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字闡釋了中國文化的根本問題

作者：馮(feng) 時

來源：《中國古文字學概論》序言

盡管我們(men) 所說的古文字主要是指秦以前先民使用的古體(ti) 漢字，然而從(cong) 中華文明統一多民族國家的曆史考察，由於(yu) 在文字初創的新石器時代尚未形成一統的格局，而呈現為(wei) 夷夏東(dong) 西的形勢，因此，我們(men) 所理解的古文字本應包括與(yu) 古體(ti) 漢字同時代甚至更早的民族古文字。這種文字起源的多源特點，是我們(men) 在學習(xi) 和研究中國古文字學時必須具有的觀念。

古文字的書(shu) 契載體(ti) 多種多樣。史前先民可以將其刻寫(xie) 在龜甲或陶器、石器之上；商周時代已有典冊(ce) ，同時人們(men) 在甲骨、青銅器、石器、陶器上鑄刻或書(shu) 寫(xie) 文字仍然很普遍；戰國時代的簡牘、帛書(shu) 、石刻、盟書(shu) 、璽印、封泥、錢幣、陶器等文字資料數量巨大，文字的用途也已非常廣泛。因此，作為(wei) 中國文化獨有的符號體(ti) 係，古文字材料所積累的史料相當豐(feng) 富，這無疑是中華文明的重要遺產(chan) 。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將文明的起源與(yu) 國家的形成視為(wei) 兩(liang) 個(ge) 完全不同的問題。作為(wei) 中華文明重要內(nei) 涵的知識體(ti) 係，其形成的標誌主要有兩(liang) 個(ge) ，其一是人類得以規劃空間和時間的天文學體(ti) 係的建立，其二則是用於(yu) 人神溝通媒介的文字的創造。天文與(yu) 文字不僅(jin) 是中華文明之淵藪，也是古代先民智慧之淵藪。

文字之重要性首先就表現在其所具有的宗教與(yu) 神權意義(yi) ，同時作為(wei) 經義(yi) 之本，王政之始，更是政治與(yu) 文化彰著的基礎。因此，古文字事實上從(cong) 本質上闡釋了中國文化的根本問題，於(yu) 古今社會(hui) 具有普遍的意義(yi) 。有關(guan) 問題，可以從(cong) 以下五方麵分析理解。

第一，文字的創造是文明誕生的標誌。

文字的創造是人類進入文明時代最重要的標誌之一。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所定義(yi) 的“文明”首先就是人的文明，有了文明的個(ge) 體(ti) ，才可能形成文明的群體(ti) ，並最終建立起文明的社會(hui) 。所以中華文明的本質乃在於(yu) 道德體(ti) 係、知識體(ti) 係與(yu) 禮儀(yi) 製度的建立，而文字的作用本在服務於(yu) 人神的溝通，這意味著文字作為(wei) 原始宗教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僅(jin) 是中華文明知識體(ti) 係形成的重要標誌，當然也是文明社會(hui) 建立的重要標誌。

第二，文字是中華文明傳(chuan) 承及多元一體(ti) 文化特征的物證。

中華文明是人類曆史上唯一綿延數千年沒有中斷的文明，這一事實的重要物證就是文字的傳(chuan) 承不絕。漢字作為(wei) 原生文字不僅(jin) 是人們(men) 交流的工具，更重要的則是中華文化的載體(ti) 。考古學證據顯示，不僅(jin) 漢字已經有了四千多年的曆史，而且作為(wei) 中華民族大家庭一員的彝族古文字也有著數千年的曆史，這在人類文明的曆史上是絕無僅(jin) 有的。因此，文字不僅(jin) 是中華文明傳(chuan) 承不絕最重要的物證，同時也是中華民族自古形成的多元一體(ti) 文化特征的重要物證。

第三，古文字具有直接史料的獨特價(jia) 值。

古文字作為(wei) 直出先民之手的直接史料，對於(yu) 考古學和曆史學研究具有無可替代的價(jia) 值，對探究考古遺存，辨識文化性質，都發揮著極為(wei) 重要的作用。殷墟文化性質的證認即因有甲骨文的發現，從(cong) 而證明商王朝存在這一不可動搖的事實。西周封建製度的確認乃因有各諸侯國具銘青銅器的出土，從(cong) 而構建起西周王朝的天下格局。同樣的道理，中國第一個(ge) 家天下王朝——夏朝——存滅的事實也將最終通過夏文字的發現和釋讀得到解決(jue) ，考古工作已經展現了解決(jue) 這一問題的重要線索。事實上對於(yu) 重建上古文明的信史係統，古文字材料乃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史料。

