,因而“本天”,主張性心至善;佛氏以心言性,心為(wei) 性之本,因而“本心”,主張心性無善無惡。這樣孫奇逢將儒者本心與(yu) 釋氏本心做了明確的辨析。兩(liang) 者的根本差別在於(yu) ,儒者之本心,背後仍有更根本的天,因而最終是本天;釋氏之心背後則沒有天。

 

有些理學家雖一方麵承認“聖人本天,釋氏本心”之說,但另一方麵又非常強調心之作用,主張心外無天,心即天。明儒胡直說:

 

聖人本天,舍人心又孰為(wei) 本哉?非心之外別有天也。……凡本心者即有釋氏之失,則此心固為(wei) 人之大祟乎?所謂皇極帝則,明命天理,皆當刳心剔性,別有一物,以索諸棼棼芸芸而後為(wei) 得也?孟子謂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愛親(qin) 敬長為(wei) 良知,皆非也?夫苟不能自信其心為(wei) 天,索諸棼棼芸芸以求之,吾見其劈積磔裂,膠固紛披,不勝推測,不勝安排,窮搜愈精,比擬愈似,而天者愈離,吾未見其能本也。【24】

 

胡直說,如果凡是主張本心者就有墮入釋家之失,此心豈不是人之鬼祟?這樣的質問本來是合理的,正如前麵有人向孫奇逢提出的疑問。但胡直卻走向另一個(ge) 極端,極度強調心之作用,“自信其心為(wei) 天”,“舍人心又孰為(wei) 本哉”,最終又陷入心本之說。明末大儒劉宗周也有類似的說法,但其論證比胡直的感性化表述要複雜的多。他說:“釋氏之學本心,吾儒之學亦本心,但吾儒自心而推之意與(yu) 知,其工夫實地,卻在格物,所以心與(yu) 天通。”(《明儒學案》(卷六十二《蕺山學案》),第1516頁)又曰:“聖學本心,維心本天。”(同上,第1593頁)劉宗周講儒學本心,又通過“心與(yu) 天通”“心本天”一係列邏輯推導,似乎又回到儒學本天上來。但劉宗周學說的特點是反對超越的本體(ti) ,強調工夫與(yu) 本體(ti) 合一、工夫即本體(ti) 。因此,在他那裏是沒有終極本體(ti) 的,“天”自然也不可能是最終之本。他說:“一心也,而在天謂之誠,人之本也;在人謂之明,天之本也。故人本天,天亦本人。”(同上,第1522頁)人以天為(wei) 本,天也以人為(wei) 本,形成天人互本,從(cong) 而取消了終極本體(ti) 的存在。這與(yu) 孫奇逢“本天之學”所強調的“理未嚐一日不在天下,儒者之學乃所以本諸天”,對“天”終極地位的肯定有很大不同。

 

作為(wei) 儒家信仰對象之“天”,被“天道”“天理”“理”所取代,“天”的超越性意涵被消解,明儒楊豫孫深刻洞悉了這一變化過程。他分析說:

 

古初生民,大較與(yu) 天相近,堯非親(qin) ,桀非疏,人之不能分天,猶魚之不能離水也。故動必本天,言必稱天,非以下合上之意。中古聖人,替以道字,本欲易曉,後來卻隻往道上求,便覺與(yu) 天稍隔一塵。末世並道字不識,支離淆雜,日日戴皇天履後土,不知天地在於(yu) 何處,所以人小而天大,遂謂禮樂(le) 為(wei) 顯,鬼神為(wei) 幽。(《明儒學案》(卷二十七《南中王門學案三》),第621-622頁)

 

遠古時期人與(yu) 天相近,實際就是絕地天通之前人神雜糅的狀態,是“動必本天,言必稱天”的階段。中古時期,“天”被“道”所取代,人們(men) “隻往道上求”,與(yu) 背後之“天”隔了一層。此期大約相當於(yu) 宋明理學時期,雖曰“吾儒本天……是古人鐵案”,但卻有意無意地,以“天道”“天理”“理”取代了“天”。再往後,人們(men) 連天道等都不認識了,雖“日日戴皇天履後土”,卻日用而不知,不知天地在何處了。

 

