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夫·愛波斯坦】自由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2-05-02 20:59:35
標簽:自由主義

自由

作者:約瑟夫·愛波斯坦 著 吳萬(wan) 偉(wei) 譯

來源:譯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20世紀60年代一首流行歌曲中唱到,“自由不過是另外一個(ge) 詞兒(er) ,用來說明再也沒有可丟(diu) 失的東(dong) 西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yi) 帶有60年代的典型特色:拋棄所有承諾,個(ge) 人糾葛和財產(chan) 累贅,自由就屬於(yu) 你了,還有那神奇的土地和塵世的烏(wu) 托邦天堂。20世紀60年代,自由和個(ge) 人自由意味著自由進行任何形式的實驗,無論是性還是毒品或群居,而且還包括擺脫了所有責任和限製的自由。我認為(wei) ,公平地說,這樣的自由並沒有奏效。

 

八年或九年之前,我住在舊金山的 海特-阿什伯裏鄰近街區(the Haight-Asbury),那是60年代意識盛行的如巴黎、聖彼得堡和羅馬一般的地方。經常出現的場景是形形色色已經上了年紀的嬉皮士在街上招搖:拿著吉他的疲憊男人,曾經漂亮的金色長發姑娘如今已是飽經風霜一頭灰色長發的婦女,無論男女都在等候開往過去的公交車,永遠也不可能到達目的地。

 

我們(men) 大部分人都在等待自己的公交車,如果不是開往過去,就是開往走向自由的未來,無論我們(men) 設想的自由是什麽(me) 。有些人擁有的自由是來到無需工作的退休日子,溫和地說,這份工作並非都是香檳酒和花生醬。有些人則渴望一種仍然攜帶其巔峰時刻享有的自由的工作,或者我們(men) 設想這個(ge) 工作還在做。有人在試圖擺脫已經出了問題的人際關(guan) 係。(有個(ge) 糟糕的老笑話,一位老者總是對妻子說,“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們(men) 其中一個(ge) 死了,我就到巴黎去。”)有人設想自由的形狀是無可救藥地模糊不清,但對自由的渴望同樣無比強烈。自由,無論是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無論是這種還是那種,不過是每個(ge) 人的欲望的另一種名稱罷了。

 

個(ge) 人自由以兩(liang) 個(ge) 前提作為(wei) 樞紐:獲得某事的自由和擺脫某事的自由。30年或40年之前,人們(men) 可能說女性最關(guan) 心的是擺脫某事的自由:如擺脫孤獨、經濟擔憂、和籠統的焦慮。男性最關(guan) 心的則是獲得某事的自由:旅行、快樂(le) 、和籠統的冒險。男性一直是更大的幻想家。

 

在其《承諾的敵人》中,文學批評家西裏爾·康諾利(Cyril Connolly)注意到“門廳裏的嬰兒(er) 車”可能是作家最具破壞性的敵人。不過,這不僅(jin) 僅(jin) 是對作家而已。我認識的大多數自由販子都是單身漢,都是認定婚姻是自由的真正敵人的男人。有關(guan) 男人在結婚前臨(lin) 陣逃脫的陳詞濫調肯定與(yu) 他們(men) 擔憂婚姻可能帶來的喪(sang) 失男性自由有關(guan) 。男人喜歡輕輕鬆鬆去旅行,婚姻則意味著攜帶沉重的行李去旅行:不僅(jin) 有門廳裏的嬰兒(er) 車,而且有大旅行箱裏的搖籃和折疊小推車。我們(men) 也別忘了便攜式攝像機、視頻、小孩用大便坐椅、尿片等等。

 

但是,我認識的那些選擇逃避婚姻和家庭責任的男人除了一個(ge) 例外,似乎並沒有利用自由做多大的事。替代責任的是他們(men) 似乎患上了疑病症、沒完沒了地挑剔抱怨和高度焦慮。我說的這個(ge) 例外男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想象去結婚,因為(wei) 他有用不完的精力---登山、騎車環繞希臘,多次前往尼泊爾首都加德滿都。

 

從(cong) 前,兩(liang) 種自由---獲得某事的自由和擺脫某事的自由---被男女兩(liang) 性明顯地區分開來,如今,區分已經不那麽(me) 清楚了。女權主義(yi) 崛起的結果之一,無論好壞,是女性現在也能共享這種幻想,就像香水廣告不久前擁有的幻想一樣。最初節省勞動的設備---如洗衣機、烘幹機、微波爐、現在的手機---幫助女性從(cong) 全職做家務的負擔中解放出來。依靠技術(生育控製)淘汰掉從(cong) 前的危險和社會(hui) 態度,這已經允許女性在願意的情況下在性的領域擁有如男性一樣的自由。機會(hui) 均等法律讓她們(men) 成為(wei) 勞動力市場的直接競爭(zheng) 者。