第四，文字是中國文化的載體(ti) 。

中國文化以格物致知為(wei) 其認識論，以天人合一為(wei) 其宇宙觀，而文字的創造無不是這一獨特認識論與(yu) 宇宙觀的體(ti) 現。顯然，欲從(cong) 根本上理解中國文化，就必須從(cong) 對古文字的學習(xi) 開始。文字承載著文化，成為(wei) 我們(men) 解讀己身文明的有益鑰匙。一字是為(wei) 一詞，一詞必成一義(yi) 。這種母語文訓詁所建構的中國文化獨有的概念體(ti) 係清晰而明確，奠定了中國文化的詮釋基礎。因此對於(yu) 中國文化的認識，不通過對文字，特別是古文字的學習(xi) ，不由小學而究經學、史學乃至其他傳(chuan) 統學術，就不可能鉤深索隱，揭示真相。

第五，文字是重建社會(hui) 文明和文化認同的基礎。

中國文字古今一脈，古文字作為(wei) 今文字之祖，所以學習(xi) 古文字事實上是明曉中國文化的根本保證。文化的傳(chuan) 承關(guan) 鍵就在於(yu) 文字的傳(chuan) 承，文字得以正讀，文明才可能正讀。今文字是從(cong) 古文字中走來，一旦我們(men) 割斷了聯絡曆史的文脈，文化也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並不是民族的消亡才會(hui) 導致文明的失落，國人喪(sang) 失了對己身文明的記憶與(yu) 傳(chuan) 承，文明的失落就已經開始了。重拾己身文明，使國人認同自己的文化，而不是認同別人的文化，已成為(wei) 關(guan) 乎民族存亡的緊迫問題，這一工作必須首先從(cong) 重拾我們(men) 的文字開始。

正讀文字的意義(yi) 即在於(yu) 正讀文明，因此，漢字的學習(xi) 並不能是簡單的符號記憶，而必須將對中國文化的學習(xi) 納入其中，這樣才可能從(cong) 根本上理解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內(nei) 涵與(yu) 獨特價(jia) 值。文字承載著文化，隻有通曉文字，才能理清中華文明的文脈。以曆史為(wei) 鑒，以文字為(wei) 師，這是學習(xi) 中國文化的不二法門。

古文字的學習(xi) 是重要的，然而如何才能學好自己的文字，其中的宜忌得失必須明確。漢字是形、音、義(yi) 三位一體(ti) 的符號體(ti) 係，無論據形釋義(yi) ，還是因聲求義(yi) ，都表現出學習(xi) 漢字自有其獨特的理論和方法，絕不是僅(jin) 憑拚音注讀就可以學懂領悟的。傳(chuan) 統以六書(shu) 理論為(wei) 學習(xi) 漢字的重要方法，這當然也是學習(xi) 古文字必須具備的知識。

古文字學既是考古學的分支學科，也屬於(yu) 廣義(yi) 的曆史科學，這意味著史料問題乃是這一學科的基本問題。然而筆端的記錄永遠都不及考古學家手鏟的速度，中國考古學日新月異的發展，令人於(yu) 新材料目不暇接。本書(shu) 的撰寫(xie) 至今已逾十年，2010年書(shu) 稿殺青後，又有不少新的古文字資料陸續發表，故在排印校對期間，盡量於(yu) 新資料有所補充，力求建立一個(ge) 相對完整的史料框架。但新材料是補充不完的，十年間的異聞新知無時無刻不在改變或豐(feng) 富著人們(men) 的固有認識。讀者如欲了解這方麵的情況，可以參考相關(guan) 的發掘與(yu) 研究成果，或者根據書(shu) 中提供的線索，按圖索驥，解決(jue) 自己在史料方麵的需求。至於(yu) 書(shu) 中所列參考文獻，多為(wei) 初版，有些或因時間過久而不易尋找，讀者則可參考後出的再版本或修訂本，以利學習(xi) 。

作者簡介

馮(feng) 時，1958年10月生於(yu) 北京市。1982年畢業(ye) 於(yu) 北京大學曆史係考古專(zhuan) 業(ye) 。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學部委員，考古研究所研究員，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鄭州大學特聘教授，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古文字學學科帶頭人。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兼任中國曆史研究院學術谘詢委員會(hui) 委員、中國郭沫若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古文字研究會(hui) 理事等職。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古文字學與(yu) 天文考古學，旁治商周考古學、先秦史、天文年代學、曆史文獻學、民族古文字學、古代思想史和科技史。開創性地建立中國天文考古學體(ti) 係，揭示中國文字起源夷夏兩(liang) 源史事。出版學術著作12部，發表論文260餘(yu) 篇，主編《金文文獻集成》。主要代表作有《天文考古學》《文明以止——上古的天文、思想與(yu) 製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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