雖標榜“儒學本天”,但考察其“本”則未必是“天”。因此,欲重建天人儒學,必先正名乎!孫奇逢引明末理學家陳琛(陳紫峰)的話說:“《中庸》一書(shu) 始之以天,終之以天,夫學所以學為(wei) 人而始終以天焉者,天人一也,不天不足以盡人。故始以‘天命之謂性’,自天而人也,終以‘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則自人而天也。”(《孫奇逢集》(上),第395頁)又曰:“一部《中庸》,從(cong) 天起,從(cong) 天止,其義(yi) 如是。”(《孫奇逢集》(下),第858頁)“道寄於(yu) 人,而學寄於(yu) 天。”(《孫奇逢集》(中),第624頁)因此,儒學就其本質而言一定是天人儒學,以天為(wei) 本,而夏峰北學的要旨就在於(yu) 明於(yu) 天人之歸,恢複儒家正學——天人儒學。《清儒學案》稱孫奇逢“氣魄獨大,北方學者奉為(wei) 泰山北鬥”,即在於(yu) 此。


注釋
 
1 陳來:《古代宗教與倫理——儒家思想的根源》,三聯書店,1996年,第16頁。
 
2 邵雍:《邵雍集》,中華書局,2010年,第156頁。
 
3 楊國榮《何為儒學?——儒學的內核及其多重向度》一文指出:“作為儒學的思想內核,‘仁’和‘禮’構成了儒學之為儒學的根本,並使儒學區別於曆史上的其他學派。”(參見《文史哲》2018年第5期)汪博《儒學的根基:人性抑或人倫?——兼論荀子之為儒家的理由》一文指出:“人性與人倫皆為儒學的核心範疇,屬於人的本質特征,人性重在內在維度,而人倫重在關係維度。”(參見《社會科學論壇》2021年第4期)依據儒家理念,人性指向“仁”,人倫指向“禮”,所以,歸根到底,該文也是認為儒學的根基在於“仁”和“禮”,雖然作者更傾向人倫維度。
 
4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卷,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257頁。
 
5這個新時代,有學者稱之為神文主義時代,借此強調與人文主義相對應。這一時代,從董仲舒的西漢時期開始,一直到唐代,綿延近千年之久。參見孫英剛《神文時代:讖緯、術數與中古政治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
 
6參見梁世和《溝通天命:董仲舒對儒家神聖性與超越性根基的再植》,《衡水學院學報》2020年5期。
 
7《黃宗羲全集》第一冊,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95頁。
 
8雖然黃宗羲對“天”的認知頗有矛盾之處,但在他那裏,“天”作為萬物主宰者的形象則始終是毫無疑問的。
 
9孫奇逢:《理學宗傳》,鳳凰出版社,2015年,第16頁。
 
10湯斌:《理學宗傳序》,《理學宗傳》,第12頁。
 
11《孫奇逢集》(上),中州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620-621頁。(此書點校多有訛誤之處,故本文以下引用部分有改動。)
 
12清代北學名儒尹會一在《北學編》董仲舒條目按語中稱董仲舒為“孔孟後繼承道統之人,匪直北地儒宗也”。《北學編》亦以董仲舒為北學開山祖師。
 
13徐世昌:《大清畿輔先哲傳》(上),北京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334頁。
 
14孫奇逢:《夏峰先生集》,中華書局,2004年,第130頁。
 
15“元會運世”是孫奇逢所崇敬的北學巨子北宋邵雍的用語。邵雍把世界從開始到結束的一個周期叫做元。一元有十二會,一會有三十運,一運有十二世,一世有三十年。一元即十二萬九千六百年。
 
16章太炎說:“孫奇逢輩遂以調和朱陸為能,此皆汗漫之失也。”參見章太炎《諸子學略說》,傅傑編校:《章太炎學術史論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年,第170頁。勞思光說夏峰“無確定思想係統可循……其立論之界線亦欠嚴明”。參見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三卷下,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592頁。
 
17參見丁光訓、金魯賢主編《基督教大辭典》“天主”條目,上海辭書出版社,2010年,第625頁。
 
18“明末天主教三大柱石”之一的李之藻稱利瑪竇的學術“一本事天”,參見《天主實義今注》,商務印書館,2014年,第72頁。
 
19徐世昌:《大清畿輔先哲傳》(上),北京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329-330頁。
 
20程樹德:《論語集釋》,中華書局,1990年,第1020頁。
 
21《朱子語類》(一),中華書局,1986年,第63頁。
 
22黃宗羲:《宋元學案》(卷二十四《上蔡學案》),中華書局,1986年,第918頁。
 
23黃宗羲:《明儒學案》(上),中華書局,2008年,第10頁。
 
24黃宗羲:《明儒學案》(卷二十二《江右王門學案七》),中華書局,2008年,第513-51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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