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詒徵的以禮釋史及其現代意義(yi) ——以《國史要義(yi) 》為(wei) 中心
作者:任慧峰
來源:《孔子研究》2022年第2期
摘 要:在民國時期競言史學革命、社會(hui) 進化論、史學科學化的學術風氣中,柳詒徵寶愛傳(chuan) 統,本著其與(yu) 南菁書(shu) 院的學術淵源,從(cong) 禮的角度,對古代史學與(yu) 史官文化作了富有創意的解讀。在《國史要義(yi) 》一書(shu) 中,他從(cong) 史官職掌的政學背景、史書(shu) 編撰的書(shu) 法義(yi) 例、正史各體(ti) 的核心精神三個(ge) 方麵闡釋了其“史出於(yu) 禮”的觀點。針對梁啟超等人提出的正史弊端,柳詒徵揭示了禮中所蘊含的現代法律思想、平等精神與(yu) 有助於(yu) 延續國統的作用,對傳(chuan) 統史學作了創造性轉化。對於(yu) 林毓生歸納的五四知識分子“借思想、文化以解決(jue) 問題的方法”的弊端,柳詒徵對禮的製度性的強調與(yu) 闡發也提供了可行的補救之道。
關(guan) 鍵詞:柳詒徵;《國史要義(yi) 》;史出於(yu) 禮;創造性轉化
作者簡介:任慧峰,男,1982年生,山西晉中人,武漢大學國學院副教授,主要從(cong) 事三禮學及清代學術史研究。
在關(guan) 於(yu) 近代史學發展的學術史敘述中,“革命”一詞具有關(guan) 鍵性意義(yi) 。不論是上世紀初以梁啟超《新史學》為(wei) 代表的“史學革命”,還是之後二三十年代胡適提倡的整理國故運動、以顧頡剛為(wei) 首的古史辨派、傅斯年所致力於(yu) 將史學科學化的努力,以及馬克思主義(yi) 史學對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性質的分析,都離不開對於(yu) 古代史學的批判與(yu) 重詁【1】。在這一時代思潮影響下,那些對傳(chuan) 統抱有“溫情與(yu) 敬意”的學者,如當時與(yu) 北大胡適對立的以柳詒徵(1880—1956)為(wei) 首的南高學人群體(ti) ,由於(yu) 其史學不貶正史,強調史實需講求史義(yi) ,認為(wei) 中國古代階級鬥爭(zheng) 並不明顯,在近現代的史學史書(shu) 寫(xie) 中,難免會(hui) 被視為(wei) 守舊而無法得到合理的評價(jia) 【2】。
簡明清晰的學術史建構,反映了一個(ge) 時代學術的特色和發展趨勢,展現一個(ge) 時代學術的價(jia) 值,但這並非是此時代學術的全貌,也不能以此否定與(yu) 此時代學術主潮相異之學術成果的價(jia) 值或意義(yi) 。對近代史學亦當做如是觀。柳詒徵之門生及對傳(chuan) 統學術有同情理解之學者,在對柳氏學術特色進行總結時,多有細致深入的觀察,並對其史學中所蘊含的文化內(nei) 涵有著極高的評價(jia) 【3】。特別是王家範先生指出柳氏在《國史要義(yi) 》一書(shu) 中“以禮釋史,竟能蝶化出各種現代涵義(yi) ,亦歎為(wei) 觀止”及其相關(guan) 論述,發人深醒,但剩義(yi) 猶多。基於(yu) 此,本文擬從(cong) 以禮釋史的角度分析柳詒徵“言史一本之禮”的治史特征,首論柳氏的禮學淵源,次論柳氏“史出於(yu) 禮”的內(nei) 在脈絡,再論他對傳(chuan) 統禮學的現代意義(yi) 所作的創造性轉化,並對其中所蘊含的有助於(yu) 糾正五四以來全麵反傳(chuan) 統思想的因素加以說明。
一、柳詒徵禮學的南菁淵源
柳詒徵的史學特色,在熊十力看來,是“精於(yu) 禮,言史一本之禮”,而這一點與(yu) 南菁書(shu) 院密切相關(guan) 。柳氏弟子張其昀(1900—1985)曾指出:“他的學術淵源,與(yu) 清季江南兩(liang) 大書(shu) 院有關(guan) 。一是南京鍾山書(shu) 院,柳師在此從(cong) 繆荃孫先生受業(ye) ;一是江陰南菁書(shu) 院,即長沙王先謙、定海黃以周、江陰繆荃孫時講學處。這三位先生,都是碩學名儒,學博絕倫(lun) ,而又誌同道合,對柳師的青年時代,影響至大。”【4】盡管柳詒徵並未在南菁書(shu) 院實際學習(xi) 過,但考察其生平及學術風格,實在與(yu) 南菁學人淵源深厚。
柳詒徵先生在1951年的《自述》中,曾對自己的少年問學有親(qin) 切回憶,雲(yun) 最得陳慶年、趙勳禾二先生之力,23歲時又經陳氏介紹,受業(ye) 於(yu) 繆荃孫【5】。當時茅以升祖父茅謙為(wei) 南菁弟子,亦寫(xie) 信給柳詒徵建議其拜繆荃孫為(wei) 師,雲(yun) :“筱山師為(wei) 吾省會(hui) 山長,弟與(yu) 善餘(yu) (即陳慶年)向肄業(ye) 南菁,固為(wei) 弟子,今茲(zi) 學者,亦當執弟子之禮,用大紅單帖寫(xie) 受業(ye) 柳某。”【6】繆荃孫去世後(1919),柳先生作詩哀悼:“白門從(cong) 遊十稔強,溫溫春坐更東(dong) 航。論文上掩謨觴館,校士親(qin) 承學海堂。陵穀崩騰千古變,乾嘉宗派萬(wan) 流藏。江南獨誦招魂句,灑涕鍾山歸講廊。”1921年,又作《夢藝風詩》一首:“載酒呼車顏料坊,十年向往藝風堂。肖齋換主楹書(shu) 盡,夢裏談詩一斷腸。”【7】可見繆、柳二人的師生情誼。
