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文化 :中華文明之綿厚底色
作者:王學斌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二年歲次壬寅三月廿九日壬子
耶穌2022年4月29日
《道德經》中,有如此含義(yi) 深邃且家喻戶曉的一句:“道衝(chong) ,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wan) 物之宗。”此話原意,本是老子在闡釋一個(ge) 在中國思想史中極為(wei) 關(guan) 鍵又模糊不清的概念:道。毫無疑問,在中國人看來,道天然存在,但無法一語說盡。老子腦中似乎自然而然,又或靈光乍現,用水來借喻道之形與(yu) 意,難以捉摸,卻猶如一口永無幹涸的老井,深邃至極,主宰萬(wan) 物。
以水比道,堪為(wei) 神來之筆。實際上,這也展現出水在中國文化中的重要地位,涵納萬(wan) 物,廣博無垠,點滴不可少,須臾不可離。水文化因之內(nei) 化為(wei) 5000多年中華文明之綿厚底色。
(一)
水是生命之源,萬(wan) 物之本。人類社會(hui) 生存和發展與(yu) 水息息相關(guan) 。
“君子見大水,其萬(wan) 折必東(dong) 。”孔子當年的觀水情結,某種程度上說明傳(chuan) 統中國人對江河走向的一種認知:“青山遮不住,畢竟東(dong) 流去”,中國獨特的地理結構與(yu) 水文特征塑造了中華民族的空間方位想象乃至世界觀,於(yu) 此再明顯不過。幾乎所有中國的大江大河,皆是東(dong) 西流向,其中具備關(guan) 鍵意義(yi) 的,無疑是長江與(yu) 黃河。
“千古興(xing) 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作為(wei) 亞(ya) 洲第一大河,長江發源於(yu) 青藏高原,綿延萬(wan) 裏,終匯入滔滔東(dong) 海,其全長6300公裏,流域麵積180萬(wan) 平方公裏,滋養(yang) 了無數中華兒(er) 女。自西至東(dong) ,長江依地段之別可分為(wei) 上、中、下三遊,在亙(gen) 古不息的流動中亦孕育了巴蜀、荊楚、吳越三種文化類型。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黃河原初的清澈涓流,自巴顏喀拉山脈北麓的約古宗列盆地湧出,一路不舍晝夜,橫跨青藏高原、內(nei) 蒙古高原、黃土高原、華北平原等四大地貌單元,縱貫華夏三級台地,將渭水、涇水、汾水、涑水、洢水、洛水、漳河等數百條支流統攝其間,以極為(wei) 壯觀龐大的水係規模,浩浩奔騰入海。
不難知曉,中華民族的生活因大江大河的流動而綿延,中華文明隨千水萬(wan) 流的牽引而變遷,無數江河衝(chong) 積出沃土,滋養(yang) 了眾(zhong) 生,孕育了文明,也是民族精神的化身。
不過人類對水的接納,並非純粹被動。一方麵,水影響著人,另一麵,人塑造著水。關(guan) 於(yu) 水的神話恐怕便是人類最早也是最質樸的作品。翻閱各式中國神話故事,水是其中不可撼動的首要主題。不妨試著從(cong) 林林總總的不同版本裏抽繹出一條線索:在空前的“宇宙洪荒”中,洪水滔天,四方俱荒,兩(liang) 位神仙伏羲與(yu) 女媧結合,一位從(cong) 黃河裏推導出文明密碼——“河圖”“洛書(shu) ”,一位舍身補天,不忍生靈再受水患荼毒。二人又孕育了三皇五帝,其中黃帝身兼水神之職,尤其在與(yu) 蚩尤的戰爭(zheng) 中,成功在女兒(er) “旱神”女魃的輔佐下,阻止了一場可怕的暴風雨降臨(lin) 。
之後的神話敘事裏,水一直占據核心位置,似乎九州上下的每一條河流、每一處湖泊、每一個(ge) 池塘、每一眼泉水,都與(yu) 神靈掛鉤,他們(men) “遍得坤元之道,能造山川,出江河”。然而神靈也有善惡之別,水勢也會(hui) 時好時壞。譬如洪水,即是狂暴、無序、野性、恣肆的象征,為(wei) 了生存,人類的主動性就得以彰顯,從(cong) 而改造這失控之水。最經典的故事莫過於(yu) 大禹治水。禹辛苦勞作十三載之久,“手足胼胝”“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置萬(wan) 國”,甚至“三過家門而不入”,終於(yu) 馴服了桀驁的洪水,使社會(hui) 秩序恢複正常。