 

因為(wei) 丈夫和妻子都工作,女性有時候帶回家的錢比男性還多,離婚代表另一種自由,人們(men) 已經不怎麽(me) 排斥了,可能性也更大了,離婚法律讓離婚變得更容易實施了。當然,更多數量的人在利用這個(ge) 法律,更不要提利用自己用委婉語表達的激進生活方式變化和美容產(chan) 業(ye) ----(代表了擺脫衰老的自由承諾),甚至改變性別的手術(終極的美容手術)。雖然如此,人們(men) 並沒有感受到國民自由總值(Gross National Freedom)在過去一些年增長了多少。

 

金錢一直被認為(wei) 代表了自由。當然,它能夠增大可能性。很多人覺得比能夠買(mai) 更多奢侈品更重要的是,金錢給人一種自由和更大些的操作空間。當我第一次聽說“去死吧,金錢”這個(ge) 說法時,我非常癡迷。它意味著人們(men) 存下足夠多的金錢能夠讓人在必要的場合告訴老板“去死吧”---足夠多的金錢讓你度過三四個(ge) 月時間,用來找到另一個(ge) 工作。那就是自由,雖然可能是有限度的自由。

 

但是,我不敢肯定,除了讓人拒絕某些類型的工作之外,金錢究竟能給我們(men) 多大的自由。我認識的很多積攢了大量財富的人花費很多時間為(wei) 錢感到擔憂:害怕丟(diu) 失,害怕不能依靠投資帶來更多回報,害怕繳納很多稅。我也認識一些在很年輕時就被獲得信托基金的人,除了讓他們(men) 不可救藥地無法從(cong) 事任何嚴(yan) 肅的工作之外,金錢似乎並沒有給他們(men) 帶來什麽(me) 。

 

我曾經有個(ge) 鄰居,是年輕的醫學博士(M.D.),正在為(wei) 上手術台而學習(xi) 。他有三個(ge) 孩子,在我們(men) 這座大樓買(mai) 了一套昂貴的公寓。有一天,他妻子告訴我,他是在21歲時獲得一份信托基金的16個(ge) 侄女和侄子之一,他們(men) 每人每年可獲得大約六萬(wan) 美元的利息。她說,她丈夫是16人中唯一讀完大學的人。其餘(yu) 人要麽(me) 吸毒,要麽(me) 進行愚蠢的投資,要麽(me) 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給自己毀掉了。金錢製造了這樣災難性的自由狂歡,以至於(yu) 交給他們(men) 的信托基金被迫收回。

 

如果我在21歲時獲得每年六萬(wan) 美元利息的信托基金,我認為(wei) 在過了40多年之後的今天,應該仍然在巴黎探索繼續寫(xie) 詩呢,它們(men) 永遠也進不了那尚未完成的薄薄的第一卷詩集。回顧我這幸運的一生,我能宣稱的少許成績恰恰就是在真正的財務限製而非自由的情況下取得的,中間還夾雜著很多擔憂,比如怎樣賺錢去支付各種賬單等。我猜想,這是一種幸運啊。

 

很多人將自由與(yu) 某些工作聯係在一起。自己創業(ye) 當老板一直被認為(wei) 是令人羨慕的行為(wei) ,不僅(jin) 因為(wei) 人們(men) 覺得自己的命運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裏,而是因為(wei) 人們(men) 並不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行動自由完全交給任何人。我認為(wei) 這的確令人羨慕。不過,正如有勇氣獨自出去闖天下的人都明白的那樣,沉重的負擔(首先是對為(wei) 你工作的人負責)非常接近於(yu) 壓倒你當老板的狂喜。自由或許不是自己當老板到底意味著什麽(me) ;自己當老板的要點是獨立,兩(liang) 者不是一回事。

 