繆、陳師弟皆為(wei) 南菁學人,其治學路徑對柳先生有很大影響。繆荃孫特別推重黃以周的學術,稱讚說:“先生以經學為(wei) 理學,即以禮學為(wei) 理學。顧氏之訓,至先生而始闡”【8】。王家範先生承張其昀之說,以為(wei) “(柳詒徵)先生受業(ye) 於(yu) 碩學名儒繆荃孫,踐履的是‘以經學為(wei) 禮學,以禮學為(wei) 理學’的治學路向,亦即打通漢宋門戶,把史學與(yu) 哲學相結合”【9】。繆氏學術重在辭章與(yu) 目錄,本不以經學為(wei) 長,而黃以周則為(wei) 晚清經學大師,尤以禮學為(wei) 世人所推崇。若張說無誤,則可以推測繆氏在指導柳氏治經時,所述方法可能多來自黃以周。而這一點,也可從(cong) 張其昀的回憶中得到旁證:“黃以周字玄同,在南菁書(shu) 院講學十五年,培植高材生甚眾(zhong) 。吳敬恒(稚暉)、鈕永建(惕生)都出其門下,柳師與(yu) 吳、鈕二氏交誼甚深。黃以周有座右銘曰:‘實事求是,莫作調人’,柳師時常提到這八個(ge) 字。”【10】
因此,從(cong) 年少問學、成年受業(ye) 及學術傾(qing) 向來看,柳氏與(yu) 南菁學人群體(ti) ,特別是黃以周的禮學路徑都有著密切的聯係,視其為(wei) 南菁後學當無疑問,而其著述中特重禮學也就是自然之事了。
二“史出於(yu) 禮”說釋義(yi)
《國史要義(yi) 》一書(shu) 始於(yu) 柳詒徵先生1920年代執教於(yu) 南京高等師範時所講曆史研究法的課程【11】,1942年中央大學內(nei) 遷重慶,他為(wei) 研究生講授中國史,又重寫(xie) 編訂,於(yu) 1947年由中華書(shu) 局刊印。前後曆經二十餘(yu) 年,又遇戰亂(luan) ,但他對國史的認知並未發生大的改變,其“史出於(yu) 禮”的核心主張始終一以貫之。熊十力、王家範對此已有提示,但尚未對此說的內(nei) 在脈絡細加抉發,故再申述如下。
首先,此說的前提乃基於(yu) 柳先生對我國史官文化的認識。史皆記事,在世界範圍來看,本為(wei) 通例,但不同之處在於(yu) ,我國史官的“讚治”即政治性極為(wei) 發達。柳先生對此反複致意:“此為(wei) 吾史專(zhuan) 有之義(yi) 。由讚治而有官書(shu) ,由官書(shu) 而有國史。視他國之史起於(yu) 詩人,學者得之傳(chuan) 聞,述其軼事者不同。”【12】即若論我國史學之原,不能簡單從(cong) “史”字入手,而必須懂得史官所依托的政學之根本。若論政學之根本,則必溯源於(yu) 禮,而最能反映政學的《周禮》,其“五史”(即大史、小史、內(nei) 史、外史、禦史)所掌皆為(wei) 禮:
總五史之職,詳析其性質,蓋有八類。執禮,一也。掌法,二也。授時,三也。典藏,四也。策命,五也。正名,六也。書(shu) 事,七也。考察,八也。歸納於(yu) 一則曰禮。五史皆屬春官宗伯。春官為(wei) 典禮之官,即《堯典》之秩宗。伯夷以史官典三禮,其職猶簡。故宗伯與(yu) 史不分二職。曆夏商至周,而政務益繁,典冊(ce) 益富,禮法益多,命令益夥(huo) ,其職不得不分。然禮由史掌,而史出於(yu) 禮。則命官之意,初無所殊。上溯唐虞,下及秦漢,官製源流,曆曆可循。【12】
他認為(wei) 五史所職之八事“歸納於(yu) 一則曰禮”,史官原本與(yu) 掌禮之宗伯不分,隻是由於(yu) 隨著曆史的發展,政務日多而不得不分,但從(cong) 源頭處說,“禮由史掌,而史出於(yu) 禮”。禮即是最早之政教,“最古之禮,專(zhuan) 重祭祀,曆世演進,則兼括凡百事為(wei) 。宗史合一之時已然,至周則益崇人事。此宗與(yu) 史古為(wei) 司天之官,而後來為(wei) 治人之官之程序也”【12】。也就是說,禮在由專(zhuan) 重祭祀發展為(wei) 兼包百事的過程中,相應地在職官設立上也發生了宗與(yu) 史的分途,而此演進的關(guan) 鍵是在周代:
自《隋誌》以來,溯我史原,必本之周之五史。惟後世囿於(yu) 史官但司記注撰著,初不參加當時行政,故於(yu) 《周官》五史之職掌,若與(yu) 史書(shu) 史學無關(guan) ,但知溯職名所由來,而不悟政學之根本。實則後史職權,視周代有所減削而分析,而官書(shu) 史體(ti) ,及其所以為(wei) 書(shu) 之本,皆出於(yu) 周也。【13】
在柳氏看來,《周禮》五史的職掌,看似與(yu) 後世的史書(shu) 撰寫(xie) 無關(guan) ,但“官書(shu) 史體(ti) ,及其所以為(wei) 書(shu) 之本,皆出於(yu) 周也”。由此可知,所謂“史出於(yu) 禮”說的提出,其著眼點在於(yu) 史官史書(shu) 所產(chan) 生的製度背景,這一大的文化脈絡、源頭即禮。
其次,在史書(shu) 出現後,由於(yu) 其來源於(yu) 史官所掌之政典,因而周代史官撰寫(xie) 之法、之例也出於(yu) 禮。在此意義(yi) 上,也可說“史出於(yu) 禮”:
古製既明,史原乃有可考。史官掌全國乃至累世相傳(chuan) 之政書(shu) ,故後世之史,皆述一代全國之政事。而尤有一中心主幹,為(wei) 史法、史例所出,即禮是也。……古史浩繁,人難盡閱,掌檔案者,既有全文,必為(wei) 提要。苟無提要,何以詔人?故史官提要之書(shu) ,必有定法,是曰禮經。【13】