神話的誕生,從(cong) 較為(wei) 共性的意義(yi) 上理解,是為(wei) 了組織並闡明各種文明中普遍存在的人類經驗。在中國的曆史語境裏,古人逐漸將道德品質、水資源管理和國家權力這看似不搭界的三種範疇歸於(yu) 一體(ti) ,水被賦予了深沉的人文和政治內(nei) 涵。
(二)
“君子之所以見大水必觀焉者,是何?”門生子貢的疑問,恰恰證明孔子平生素愛觀水,除卻“逝者如斯夫”的感慨外,更揭示了古人對於(yu) 水的一種別樣理解:看似觀水,實則欲圖在這一泓碧波中參悟出人類社會(hui) 的發展規律——道。
人因水而存在,因水而深刻。在實現哲學突破的軸心時代,中國的先哲們(men) 便以水為(wei) 載體(ti) ,進行著“道”的探究。道家鼻祖老聃曾提出非常著名的命題:“上善若水”。世間之最高品質,莫過於(yu) 水,它善於(yu) 幫助萬(wan) 物而不與(yu) 萬(wan) 物相爭(zheng) 。它停留在眾(zhong) 人所不喜歡的地方,所以接近於(yu) 道。上善的人居住要像水那樣安於(yu) 卑下,存心要像水那樣深沉,交友要像水那樣相親(qin) ,言語要像水那樣真誠,為(wei) 政要像水那樣有條有理,辦事要像水那樣無所不能,行為(wei) 要像水那樣待機而動。是故治國者要諳熟水之“道”,誠所謂“天下莫柔弱於(yu) 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道家體(ti) 悟出“無為(wei) ”的原則。與(yu) 此同時,治國者當知靜水方可流深,低調才是強大,“江海所以能為(wei) 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wei) 百穀王”。至最低點的水,蘊藏著穩定持久而強大的生命能量。
作為(wei) 孔子的衣缽傳(chuan) 人,孟子對水情有獨鍾。“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在其眼中,水最可取之處,即自強不息,源流分明,故修身治國亦當作如是觀。對於(yu) 人性,孟子旗幟鮮明認為(wei) “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對於(yu) 治國,孟子則主張秉鈞者當以民為(wei) 本,胸懷寬廣,好比孤居深山的舜,“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jue) 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也”。如此天下方能大治。
莊周曾借孔子之口道:“人莫鑒於(yu) 流水,而鑒於(yu) 止水。”賢哲樂(le) 於(yu) 修煉止水之心,然世間的水向來是奔騰甚或泛濫的。司馬遷說過:“甚哉,水之為(wei) 利害也。”水利一直是貫穿中國曆史的一大主題和難題。對於(yu) 水資源的管理與(yu) 使用,考驗著每一個(ge) 中原王朝的治理能力,是其維係國家穩定的核心指標。於(yu) 是乎,自古迄今,治水與(yu) 國運密切關(guan) 聯。秦一掃六合,鄭國渠、靈渠與(yu) 都江堰之作用不可或缺。西漢定都長安,於(yu) 是興(xing) 修漕運,造就了“八水繞長安”之盛況。當然,規模最浩大且對國運影響最為(wei) 直接的,莫過於(yu) 世界上開鑿最早、航程最長的大運河。縱橫3000餘(yu) 裏,綿延2000多年,大運河溝通京津、燕趙,貫通齊魯、晉豫,南連淮揚、吳越,運河文化與(yu) 區域文化水乳交融,與(yu) 域外相連。倘換個(ge) 角度,運河之“運”,又好比流動的樞紐,串聯了東(dong) 西,平衡了南北,盤活了天下,造福了四民,關(guan) 乎著民族氣運,兼容並蓄,廣濟八方。
“山高水深,似欲不可企及。”黃庭堅稱頌杜甫詩作如源深之水,可見水已悄然化入中國人的生活方式與(yu) 思維習(xi) 慣當中。立足新時代,如何繼續挖掘、豐(feng) 富、弘揚與(yu) 創新中國水文化的價(jia) 值,令這一股流淌數千年的文脈,引導更多國人知水樂(le) 水,依然是一項非常迫切的重任。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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