當這種或那種藝術家的眾(zhong) 多最吸引人之處之一是這個(ge) 詞所隱含著的自由。但是,人們(men) 會(hui) 納悶,這個(ge) 自由是否被過分誇大了。真正自由的藝術家---無論是文學還是視覺藝術或音樂(le) ---是隻有在他願意冒巨大風險時才能享有的自由:創造恰恰就是他的本能指導他去做的事,把所有有關(guan) 金錢和市場的想法拋到一邊,以便集中精力專(zhuan) 注於(yu) 解決(jue) 藝術呈現在他麵前的問題,而不是聽從(cong) 讀者或者帶領讀者。從(cong) 曆史上看,最具獨創性的藝術家---小說家詹姆斯·喬(qiao) 伊斯(James Joyce)、法國畫家野獸(shou) 派藝術大師亨利·馬蒂斯 (Henri Matisse)、美籍奧地利作曲家阿諾爾德·勳伯格(Arnold Schoenberg)都遭受長時間的忽略、公眾(zhong) 的誤解和經濟困難。他們(men) 的自由是在付出了巨大代價(jia) 之後才獲得的。

 

最近,我閱讀了德國文化劇院經理哈利·凱斯勒伯爵(Harry Kessler (1868–1937)的傳(chuan) 記,此人是現代主義(yi) 者在生涯早期窮困潦倒之時的讚助人,也是德國政治邊緣的人物。凱斯勒是一個(ge) 天生就非常富有的人,到了生命盡頭時認識到他的一生過得太單薄了。我認為(wei) ,他對自己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做的解釋是具有指導性意義(yi) 的,清楚闡述了哪些東(dong) 西是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如此看重的個(ge) 人自由所無法獲得的。

 

凱斯勒在日記中寫(xie) 到,“但是,沒有人能夠依靠他包含的所有個(ge) 性來生活。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沒有一個(ge) 人(除了非常原始的人之外)是完全幸福的。他越複雜,包含的靈魂就越多,他能擁有的個(ge) 性也越多,為(wei) 了充分地過好自己的生活,他就變得越來越不幸福,至少是相比較而言。隻是對非常膚淺的或非常原始的人來說,才有可能在短暫的生命曆程中耗盡他靈魂的所有內(nei) 容;因為(wei) 人們(men) 必須忽略他的潛在理想實現的某些部分。”

 

雖然凱斯勒擁有財富、才華、人脈,但他並不能實現所渴望的那種圓滿。就像在他之前和之後的很多其他自由崇拜者一樣,如果用索倫(lun) ·克爾凱郭爾(Soren Kierkegaard)的話,凱斯勒最終“淹沒”在“可能性的大海中”。要實現滿足的欲望,為(wei) 個(ge) 人的各種潛力尋找一個(ge) 出口,最終到來的不過是尋找個(ge) 人自由的另一種版本---這裏就是徹底自我發展的自由。

 

啊,個(ge) 人自由最終而言是個(ge) 幻覺。隻要開始想自己的幸福或自己的自由,人們(men) 就會(hui) 認識到,他既不幸福也不自由。自由甚至可能是那些詞中的一個(ge) ,幸福是另外一個(ge) ,人們(men) 隻要集中精力去想它,噗,它就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最近,我自己得出一個(ge) 觀點,可能有些冷酷和令人不快。那就是根本就沒有毫無限製的自由。我逐漸相信,自由是隻有在你已經生活在限製中並征服了限製的時候才有可能獲得的。從(cong) 保爾·瓦雷裏(Paul Valery)到羅伯特·弗羅斯特(Robert Frost)到奧登(W.H. Auden),給人最深刻印象的現代詩人都堅持認為(wei) ,詩歌的成就在於(yu) 召喚而不是放棄複雜詩歌形式的困難。瓦雷裏將詩人定義(yi) 為(wei) “從(cong) 藝術天生的困難中獲得觀點而不是被困難榨幹的人。”俄國小說家陀思妥耶夫斯基(Dostoevsky)用更加隱晦的方式表達了同樣的意思,他說任何不夠聰明來逃避沙皇審查官的人根本就不配遭到審查。

 

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自由不是別人送給你的或者你購買(mai) 的東(dong) 西,而是依靠自己的努力賺來的東(dong) 西。人們(men) 贏得自由的方式不是逃避困難而是戰勝困難。我猜想,人是自由的,真正的自由是他勇敢麵對生活中的所有挑戰,並在自己的努力中創造出最好的自己。那種感受肯定非常爽,我們(men) 大部分人可能從(cong) 來都沒有辦法體(ti) 會(hui) 。如果我經曆了這種自由,我保證一定直接回頭就告訴你。

 

作者簡介:約瑟夫·愛波斯坦(Joseph Epstein),作家,著有《精彩的小個(ge) 子猶太人小說集》和《羨慕》等。

 

譯自:Freedom by Joseph Epstein 

 https://magazine.nd.edu/stories/free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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