史官既以“讚治”為(wei) 事,故其所述之政事必須有一“中心主幹,為(wei) 史法、史例所出,即禮是也”,將此“中心主幹”著為(wei) 文字,即是後世所稱的“禮經”。《春秋》為(wei) 我國最早的編年史書(shu) ,公羊、穀梁、左氏的解釋各有不同,但都注重以禮評斷史事,此一傳(chuan) 統也成為(wei) 了後世史官遵循的典範,因此柳先生才說“後史承之,褒譏貶抑,不必即周之典法,要必本於(yu) 君臣、父子、夫婦、兄弟之禮,以定其是非。其飾辭曲筆無當於(yu) 禮者,後史必從(cong) 而正之。故禮者,吾國數千年全史之核心也”【14】。並進一步對比中外史籍之特色雲(yun) :“他族史籍,注重英雄宗教物質社會(hui) ,第依時代演變,而各有其史觀,不必有纚纚相承之中心思想。而吾國以禮為(wei) 核心之史,則凡英雄宗教物質社會(hui) 依時代之演變者,一切皆有以禦之,而歸之於(yu) 人之理性,非苟然為(wei) 史已也。”【13】
依柳先生之見,禮所反映的倫(lun) 理思想與(yu) 價(jia) 值理性,是我國史書(shu) 觀念之來源,也是區別於(yu) 他國史籍之關(guan) 鍵。在這一點上,他與(yu) 王國維在《殷周製度論》中所提出的周代之所以能綱紀天下在於(yu) 能合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民以成一道德之團體(ti) ,可以說密合無間:“吾謂史出於(yu) 禮,熟察之,莫非王氏所謂精髓之所寄也。為(wei) 國以禮,為(wei) 史以禮。禮者理也,以故迄今大多數之人猶都明理,此其化之源遠流長,有如李白詩所謂抽刀斷水水更流者,不易以時代畫分也。”【15】“史出於(yu) 禮”,即史書(shu) 的撰寫(xie) 必須以本民族曆時形成之重要倫(lun) 理道德為(wei) 準,這是柳先生麵對當時各種新史學思潮的堅守。
再次,在周代史官文化之後出現的正史各體(ti) 中,除反映製度節文的書(shu) 、誌外,紀表列傳(chuan) 等也是禮的表現形式。柳先生治史,以經學為(wei) 根基,以禮學為(wei) 核心,由經入史【16】,以禮釋史,因而對傳(chuan) 統史學的禮學特質特別重視:
以史言史者之未識史原,坐以儀(yi) 為(wei) 禮也。僅(jin) 知儀(yi) 之為(wei) 禮,故限於(yu) 史誌之紀載典章製度,而若紀表列傳(chuan) 之類不必根於(yu) 禮經。不知典章製度節文等威繁變之原,皆本於(yu) 天然之秩敘。……五種倫(lun) 理思想,必非一王一聖所創垂,實由民族之聰明所表現。……民俗之興(xing) ,發源天性,聖哲敘之,遂曰天敘。推之天子、諸侯、大夫、士庶,宜有秩次,亦出於(yu) 天。而禮之等威差別,隨以演進矣。從(cong) 民俗而知天,原天理以定禮。故倫(lun) 理者,禮之本也;儀(yi) 節者,禮之文也。觀秩敘之發明,而古史能述此要義(yi) 。【17】
禮有本有文,倫(lun) 理為(wei) 本,儀(yi) 節為(wei) 文,都源自天理。柳氏此說蓋來自章學誠與(yu) 黃以周,其中又受後者影響為(wei) 大【18】。黃氏在《禮書(shu) 通故·敘目》中說:“禮根諸心,發諸性,受諸命,秩諸天,體(ti) 之者聖,履之者賢,博文約禮,聖門正訓也。”【19】又雲(yun) :“古人論學詳言禮而略言理,禮即天理之秩然者也。《虞書(shu) 》曰‘天秩有禮’,《孔子燕居》曰‘禮也者理也’,《樂(le) 記》曰‘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節文度數有至理寓焉矣,故考禮之學即窮理之學也。”【20】既然典製儀(yi) 節本於(yu) 天敘,五倫(lun) 乃民族聰明的表現,而禮又是“天理之秩然者”,那麽(me) 史書(shu) 的記錄也必然是禮所代表的秩敘的反映。正是因為(wei) 有此認識,所以他在評價(jia) 清代極盛之禮學時,才會(hui) 說乾嘉學者的研究其實屬於(yu) 製度研究:“其於(yu) 三《禮》,尤屬古之製度,諸儒反複研究,或著通例,或著專(zhuan) 例,或為(wei) 總圖,或為(wei) 專(zhuan) 圖,或專(zhuan) 釋一事,或博考諸製,皆可謂研究古史之專(zhuan) 書(shu) ”【21】。
綜上,柳詒徵先生的“史出於(yu) 禮”,其實包含了三個(ge) 層麵的義(yi) 涵,即史官職掌的政學背景、史書(shu) 編撰的書(shu) 法義(yi) 例、正史各體(ti) 的核心精神皆源自於(yu) 禮,其內(nei) 涵的豐(feng) 富性已遠遠超過了劉知幾、章學誠提出的正史書(shu) 誌出於(yu) 禮書(shu) 之說【22】,可以說對中國的史學文化作了極有新意的闡釋與(yu) 開拓。
三、《國史要義(yi) 》對禮的現代闡釋
相較於(yu) 同時期“禮教吃人”的巨大聲浪【23】,柳詒徵先生“史出於(yu) 禮”、以禮釋史的治學途徑可謂獨樹一幟。這些主張與(yu) 論述常常被人誤解為(wei) 守舊,而柳先生也易被視作不知變化的“冬烘先生”【24】。但實際上,在他看似保守的文字中蘊含著非常豐(feng) 富的現代觀念,特別是對禮的許多闡發,可謂是對文化傳(chuan) 統的“創造轉化”【25】。
1.禮與(yu) 法:
與(yu) 時人將禮簡化為(wei) 專(zhuan) 製統治之工具不同,柳詒徵先生從(cong) 為(wei) 人群謀福利的角度,將禮解釋為(wei) “民主之真精神”。他說:
蓋人群之組織,必有一最高之機構,統攝一切,始可以謀大群之福利,一切禮法,皆從(cong) 此出。而所謂君者,不過在此最高機構執行禮法,使之摶一不亂(luan) 之人。而其臣民非以阿私獨俾此權於(yu) 一人,此一人者亦非以居此最高之機構為(wei) 其私人之利。故孔孟皆曰:舜禹有天下而不與(yu) 。苟言民主之真精神,殆莫此言若矣。【26】
禮法乃由謀人群之福利的需求而出,君主也被柳先生解釋為(wei) 性質類似總統的行政首腦。在此前提下,他對古代禮與(yu) 現代法之間的重合相連處作了多方麵的創造性闡述。
首先,柳先生認為(wei) 我國之禮就相當於(yu) 外國之法。他對傳(chuan) 統的禮為(wei) 綱紀之說結合西方的選舉(ju) 之法重新做了詮釋:
吾國之禮,相當於(yu) 外國之法。禮法既定,人所必遵,不可以人而變。如合眾(zhong) 國選舉(ju) 之際,黨(dang) 魁可以依法競選,及選舉(ju) 既定,競選者恪謹服從(cong) 。雖膺選之正任,卒然病故,惟可依法以其副繼之,其先之競選者,不得謂選舉(ju) 不過數月間事,吾仍可以號召眾(zhong) 人重選也。【26】
這是肯定禮在確定元首方麵所起到的作用,雖然在候選人的範圍上中外有所不同,但從(cong) “禮法既定,人所必遵”來看,中禮與(yu) 西法確有可通之處。
其次,在國家治理方麵,禮具有與(yu) 法類似的強製性。司馬光論唐李懷玉推侯希逸為(wei) 平盧軍(jun) 節度使時雲(yun) :“夫民生有欲,無主則亂(luan) ,是故聖人製禮以治之。自天子諸侯至於(yu) 卿大夫士庶人,尊卑有分,大小有倫(lun) ,若綱條之相維,臂指之相使。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無覬覦。”柳先生對此評論說:
今日民主國家,總統雖由民選,及履行職務,則國中官吏民眾(zhong) ,罔不遵守其命令。依然天澤之義(yi) ,民誌所由定也。【26】
所謂“天澤之義(yi) ”,即指官吏民眾(zhong) 對政府法令的服從(cong) ,在這一點上,禮在中國民眾(zhong) 心中的效力與(yu) 現代社會(hui) 中的法是接近的。
再次,在官職設立上,我國古代史官由於(yu) 職掌禮書(shu) 禮法,其功能有限製君權,甚至有類似西方司法獨立的一麵。柳詒徵先生特別推崇周代史官地位之尊:“當時各國史官職權之尊,實具有特殊地位,非後世史官僅(jin) 掌撰述之比。近人論史者,比之司法獨立,然亦未能推其比於(yu) 司法獨立之由來。蓋非從(cong) 五史職掌觀之,無以知其係統矣。”【27】他認為(wei) 周代的各種權力均為(wei) 史官所掌:
所謂祿位刑賞廢置,尤為(wei) 有國大權,必操於(yu) 元首及執政者。太史掌之,內(nei) 史亦掌之。舉(ju) 凡爵祿廢置、殺生予奪,或王所未察及其未當者,均得導之佐之。是史雖僅(jin) 僅(jin) 文官幕僚之長,而一切政令,皆其職權所司。由是可知周之設官,惟史權高於(yu) 一切。【27】
史官不僅(jin) 司職一切政令,還掌有行政係統之外的各種典籍:“史之掌典法則也,與(yu) 小宰司書(shu) 司會(hui) 雖同;而禮書(shu) 禮法四方之誌,三皇五帝之書(shu) ,則小宰司書(shu) 諸官所不備也。故周之史官,為(wei) 最高之檔案庫,……為(wei) 實施之禮製館,為(wei) 美備之圖書(shu) 府,塚(zhong) 宰之僚屬不之逮也。”【28】經過這一番闡釋,中國與(yu) 其它國家的立國之異就凸顯了出來【29】。
此外,他還進一步從(cong) 權利與(yu) 義(yi) 務的角度,分析了中國史權與(yu) 別國司法獨立之間的不同:“吾國史權之尊,固仿佛有他國司法獨立之製度。然其精義(yi) ,又與(yu) 他族之言權者有別。他族之言權者,每出於(yu) 對待而相爭(zheng) ;吾國之賦權者,乃出於(yu) 尚德而互助。……此種根本觀念,非出於(yu) 臣下要求權利,而為(wei) 主持政務者要求互助。蓋深知匡弼箴規,不惟有益於(yu) 國事,實則有益於(yu) 其身家。”【28】
總之,在禮與(yu) 法的問題上,柳詒徵先生不是僅(jin) 僅(jin) 簡單地進行中西對此,而是立足於(yu) 中西文化傳(chuan) 統的不同,對我國古代禮文化在權力分配、行政實踐、製度製約等方麵作了極有新意的解釋。
2.禮與(yu) 平等
近代以來,對禮的批判最重要的一點即在於(yu) 視禮為(wei) 別尊卑、明貴賤,維護封建宗法等級的工具,與(yu) 西學所倡導的平等之義(yi) 水火不容。但柳詒徵先生認為(wei) 中國之禮的表現雖然相差有別,似乎是不平等的,但從(cong) 禮以修身的角度看,其精髓又是平等的:
第有一事,往往為(wei) 今人所不喻,蓋禮莫大於(yu) 等威之辨,而與(yu) 今人所持平等觀念鑿枘也。荀卿最精於(yu) 禮,而極言製禮義(yi) 以分之謂之至平。……他族之言平等,多本於(yu) 天賦人權之說。吾國之言平等,則基於(yu) 人性皆善之說。然人性皆善,特原其始耳。至列於(yu) 禮之階級,則相差而不平矣。吾之聖哲又為(wei) 之下一定義(yi) 曰: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大學》)則禮之階級為(wei) 表,而修身之平等為(wei) 裏,顯示階級製度不足以限人,而人之平等者,惟在道德。何其言之無剩義(yi) 也!……禮之精髓,能合智愚賢不肖而平等,此吾史所以無階級鬥爭(zheng) 之故歟?【30】
我國之平等表現為(wei) 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從(cong) 性善的源頭處講,這類似於(yu) 西方的天賦人權;一是從(cong) 為(wei) 善的工夫講,這是禮能夠超越社會(hui) 階級的限製而在道德上使人人皆有平等之可能。柳先生認為(wei) 這可能是我國曆史中沒有階級鬥爭(zheng) 的緣故:“禮之用必有階級,惟居上者不能憑權位以虐下,居下者不能逞野心以叛上,各盡其道,方得禮意。而一切民眾(zhong) ,自不惑於(yu) 階級鬥爭(zheng) 之說矣。”【31】
雖然柳先生對階級與(yu) 等級之間的差別未有深入的了解,對中國曆史上階級鬥爭(zheng) 有無的認識也難稱準確,但他看到了中國社會(hui) 在禮文化的浸染下所呈現出的另一種平等。此種平等是以道德修養(yang) 為(wei) 核心的,與(yu) 西方的維護權利不同。此一觀點柳先生持之甚堅,在1947年所撰《中國文化史》的弁言中,他更推崇說:“庶人修其身,不愧天子;天子不修其身,不足儕(chai) 庶人。此是若何平等精神!而其大欲在明明德於(yu) 天下,非曰張霸權於(yu) 世界,攫政柄於(yu) 域中也。彝訓炳然,百世奉習(xi) ,官禮之興(xing) 以此,文教之昌以此。約之為(wei) 史,於(yu) 是遷、固之學為(wei) 儒之別子、史之祖構者,亦即以此。”【32】這又是從(cong) 國與(yu) 國之間的關(guan) 係論禮所體(ti) 現的平等精神,中西對比,古今觀照,可說別具隻眼。
3.禮與(yu) 國統
1902年,梁啟超在其《新史學》一文中稱舊史學有四弊,影響極大,柳詒徵先生對此不以為(wei) 然。在他看來,體(ti) 現禮之精髓的正史中也有許多與(yu) 現代政治觀念相通之處,對國統之延續起著重要的作用,不可因噎廢食。
首先,禮之名教有助於(yu) 維護國家的統一與(yu) 安寧。他明確指出:“華夏之人,服習(xi) 名教,文儒治史,不能禁世之無亂(luan) ,而必思持名義(yi) 撥亂(luan) 世而反之正。國統之屢絕屢續者恃此也。緣此而強暴者雖專(zhuan) 恃力征經營,而欲其服吾民族之心,則雖據有其實,猶必力爭(zheng) 於(yu) 名。”【33】因為(wei) 禮的觀念深入人心,所以就算我國處於(yu) 動亂(luan) 或臣服異族,也終有撥亂(luan) 反正之時,這與(yu) 章太炎的“史亡則國性滅”同一理路。
其次,禮的三統五德說有助於(yu) 發明天下為(wei) 公之義(yi) 。這也可視作柳詒徵先生對梁啟超批判正史的回應:
明於(yu) 三統五德之義(yi) ,則天下為(wei) 公,不私一姓,而前史之齗齗於(yu) 一家傳(chuan) 統者,非第今不必爭(zheng) ,亦為(wei) 昔所不取。而疆域之正,民族之正,道義(yi) 之正,則治史者必先識前賢之論斷,而後可以得治亂(luan) 之總因。【33】
三統即黑白赤三統,五德即五德終始,其中都有“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的含義(yi) 。柳先生認為(wei) 要吸取其中天下為(wei) 公之精髓,而拋棄一姓君主之觀念,從(cong) 正史中凸顯疆域之正與(yu) 民族之正,因為(wei) 這是全體(ti) 民眾(zhong) 共同追求的價(jia) 值。隻要此共同價(jia) 值深入人心,那麽(me) 中國就不會(hui) 有亡國滅種之患。
再次,禮對民眾(zhong) 有教化與(yu) 摶聚的作用,可以實現國家社會(hui) 之永續。在古代禮製史上,宋明時期都有關(guan) 於(yu) 帝王繼嗣的爭(zheng) 論。士大夫對皇帝徇私情不守禮法的舉(ju) 動昌言力爭(zheng) ,是因為(wei) “天子至於(yu) 庶人以孝為(wei) 修身之本之誼深中於(yu) 人心。其身不修,即不能宴然居於(yu) 臣民之上,士大夫之持清議者,不容不辨”。柳詒徵先生由此引申說:
夫人群至渙也,豈惟生存競爭(zheng) ,蓋必有同情互助之為(wei) ,其群始可以膠固而發達。世之立國者,或以宗教,或以法律,或以經濟,皆以膠此渙散之群,而使之發展者也。然不本於(yu) 性情之正,其膠也反以促其爭(zheng) 。惟吾聖哲以孝為(wei) 教,實本於(yu) 天性,而合於(yu) 人情,而國家社會(hui) 緣以永久而益弘。【34】
自甲午戰爭(zheng) 後嚴(yan) 複翻譯《天演論》,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進化論觀念在思想界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學者們(men) 著史立說,常引以為(wei) 證。但此說的弊端也很明顯,時人已有覺察。【35】柳先生則在承認其部分合理性的前提下,特別強調我國傳(chuan) 統中“同情互助”“性情之正”對凝聚人群的重要性,指出隻有以此為(wei) 本,才能激發民族的發展潛力,國統才能屢絕屢續。
4.禮與(yu) 公私
梁啟超在《新史學》中批判傳(chuan) 統史學有“四弊二病”,其中前兩(liang) 弊為(wei) “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國家”和“知有個(ge) 人而不知有群體(ti) ”【36】,這兩(liang) 點都涉及到公私界域的問題。如何在傳(chuan) 統資源中找到公私各自領域的積極因素,是一大挑戰。對此,柳詒徵先生從(cong) 禮教可以培育個(ge) 人德性,進而促進公義(yi) 發展的角度,對梁啟超的攻擊作出了回應。
柳先生是將公私問題作為(wei) 國史發展的核心線索來對待的,特別是他不僅(jin) 注意公與(yu) 私之間的區分,更看到了兩(liang) 者之間的相互促進:
千古史跡之變遷,公私而已矣。公與(yu) 私初非二物。隻徇一身一家之計,不顧他人之私計,則為(wei) 私;推其隻徇一身一家之計之心,使任何人皆能便其一身一家之私計,則為(wei) 公。故大公者,群私之總和。即《易·文言》所謂利者義(yi) 之和也。由此推闡,公之中有私焉,私之中亦有公焉。相反相成,推遷無既。亦即董生所謂義(yi) 之中有不義(yi) ,不義(yi) 之中有義(yi) 。此學者所不可不知也。【37】
在柳先生看來,公中有私,私中有公,集私為(wei) 公,以成一國之大公,這是中外政體(ti) 中皆有之現象。不論是君主世及還是民選公治,在實際的行政過程中,都需要考慮民意。隻不過“他國之治,亦多出於(yu) 謀小己之私利,充其願力,共謀國是。萃私為(wei) 公,銳於(yu) 有為(wei) ,其孟晉而爭(zheng) 新者,大勝於(yu) 吾之窳敝”。但僅(jin) 僅(jin) 從(cong) 謀求富強的功利角度集私為(wei) 公,弊病也很明顯:“逞國族之私,弱肉強食,又轉以貽生人之大禍”。所以要想做到取其利而去其弊,就必須在滿足個(ge) 人欲求的同時對過度的私欲加以節製,才稱得上“公理大彰”【37】。因此在培育良好製度的過程上,儒家的禮教與(yu) 道德修養(yang) 始終不會(hui) 過時【38】。
綜上,柳詒徵先生於(yu) 舉(ju) 世滔滔反禮之際,不為(wei) 所動,辛勤釋禮,此種艱苦努力,正符合林毓生先生所說,是將禮這一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係統加以改造,“使經過改造的符號與(yu) 價(jia) 值係統變成有利於(yu) 變遷的種子,同時在變遷的過程中繼續保持文化的認同”。由於(yu) 時代所限,柳先生的闡釋未能發揮應有的效用,但卻為(wei) 後學者開示了許多法門。
餘(yu) 論
近代以來,特別是五四運動以後,反禮教思潮與(yu) “整體(ti) 性的(totalistic)反傳(chuan) 統思想”結合,使得對禮的批判蔚然成風。柳詒徵先生在麵對此一巨變之時並未沉默退縮,逃避問題,而是對許多傳(chuan) 統思想資源進行了創造性轉化。尤其是林毓生先生指出的五四反傳(chuan) 統知識分子所具有的“借思想、文化以解決(jue) 問題的方法”這一弊端,在柳先生的以禮釋史中也可找到補救之法。
所謂“借思想、文化以解決(jue) 問題的方法”,林毓生先生的解釋是:“‘五四’時代的知識分子相信思想與(yu) 文化的變遷必須優(you) 先於(yu) 社會(hui) 、政治、經濟的變遷;反之則非是。反傳(chuan) 統知識分子或明或暗地假定:最根本的變遷是思想本身的改變,而所謂最根本的變遷,是指這種變遷是其他變遷的泉源。”【39】因為(wei) 將思想的改變置於(yu) 社會(hui) 、政治等之上,因而受儒家思想影響的中國知識分子會(hui) 強調心之內(nei) 在道德或理智經驗的功能,而正是這種對中國傳(chuan) 統的簡化導致了五四時期的全盤反傳(chuan) 統主義(yi) 。那麽(me) ,在儒家思想內(nei) 部,是否有更加健康的傳(chuan) 統資源可資借鑒與(yu) 轉化?林先生的回答是:“在儒家思想的幅度之內(nei) ,‘修身’和‘治國平天下’為(wei) 其兩(liang) 端。從(cong) 傾(qing) 向‘治國平天下’這一端入手,一種對製度重要性的切實了解是可能的。關(guan) 心國家社會(hui) 客觀環境而強調製度之重要性的人,間或有之。”【39】也就是說,在林先生看來,要改變那種“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的罪孽是由於(yu) 傳(chuan) 統中國人民心靈的罪孽所造成的”謬論,必須真正意識到曆史演化的製度重要性,而這一點,在《國史要義(yi) 》一書(shu) 中隨處可見。
柳詒徵先生非常重視儒家思想在製度中的反映,認為(wei) 史術通貫經術,不論製度還是人事,都有儒術包含其中,而“術”體(ti) 現的就是思想的落實。他指出:“合之馬遷之言,知史術無所不賅,非徒可以謀一身斷一事之借鏡也。……無不定其製度,存其法守,厘其倫(lun) 脊,究其中失,以之作人立極,參兩(liang) 天地。此史職所包函,皆儒術所貫澈。”【40】他特別反對宋明以來空談心性不究實務的學風,指出儒家所謂“中和”有二義(yi) ,一是一人獨坐靜悟之中和,二是治國平天下之中和,相較之下,後者才是最重要的:
一人獨坐靜悟,保持中和,固亦可以感覺天地萬(wan) 物與(yu) 吾一體(ti) 之境界,然非治國平天下之義(yi) 。治國平天下,在致一人之中和,致官民之中和,又一一致之於(yu) 事物,而後可達位育之效。故《中庸》一致字,具有無窮事理,必參之《周官》而後見。自舍《官禮》言《中庸》,而儒術遂流於(yu) 空寂。而騖事功者又徒眩惑於(yu) 物質,不知大本達道。而莊生所謂明於(yu) 本數、係於(yu) 末度、內(nei) 聖外王之道,乃沉霿千載焉。【40】
柳先生認為(wei) 《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中的“致”字必須與(yu) 《周禮》合看,才能明了何為(wei) “內(nei) 聖外王”之道,如果隻在個(ge) 人的身心性命上體(ti) 驗,則有流於(yu) 空寂的危險。由此他也對孔門講學的“博文約禮”傳(chuan) 統作了表彰:
孔門講學,根據六藝。……未嚐離家國天下而言學。惟其術本末始終,一貫相承,必自身心推暨事物,無所畸輕畸重。故空言心性,偏尚事功,亦不可謂非儒術,特非其全耳。其為(wei) 學也,必先博文,而終以約禮。故論士曰:推十合一為(wei) 士。蓋必先從(cong) 事於(yu) 十百千萬(wan) 之事跡文物,而後歸納於(yu) 一理,則其持之也約,而用之也弘矣。【40】
心性與(yu) 事功為(wei) 儒術之兩(liang) 端,即便要講理,也必須先從(cong) 事於(yu) 研究大量的事跡文物,而後所歸納的理才能持之也約、用之也弘。
總之,柳詒徵先生的以禮釋史,是在傳(chuan) 統思想資源基礎上的創新。他說:“學者識力,大都出於(yu) 讀史。苟屏前史,一切不信,妄謂吾之識力能破傳(chuan) 統觀念之藩,則事實所不可能也。或襲近人之言,或采異域之說,亦即秉遐邇之史,以為(wei) 創新之識,隱有其傳(chuan) ,非能舍史而得識也。語曰:溫故而知新。苟非以故穀為(wei) 種,何能產(chan) 新禾之苗乎?”【40】這不僅(jin) 是對梁啟超、胡適、陳獨秀等人的針砭,也為(wei) 今日學者治禮指示了方向。
注釋
1 參見王汎森:《晚清的政治概念與“新史學”》,王汎森:《近代中國的史家與史學》,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頁。
2 參見沈衛威:《“學衡派”譜係:曆史與敘事》,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2007年,第312頁;周予同著,朱維錚編校:《周予同經學史論》,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365頁;段熙仲:《憶柳翼謀先生及其他》,柳曾符、柳佳編:《劬堂學記》,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年,第145頁。
3 參見張其昀:《吾師柳翼謀先生》,柳曾符、柳佳編:《劬堂學記》,第110-121頁;蘇淵雷:《柳詒徵史學論文集序》,柳曾符、柳佳編:《劬堂學記》,第217-222頁;卞孝萱:《現代國學大師學記》,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109-130頁;王家範:《柳詒徵〈國史要義〉探津》,《史林》2006年第6期,第169-176頁;向燕南:《關於柳詒徵〈國史要義〉》,《史學史研究》2011年第4期,第66-74頁;張昭軍:《柳詒徵“為史以禮”說的意蘊》,《社會科學》2015年第10期,第128-140頁。
4 張其昀:《吾師柳翼謀先生》,柳曾符、柳佳編:《劬堂學記》,第111頁。
5 參見柳詒徵:《我的自述》,柳曾符、柳佳編:《劬堂學記》,第11-12頁。另參柳詒徵:《記早年事》,柳曾符、柳佳編:《劬堂學記》,第37-38頁。
6 此信寫於1901年,為柳氏之孫柳曾符所藏,見茅以升:《記柳翼謀師》,柳曾符、柳佳編:《劬堂學記》,第61頁。
7 柳曾符:《柳詒徵與繆荃孫》,柳曾符、柳佳編:《劬堂學記》,第172頁。
8 繆荃孫:《藝風堂文續集》卷1《中書銜處州府學教授黃先生墓誌銘》,張廷銀、朱玉麒主編:《繆荃孫全集·詩文》,南京:鳳凰出版社,2014年,第272頁。
9 王家範:《柳詒徵〈國史要義〉探津》,《史林》2006年第6期,第170頁。
10 張其昀:《吾師柳翼謀先生》,柳曾符、柳佳編:《劬堂學記》,第111頁。
11 張其昀1919年就讀於南京高師,他說:“現在中華書局出版的《國史要義》,當年柳師講曆史研究法,初發其凡,是書到他晚年才完成。”張其昀:《吾師柳翼謀先生》,柳曾符、柳佳編:《劬堂學記》,第113頁。
12 柳詒徵:《國史要義·史原》,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2,5,6頁。
13 柳詒徵:《國史要義·史原》,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4,7-8,10頁。
14 柳詒徵:《國史要義·史原》,第10頁。柳先生在《史例》中亦本此意,說:“夫史例經例,皆本於禮。禮必準情度理,非可以意為之。故研究《春秋》時日月例,亦以人情事理推之而已。”柳詒徵:《國史要義·史例》,第192頁。
15 柳詒徵:《國史要義·史化》,第250頁。
16 柳曾符曾向王國維弟子戴家祥請教王、柳二氏治學之異同,受其提示,認識到“二先生皆是由經入史,並為經史通儒,經學不但是治史的材料,而且更代表了謹嚴的治學方法與態度”。柳曾符:《柳詒徵與王國維》,柳曾符、柳佳編:《劬堂學記》,第183頁。其實“由經入史”是柳先生那輩學人中常見的現象,如梁啟超、夏曾佑、呂思勉、蒙文通等皆是如此。
17 柳詒徵:《國史要義·史原》,第11頁。
18 章學誠在《禮教》中說:“禮家講求於纂輯比類,大抵於六典五儀之原多未詳析,總緣誤識以儀為禮耳。夫製度屬官而容儀屬曲,皆禮也。然容儀自是專門,而製度兼該萬有,舍六典而拘五儀,恐五儀之難包括也。”章氏此篇旨在揚《周官》而抑《儀禮》,但他已經看到《周官》之製度包含萬有,與柳氏之說有相通之處。(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71頁。
19 (清)黃以周:《禮書通故》,王文錦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2713頁。
20 (清)黃以周:《儆季文鈔·曾子論禮說》,閔澤平、魯林華點校,詹亞園、韓偉表主編:《黃以周全集》第10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第499頁。
21 柳詒徵:《中國文化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832頁。
22 《史通·書誌》:“夫刑法、禮樂、風土、山川,求諸文籍,出於三禮。及班、馬著史,別裁書誌。考其所記,多效《禮經》。”(唐)劉知幾著,(清)浦起龍通釋:《史通通釋》卷3,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51頁。章學誠也說:“史家書誌之原,本於官禮。”(清)章學誠著,倉修良編注:《文史通義新編新注》,第71頁。
23 類似的言論不勝枚舉,可參考蔡尚思《中國禮教思想史》第五、六、七、八章,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
24 王家範:《柳詒徵〈國史要義〉探津》,《史林》2006年第6期,第171頁。
25 關於文化傳統的創造性轉化的界定,參看林毓生:《在轉型的時代中一個知識分子的沉思與建議》,林毓生:《中國傳統的創造性轉化》(增訂本),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1年,第364頁。
26 柳詒徵:《國史要義·史義》,第167,168,170頁。
27 柳詒徵:《國史要義·史權》,第28,29頁。
28 柳詒徵:《國史要義·史權》,第29,31-32頁。
29 柳先生說:“他族立國,無此規模,文人學者,自為詩文,或述宗教,或頌英雄,或但矜武力而為相斫書,或雜記民俗而為社會誌,其體係本與吾史異趣。或且病吾史之方板簡略,不能如其活動周詳。是則政宗史體,各有淵源,必知吾國政治之綱維,始能明吾史之係統也。”柳詒徵:《國史要義·史權》,第29頁。
30 柳詒徵:《國史要義·史化》,第250-251頁。
31 柳詒徵:《國史要義·史義》,第171頁。
32 柳詒徵:《中國文化史》,第2頁。
33 柳詒徵:《國史要義·史統》,第73,74頁。
34 柳詒徵:《國史要義·史化》,第257頁。
35 參見薛玉琴、徐華博:《清末民初知識界對嚴譯〈天演論〉的批判與反思:以李問漁的〈天演論駁議〉為中心》,《世界宗教研究》2016年第1期,第109-124頁。
36 梁啟超:《新史學》,梁啟超:《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九》,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3頁。
37 柳詒徵:《國史要義·史義》,第176,184頁。
38 柳詒徵先生特別推重孝與廉,認為其可以作為養成公心的思想資源:“夫以孝為重,即訓練一世之人不自私而利人之基礎;由其基礎深厚,雖亦未嚐無儇薄橫逆悖於家族害於群眾之流,而愛群奉法砥節首公明於致身之義者,不可勝數。極之精忠大節取義成仁,皆自其真性情中發出,非浮慕虛名,漫拚一死,或宗教法律經濟誘惑而約束之,由是國族綿延,疆域恢廓。廣之任恤睦婣(如範文正設義莊之類),斂之循分守法,斯豈無故而然哉!”“周之六計,以廉為本。……蓋必廉而後可善可能可敬可正可法可辨,未有不廉而善且正也。……蓋廉之本義為廉隅,即凡事皆有界限之謂。臨財毋苟得者,即審於群己公私之界限,不敢為惡而肆為欺蔽也。”柳詒徵:《國史要義·史化》,第258、261頁。
39 林毓生:《“五四”時代的激烈反傳統思想與中國自由主義的前途》,林毓生:《中國傳統的創造性轉化》(增訂本),第193-194,208頁。
40 柳詒徵:《國史要義·史術》,第224-225,226-227,229,12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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